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炎王朝的一個平凡下午,一對雙胞胎出生了。
不平凡的是,這兩個孩子是在皇宮裡出生的。
凌煙兒為此已經準備許久了,從問仙宗那裡弄來的假孕丹,讓她成功偽裝出了大肚懷胎的跡象,到了真生產這日,她又把淩水兒偷偷運進宮裡。
這一切,皇帝都被矇在鼓裡,甚至就連初夜,他也被問仙宗的奇香迷魂,只是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看見嬌羞的少女和床單的血跡。
檢查的嬤嬤早就被收買了,凌煙兒的仙人背景,給了她更多的底氣,讓她大膽的佈局。
皇帝沒有記憶,檢查的人又說沒問題,暗中調查了幾次後,他放心了。
真到了生產這日,皇帝原本想來陪著,結果問仙宗正好派人下凡,他只能先去接見仙人。產房裡,只留下了產婆和他所謂的親信。
“生了!”
隨著嬰兒的第一聲啼哭,產婆高興的喊起來。凌煙兒撩起簾子,快步走進。
“居然是雙胞胎。”
她有些驚異,但隨後,又有些遺憾:“只可惜是女孩。”
淩水兒大汗淋漓的躺在床上,喘著氣,無力的看向旁邊,眼中流露出慈愛。
孩子,她的孩子。
“哇哇哇!”
兩個孩子,一個哇哇大哭,一個紋絲不動。
“這孩子怎麼不哭啊?”
“是啊,不過這個哭著的孩子胎毛是紅色的。”
眾人圍上來,看著兩個孩子,一時間嘖嘖稱奇。
凌煙兒有些擔憂:“一個胎毛紅色,一個不哭不鬧,陛下不會有疑心吧?”
“皇家的種子,自然天生異象。”親信看明白了凌煙兒的擔憂,主動說:“娘娘勿憂,不過是些言辭上的事,到時候交給小人就好了。”
“麻煩你了。”
“為娘娘解憂,應該的。”
兩個孩子出生,產房裡頓時熱鬧起來,下人們來回進出,拿毛巾的,拿水盆的,凌煙兒揮手下去,下面的人就要忙起來。
她上前,看著兩個孩子,問:“誰是姐姐,誰是妹妹?”
“不哭的是姐姐,哭的是妹妹。”產婆上前回答,“姐姐先出來的,妹妹隔了一分鐘以後才出,差點難產。”
“是麼。”
她用眼神示意產婆把兩個孩子抱下去,然後臉上掛著笑容,向裡面走去。
淩水兒還在伸手,她上前,坐下,握住淩水兒的手:“辛苦了。”
“……你的要求,我做到了。”
丈夫已死,淩水兒本來想追隨去往地下,但被凌煙兒攔下。
她知道,她不想生下孩子,但她需要孩子。
“我答應你的,肯定會做到,我也是母家的一員。”凌煙兒笑著,拍拍淩水兒的手,“而且,我也會把她們當成我的親生孩子,這一點,你放心。”
“……我能看看她們嗎?”
“你剛生產,還需要好好休息,先歇著吧,孩子那邊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她們的。”
她最後笑了笑,起身,帶著人走出去。
大門關上,徒留淩水兒一個人躺在這裡,人群離去,熱鬧不在。
一對雙胞胎,大炎王朝從此多了兩位皇女。
皇帝回來,見了在床上裝虛弱的凌煙兒,同時也見了兩個孩子。他沒有因為是兩個女孩而不高興,相反,他龍顏大悅。
“好好好。”
他一連道了三個好字,然後笑著去抱兩個孩子。
妹妹已經不哭了,正安靜的熟睡,除了胎毛是紅色的,其他的沒甚麼異常。倒是姐姐,仍睜著兩個圓滾滾的大眼睛,沉默的看著。
當皇帝抱起她的時候,一股古怪的感覺油然而生。
“這個孩子……”
他皺著眉,問:“怎麼不哭不鬧的?”
凌煙兒使了個眼色,旁邊的親信忙不迭地回答:“陛下,兩個孩子剛出生便有赤光照滿室內,兩位皇女殿下既然為龍種,自然不是普通孩子。”
“嗯,有些道理。”
皇帝點頭,勉強認可了這個道理。
只是不知為何,他感覺懷裡的孩子正向自己投來憐憫的目光,就好像,路人看見一頭白豬正被屠戶宰殺一樣。
他伸出手指,想逗弄她,而她則眨眨眼,咧嘴笑起來,抓自己的手指,咿呀咿呀的發出聲音。
這個時候,倒像是個正常孩子了。
但他知道,並沒有。
懷裡的孩子,不是因為好奇才這樣,而是因為她感受到了。
她感受到了,自己是不正常的,所以需要這樣。
窗外明明是夏天,可是這個大炎王朝的皇帝,卻不知不覺驚出一身冷汗。
再回神的時候,懷裡的嬰兒已經睡著了。
親信們開始拍起馬屁,說不愧是陛下,皇女殿下只有在陛下懷裡才能安睡云云,他聽著,沒有高興,臉上反而一臉嚴肅。
凌煙兒看出了不對,問道:“陛下?”
“沒事,愛妃辛苦了,寡人想起勤政殿還有些政務需要處理,你先好好休息,晚上寡人再來看你。”
皇帝高興而來,沉思離去。
凌煙兒想不明白是哪裡出了問題,只能吩咐眾人不要露出破綻。
隨著姐妹倆的慢慢長大,這件事反而成為了一件小插曲,少有被人提及。
姐姐徐安露是個可愛,活潑,講禮貌的好孩子,從來不會看不起下人,對誰都很尊敬,宮裡的大部分人,都很喜歡她。
相反,妹妹徐安隱是個調皮搗蛋,不尊敬下人,仗著皇女身份到處作威作福的孩子,宮裡的人或多或少都被她欺負過,但因為她是凌煙兒的孩子,很少有人敢說甚麼。
姐妹倆的成長經歷都被淩水兒看在眼裡,凌煙兒是利用她們,教導不過是表面的樣子,而淩水兒是她們的生母,自然比凌煙兒更加關注姐妹倆的教育問題。
在她眼裡,徐安露乖的聽話,徐安隱則皮的可怕,她對徐安隱的行為既有生氣,又有無奈。
有一次,她進宮,正好看見徐安隱斥責一個丫鬟:
“你為甚麼不攔著我!?”
“殿,殿下,小人也攔了您,是您自己非要玩水的。”
“反了你了,還敢頂嘴,這是我母妃親手給我做的衣服,現在溼成這樣,都怪你!”
丫鬟被她指責的滿臉委屈,眼角充斥著淚水,低著頭不敢反駁。徐安隱越說越氣,揚起手就要打那個丫鬟。
淩水兒看不下去了,施展輕功,抓住了徐安隱的手:“小隱,你又隨便打罵下人,小心我告訴你母妃。”
“甚麼嘛,原來是小姨啊。”徐安隱看見是淩水兒,滿不在意的說道:“我教訓自己的丫鬟,又不是惹事,您告訴母妃也沒甚麼。”
“你這是教訓嗎?分明是你自己要玩水,怎麼能隨便怪到別人頭上?”
“有甚麼關係嘛!”
“小隱,你要講道理,夫子教你的仁義,你忘了嗎?”
“啊啊啊啊,吵死了,小姨你怎麼跟那幫老頭一樣,也跟我扯甚麼仁義,夠了夠了,我不想聽這些大道理了!”
她一把甩開淩水兒的手,向遠處跑去,臨到頭,還轉身給淩水兒做了個鬼臉。
“略略略~”
“你!”
淩水兒氣的剛想說些甚麼,徐安隱就在做完鬼臉後跑了。
她只能轉身安慰了小丫鬟幾句,然後去找凌煙兒了。
每次進宮,都代表著凌煙兒有任務要交給她,時間寶貴,她沒那麼多時間。
任務完成,時間大概已經下午了,凌煙兒留她吃晚飯,她則想著再去看看自己的兩個女兒,也就答應了。
一般沒有課的時候,徐安隱出沒的地方就是御膳房和後花園,淩水兒想著早上的事,打算再去找徐安隱說說,但她找了一圈,都沒找到徐安隱的身影。
難道那傢伙去找丫鬟報復了?
宮裡人都知道,徐安隱報復心出了名的強,有個下人不小心打擾了她睡午覺,她就嚷嚷著要打死那個人。凌煙兒當然沒有答應,她就半夜跑到僕人睡覺的地方,學著那僕人的聲音大喊“失火”,搞得那個僕人後來被總管揪出來狠狠打了一頓。
淩水兒有些擔心,聽說那個丫頭正在晾衣服,就乘著輕功過去,想看看情況。
確實有人來找她了,不過不是徐安隱,而是徐安露。
那根呆毛迎風而擺,徐安露站在那,對著不知所措的丫鬟,行禮道歉。
“我聽說了早上的事,抱歉,我那不成器的妹妹又幹蠢事了。”
她從兜裡摸出一袋銀錢:“這是賠禮……”
“不不不,殿下,您折煞我了,我我我……”
丫鬟不知所措,徐安露見此,微微一笑,說道:“那我換個說法吧,我聽別人說你心靈手巧,不知道你願不願意來跟著我。”
“可是,殿,殿下……”
“總管那邊我會去說的,另外,我聽說你好久都沒給家裡寫信了,這個我也可以幫你的。”
她笑著,呆毛跟著風打轉。
“好嗎?”
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丫鬟吸著鼻子,擦著眼淚,點頭:
“承蒙殿下不棄,我,我會努力的……”
“那就說好了。”
徐安露笑著,把銀錢塞到她手上:“拿著吧,最近天要冷了,給自己添點衣服甚麼的。”
“謝殿下。”
淩水兒看著徐安露離去,在她離去後,丫鬟一邊掉眼淚一邊晾衣服。
她忽然打消了去找徐安隱的打算,而是偷偷跟著徐安露。
一路上,徐安露跟每個人都打著招呼,而且看上去關係都很好。
“殿下。”
“是你呀,還有人欺負你嗎?”
“託殿下的福,沒有了。”
“再有人欺負你要跟我說啊。”
“殿下。”
“是伯叔啊,西南那邊的戰事順利嗎?”
“一切順利。”
“是進宮來找妹妹的嗎?”
“是的,我還沒感謝殿下的照顧。她雖然不是我的親妹妹,但到底是我好友的妹妹,好友已死,我不能坐視不管。”
“放心吧伯叔,她有我照顧,一切都很好的,倒是伯叔您,要照顧好自己啊,國家還得拜託在你們這些忠臣手上。”
“殿下哪裡的話,為了我大炎王朝,我等自然萬死不辭。”
淩水兒眼神複雜的看著徐安露。
她跟每個人都能交流幾句,從後宮走到前殿,不管是下人還是大臣,不管是達官還是勳貴,大家對這個皇女殿下的印象都非常好,更主要的是,她記得住每一個人的名字。
是每一個,包括那些下人的名字。
她繞著皇宮轉了一圈,最後回到了後花園,一個人找了一個地方靜靜的坐著。
天邊夕陽西下,淩水兒忍不住了,走出來。
那根呆毛立起來,她扭頭,看見淩水兒,興奮的站起來,噠噠噠的跑過去,一副活潑的樣子:“小姨,你進宮了啊!”
“嗯,進宮了。”
“有沒有給我帶禮物呀?”
“抱歉,小姨來的匆忙,沒有帶禮物,下次一定給你帶。”
“噢~”她噢了一聲,也沒有失落,而是仰起臉笑著說:“沒關係的,小姨來看我就好,也不要甚麼禮物。”
當真懂事的可怕。
淩水兒摸著她的頭髮,想著她一路上的所作所為,問道:“小露一個人在這做甚麼?”
“唔……想一些問題吧。”
“怎麼,是夫子給你留的作業有難處嗎?”
“沒有,夫子留的作業不難,是我自己有些事想不明白。”
“噢?”淩水兒笑道,“是甚麼事,可以告訴小姨嗎?”
徐安露忽然不說話了,一個人重新走回去坐下,雙眼看向某處,發呆。
淩水兒不解,走過去問:“小露?”
“小姨……為甚麼世界上會有壓迫呢?”
“哎?”
淩水兒愣住了。
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更沒有想過徐安露會主動提這個問題。她有些不知所措,問道:“小露這麼問?”
“我看書上說,天尊地卑。夫子說,天是尊貴的,地是卑下的,可是,天會欺壓地嗎?不,它不會。天生之,地載之,天之所以在上,是為了生,地之所以在下,是為了載。天不是因為要尊,才會在上,地也不會是要卑,才會在下。”
徐安露定定的說著,話語不停:“天為了生在上,地為了載在下,就像皇宮裡的人們。帝王是要肩負生養萬民的責任,所以在上,百姓是為了承載國家的負擔,所以在下。假使帝王覺得欺壓百姓理所應當,那麼百姓也會覺得,不承載國家的負擔理所應當,甚至更有甚者,會造反派亂。”
“就算千年以後,帝王和百姓的稱號消失,但上位和下位的關係永遠不會消失。就像仙人和凡人一樣,他們何嘗又不是帝王和百姓的關係呢?”
淩水兒被嚇了一跳,當即就意識到了徐安露在說甚麼大逆不道的話,連忙變臉色斥責:“小露,你知不知道自己再說甚麼?”
“我當然知道,而且我早就知道。”
徐安露沒有住嘴,不屈不饒的說:
“我在皇宮裡生活的時候就在想,即便是皇宮這種地方,也會出現上位者壓迫下位者的現象,那皇宮外面,又是怎樣一副場景,我不敢想象外面的人是怎樣生活的,但我知道,那一定是一種水深火熱的生活,一定是一種萬般無奈地生活。”
“饑荒的時候,官府會剋扣賑災糧嗎?將士的家庭,有照顧到位嗎?還有官員貪腐嗎?還有商人行賄嗎?邊境受外敵侵擾的百姓,還在期盼朝廷的拯救嗎?先祖開朝勤政簡約的作風還有保留嗎?朝廷的政策真的是對的嗎?當今聖上和官員有反省自身的勇氣嗎?縣衙的臺案,有冤案堆積嗎?”
那個時候的徐安露,對著呆若木雞的淩水兒,一字一句地問道。
而現在。
徐安隱無力的哭著,徐安露冰冷冷的看,說:“小隱,你真的蠢啊。”
她冷笑,繼續說:
“你知道自己蠢在哪嗎?”
說話間,她睜開眼睛,夜晚冷風吹過,小巷裡,殺機已露,伯叔的刀刃正好到了眼前。
重新奪回了身體,她沒有任何不適,而是偏頭躲過了伯叔的一擊,反手奪下了兵刃。
伯叔詫異,不過動作沒停,見刀刃被奪,便抽出匕首刺來。
寒光閃爍,伯叔動作極快,那匕首的刃尖,已近在咫尺。
然而徐安露動作靈敏,刷刷兩刀抬手,就廢了伯叔的手腕。
“啊!!”
匕首脫手,伯叔摔倒在地,面目猙獰,痛苦的嘶吼。
徐安露不給他機會,再次上前,準備一刀結果。
“姐……”這個時候,徐安隱的哭聲從腦海裡傳來,再不見之前暴戾的模樣,只有軟弱,“重生前,伯叔救了我,我們……”
“救你?”
徐安露冷笑,沒有停手,上前一刀砍了伯叔的腦袋。
“別不要臉了,就你小時候的樣子,你自己沒點數嗎?他救你,是因為我。”
前世,廣場上,伯叔脖子和四肢被套上繩索,每條繩索都對應著一匹駿馬。凌煙兒看著他,問:“說還是不說?”
“我不會說的。”伯叔笑,“既然殿下希望她妹妹活著,我就不會說。”
“她許了你甚麼好處,讓你們這幫人,這麼為她賣命?”
凌煙兒著實想不通,為甚麼整個皇宮的丫鬟,下人,後廚的廚師,朝廷的官員,甚至於永安城的百姓,都要對逃走的徐安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徐安隱逃跑的痕跡真的太過明顯了,要不是這幫人幫忙做掩護,凌煙兒早就抓到徐安隱了。
可她又沒辦法殺了全朝的官員和全城的百姓,就只能拿這個最明顯的開刀。
“沒有為甚麼,你這個毒婦永遠不會明白。”
伯叔看著她,說道:“你永遠都不會明白,這個世上,還有殿下那種人存在過。”
凌煙兒沉默了。
她揮手,五匹馬兒用力的朝五個方向跑,血肉撕裂,廣場中心,一片模糊。
現在,小巷裡,那佈滿寒光的刀刃上鮮血直流,月光下的徐安露,提刀而立,站得筆直。
“他救你,是因為我。而我現在殺他,是因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