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光大劫。
這玩意聽著嚇人,但楊平生卻沒有任何波動。
九世以來,甚麼樣的劫難他沒見過?他好歹也是當過仙人的人,這點相術還糊弄不了他。
“沒甚麼事的話,我真的要告辭了。”
這個女人確實過於神秘了,不說她說這些的目的是甚麼,就說她那雙眼睛,海藍色的深邃,像汪洋的大海。
“好吧好吧,奴家是嚇到公子了,這才沒幾句話,公子就又要走了。”
天不憐呵呵的笑著,但話語還是沒鬆口:“不過,醉仙樓的早點確實是一絕,公子不吃,未免可惜。”
還是不讓自己走,楊平生索性閉目養神,不再搭話。
天不憐也沒再多說,而是靜靜的坐著,一時沉寂。
良久,侍女端著打包好的早點走進,天不憐接過,鄭重的放到楊平生手裡。
“公子。”
她微微鞠躬,笑:
“請慢用。”
……這傢伙果然有問題。
沉悶的接過,楊平生一言不發的拿起離開。
下樓的時候,他忽地感覺到有視線注視,扭頭看去,看到了坐在隔間中的一個少女。
她坐在靠近欄杆的位置,帶著一二侍從,衣著樸素,未施粉黛,面相上就像一個普通女子。
醉仙樓的位置,向來是越高越難坐。最頂層的五樓,是楊平生剛剛下來的天字號包間。而少女所坐的位置,是四樓靠近外圍的隔間。
四樓的位置,甚少有人能坐。至少現在這個時間,只有少女一人。楊平生跟她對視的時候,都能感受到她凌厲的氣場。
他首先避開了目光,走下樓。京城的達官貴人多,如果可以,這方面楊平生也不想過多涉及。
少女一直目睹著楊平生離去,眉毛微皺,問道:“影,你怎麼看?”
她詢問的物件並不是身邊的兩個侍從,相反,兩個侍從恭敬的後退,陽光照下來的影子中,一個模糊的身影緩緩樹立:“像。”
“嗯,我也覺得。”
少女眉毛皺的緊了幾分:“不會是巧合吧?”
“可以去探探,但殿下,他是從天字號中出來的。”
“……是啊。”
天字號包間,能進出其中的,在京城裡屈指可數。
如果可以,少女不想惹這個麻煩,她今天是來求計的,把那位主惹毛了可不好。
醉仙樓的隱匿生意,是問計。天不憐不單是政治掮客那麼簡單,還做著給人出謀劃策的生意。你要情報也好,詳細的計謀也好,只要有資格,有地位,有金錢,你要甚麼,天不憐就給你甚麼。
五乃至尊之位,五樓的天字號,進出者可直接向天不憐求計。
少女的四樓就沒這個待遇了,但相比其他樓層,四樓的也算是好了的。雖然不能當面向天不憐請教,但可以把問題寫下來,由侍女呈上去,答案會被放在錦囊裡再由侍女端下來。
她之所以說楊平生像,還是因為她的皇姐。就在幾天前,她的皇姐突然發瘋了。
瘋的很突然,茶飯不思,殺性極大,嘴裡唸叨著聽不懂的話語,還不停的畫著一張肖像畫。但因為自家皇姐畫畫技術實在太差,少女只能看出個大概輪廓。剛剛見楊平生下來,她當時就覺得楊平生像。
事實上,她今天來求的計,也是為了皇姐求的。要不是怕壞了規矩,她當場就要留人了。
不過,也不晚。她向其中一個侍從使了眼色,後者點點頭,退去跟蹤楊平生。
又等了一會兒,樓上門開,侍女端著盤子下來,站定,不卑不亢的說道:“殿下久等了。“
少女起立,面色柔和道:“沒事,不久。是現在就寫問題嗎?”
“殿下,您的問題,我們宗主已經解答了。”
侍女把盤子往上抬,低頭。
“這是您要的答案。”
少女定睛看去,這才發現盤子中間擺著一個五爪金龍的錦囊。
“可……我還沒問。”
“世間問題雖多,但本質只有一個。只要知其本質,並不難解。殿下請放心,醉仙樓,不會砸自己的招牌。”
“……”
她向旁邊剩下的一個侍從使了眼色,另一個從袖子裡掏出三根金條擺上去。少女拿起錦囊,剛要拆開,停下動作。
“我能在這裡看嗎?”
“這是您的自由。”侍女說道,“這東西屬於您的,怎麼用,得看您。”
少女不再猶豫,開啟錦囊,露出了裡面的紙條。
紙條拿出,攤開,上面僅一行字:【解鈴還須繫鈴人】
“你逗我呢?”
她要是知道誰把自家皇姐變成這樣,還用得著來問計?
侍女低著頭不說話,少女意識到甚麼,連忙把紙條翻過來。
【淒涼別後兩應同,最是不勝清怨月明中】
“這……”
少女呆愣著說不出話,侍女已經低頭告辭退下。
收起了紙條,少女離開了醉仙樓。
她漫步在京城中,反覆思考著句子裡的意思,一時間,不由得有些痴了。
侍從跟著不敢搭話,最終,還是那個模糊的身影勸道:“殿下,該回去了。”
“……是啊,皇姐她該吃藥了。”
自家皇姐的轉變是突然而來的。
少女現在還記得,她從小和皇姐一起長大,形影不離,第一次見到皇姐那樣。
瘋狂,暴躁,不可理喻,近乎崩潰。
在她印象中,皇姐不是這樣的,她永遠的冷靜,理智,實力深不可測,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動手。
這樣的人,變成了那樣,難道真像醉仙樓老闆說的那樣,是為情所困?
紙條的那句話,是說皇姐跟甚麼人分別了嗎?
百思不得其解,不知不覺間,她已進了宮,走到皇姐居住的宮殿門口。
殿門緊閉,拿著藥的中醫佝僂的站著,不敢進去。少女走到旁邊,問:“皇姐還是不肯吃藥嗎?”
中醫低頭,不敢搭話。
少女嘆口氣,說道:“拿來吧,我給皇姐送。”
中醫唯唯諾諾的遞上,少女接過湯碗,囑咐所有人不得進入後,就帶著模糊的身影踏入殿門。
大殿之內,到處都是散落的肖像畫,而且——
——空無一人。
下個瞬間,拿著碗的少女突然變了。
她的面孔變了一半,青筋暴起,露出猙獰的容顏:“滾出去,誰讓你進來的。”
另一半平靜的面容說道:“姐,你該喝藥了。”
“你也覺得我有病是吧?哈哈哈哈哈,可笑,明明是你忘了,是你忘了,你才是有病的那個,給我滾出去!”
“姐,我相信你,但你得先把藥喝了。”
“我不喝藥,滾,都給我滾,你也給我滾!”
“姐!”
湯藥摔在地上,濺了滿地。
少女掐著自己的脖子倒地,滿地打滾。模糊的身影看著,彷彿習以為常。
嘎吱——
殿門緩緩關閉,擋住了照進來的一絲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