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戲廳有特地劃分一個夾娃娃的區域,裡面滿滿都是各種不同的夾娃娃機。
有大型布偶,有掛飾般的小玩具;有手機耳機等科技產品,也有最常見的景品模型。
夾取方式也很豐富,有夾的、有剪的,有推的也有投球的,這裡是永遠不缺人的地方,到處都能看見拎著提袋的大叔、情侶、學生挑戰店方設下的種種難關,夾到一定數量還能去櫃檯兌換獎品。
假如實在夾不到,也可以去請旁邊巡邏的工作人員幫忙調整位置,真的不行就只能保底出貨了。
對天空寺悠來說,夾娃娃不能說是興趣,但早就磨練到了特長的地步。
畢竟夾到的東西可以送給女孩子,也能透過這種方式耍點帥——和女朋友去約會的時候,假如她看中了機臺裡的某個娃娃,自己卻夾不出來還得靠工作人員幫忙的話,豈不是很丟人嗎?
為了不墮自己威風,他曾為此鑽研了一段時間,現在說是夾娃娃大師也不為過,甚至能去油管開個夾娃娃教學的頻道,透過這種方式賺錢。
畢竟眼力、肌肉控制力、聰明程度並不是夾娃娃的最大關鍵,想要保證在一定金額內抓到目標的話,不僅需要判斷夾法的經驗與知識,還需要根據夾子的鬆緊程度、最大擺蕩弧度來進行各種調整。
而霞之丘詩羽一看就是很會夾……不是很會夾娃娃的樣子。
哪怕新人有新手運,那也沒辦法跟他這個千錘百煉的老司機相提並論。
“所以,你真的打算比夾娃娃?”
換好零錢,天空寺悠又確認似地問了她一次。
霞之丘詩羽點了點頭,視線左右張望,像在找著輕鬆就能夾到東西的機臺。
“你很有自信對吧?遊戲萬能的你,想必夾娃娃也是信手拈來,百發百中。”
天空寺悠奇怪地注視著她的舉動,邊說:“百發百中誇張了,但只要機臺不要被動手腳,一千日圓內都能夾到,”
“嗯,果然,你這傢伙就是怪物呢。”
霞之丘詩羽瞥了他一眼,忽然邁開腳步,好似已經找準了目標。
天空寺悠下意識跟了上去,眼神還有些發愣地看著她的背影——剛才那語氣,讓他升起了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並不是女友的『霞之丘詩羽』會對他說的話,而是那個目前處境相同、和自己不對付的『霞之丘詩羽』。
他目光偏上,像是想要和應該正在霞之丘詩羽身後漂浮著的背後靈對上視線。
‘雖然經歷各不相同,她們本質上卻還是同一個人。或許是我想太多了……’
但也有可能,她遇到了和自己相同的事情?
若有所思地沉下眉眼,天空寺悠還沒找出答案來,身前的霞之丘詩羽就忽然停下腳步,站在一臺娃娃機前,指著裡面的大型百變怪對他道:
“就夾這個吧。”
天空寺悠暫且放下疑惑,望向機臺裡唯一一隻,不僅好看還很難夾的百變怪布偶,不由皺起了眉心。
“你確定?這種擺位基本上就是店家拿來騙錢用的,離洞口遠還沒有支點物能翻,就算夾子沒有故意弄鬆,直接夾起來的可能性也不高,叫店員來也沒用,基本上鐵保底的。”
“但是你能夾起來吧?”霞之丘詩羽神色不變,篤定似地問。
天空寺悠遲疑了下:“能是能,但你不是要比賽嗎?”
“是啊。”少女微微一笑,讓開身前的位置,胸有成竹地抬手虛迎,“來吧,我看你要多少次才能夾到。”
摸不準她到底有甚麼打算,天空寺悠只能無奈地聳了聳肩,拿著硬幣來到機臺前方,稍微看了眼位置,投下硬幣。
隨著歡快的音樂聲,夾子毫無遲疑地移動到百變怪玩偶的斜前方,天空寺悠用力轉了轉搖桿,夾子微不可察地晃動了兩下。
然後筆直落下,只給百變怪翻了個身,就這樣無功而返。
“這種抓力嗎……大概兩千円搞定。”
眼中閃過了然,天空寺悠沒有猶豫,直接投了三枚五百円硬幣進去。
夾一次是五百円,雖然現在比較流行用電子支付,不過習慣用投幣的還是大有人在。
螢幕顯示三次記數,啟動的音樂重新響起,天空寺悠神情平靜地重複下爪、調整百變怪位置,讓其靠近洞口、無功而返這套步驟兩次。
最後一次,直接往倒立著靠在洞口邊的百變怪屁股夾去,成功將它翻進了洞口。
天空寺悠彎腰撿起,在霞之丘詩羽的面前晃了晃:“兩千円就夾到了,怎麼樣?你要換別臺差不多的機子繼續嗎?還是說規則其實不是誰先夾到玩偶誰就贏?”
霞之丘詩羽指向他懷中的玩偶:“不,規則就是誰拿到那個東西就算勝利。”
天空寺悠低頭看了眼百變怪●_●的臉,再滿臉費解地抬頭看她:“……所以,你這是打算認輸了?”
明明剛才還在說『絕對會贏過你』,現在連比都不比就直接認輸?
“不,真正的勝負現在才要開始喔?”
手掌輕輕抵在下巴上,霞之丘詩羽微微偏頭,朝他露出了一抹充滿愉悅的狡黠笑容,像只計謀即將得逞的小狐狸。
“悠悠君,我是你的女朋友,對吧?”
面對她的問題,天空寺悠不禁一愣,下意識回答:“是這樣沒錯……”
“也就是說,你最喜歡我了吧?”
她惡趣味地眨了下眼睛,嗓音甜到做作的程度,卻沒有撒嬌似地撲上來,很明顯就是在釣魚。
都說到這個地步了,天空寺悠怎麼能察覺不到她在打甚麼鬼主意呢?心裡頓時滿滿的無奈和佩服。
亂拳打死老師傅,女拳打……咳咳,這我不好說。
總而言之,如果她打定主意要玩這種小心機的話,自己也只能奉陪到底了吧?
就算是狗直男,也知道要在這時候寵女朋友。
天空寺悠捏了捏手中的布偶,嘆了口氣。
“……當然,我最喜歡你了。”
“哼~”看著他一副被打敗的模樣,霞之丘詩羽忍不住笑了出聲,像是得勝者般揚起了下巴,雙頰卻又不知為何染上了幾縷紅暈。
“所以,我可以說『人家喜歡那隻玩偶,請你把他送給我當禮物』這句話嗎?”
“當然可以。”天空寺悠交出手中布偶,讓她抱在懷裡,苦笑一聲,“真是的,竟然用這種手段做絕殺嗎……你就沒想過我會不答應?”
“你是為了讓我高興才來遊戲廳玩的吧?”將臉蛋壓在百變怪的身體上.只露出一對眯成月牙的明亮雙眼,霞之丘詩羽語氣愉快地解釋道,“要不是因為我的要求,你之前早就故意輸給我了,現在又怎麼可能會為了贏下這最後一局而拒絕我呢?”
“……除非,你打算跟我『分手』呢。”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依舊面帶笑意,只是嗓音微微沉了下去,有些意味深長。
天空寺悠表情不變,和她用微笑相視。
“你別想那麼多,真的想分手的話,我就不會這麼享受今天的約會了。”
霞之丘詩羽挑起了眉:“在各種遊戲上把女友打擊得體無完膚,這就是你所謂的享受?”
天空寺悠狀若無辜地攤手:“公平競爭嘛,我知道你不會在意這種小事的。”
“嘛,確實,我可不是那種小心眼又好強的麻煩女人——接受自己的弱小,承認他人的強大,這並不是甚麼丟臉事情。”
悄悄吐出一口氣,霞之丘詩羽若無其事地放下手臂,慢悠悠地轉過了身。
“最後耍這種小手段,也只是想告訴你,就算你再怎麼全能,也得遵守『男人征服世界,而女人征服男人』這個簡單的道理而已。”
“只要我還是你的女朋友,你就永遠贏不了我。”
語氣輕快,似乎頗為自豪的模樣。
天空寺悠愣了愣,才有些不確定地道:“你其實還是很不服輸的吧?所以最後才想要用這種『必勝』,又並非被刻意放水的方式贏過我。”
“啊啦,你在說甚麼怪話呢?我可愛的悠悠君。”
霞之丘詩羽訝異地回過頭,茫然問:“我們兩個早已不分彼此,你的就是我的,你的勝利也是屬於我的,只要你還喜歡著我,那我又有甚麼不服輸的必要呢?”
天空寺悠默默打量著她的表情,半晌後才笑著說:“說的也是,被你打敗了啊。”
霞之丘詩羽雙手一拍,似乎就在等著這句話一樣,音調猛然昂揚起來。
“既然這樣,那就開始進行敗北懲罰吧!”
天空寺悠笑容一僵,乾巴巴地道:“……甚麼敗北懲罰?我怎麼沒聽說過?”
“因為是我剛才定的。”霞之丘詩羽一臉的理所當然,還囂張地撩了一下肩上長髮,“畢竟是最重要的最終之戰,輸了有懲罰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那之前的……”
“你是那種眷戀過去的小氣男人嗎?直面現在吧,讓我看看你的男子氣概!”
霞之丘詩羽眼睛一瞪,腳步向前用力一踏,凜然正氣地直視回去。
“有夠不講理的啊……”天空寺悠不禁翻了個白眼。
跟任性起來的女孩子計較是最蠢的事,偏偏她又是自己的『女朋友』,約會途中扭頭就走絕對是最糟糕的選項,也和自己此行的最終目的相悖。
還能怎麼樣呢?只能順著毛摸了吧。
“你想對我做甚麼?我先聽內容,再考慮要不要接受這個懲罰。”
他充滿防備地問,生怕面前這位少女惡作劇之心頓起,又想讓他體驗各種社死的場景了。
像在思考,霞之丘詩羽突然不說話了。
不知道經歷了甚麼樣的考量,她的表情逐漸溫柔、自然了下來,像是五月的花在五月綻放,六月的陽光暖得正好,那樣令人舒心的輕鬆笑容。
抬起眼簾,兩汪深紅色的水潭倒映眸中,好似能看見內心般的清澈透明。
“從現在開始,把我當成你真正的女朋友,牽起我的手。”
她說著,朝他伸出了略施丹寇的白淨小手,像舞會中等著王子邀約共舞的公主。
“相對的,我也會把你當成我真正的男朋友,發自內心地去喜歡你。”
天空寺悠看著那修長手指垂在半空,等著自己握上,沒反應過來似地微怔數秒,才有些疑惑地向她開口:“為甚麼要……”
沒說完,就被少女直接打斷:“我們的關係是偽裝的,不是嗎?從頭到尾,就沒有真正在一起。”
“……”天空寺悠皺了皺眉,努力尋找著合適的應對說詞,“就算是這樣……”
只是霞之丘詩羽似乎根本沒打算聽他說完。
“在這值得紀念的一週年裡,就讓我做次美夢,不行嗎?”
她的語氣十分認真,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有些複雜的表情。
向前一步,咄咄逼人的氣勢撲面而來,眸中的色彩卻泛著不安的波光。
“還是說,你有甚麼必須拒絕我的理由?”
“你應該明白我的心意才對,就像我知道你在想甚麼一樣……如果你拒絕的話,我會當作你已經給出了答案,並且立刻改變我的做法。”
儘管措辭模糊,但天空寺悠聽得懂她在暗示甚麼,也從那微顫的指尖上看了出來,她現在只是在逞強、在演戲罷了。
真正的霞之丘詩羽,似乎並沒有他想像中的那麼堅強,也沒那麼的有勇氣。
……或許,她並沒有發現渣男悠出軌學妹的事情。
只是想要確認渣男悠的心意、想逼他結束這段曖昧而虛假的關係,不再繼續被不定式的戀愛折磨下去,所以今天才會給人一種不正常的古怪感覺,才會這麼突然、又這麼強硬地把話說破,逼他做出第一步的選擇。
天空寺悠看見了那份決意。
不論答覆是接受亦或拒絕,霞之丘詩羽都不允許.自己用那搖尾乞憐的模樣繼續貪戀著這夾縫間的幸福。
想要邁開腳步,向著新的理想未來前進;想要大聲高呼,向全世界的人抬首宣稱『天空寺悠和霞之丘詩羽是男女朋友』;她想要做出改變——
唯有驕傲、堅強、自信,內心卻又比誰都要軟弱的女孩子,才能獲得做出這種選擇的強大覺悟。
天空寺悠無話可說,不僅僅是被眼前的畫面懾住了心神,腦海中不斷有模糊的景色閃過,既視感像雪碧上的氣泡一樣,不斷地湧上心頭。
——那是誰呢?
是誰,也曾經對我做過差不多的事情?是誰,也曾逼我為她的覺悟做出選擇?
那一天,在那個遊樂園……
我,又是怎麼回答的?
“……”
記憶的刺痛不斷折磨著腦神經,天空寺悠試過了「明鏡止水之心」,也無法平息這突然其來的翻湧情緒……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完美級的演技和「肌肉控制」強行定住表情,不讓面前的少女察覺到奇怪之處。
“悠悠君.你只有十秒鐘可以選擇。”
霞之丘詩羽輕聲說著,爾後深深吸了口氣,像是在努力抑制著那顆飛快跳動的心臟一樣,又為了不讓他發現自己的不安和膽怯.將臉輕輕撇了開來,讓純黑色的髮絲遮掩住那蒼白的面龐。
黑綹安靜垂落,少女悽美如畫。
咬了咬發乾的唇瓣,不自然地停頓數秒後,她才帶著不再後悔的決意擲地有聲地開口:
“像個男人一樣,給我一份痛快的答案吧!”
“……”
看著她伸到自己面前的小手,本該為了自己的目的而立刻握上去的,但不知為何,天空寺悠開始猶豫了起來。
“為甚麼……”
明明只是回憶。
明明只是重演。
答應了就會讓某種事物發生改變,此時此刻,他卻毫無理由地確信了這一點。
“現在最正確的選擇,又是甚麼……”
沉默良久,總算做好了決定。
微閉上眼,天空寺悠也將冰冷的空氣深深吸進了肺部,讓多餘的思緒暫且凍結。
隨後,他向著默默等待回覆的那位少女,比往常都要認真地開口道: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