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天色灰濛濛的。
墨色的濃雲擠壓著天空,掩去了夕陽西下時的血紅,沉重的彷彿要墜下來,配合著夜色,壓抑的世界靜悄悄的。夏日本是蟬鳴的時候,但今天,山林寂靜的可怕。
和徐安隱聊完以後,楊平生便站在庭院裡,抬著頭看天。今天雲多的厲害,不但擋住了月亮,就連星星都擋住了。
“太傅,夜深了。”重新掌控身體的徐安露走過來。
之前徐安隱暴露以後,她便在意識空間裡和徐安露說了這件事。她囑咐徐安露不要太相信楊平生,而且讓徐安露跟楊平生說話之前最好跟自己商量一下,畢竟對方是知道一體雙魂這個大秘密的人,最好有點提防。
但顯然,徐安露沒有聽徐安隱的,或者說是聽了,但沒完全聽。畢竟現在來找楊平生,是徐安露自己的主意,和徐安隱無關。
她拉了拉楊平生的衣袖,說道:“太傅,對不起…..”
說著說著,徐安露的聲音就帶著哭腔,充斥著委屈:“您不要怪姐姐,是我先動手的,姐姐只是為了保護我。”
“是小露先動手的嗎?”
“是…..”她抬頭,眼眶裡充滿著淚水,就連呆毛都低垂下來。
“太傅,他殺了小揪,小揪是我的朋友,他殺了我朋友,還嘲笑我,我忍不住,真的忍不住…..”
“然後呢?”楊平生順著她的話問。
“然後,然後……”
徐安露腦子亂亂的,她眨著眼睛,帶著淚花,有些發愣的看著楊平生。
“然後我就把他打了,再然後我又被他打了,姐姐為了保護我,就…..”
她蠕動著嘴唇,身體發抖。
“太傅,我只是,只是,不想在離開前讓你失望…..”
人總是要分開的。
只是分開前,徐安露還想做很多事。她想讓太傅看她新練的拳,想跟太傅一起去爬山,想跟太傅再去逛一次集會。
她還想做很多事。
但人總是要分開的。
楊平生俯身,擦了擦徐安露的淚水:“小露,我沒有失望。”
她的拳法,已經可以和淬體的仙人比,她是他的驕傲。
殺小竹的是徐安隱,不是她,楊平生知道,徐安露從始至終都沒有動過殺人的念頭。
她的姐姐為復仇而來,徐安隱早已經不是之前那個徐安隱了,但徐安露還是那個徐安露。
“人的一生,要認識很多人,但很多人都會成為你的過客,而我真誠的希望你永遠的活潑,快樂。”
楊平生說道:“發自內心的快樂,不會再為別人而動搖。”
“可是太傅,我喜歡你。”
因為喜歡你,所以才想和你在一起。
因為想在一起,所以才不想分開。
楊平生失笑,搖搖頭:“小露,我們才認識多久,你又知道甚麼是喜歡?”
“我知道!喜歡就是想要,想要和誰在一起,那就是喜歡。”
那是系統的設局,那不是喜歡。
楊平生拍了拍她的頭,不再說話,轉身進了屋。
徐安露呆呆的看著,總覺得這一刻,她離太傅又遠了點。
不,不只是遠了點,從一開始,她就好像沒有離他很近。
姐姐,太傅,他們反而很近,自己才是那個局外人。
徐安露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影子,恍惚間,她似乎看到影子在嘲笑自己。
徐安隱在操控她身體的時候,意識空間裡的徐安露是看不到外界的,所以有關重生的事,她並不知情。
她只是單純覺得,姐姐為了太傅操控自己的身體,而太傅又因為姐姐,同意她去上課。
他們兩個人的關係,才是真的很好。
“是我做錯了嗎?”
呆毛垂落,跟著問句一起,融入黑暗。
時間流逝,光陰如梭,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了。
徐安隱仍然跟著一起上課,徐安露仍然練著兵器。秋風將近,炎熱的天退去,整個天地逐漸變得涼爽。
但小花心裡,總是覺得奇怪。
都很奇怪,先生奇怪,沉默不語的樣子和之前老頑童簡直就是兩個人;小露奇怪,白天和晚上給人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就連小竹都變得奇怪,跟她的交流減少了不說,整個人還呆呆的。
正好,又到了跟宗門彙報的日子,她招來信鴿寫信,寫完以後,看小竹完全沒有反應,還過去提醒他:“竹,該寫信了。”
竹沒有回應,只是呆愣的看著不遠處,就像個木偶人。
“竹?”
“寫信…..甚麼信?”
“沒甚麼。”小花忽地微笑起來,拍了拍他肩膀,“就是想問問你有沒有給家裡去信,沒有就算了,我去做飯了。”
果然有問題。
她不動神色的走開,沒敢回屋裡,而是匆匆離開庭院。
火焰的精靈從樹上探出腦袋,蹦跳的去找徐安隱了。
今天又是休息的一天,楊平生躺在搖椅上閉目養神,徐安露一開始還在院子裡玩,但很快就跑的不知去哪了。
現在,空無一人,只有屋裡坐著發呆的小竹。
楊平生睜開眼睛,問系統:“花察覺了?”
“還沒懷疑到你頭上,只是覺得不對勁了,估計是去搬救兵了。”
“徐安隱會動手嗎?”
“會。”
系統給了楊平生肯定的回答。
“斬草除根,心狠手辣,別忘了天道給她的定義,她可是帝王。”
是帝王,所以才要心狠手辣。
楊平生看著光影從樹葉的縫隙中透過來,眼眸憂愁。
“可惜。”
系統追問:“可惜甚麼?”
“沒人做飯了。”
他說著,臉上表情抽搐了一下,心感覺到了疼痛。
“可惜,可惜。”
他坐起來,捂著心臟,喃喃自語。
有紅色的靈氣在山林間爆發。
小花一口血噴出,和小竹不一樣,她甚至連淬體都沒有完成。
鮮血在她嘴角流下,精緻的衣袍沾染著塵土,但她不敢怠慢,狼狽的跑。
“情報,要傳出去,一定要傳出去!”
靈氣被她瘋狂的調動,就連面部都有些猙獰。
“徐安露根本不是甚麼沒用的皇女,她…..”
撲哧。
有手臂穿過了她的胸膛。
她身軀顫抖著,再也不能跑,只能微微扭頭,看向身後。
樹蔭下,那人的神色看的不真切,只能看到有紅色的靈魂溢位。
她冷漠的看著自己,就像看著螻蟻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