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通道，僅有手電筒的微光能照亮前方半米距離。
再遠，無論怎麼搖晃手電筒，甚至是拿出手機輔助照明，都無法讓光線穿透遠處的濃郁陰影。
天空寺悠小心翼翼地邁出步伐，有踩著實地的感覺，卻沒有傳來腳步聲的反饋。
“吸音材質嗎這？”他開口吐槽，確認自己的聽力功能暫時正常，只是再怎麼加大力度踩上地板，也聽不見半點回響罷了。
——難不成系統是想把這裡弄成鬼屋類的特殊場景，讓他們害怕到不敢前進？
天空寺悠搖了搖頭，不管系統有沒有這麼天真，都到這個地步了，再如何詭異的場景也無法阻止他們離開。
他凝目望向似乎永遠都沒有盡頭的前方，正在思考是不是該唱個歌來調節氣氛、避免大家被過於沉默的環境壓得喘不過氣，忽然心神一動，猛地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雪之下陽乃反應不及，腦袋輕輕撞上了他的背部，乾脆順勢摟住了他，親暱地用下巴壓住他的肩頭，目露疑惑地看著前方，“甚麼東西出現了嗎？迷宮特有的寶箱怪？”
“不，你沒發現嗎？”
連吐槽她的餘裕都沒有，天空寺悠轉身的同時將她拉到自己身後，神色凝重地盯著後方的黑暗。
“不是出現，而是消失……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這裡就只剩下我們兩個了。”
從踏進這條通道開始，他就處於全神貫注的狀態之下，所以很清楚地記得，數秒前還能聽見另外五人的呼吸聲。
但只是一個恍神，呼吸聲就忽然從耳邊消失，只剩下離自己最近的雪之下陽乃——他甚至連察覺到過程的機會都沒有，回頭就被迫接受了全體掉隊的事實。
天空寺悠深深吸了口氣，而後吐出，不讓突發狀況影響自己的冷靜，腦袋飛速運轉著接下來的應對方案。
“人都消失了？甚麼時候……”
經他這麼提醒，雪之下陽乃也跟著錯愕地看向空無一人的前方——就像那邊有著一頭暗中狩獵他們的怪物一樣，她被天空寺悠擋在身後，抓住衣角的手也被他牢牢抓住，手掌傳來的溫暖令人熟悉又安心。
但現在可不是戀愛腦的時候。
雪之下陽乃抬起手電筒，往身周照了一圈，左右是石造的牆壁，而前後還是那彷彿有著怪獸棲息的濃厚黑暗。
正如他所說，不知何時，包括始終牽著自己衣角的結城明日奈，身後的那幾人都悄聲無息地消失在這條通道上。
一旦摒住呼吸，黏稠的寂靜就會如潮水般塞緊口鼻，令人窒息。
“嘖……”
明明是難得的獨處時光，雪之下陽乃卻完全高興不起來，下意識抱緊他手臂尋求安全感的同時，也不禁咋了下舌：
“那個叫『糸子』的系統代行者，竟然真的在最後背叛了我們嗎……把我們兩個孤立起來，她又想做甚麼？”
“不知道。也可能不是她想害我們，而是這條通道本來就有的設定。”
天空寺悠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鬆點力氣，並將手電筒重新轉回向下延伸的樓梯，半摟著她繼續前進。
“系統的目的和力量我都很清楚，假如糸子真的打算背叛我的話，有更多更簡單的方法可以讓我陷入絕望，她卻選擇讓其它人消失，然後獨留你陪在我身邊……應該還沒必要往最壞的那邊想才對。”
“那為甚麼她不早點告訴我們？總不可能是忘記了或是不知道有這種事吧？”
雪之下陽乃反問道：“行前我們明明把該問的、該注意的地方都問過她一遍了，她卻唯獨將其它人會中途消失這點隱瞞了下來，很難想像她沒有別的心思。”
“可能這是屬於她被本體限制不能說的部份吧？”天空寺悠聳了聳肩，“我不是想為她辯解，但除了理智分析之外，我的直覺同樣告訴我，這應該不是背叛者為我留下的陷阱才對。”
“那是甚麼？”
“不管是甚麼，我們也只有立刻回頭，或者繼續前進這兩個選項。”天空寺悠低下頭，看著她被手電筒照亮半邊的精緻臉頰，“你會選擇回頭嗎？”
“想也知道不會，說不定人家早就把入口封住了呢。”雪之下陽乃翻了個白眼，緊張的情緒逐漸消散，遊刃有餘的自信重新回到她的身上，“算了，開弓沒有回頭箭，反正要死我們應該也會死在一起，確實沒甚麼好擔心的呢。”
天空寺悠不禁苦笑：“別說那麼不吉利的話啊……我可是保證過要把你們全部平安地帶回去的。”
雖然他現在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自己命都沒了的話，更別提甚麼全員平安的保證了……
不過情況應該不會糟到那種地步的才對——天空寺悠的直覺是這麼認為的。
繼續靠著他的臂膀，汲取那闊別許久的氣味與溫暖，雪之下陽乃晃著手電筒，漫不經心地回答：“嘴上說說又不會怎樣。要知道，我可是抱著跟你殉情的覺悟，才來這個世界找你的呢。”
天空寺悠啞然無語，在那搖曳的挑染紅髮尾邊，女青年的唇角似乎微微上揚了弧度。
她的語氣輕快起來：“沒錯，在你徹底屬於我之前，我是不會讓你擅自離開我的，不管哪裡都要追上去、死命纏著你……”
“這就是你的女朋友，雪之下陽乃喔。怎麼樣？是不是快要想起來了呢？我親愛的小悠悠～”
不知道她是在開玩笑，還是裹著幾分認真說出這番話。
注視著她臉上略顯調皮的輕笑，天空寺悠如今，也只能這麼無奈地回答了：
“還沒呢。不過喜歡你的心情，倒是越來越清晰了。”
“是嗎？真不錯。”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雪之下陽乃笑了笑後，有些感慨地嘆了聲氣，“這麼想來，我們兩個也真是夠多災多難的啊……記憶和感情，總有一邊不線上上。”
“明明喜歡著你，我卻不知道為甚麼喜歡你。好不容易找回了記憶，你卻說已經失去了喜歡我的感覺。”
“總算等到你願意面對我，結果不是打著開後宮的主意、就是突然陷入昏迷……唉，談個戀愛怎麼就這麼難呢？”
腦子裡沒有半點和她戀愛過的記憶，天空寺悠又該怎麼回應她的抱怨呢？
當然是裝作甚麼都沒聽到，目光直視前方，任由她晃著自己的手臂、在那邊數落著自己的不是。
不知道走了多久，時間在她輕快又溫柔的嗓音中沒有任何意義。
“快看！”
兩人同時發現了不對，不過雪之下陽乃率先叫了出來，手電筒代替手指筆直地指向了道路前方，難掩語氣中的驚訝和雀躍。
就像不知歸期的旅途總算出現了終點，順著尋寶圖的路線終於找到了寶箱那樣，一扇微光閃爍的大門就出現在他們前方，門上好似還雕刻著一行字。
防止出現意外，天空寺悠先緊握住雪之下陽乃的手，再和她一同加快腳步，不失警惕地站到大門前方。
由於門本身就散發著微光，他們不用藉助手電筒，也能看清上面到底刻了甚麼字——
【謊言是陽光還是雪】
“謊言是陽光還是雪……”照著輕聲唸了一次，雪之下陽乃輕輕歪頭，面露不解，“甚麼意思？這是想讓我們解開謎題嗎？”
天空寺悠若有所思地端詳著那行字，末了看了眼身邊的女青年：“有點像小說卷名，又感覺和你有關……雪，陽光，雪之下陽乃。”
“……然後我又很愛說謊騙人，對吧？哇啊，還真的和我有關呢～”
頓了頓，她輕快地笑著說，只是眼底完全沒有笑意，假笑底下透出一股嚴酷的寒意：“是那個銀髮小女孩乾的嗎？她似乎對我們之間的經歷瞭若指掌，用這種方式嘲諷我並不是沒可能的事情呢……”
天空寺悠無奈地搖了搖頭：“我覺得糸子不會那麼無聊，還是往某種提示的方向想吧。”
雪之下陽乃跟著聳了下肩膀：“沒頭沒尾的，誰知道要往哪裡想呢？不如給個『猜一成語』或『猜一食物』的提示吧。”
理所當然，門板沉默地矗立在那，沒有理會她好心的建議。
不知道規則有沒有限制回答次數，天空寺悠就沒有試探地喊個兩句，看能不能剛好猜中『通關密語』。
他開始環顧四周，收集眼下的所有情報——然後不出意料，除了這裡是通道的盡頭，門板會發光還有刻字以外，甚麼有用的情報都找不到，就是這麼幹淨整潔。
“這樣的話，只能冒險嘗試了啊……謊言？是指門本身就是虛構的存在嗎？陽光和雪並不算是互相對立，畢竟也有陽光融化不了的積雪存在……”
就在天空寺悠目光凝重，飛快運轉著大腦，試圖用最快的速度解開系統擺出來的謎題時。
雪之下陽乃忽然伸手，按下門把，就這樣輕鬆地推開了大門。
像是裡面裝了一個充滿光的世界，白到刺眼的光線從中溢滿而出，將兩人呆滯無語的表情照得分毫畢現。
天空寺悠：“……”
雪之下陽乃：“……”
空氣尷尬地沉默了半晌，天空寺悠微微扯動嘴角，乾笑兩聲：
“呵呵，就這？”
“噗……咳咳，我懂了，這就是在耍你這種想太多的傢伙吧？”努力忍住噴笑的衝動，雪之下陽乃擺出了認真分析的模樣，“謊言啊雪啊陽光啊甚麼都沒意義，只是想讓你在無關緊要的事情上浪費時間而已——可以說是黑幕的惡作劇？”
“也可能是我們的著重點放錯地方。不是在進去之前，而是在進去之後，我們才能明白這行字的意義。”
口吻平淡地說著，天空寺悠無視了她憋笑憋到抽筋似的表情，用腳將大門完全踢開，卻除了白茫茫的光海以外，甚麼都看不到。
他眯了眯眼：“進去才能知道里面有甚麼嗎……現在也不能關門掉頭了，直接進去吧，陽乃。”
“正有此意！”
興致頗高地喊了聲，雪之下陽乃抱著他的手臂，毫不猶豫地和他一同踏進了那扇大門當中，臉上什至還有著享受冒險般的愉快笑容。
明明不久前多少還有些緊張的，畢竟在未知面前，聰明人都會抱有幾分恐懼和敬畏的態度，去讓未知變成已知、已知變成常識。
卻也不知為何，她就這麼完全放下了心來，任由熾烈的白光裹住全身上下，將世界重新刷上不同色彩的潔白。
於是，兩人的身影消失在白光當中，門板緩緩自動關上。
『謊言是陽光還是雪』——這道從未有人得出解答的問題，仍在那裡流轉著溫柔的光彩。
△
七月中旬，日本，澀谷街頭。
為了和自己的任務目標碰面，天空寺悠提前十分鐘來到了見面地點，並準時在八公雕像前見到了名為『雪之下陽乃』的大齡少女。
她衣著時尚、笑容明朗，頸邊微卷的挑染秀髮柔順亮麗，被斜揹包勒出的曲線深邃誘人，一顰一笑都好似精心設計過的那樣，能夠準確地擊中所有人的好球帶。
她就像展覽會上最耀眼的那顆寶石，哪怕是日本時尚潮流的前線——澀谷街頭，也找不出第二個如她那般，自然而然地散發光彩、光憑自身的存在感就成為目光焦點的美人。
相較之下，一身便宜休閒服的少年就有些寒磣了；不說對比強烈，好歹也是紅花配著綠葉，長得不差但不夠亮眼。
他卻半點沒有在意外人的目光，只是藏起自己面對商品——或者獵物般的冷漠眼神，和那名女青年一樣揚起了虛假的親善笑容，和樂融融地交談起來。
而那之後，他們相約前往附近的快餐店，商量租借男友的具體事項的同時，也在暗藏機鋒地試探著對方。
“……”
天空寺悠站在那兩人身旁，眉頭微微跳動，表情說不出的複雜。
明明不是靈體狀態，掌心也能感受得到始終牽著的那份柔軟和熱度，但就是像回憶之旅當自己的背後靈那時相同的狀況，誰都沒有發現大喇喇地站在邊上偷聽人家說話的他們。
同樣，他們也碰不到除了彼此之外的任何東西——證據就是目前正饒有興趣地賞『雪之下陽乃』巴掌的雪之下陽乃，儘管手不斷穿過自己的臉龐，依舊玩得不亦樂乎。
見天空寺悠看了過來，就像初次碰到掌機的小孩子那樣，她沒心沒肺、樂呵呵地笑著。
“哈哈哈哈，這個好有趣啊～虛擬實境？還是意識回到了過去？小悠悠你看，像這樣面對面看著自己在跟別人說話的感覺，真的好奇怪啊～”
“確實確實……”
第二次經歷這種事，天空寺悠心裡只有無奈，基本上已經猜到了後面的發展，根本沒有半點有趣的感覺。
只是敷衍歸敷衍，面前的劇情還是要認真看下去的——這可是自己遺失的寶貴記憶，或許全部經歷一遍，就能把忘記的事情全部想起來了。
雪之下陽乃還在旁邊鬧騰：“小悠悠，我突然想到了一個刺激的玩法。”
“甚麼？”
“反正他們看不見我們，我們又能碰到彼此，要是我們在這裡，當著他們的面接吻，甚至是○○○的話……”
“我知道你想說甚麼，趕緊收起你那大膽的想法。”
“切，真是無聊～難得的經歷真的不做點難得的事情紀念嗎？”
“我是沒想到你看到過去的自己，第一個想法竟然是當著自己的面秀恩愛，玩這種透明人PLAY……”
天空寺悠不禁再次懷疑，難不成自己就是喜歡變態，喜歡這種XP系統多少有點問題的女孩子嗎？
他無語望天，直到快餐店的兩人準備離開，才和稍微冷靜下來的雪之下陽乃一同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