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入心,微光入眼,溫實寒迷茫的睜開雙眼,發現自己在當年破陋的巷子中。
她坐在角落,抱著膝蓋,渾身上下髒兮兮的。
“小寒,怎麼又一個人躲在這兒了,發生甚麼事了嗎?”
溫柔的聲音,她抬頭,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面孔。
委屈,心酸,一下子湧了出來。原本遺忘又追尋回來的記憶,如沸水一般翻騰著。她想撲到後者懷裡大哭,但身體卻不受控制的動起來。
“我沒事。”
“受傷了,怎麼弄的?”
“我也想幫兄長的忙,結果……對不起,兄長,是我手笨。”
“沒關係,來。”
他攤開手,掌心是半塊花茶餅。
“吃吧。”依舊是溫柔的笑,“這是你最愛吃的。”
她拿起,塞進嘴裡不受控制的動作,外表是幸福的笑容,但內裡的靈魂卻被反覆審問切割。
記憶裡,她的兄長一直在打零工。因為她手笨,再加上營養不良,也幹不了甚麼重活。她就是個乞丐,沒人願意跟乞丐說話,但她的兄長收留了她,把最好的也儘量的留給她。
哪怕只是半塊花茶餅。
楊平生。
這是她的兄長,是她最不應該忘記的人。
畫面在變化,當年的一幕幕,如走馬燈似的浮現。
那些年的苦,那些年的累,那些年的幸福,都在此時完整的體驗了一遍。
這樣啊……
原來是這樣啊……
她也曾經有過這樣的幸福,唾手可得的幸福。
但是,她把它弄丟了。
弄丟了自己的幸福,甚至於弄丟了自己的兄長。
溫實寒的靈魂在她過往的身體裡痛苦的哀嚎。
她是幸福的。
她,溫實寒,不是一個孤兒。
但是,記憶輪轉,所有的幸福,終結在了那一天。
是的,就是那一天,所有的幸福戛然而止。
“你又不真的是我兄長!”
痛苦,難受,失望,落寞,被無數複雜情緒包裹的兄長,完整的呈現在溫實寒眼前。
“錢,我的錢……別動……”
“好好好,不動就不動,你是屬財迷的嗎?”
“別動……攢著……給兄長……”
“……”
“兄長……我沒偷……那些,是我攢的,你拿著……”
“……”
“兄長,別走,小寒錯了……”
“我不走。我出去看看藥,我哪裡都不走,就陪著你。”
自己的手,鬆了。
兄長走出去,但沒多久,外面就傳來了兄長的聲音。
“她沒睡著對吧?”
“……你就當是吧。”
“……別說了。”
“依你就是了。”
溫實寒身軀裡的靈魂猛地一震。
那個時候,兄長說過這樣的話嗎?
他在跟誰說話?
他知道自己是故意說那些話的?
嘎吱——
木門推開,兄長端著藥走進來。
見自己睡著,他沒有催著喝藥,而是把藥放在一邊,坐在旁邊,就那麼看著。
“小寒……”
他說著,悲傷的說著:“我希望你變好。”
這是楊平生髮自內心的真心話。
天道,人道,那些東西太大了,他思考不了。和少女生活了這麼久,他是發自內心的希望少女可以變好。
系統已經說了,改正後的女反派,天道不會趕盡殺絕。道雖無情,但並不嗜殺,溫實寒變好,是所有人的期望。
但怎麼變好,卻各有說法。楊平生想的,是讓溫實寒真心的改正,像個正常人一樣,有著正常的生活。
系統跟他一直強調,溫實寒是沒辦法用真心改變的。如果楊平生真的能用真心改變,那麼系統和天道絕對不會插手。
或許是這些年的相處,讓楊平生有了自信吧,所以他才想試試。
但最終,他還是失敗了。
當年故意說完話就睡著的溫實寒,現在重新進入她當年的身體內,只覺得靈魂都在顫抖。
“我希望你變好。”
這句話就像魔咒,刺激了她的痛苦。
畫面一轉,溫實寒失神的抬頭,發現自己在玉鼎門的修煉場內。
旁邊站著的是自己師姐慕小白,面前的是道然子。他一襲白衣,仙風道骨,問道:“從今以後,你們就是我道然子的徒弟,隨我修煉。”
“是,師父。”
“是,師尊。”
兩人同時低頭。
“在修煉之前,我想問你們,你們為甚麼修煉?”
“為了天下蒼生。”慕小白說道,“為了天下正道。”
道然子點頭,看向溫實寒:“你呢?”
我……
溫實寒的靈魂發出了崩潰的喊叫,她想起來了,她在這裡的回答。
不,不要……
“我……”
不要,不要,閉嘴!!
“我要成為最厲害的修行者。”
溫實寒說道:“披靡天下的修行者。”
“你們說的都很好。”
道然子先是點頭,肯定了新收的兩位徒弟的想法。
但隨即,他話鋒一轉。
“那如果,你們要為此付出代價呢?”
他看向慕小白:“比如你,可否願意為了天下蒼生放棄自己的生命?”
隨即,又看向溫實寒:“還有你,可否願意為了你的志向放棄自己的至親?”
閉嘴閉嘴,閉嘴!!!
“我願意。”慕小白回答。
溫實寒沉默了,但不過半響,她果斷地回答:
“我願意。”
靈魂脫離了肉體。
溫實寒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義無反顧地投入到修煉當中。
視角轉化,她又看到了……
兄長。
在她接了師父的任務時,她看到了兄長的畫面。
她看到,兄長殺了那兩個作惡多端的仙人。
她看到,兄長保護了所有自己要殺的凡人。
她看到,兄長一直在跟著自己保護自己。
靈魂的深處,有甚麼東西正在毀滅她的情緒。
靈魂是沒辦法哭泣的,她就那麼看著,用上帝視角看著,看著兄長和當年幼稚的自己。
兄長,是仙人啊。
原來如此,是我給他添麻煩了。
他不願意我墮落,不願意我濫殺無辜,不願意我是非不分。
他做了那麼多啊。
他,是真心的想要我變好啊。
而自己,又幹了甚麼呢?
溫實寒。
她感覺到了一股冷氣,自始至終追著她不放,讓她的心,如頑石一般堅硬。
系統說,天道給了女反派們定義,她們是罪大惡極之人,是世界的毀滅者,那個定義,就是她們身為反派的身份證明。
就拿溫實寒來說。
陽光下,唯有她的靈魂,漆黑如墨,冰冷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