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
蘇慕榮沒有理解楊平生的話，第一時間愣住了。
三年的相處，她第一次聽楊平生用這種語調說話，但隨即，她很快就反應過來，以至於聲音都有些顫抖：“你，你想起來了。”
楊平生沉默著，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好訊息是，他的確恢復了神智。
壞訊息是，他的記憶還停留在牢裡的時候。
三年的相處宛如一段空白，他之所以來到院子裡，就是為了問系統的。
只是沒想到，他剛起來，蘇慕榮就跟著起來了。
他看著她，對方那琉璃般的瞳孔，眼裡只有他一個人。
現在過了多久？
他和蘇慕榮現在是怎麼回事？
身體的異樣又是從何而來？
他需要得到解答，在此之前，應該儘量減少和蘇慕榮的交流。
所以他撇開目光，回了一句：“我想一個人靜靜。”
“好。”蘇慕榮很快的回答，“那……我先睡了。”
窗戶被她關上，楊平生的要求得到滿足。
她的動作迅速，沒有留戀，楊平生看著，又在心裡想著自己和她的關係到哪一步。
似乎又親近了一些？畢竟都同床共枕了。
但……
不知為何，他有些說不上的異樣感。
靈氣籠罩的小院，抵禦了冷風，若是往外走，楊平生的薄弱身軀怕是抵擋不住，但所幸，在踏出的一瞬間，一道玄妙的能量就護住了它。
“感冒了的話我可不管噢。”
系統的聲音如約響起，不知為何，楊平生鬆了口氣，但表面上，他面無表情：“你最好解釋一下。”
光球浮現出來，相比於之前，整體小了一圈。小小的光球浮現在他周邊，漫天風雪的懸崖邊，給他帶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要解釋的話，那我只能說這都是天道的計劃。還記得嗎，單純。”
“你可以跟我說，不必採用這種方式。”
楊平生不是傻子，在失去意識之前，他就想到系統打的甚麼主意了，他只是沒想到，對方打的居然是這個主意。
“是，但現在是最後了，單純由內而外，光靠演是不夠的。”
系統繼續說道：“我承認，你的演技很好，可那畢竟是女反派小時候，現在十年過去，誰知道她有了甚麼領悟，有了甚麼理解？所以，還不如純粹一些，這樣她才能感受得到。”
楊平生沉默了一會兒，繼續問：“我身體是怎麼回事？”
“這可跟我沒關係。”系統說道，“王天德迷信修仙力量，不知道從哪整來一個修煉的仙道殺招，結果弄失敗了，導致的後果就是讓瘟疫曼延，你這一世的身體本來就柔弱，人氣不旺，所以就中招了。”
“……沒關係嗎？”
“沒關係，這樣反而更有利於實施計劃。”
眼前變得模糊。
耳邊的風聲也開始小起來。
已經知道自己是甚麼後果的楊平生長嘆一口氣，說道：“蘇慕榮現在很在意我嗎？”
“雖然表面上看是這樣，但很遺憾的是，沒有。”系統說道，“她對你，更多的是一種追求，這種追求是甚麼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只有你才能滿足她這種追求，而她的本質還是那樣，利益至上。”
楊平生揉了揉太陽穴。
三年空白，醒來看到的是同床共枕，若是十幾年前，她還是小孩子，那還沒的說，可現在，雙方都是成人，這樣的行為未免太親密了點。
他看了看周圍，這片懸崖空無一物，與世隔絕，用腳都能猜到是蘇慕榮創造了這樣的地方，那麼問題就在於，對方為甚麼要這麼做？
三年前的牢房，他是怎麼出來的？
楊平生說道：“系統，把這三年的經歷給我看一下。”
“很抱歉。”系統說道，“為了保證計劃的進行，有些事，你不能知道。”
“是麼……因為單純嗎？”
“是的，沒有甚麼是比一無所知更為單純的。”
純潔的白紙，容不得一絲汙穢。
三年經歷，蘇慕榮可不是甚麼都沒做，系統都看在眼裡，不由得感慨不愧是利益至上的厚顏之徒。
系統不肯給答案，那楊平生也沒甚麼好問的了。
他沉默著走回房間，漆黑的屋子裡，蘇慕榮坐在床上，聚集回神的看他。
“你回來了。”黑暗裡，她露出了討好的笑，“你想起來了嗎？”
楊平生沉默了一會兒，決定實話實說：“我沒有這三年的記憶。”
“好，那便好。”蘇慕榮笑起來，“我可以慢慢說給你聽。”
“嗯……”
“來，休息吧。”
蘇慕榮拍了拍旁邊的空位。
楊平生看著，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在她灼灼地目光下，躺下去。
昏沉的黑暗，他猶豫著，正想開口，忽地一隻手搭上來。
楊平生：“？”
未等他反應，一隻腳也穿插過來，蘇慕榮側過來，和他抱在一起。
身軀柔軟相互觸碰，鼻尖有芬芳，楊平生一個激勵，猛地推開她坐起來。
蘇慕榮眨著她漆黑的大眼睛，有些委屈的問道：“怎麼了？”
“……你在做甚麼？”
“睡覺啊。”
“我們這三年都是這樣睡的嗎？”
“是啊。”蘇慕榮點頭，話語真摯，“因為不這樣你就會哭鬧。”
楊平生：“？？”
因為沒辦法向系統驗證，楊平生也不知道蘇慕榮說這話的真假，他只覺得腦子昏昏沉沉的，被某種東西攪成了漿糊。
蘇慕榮……喜歡自己嗎？
可能嗎？
昏沉的腦袋有些暈，楊平生下意識地想著這個問題，但得不到答案。
系統已經說了，蘇慕榮不在意自己，更何況，流雲城的那段時間，他和蘇慕榮相處的並不久。
十年，足以改變一個人太多，即便有後面軍營那段經歷，也不過九牛一毛。
沒有捨生忘死，沒有海枯石爛，沒有生離死別，兩人的相遇相離，不過是戰火中芸芸眾生經歷的一角，不值一提。
楊平生並不覺得，對方會為此喜歡他。
或許是因為瘟疫，或許是因為其他原因，楊平生現在沒辦法思考，他只覺得腦子越來越重，眼皮也漸漸撐不住想要闔上。
“……別這樣了，我已經恢復了，正常睡吧。”
“好。”
蘇慕榮點頭答應，躺了下來。
夜，楊平生沉沉的睡過去。
蘇慕榮仍然在黑夜中看著，眼眸裡飄逸出的審視，穿透了黑暗，直直的落在那人身上。
她縮了縮身子，把頭輕輕靠過去，也闔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有陽光出來，照在雪上，楊平生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赤裸著上身，而原本躺在身邊的人，正站在床邊，俯身看著自己。
她的容貌很可愛，就是眉眼之間有些屑，嘴唇充盈飽滿，鼻樑高挺，灰白的頭髮垂落，像是灰濛濛的天上落下的雪，沒有那麼聖潔，但也沒有那麼骯髒。
那看向楊平生的眼裡，帶著寓意不明的意味，芊芊玉手緩緩向下，看上去是要脫他的褲子。
楊平生一下子驚醒了，猛地撐起上半身：“你做甚麼？”
“洗漱。”蘇慕榮平靜的回答，“不這樣的話，你會哭鬧。”
旁邊的凳子上放著水盆和毛巾，看上去，她說的是實話。
楊平生撥出口氣，也平靜下來：“我自己來就好。”
“行。”
她起身，開門走出去。
沒有記憶的楊平生此時完全不知道該說甚麼話，他有些茫然，但更多的是無措，所以在注意周圍以後，下意識地開口問系統：“系統，我該怎麼做？”
系統的回答簡單很多：“按自己的想法來就好了，我現在忙著收集能量，等著計劃完成以後就跳世界。”
“那……”
“先這樣，有別的情況我會主動跟你說的。”
系統又不吭聲了。
一如既往，每到最後一刻，它就會消失不見。
楊平生無奈嘆氣，簡單洗漱了一下，推門走出去。
懸崖上，大雪鋪滿了一切，樹上，地上，石頭上，有冷風席捲吹過，帶來清涼。
楊平生打了個寒顫，很快就感受到了有風衣披在自己身上。
蘇慕榮不知何時站在身邊，語氣柔聲說道：“彆著涼了。”
他低聲說了句謝謝，隨後便移開視角，不看她。
乾冷的空氣包裹著雪山，遠處，一輪紅日正從山背後升起。
“我們去看雪吧。”
是蘇慕榮提議的，楊平生轉頭看她，點點頭。
她主動牽起他的手，散步在懸崖邊，放眼望去，白雪皚皚，大有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之勢。
也只有這個時候，楊平生才想起來，蘇慕榮還沒有跟他說這是哪。
於是，他耐心的等著。
“霜雪靈芝，大概是叫這個名吧，我在一本醫術上看到的，說是要靈氣和高山的雪水才能長出，凡人吃了，補氣益血，延年益壽。”
“那邊那個，松雪針，樣子像蒲公英，但和霜雪靈芝的生長條件一樣，也需要靈氣和高山的雪，不過功效不同，主打清肝明目，也有解毒的功能。”
“那邊還有茶，不過是我自己種的，我也不知道叫甚麼品種，我嘗過，挺好喝的，回頭給你也嚐嚐。”
一路上，蘇慕榮絮絮叨叨的說著，眉飛色舞，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才讓楊平生看到了一絲小時候的影子，於是他安靜的聽，任由活潑的少女向自己介紹著大山裡的一切。
最後，兩人走到了盡頭，站在高峰之上，懸崖之邊，蘇慕榮掏出了一顆血紅色的藥丸。
她好像所有笑容都用盡了，但又不想被別人看出來一樣，臉上帶著勉強的笑，把那顆藥丸遞到楊平生面前：“你該吃藥了。”
楊平生眉毛微皺：“甚麼藥？”
“治病的。”
“我好了。”
“不是這個，是另外一個。”
說到這裡，蘇慕榮的臉色微微有些扭曲：“相信我，你吃了就會好的。”
她說著，有淚水落在地上，帶走了空白記憶裡的故事。
新落成的茅草屋，穿著煉丹服的少女得意的看著自己的傑作。
少年躲在她背後，膽怯地看著這一切。
“我們要住在這兒嗎？”
“嗯。”
少女點頭，問：“你對這個熟悉嗎？”
少年眨著眼睛，懵懂的如同小鹿，沒有明白少女的意思，於是少女指著茅草屋又問了一遍：“這個，茅草屋，有沒有覺得很熟悉？”
少年迷茫的看著，搖搖頭。
少女嘆了口氣，眼神有些落寞，但隨即，她又高興起來：“想不起來沒關係，從今以後，咱們的家就在這裡了。”
家，兩個人的家。
從今以後，他們會生活在這裡，沒有人打擾他們。
“這是我們的家嗎？”少年怯怯的問道。
“對。”少女點頭，“你，我。”
“還有我！”
一隻火紅色的小鳥從少女懷裡鑽出來，撲騰著翅膀大叫道：“主上，你別忘了我啊！”
少女看著，笑起來：“對，還有你。”
少年學著她的樣子：“還有你。”
“那必須有我！”
火紅色的小鳥落到了少女的肩上，挺了挺胸膛，像是個將軍。
“我為這個家操碎了心。”
雖然她沒甚麼用，主上現在也不需要她，可是她仍然操碎了心。
少女撫摸著小鳥，牽起少年的手：
“我們會一直生活在這裡。”
少年沉默著，問：“其他人呢？”
他跟著少女，一路走過來，見證了很多沒有房子住的人。
少女大笑道：“我管他們呢。”
她只要這個就夠了。
拼死拼活了那麼久，她想要的，已經實現了。
所以，她只要這個就夠了。
“我們進去吧。”
她笑著說：“現在，沒有甚麼能阻止我們一起生活了。”
很久很久之前，少女的孃親死了。
漏風的茅草屋，只剩少女和少年兩個人。
那天夜晚，少年熟睡，少女起身，默默許願道：
“神啊，娘說，神會保佑善良的人。”
“我知道，我做了很多壞事，但是，你已經奪走了我的孃親，所以，我們就算扯平了，好不好？”
“我會做很多好事，我會學習煉丹，我會幫助別人，我會當一個善良的人，我不會再作惡了。”
“我不會當壞人了。”
“我再也不說髒話了，再也不騙人了，再也不在背後用棍子打別人了，再也不吃飯不給錢了，我會當一個好人，當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我現在，只想好好生活，我只想活著，不要一個人孤獨的活著。”
“所以，您能保佑我嗎？”
“我真的……不想一個人。”
“我只想有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