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快的樂曲在四處林立,色彩繽紛的遊樂設施中流轉。
兩人用電子票券過了閘口,選擇搭乘小火車直達遊樂園的中心,再慢慢從裡面逛出來。
“有甚麼想先去的地方嗎?”攤開門口隨意取放的園區地圖,天空寺悠望向身邊文靜而美麗的少女。
她似乎有些不適應和自己擠在小小的車廂中,又或者單純是因為肌膚相親而感到的害羞——白淨的面頰染上幾縷紅暈,和他相貼的手腳略有僵硬,卻還是故作無事地拿走了地圖,假裝正在仔細打量。
沒過幾秒,又把地圖還了回來。
“你決定吧,我沒有甚麼特別想玩的。”
這麼無所謂地說著,霞之丘詩羽卻又斜撐著腦袋,手指將垂落的秀髮勾至耳後,水潤而明亮的雙眸注視著他,嘴角彎著柔情蜜意的輕笑。
“只要是你喜歡的,不管是多麼可怕、刺激的玩法,我都願意忍受喔?”
此話一出,前後兩座車廂的人都忍不住回頭看他們,前座那對情侶中的男性更是不禁睜大眼,上下打量起霞之丘詩羽的外貌和身材,表情難以掩飾的羨慕。
畢竟年方十八歲,正是處於少女將熟未熟的最好時期:再加上天生麗質、刻意請了專家打扮自己,要說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或許有點誇張,但放眼整個日本,或許都找不到比現在的霞之丘詩羽還讓人驚豔的美少女吧?
更別說,不是誰都能抵抗那帶著絲絲誘惑的語氣、乖巧溫柔的眼神,觸之心動並非誇誇其談。
像是河水沖刷沙石,唯有一粒珍珠在原地閃爍著比誰都要燦爛的光輝。
所以,作為她的男友,哪怕只在今天、只在這短暫的回憶當中,天空寺悠都會以自己如黃金般的紳士精神發誓,絕不讓這樣的光輝蒙上淚水和苦痛的汙漬。
從現在開始,要她在自己的記憶中絢爛綻放,直到最後一秒。
“抱歉。”
伸手擋住了前座男性的目光,天空寺悠微笑著瞥了同樣轉過頭來的女性一眼,對方立刻察覺到了不對,直接往旁邊狠狠瞪去,表情無比恐怖。
“等、等等,我不是……”
“你還沒有!眼睛都快掉出來了,人家的女朋友就這麼好看嗎!”
接下來就是一番情侶間的拳打腳踢和嚴刑逼供了。
不再去理會前座情侶間的紛爭,天空寺悠揉了揉霞之丘詩羽的腦袋,無奈地責怪了句:“別在大庭廣眾之下說這種話啊,都第幾次了。”
戴著白色髮箍的黑髮少女眨了眨眼,有些發愣地望向他放在自己腦袋上的手掌,似乎沒料到這番舉動、一時間不知所措了起來。
但很快,在天空寺悠察覺到奇怪之前,她便偏開腦袋乾咳了兩聲,接著雙手抱肘,一副很了不起的模樣挺胸說道:
“怕甚麼,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其他人!”
“這又不是尷不尷尬的問題。”
不禁失笑了下,天空寺悠溫柔且自然地勾了勾她的劉海,接著收回手,靠上椅背開始對著地圖沉思起來。
霞之丘詩羽則輕摸著被他指尖觸碰到的額頭,表情不知道該說害羞還是開心,只好偏開目光,假意欣賞起外頭的優美風景平復加快的心跳。
隨著一道尖銳的鳴笛聲響徹高空,乘載著大人、小孩、家庭、情侶的小火車,緩緩向前開動。
清涼的微風揚起秀髮,霞之丘詩羽邊壓著亂飛的髮絲,邊閉眼享受起清風拂面的舒爽。
同時,在心裡覆盤剛才的『表現』。
‘應該沒露出破綻吧……’
如果自己有了喜歡的人,就會做出這些反應——對於擅長妄想的小說家來說,經驗和知識並不是戀愛的阻礙,勇氣才是。
簡單來說,就算沒談過戀愛,也不妨礙她想像自己談戀愛的模樣。
扮演別的角色或許還有些困難,但要是扮演的物件是自己,不說得心應手,至少不會出現甚麼明顯的差錯。
確認『男友先生』剛才並沒有露出驚訝疑惑的表情,系統也沒跳出自己任務失敗的提示,霞之丘詩羽忍不住鬆了口氣,心裡總算多少有個底。
最難的第一關已經透過了,接下來只要漸入佳境、順著氣氛走就好,告白那是黃昏分別時才要做的事情。
她放鬆了有些緊張的身體,張開雙眼,任憑目光被小火車引領著向前,慢悠悠地從熱鬧的遊樂園上方蜿蜒而過,漸漸地有些看了入迷。
畢竟她也已經好久,沒有跟其他人來遊樂園玩了——獨自取材倒是有過,但那完全是別種體驗。
和家人來是不同感覺,和同學們修學旅行來是不同的心情,更別說……第一次和名義上的男友,在遊樂園裡這麼卿卿我我的約會。
方才發生的一幕幕,忽然在霞之丘詩羽的眼前重播。
他擋住其他男性的目光,充滿獨佔欲的舉動;他責怪自己時的溫柔,彷彿整顆心都被自己融化;他輕觸自己的劉海,將指尖的溫暖和目光中的寵溺留下,又反過來融化了自己的心。
——如果兩人是真的男女朋友的話,光是這些信手拈來的小小舉動,都足夠霞之丘詩羽被甜到不能自己,一整天的好心情就這麼來了,當場抱著他傻笑起來也說不定。
可惜,這具身體裡,已經被『別人』所佔據了。
不管對哪個天空寺悠,好感都在平均值左右的霞之丘詩羽,當然不會因為這點的親暱互動而真的心跳加速、小鹿亂撞,最多就是有些動搖了而已。
“畢竟沒有哪個女孩子,會討厭被捧在手心上疼愛的感覺呢……”
唇縫不自覺地溜出嘆息,神情不知為何變得有些落寞。
但又想到五感敏銳的某人就在身邊,霞之丘詩羽趕緊抿嘴正色,悄悄地偏去視線。
……還好,那傢伙不知道在想甚麼,看著地圖似乎非常認真的模樣。
後面或許還會跟他發生很多自己從未體驗過的親密舉動,老實說,霞之丘詩羽多少有些抗拒,不願自己的各種『第一次』就這樣交代在天空寺悠身上。
但仔細想想,先不說這個身體並不是自己的,也早就不知道被他給摸過了幾百次,她這個跟高達駕駛員一樣的存在其實沒必要擔心那麼多——
自己可以把距離維持在牽手的地步,假如他想要更多,就拜託他剩下的等『驚喜』之後再說就好。
這男人總不會禽獸到,還沒離開遊樂園就想對她上下其手吧?
‘嘛,只是牽手的話,姑且就容許你這麼一次吧……’
放在膝蓋上的手心,輕輕握了握,傳來無比真實的觸感。
霞之丘詩羽垂下目光,不知道為甚麼,忽然有種待會或許會跟自己牽手的『男友』,並不是這個只存在於回憶中的他,而是那個目前正處於背後靈狀態、應該在旁觀著這一切的天空寺悠的感覺。
……嗯,好歹也算是共患難的同伴,給他牽個手而已不算甚麼。
想要恢復那些被改變的記憶,或許還得依靠他的幫助呢,就當是繳學費吧……
“我在想甚麼啊,真是笨蛋。”
失笑似地搖了搖頭,把從錯誤的猜想中衍生出來的錯誤想法晃出腦袋,霞之丘詩羽重新望向小火車外的風景,愜意地眯上了眼睛。
天朗氣清,是個適合放鬆的好天氣。
……
到站後,小火車上的乘客紛紛下車。
興奮的小朋友們被家長拉著不至於亂跑,而那位眼睛亂瞟的男性,正被他女友扯著耳朵罵罵咧咧地拉走,估計是要去沒有人的地方進行第二次情侶吵架;
天空寺悠和霞之丘詩羽則等他們離開後,才商量好接下來的遊玩路線,並順著地圖上的指引邁開腳步。
“咖啡杯,旋轉木馬,過山車,跳樓機,鬼屋,先這樣安排應該沒問題吧?”
手指在地圖上畫了個半圓,天空寺悠向霞之丘詩羽詢問意見:“因為你說都可以,所以我加了三個尖叫系進來,再把會弄溼身體的古墓泛舟和激流勇進去掉,按照路線走的話最佳選擇就是這樣了。中途可以餐廳那邊用餐休息,也能去電子遊戲廳裡走走。”
“嗯,全聽你的。”
霞之丘詩羽點了點頭,一臉無所謂的模樣。
她自己來的時候並不會去坐尖叫系設施,而是流連於可以用在小說情節上、諸如摩天輪咖啡杯之類足夠浪漫的地方,對跳樓機這些東西有多恐怖,老實說並沒有甚麼太大的概念。
不過想來也不會太可怕,頂多就是刺激了些而已——比如鬼屋,她能懷著取材的心態面無表情地從頭走到尾,然後寫一篇文章分析裡面針對顧客的心理佈局和主題故事上可以改進的地方。
“真的可以?別逞強啊。”天空寺悠有些擔心,她看上去並不像是那種習慣高來高去、上天入地的人,過山車和跳樓機或許不適合她,“你聽聽遠處那些尖叫,別到時候叫得比殺豬還慘的就是你了啊。我們也可以去玩比較溫和的設施,比如這個跟這個。”
“哈啊?少瞧不起人了,那些都是給小孩子玩的吧?”
掃了眼地圖上的設施介紹,霞之丘詩羽一撩長髮,手指輕扺下頷,充滿自信地道:“別改了,就你說的這幾個吧!要再恐怖一點也無所謂,反正我是絕對不會叫的——來遊樂園就是要開開心心地笑著玩,那樣不顧形象地尖叫的人,根本不懂得休閒娛樂的意義!”
天空寺悠不禁挑眉:“這麼說,你很勇囉?”
“開玩笑,我超勇的好不?”
“那沒問題,我期待你的表現。”
將目光從她老神在在的臉上挪開,天空寺無奈地悠聳了聳肩,眼底卻浮現出了和溫柔語氣完全不同的壞笑,手往前方一指:“先去比較溫和的設施吧。咖啡杯在那邊,好像沒甚麼人排隊的樣子。”
“那就好,要排太長的隊,我寧願去坐投幣熊貓呢。”
伸了個懶腰,霞之丘詩羽跟上他的腳步。
順帶一提,投幣熊貓就是那種投下百元硬幣之後,會邊播著吵鬧的音樂、邊載著人到處走的熊貓型遊戲機。
通常也都是小孩子在坐的,而且有不高的乘坐限制……嘛,霞之丘詩羽應該是不用擔心這點。
天空寺悠半回過頭,對四處觀望、似乎對這裡非常好奇的女友小姐,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
“來。”
“……”霞之丘詩羽愣了一下,像是還沒理解他在來甚麼,就這麼眨巴著大眼表露疑惑。
或者說,因為太過突然,即使知道這時候要理所當然地抱住他的手臂,身體也像石化般呆在原地不動。
半晌沒獲得回應,天空寺悠有些奇怪地端詳她的神色:“怎麼了?不想牽手嗎?”
“……不、不是,就是覺得,有些感慨而已。”
霞之丘詩羽回過神來,偏了偏頭,攀上耳根的粉色很快就被長及腰間的黑髮所掩蓋,語氣莫名慌亂了下,很快就被一股深沉且懷念的情緒所取代。
“吶,悠悠君……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牽手是甚麼時候嗎?”
“……”
因為視線沒有望向他,霞之丘詩羽自然沒有看到,在她問出這句話的那一瞬間,天空寺悠的臉頰一陣跳動,就差沒當場抽筋。
詭異的寂靜持續數秒,他的表情也從扭曲迅速回歸平靜。
放下得不到回應的手掌,天空寺悠不禁感懷似地仰起了頭,對著那片澄澈藍天深沉地嘆了口氣,就像在送別著早已逝去的青春。
“當然,還記得啊……”
記得甚麼,他選擇留白不說出來,而是低迴視線,用浸滿溫柔的雙眸望向了身邊的少女。
“只是對我來說,現在的你比過去重要了數百倍……我要牽的是現在的你,直到未來徹底成為過去之前,我都要就這樣牽著你的手不放開,永遠愛得單純沒有悲哀。”
“悠悠君……”
她感動地對上他的視線,嘴角輕輕抿起笑容,柔若無骨的手掌主動牽上了他寬厚粗糙的手,並逐漸牢牢握緊。
“那,你可要從現在開始握緊了。”
“啊,放心交給我好了。”
兩人默契對視一笑,就這樣平平淡淡地牽著手、平平淡淡地朝咖啡杯的入場視窗走去,肩並著肩的背影,像是天空和晚霞一般的契合。
從對方身上收回目光之後,他們微微偏開臉,保持表情儘量不變,同時在心中大舒一口氣。
‘‘safe……還好,矇混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