蘇慕榮引動人氣的這一天還是來了。
眾人從未想過，昔日的救世主成了滅世魔王，她不顧一切的發動了她準備已久的人道殺招，準備吸納普天下的人氣。
除夕夜，大雪飄零，北境又迎來了新的一年。
冷風夾雜著雪，似刀片一般，如同瀑布炸碎下來的浪花，流雲城的廢墟上，當年的女孩屹立其中。
嘎吱——
背後的木門開了，臨時搭建的屋子，朱雀從那裡走出來。
“主上。”她喊道。
蘇慕榮沒有回頭，看著遠處的天邊，亮起一絲光亮，過去的年歲已經過去，新的一年到來了。
“東西拿好了嗎？”
“嗯。”
“那個盒子。”
“都收拾好了，主上放心吧。”
青龍，白虎，玄武，挨個走出，站在她身後，面對接下來的宿命，她們也做好了心理準備。
“我曾經在這個地方，與楊平生訴說我的志向，想不到最終，卻是我亂了天下，滅了天下。”
蘇慕榮長嘆一聲，說道：“我有愧於眾生，但——”
“——我無悔。”
她永遠都不會後悔。
世上生靈萬千，她蘇慕榮沒有資格去謀害誰，但沒關係，她不要臉，這種事既然做了，她一不會懺悔，二不會愧疚。
她只會堅定的走下去。
朱雀和她並肩站立，看上去很高興。
“你好像很興奮。”蘇慕榮斜眼看她。
“當然啦，主上，我是為您感到開心，當您在那天吟詩的時候，我便知道了您的志向，您絕不是那種屈居於人下的人。”
“或許您會跌倒一時，您會迷茫一時，但您絕對不會放棄，所以主上，我真心為您感到高興！”
“是麼。”蘇慕榮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糾結多久，而是轉移了話題，“都準備好的話，那就開始了。”
“是。”
天之四靈同時應諾，連朱雀都變得認真。
蘇慕榮深吸一口氣，擺出姿勢。
“來，來，來。”
人道殺招——鬼見愁。
第一式，人氣呼來。
今天是特別的一天，但蘇慕榮沒有穿的很正式，她脫去了宗主袍，換回了之前的煉丹師服，樸素而淡雅，上面金絲纏繞如金龍飛舞，當她擺開架勢的時候，氣流圍繞，赫然是仙人下凡。
漫天人氣都被抽取，從空中向蘇慕榮彙集而來，一時間，天下所有人都亂了套。
“怎麼回事，我的力氣在下降！”
“控制不住了，我正在變老啊啊啊！！”
“宗主大人，宗主大人救我！”
人氣宗的某處房間。
沐朝陽緩緩睜開眼睛。
“這一天終是到了麼？”
感受著身體內人氣大幅度的消失，沐朝陽無奈的笑笑，微微搖頭。
“罷了，小義已經過去，終究是留下了一絲希望。”
只是可惜，還沒有跟那傻丫頭道個別。
沐朝陽幽幽的嘆了口氣，感受著身體正在加速衰老，他終究是知道的太多了。
可是，他沒的選擇。
當神秘人站在他面前時，他沒的選擇。
“當真是以天下為棋盤，生靈為棋子，蘇慕榮，你想掙脫，便去罷，你和小義，自然會在那裡分出結局，只是我看不到了……”
“可恨我，無力……”
他低垂下頭，目光黯淡，生氣盡失。
他終究是死了。
無數的人氣彙集，這一刻，蘇慕榮撕去了她所有的偽裝，天下人氣，盡加她於一身，她要裹挾著天下人氣，前往主世界。
轟隆！
天穹之上，雷光大震。
男主角，女主角盡死，女反派霍亂天下，盡吸納天下人的人氣，世界意志勃然大怒，九天雷劫在高空醞釀，打算和蘇慕榮魚死網破。
“朱雀，看得到嗎？”
“看到了主上。”朱雀抬頭，眼裡隱隱有些恐懼，“那雷劫之上，有一個巨大的光球，那個很可能就是天！”
即便雷劫逼近，風雲突變，蘇慕榮也仍然保持著冷靜，在這關鍵時刻，她沒有想著怎麼應對災劫，而是向朱雀問了一個問題：“朱雀，你還記得很久以前在軍營裡，監視我們的那個光球嗎？”
“啊？”
“還記得嗎！？”
“記，記得，主上您當時不還讓我注意觀察嗎？”
“你是天之四靈，能看儌透生命的起源，我問你，之前你觀察的東西和現在這個，是一個東西嗎？”
“這……”
朱雀略有遲疑，但隨後，她渾身燃起火焰，雙眸之中，更是爆發出精光。
“是，主上，雖然略有不同，但它們本質都是一個東西！”
“我明白了。”
轟隆！！
天發出了憤怒的咆哮聲，九重雷劫，盡數而下。
“你們準備好沒？”蘇慕榮大喝，“雷劫要來了，天之四靈，速速起陣。”
“不行。”玄武滿頭大汗地說道，“主上，雷劫速度太快了，我們起陣需要時間。”
“要多久？”
“十秒。”
“明白了。”
十秒，看似很短，但對於那些要硬抗在那九重天之上的九重雷劫的人來說，十秒，真的很長。
但蘇慕榮臉色仍然未變。
“區區十秒而已。”
明明在九天之上，但雷劫幾乎轉眼而至，這一刻，蘇慕榮再次使出人道殺招。
人道殺招——鬼見愁。
第二式，落雪無白。
空中飄下的雪，好似凝固一般。
點點晶瑩，斑斑結晶，出現在蘇慕榮身邊，人氣在這相互流動，充當橋樑，只要仔細看便能看出，這些細碎的結晶，都是人氣凝結的實質，它們徘徊在蘇慕榮身邊，隱隱的，組成一個女人模樣。
那是蘇柔雪的模樣。
轟！
雷劫轟在上面，原本讓真仙都大驚失色的九重雷劫，到了蘇慕榮一個凡人身上，反而失去了作用，龐大的人氣硬生生地擋住，那真元雷氣，不能傾斜下來半分。
“主上，我們好了！”
蘇慕榮還在抵擋，便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暴喝。
“四靈起陣！”
滔天的能量升起，罩住了那個巨大的光球。
“主上，接下來就靠你了！”
“好。”
蘇慕榮擺開架勢，居然又升起一股人氣，直直的撞在九天雷劫上面。
人道殺招——鬼見愁。
第三式，死氣成灰。
原本透白的氣體剎那間變成了黑色的洪流，它幾乎是瞬間吞沒了九天雷劫，然後順著光柱逆流而上，也吞噬了那巨大的光球。
天空，被染成了絕望的黑色。
全天下的人氣，都已經歸蘇慕榮所有，世界意志，已經奈何不了她了。
光球被染成了黑色，漸漸熄滅了亮光。
死氣曼延，生靈滅絕，一時間，天塌地陷，洪水倒卷，整個世界，已經成了一副末日景象。
“好恐怖的殺招。”朱雀驚恐的瞪大眼睛，“難怪主上你平時怎麼都不肯跟我們透露你鬼見愁殺招的第三式，死氣死氣，誰沾染了死氣，恐怕都會死吧。”
人有人氣，地有地氣，天有天氣，世界生靈，都有各自的氣。
既然有氣，那便分出了生氣和死氣，即便是天地二氣，也會有死去的那一天。
蘇慕榮的死氣成灰，已經徹徹底底的超越了人氣的範疇，與其說她是人氣大師，倒不如說，現在的她，是氣道大師。
她一個凡人，用人氣的基礎，走上了氣道的巔峰。
死氣成灰，單憑這一招，蘇慕榮就可以在主世界有她一席之地！
畢竟，誰都會死。
人會死，鳥會死，獸會死，魚會死，天地，也會死。
天地尚且會死，更何況仙人呼？
就這一招，足以和群英爭雄，更不要說，蘇慕榮的世界級人氣底蘊，以及她的氣道巔峰。
她能開創死氣成灰這個殺招，自然也能開創出別的殺招。
但毫無疑問，死氣成灰，這絕對會是蘇慕榮最大的底牌。
【鬼見愁第三式嗎……這特麼還真是鬼見愁啊】
玄武看著這一切，冷汗直冒，不單是她，青龍白虎亦是如此。。
她們現在都無比慶幸自己做出了正確的選擇，要不然，就這個死氣漫天的世界，哪怕是天之四靈，恐怕都遭不住。
那個死氣真的是一丁點都不能沾染，玄武算是看明白了，這一招已經涉及到了本質，恐怕就算是真仙，一旦沾到，那也是十死無生。
相比起這招，人氣呼來簡直不要太可愛。
“世界已死，天下人氣盡加諸於我身，現在，沒有人能再阻止我了。”
蘇慕榮看著死氣沉沉的蒼天，抬手，大喝一聲：“起！！！”
人氣衝破天穹，撕裂本就死去的蒼天，硬生生呈現出一條路來。
“那個……”玄武再也忍不住了，“主上，我們不會是這麼走過去吧？”
蘇慕榮看了她一眼，點點頭：“對。”
“……我們都不知道天地外面會有甚麼，更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主世界，主上，您這樣會不會。”
“呵，神秘人不是給了我們找尋突破的殺招了嗎？”
蘇慕榮淡淡一笑，揮手說道：“我只是沒用他的辦法，但他給了檢測楊平生位置的仙道殺招，朱雀已經學會了，所以，她能幫我們找到。”
“沒錯。”朱雀拍著胸脯，“主上，你大可以放心我。”
“……”
玄武不再說話了。
見沒有人再有異議，蘇慕榮率先踏出第一步，說道：“那麼，走吧。”
她就這麼抬著頭，向天上走去。
她沒有回頭。
人們小時候，總會升起夢想。
孩童們天真，都嚷嚷著對未來的自己許下期諾，但殊不知，在長大的過程中，一步步變了初心。
原來這些是這樣的。
原來我們要做這些事。
原來是我們天真了。
天真啊。
蘇慕榮一步一步的走著，直至大地縮小，光柱不再，只剩黑暗包裹著她。
曾經的人和事，終究遠去了。
那個在大街上奔跑的小女孩。
那個被人販子襲擊差點被拐賣的小女孩。
那個滿口髒話坑蒙拐騙無惡不作的小女孩。
鬼見愁，蘇柔雪，錢默，巴爾虎，王天德……
在森林裡求生，在軍營裡墮落，在皇宮中崛起，在山峰上清寂。
最後，在一個普通的日子告別。
人生啊，就是這樣，一路走來，那些愛的，恨的，哭的，痛的，最終都歸為沉寂。
“當——”
有人敲著鍾。
一匹馬甩頭，鼻尖噴出的熱氣讓蘇慕榮下意識後退幾步，馬上的人看了蘇慕榮一眼，在看到她身上髒兮兮的煉丹服的時候，不屑的笑了笑，勒著馬離去。
意識慢慢回歸，蘇慕榮這才看見，自己站在一個城門口。
過往的行人絡繹不絕，現在是早市，正是熱鬧的時候，商隊，車隊，挑扁擔的，押鏢的，各式各樣的人都有，為城內不停新增著人氣。
“……這裡是。”
“小榮！”
背後，有人叫她。
溫柔敦厚的男聲，讓她下意識打了個激靈，連忙轉頭，才看見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中年人站在自己面前。
心裡，不知為何湧起了一股失望，蘇慕榮上前一步，問道：“你叫我甚麼？”
“我叫你小友啊。”中年男人莫名其妙，但還是呵呵的笑道，“我看小友身穿煉丹服，想必是煉丹師吧？”
“……”
“正好，萬金商會最近廣開英雄帖，你若是敢興趣，可以去看看。”
中年人把一張紙塞到她手上，不由得她拒絕，便走向別的地方，去和別的人搭訕：“小友，暫且留步，我看你氣勢不凡，又身披鐵甲，手握鐵錘，想必對兵器鍛造很有心得，正好，最近萬金商會廣開英雄帖，你若是敢興趣，可以……”
那人走遠了。
蘇慕榮站著，還沒回過神。
她晃了晃腦子，看著眼前比流雲城高大了不少的城門，有些恍惚。
親切，又陌生。
天邊的風大起來，暖暖的風吹著，是蘇慕榮在北境永遠不可能吹到的暖風，她看著城門，想著成長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曾經的她，瘦瘦的，小小的，天天都在為怎麼吃飽飯發愁，食物掉在地上，哪怕沾滿了灰塵也要吃，天天裝的像個小大人，最後一有委屈就躲在娘後面，或是晚上回家抱在娘身上哭……
沒擋住服散的誘惑，犯了很多錯誤，但所幸改正了，只是底子不改，背叛誰誰誰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然後領悟了人氣的奧秘，殺了所謂的義父，成為宗主，吞了天下所有的人氣，來到這裡。
這就是，成長啊……
蘇慕榮摸著懷裡，不知怎得，摸到了兩塊糖和一個香囊。
她用顫悠悠的手抓著糖，塞進嘴裡。
很甜。
可是，很痛。
心裡空落落的，似是忘了個甚麼人。
少年臉上的笑意在日光下漸漸融化，化在水裡，化在風裡。
靈魂深處的某樣東西，在來的路上脫離了。
她咀嚼著糖，吸了吸通紅的鼻子，邁步走進城裡。
她沒哭。
厚顏無恥之人，是不會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