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食堂。
兩人的第一次見面，就在食堂的餐券機前。
銀髮少女因為麻婆豆腐賣光了而感到失落，見到了這個場景的他，則像個剛好路過的英雄一樣，好心地將最後那份麻婆拿去跟她交換成了咖哩豬排飯。
於是從那天起，他們就簡簡單單地認識了彼此，並且簡簡單單地越來越熟識、感情越來越好。
她總是獨來獨往，孤高地像個塵間天使，從不與凡人們過度親近。
他總是格格不入，疏遠地像個異世界人，下意識和他人保持距離。
兩個校園內的獨行俠很快就一拍即合，儘管年級不同、教室不同、社團也不一樣，卻比誰都還像一對熱戀期的情侶，只要有時間就會跟對方黏在一起，哪怕半句話都不聊、單就背靠著背休息也無所謂。
那或許是一種奇妙的緣分，讓他們在七十億分之一的機率中遇見了彼此。
即便不是戀人，卻比戀人還要重視對方——
他們在不算長久的相處過程中，打從心底地確認了這一點。
於是沒過多久，天空寺悠在發現了自己已經是沒她不行、不跟她交往的話寧願一輩子單身的狀態後，很快就向她告白了。
既是為了那個附身之後都還沒正式開啟的系統，也是為了提前佔好位置，避免看上去又傻又單純的她被其他壞男人給拐走。
雖然尚對戀愛懵懂未知，立華奏卻也沒有做出他所擔心的婉拒回答，只是稍顯害羞、又十分開心地拉著他的衣角，平淡輕柔的語調因喜悅而明顯上揚：
“從今以後，我們就是戀人了？”
“我是你的女朋友……好奇怪，只是說出這句話，心跳就會加速，胸口也會不由自主地溫暖起來了呢。”
“那麼，悠——以後請多指教！”
自那之後的每分每秒，無疑是天空寺悠這短暫的人生中，最開心也是最珍貴的時光了吧？
嬌小的身體裡藏著不願認輸的倔強，平淡的外表下有著豐富多變的情感；剝開了冷靜優雅的外殼，其實只能看到一位多愁善感的小女孩。
她雖然腦袋聰明，但在人情世故上卻懵懂的像個初中生，需要他慢慢去解釋其中原理；
她雖然喜歡培育植物，不過實在搬不動那一大袋肥料，總會在雙臂痠痛到無法用力之後，無辜又委屈地向他眨著那雙淡金色的大眼睛，等他幹完搬運活就主動抱抱作為感謝；
她喜歡彈鋼琴，也喜歡音樂，但不喜歡在他人面前演出。
所以偶爾，她會趁著音樂教室裡沒有人的時候，邊彈著自己做的鋼琴曲、邊用空靈的嗓音唱歌給他聽。
立於浮華之世，奏響天籟之音。
——她的名字是立華奏。
是天空寺悠的第一位女友，也是他除了妹妹以外、這個世界裡最重要的存在。
系統承認了這段關係，順利啟動之後，開始向他釋出任務。
那些任務意外的簡單、友善，並且沒有任何副作用——
「女友養成系統」，顧名思義，就是要讓他養出一個無所不能、越厲害越好的女朋友。
只要她身上的某樣技能有所提升，那麼天空寺悠就能獲得各種獎勵，同時也可以掌握女友會的所有技能。
當然，除了生孩子以外。
靠著系統提供的各種資源和知識，天空寺悠就這樣悠悠哉哉地和立華奏攜手進步。
沒有必須完成任務的壓力、也沒有時限內該完成的指標，就像是出國學一技之長還有人替自己出錢一樣，兩人只是研究著自己感興趣的事物，並且享受著在這平穩的日常生活中，逐漸強大起來的感覺。
時光流轉。
他們的音律、演出、寫作、程式設計、學習等技能已然臻至滿級，曾在校內演出大放光彩，卻又拒絕了無數名校的邀請，安靜而低調地準備在總武高讀到畢業；
他也曾獲得了名為「Levelup」的珍貴獎勵，並且毫不猶豫地將這能夠提升任一技能的等級、甚至可以直接突破滿級的權利轉讓給了立華奏，催促著她把總是練不起來的廚藝，用這種作弊似的方式提升。
天空寺悠原本以為，這樣安穩平和的時光會持續到很久很久以後。
久到哪怕系統離開了自己，他和她的溫馨日常也不會有任何褪色——他們依舊會在音樂室裡彈著琴唱著歌，依舊會在某個溫暖的午後相擁入眠，依舊會去好多沒有見過的景色拍照留念，比誰都要幸福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所以即便努力著，不斷努力著。
拼死地努力去學習和醫術相關的所有知識，逼著系統把所有醫學相關的技能全都吐出來給自己，要用最快的速度成為這個世界最強的醫生。
只是個凡人天才的天空寺悠，依然快不過死神的鐮刀。
畢業典禮的那天，就像無數言情小說裡寫的那樣，他在學校聽見了她心臟停止跳動的訊息，卻只能無能為力地跪倒在地，眼神空洞地看著陰沉灰暗的天空，就連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都發不出來。
那是足以蒸發淚水的劇烈疼痛，像是胸口被挖穿了一個洞，過量的悲傷凝結成了麻木的冰河，再也感受不到血液的流動。
世界與人生在這瞬間徹底崩塌，好似失了色彩的畫作，只剩下一片淒厲的黑白放在那，再也沒有半點展示的意義。
——若是心臟缺了半邊，人就不能再算做人，僅是一具行屍走肉罷了。
自那之後，天空寺悠便一厥不振，再也沒有離開家門、也沒有開口說話，只是像個遲暮的老人一樣，天天坐在陽臺上，抱著立華奏留下的物品對天空發呆，哪怕是穹都無法讓他回到過去的模樣。
至於「女友養成系統」，因為在他參加完她的葬禮後，釋出了一個讓他去找下一位女朋友的任務，所以被他徹底拋到腦後，就當自己從來沒遇過這個狗屎系統、忽略了所有的提示與警告。
直到數月後的某一天，系統強制用警告彈窗蓋住了他看天空發呆的視線，才久違地正視了對方。
「鑑於宿主徹底放棄了執行任務，本系統將在能量耗盡之前離開，尋找下一任宿主。」
「警告：離開宿主身體之後，當前宿主將立刻死亡。」
「您還有十秒鐘可以做出決定。」
「請問是否尋找下一任女友，開始執行任務？10、9、8……」
看著鮮紅色的彈窗上的倒數數字，天空寺悠只是緩緩扯起了乾裂的嘴角，嗬嗬地冷笑一聲。
“滾你媽的，狗系統。”
然後拿起手機，對似乎正在廚房替自己煮粥的妹妹，傳送了條語音訊息。
“穹，對不起，我永遠都愛著你。”
只是天使離開了凡間，順便也將凡人的心臟帶到天上——只有在她身邊的天空寺悠，才是一個完整的人，才找得到掙扎著活下去的意義。
「……1。系統開始脫離，請宿主做好迎接死亡的準備。」
悠哉地等著倒數停止，看著這行警告字眼，天空寺悠安然地閉上眼睛，自畢業的那天以來，嘴角第一次放鬆地露出微笑。
“狗系統，要我順便替你○出殯嗎？廢話真多，想殺就來啊。”
午後陽光濃郁，翠綠茂密祥和。
暖意滲進了冰冷的肌肉裡，總是空蕩蕩的胸膛，似乎多出了幾分溫度。
他閉上眼，卻看見了白色光芒凝結成她的形體，在遙遠的彼端向自己張開了懷抱。
那是幻覺，還是天堂？
事到如今，這些都無所謂了。
“希望，死後也能與最愛的你相遇。”
天空寺悠如此祈禱著，並在下一瞬間，徹底失去了意識。
生命氣息逐漸消散的身體，就這樣無力地靠在了椅背上，陽光融化了嘴角，臉上似乎有著期待的微笑。
……
而他不知道的是，自始至終，立華奏都在一旁陪伴著他，眼睜睜地注視著他的生命邁向終結，雙手卻只能從他毫無生氣的肉體中穿透而過，無法將希望他好好活著的心意傳遞出去。
“為甚麼……明明是我擅自拋下了你，為甚麼要這麼折磨自己……我只是希望你能為了我好好活下去，我不想要看著你死啊……”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都是我……
無數的悲鳴，無數的道歉，虛無縹緲地散落在地板上，就連樹葉與陽光都未曾聽聞。
不知過了多久，她抹了抹就連淚水也是透明的臉頰，看著他死灰一片的面龐，下唇緊咬、眼神逐漸決絕了起來。
“絕對、不能就這麼結束……”
幽靈少女伸出了透明的手，試探性地穿過了他懷中的箱子——
那裡面裝著她生前最寶貴的物品，包括他送的戒指、首飾，兩人第一次去照的大頭貼，第一次去愛情旅館的收據。
還有……
一顆晶瑩剔透，宛如光芒凝結而成的珠子。
“都是我的錯……所以悠的未來，就由我來改變！！！”
這樣堅定的念頭冒出的瞬間，手指第一次，有了觸碰到實物的感覺。
立華奏來不及感到驚喜，就在那顆珠子逐漸變得透明之前，按照天空寺悠以前教她的方式，豁出去地大喊出聲：
“Levelup！”
——物件是，我自己！
誰也無法聽見的嬌喝重重落下，無形的波紋猛地擴散而出，好似到了世界邊界才停了下來。
劇烈的光芒穿透了握緊的手心，接著迅速包裹住了幽靈少女的透明身軀，漸漸的，像是結成了繭一樣，化成一顆純白色、散發著溫暖光芒的球體。
這顆光球依依不捨地靠在那人冰冷的臉頰上，隨後像是做下了決心，倏地朝遙遠而遼闊的高空迅速飛去，很快便不見了蹤影。
陽臺。
少年僵硬的手心中，似乎有一片光羽落下。
他孤單地躺在午後陽光中，像是失去了生命，又像只是在午睡，做著美夢一般的笑容安詳。
樹影婆娑，光羽消失。
若有似無的天籟，將他的靈魂送向了漫無邊際的遠方。
……
理科教室內。
“……”
天空寺悠看著逐漸暗下來的投影螢幕，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之中。
像是看穿了他在想甚麼，春日野穹嘆著氣說：“放心，沒有ED也沒有製作人員名單，這些都是發生在最開始的那條世界線上的事情……最多就是加了點剪輯和特效吧？畢竟乾巴巴的回憶看起來實在太痛苦了。”
竟然還是你後期的嗎……
天空寺悠有槽吐不出口，表情接近扭曲般的複雜。
春日野穹並不奇怪他的反應，想了想後又說：“對了，那之後還有一小段劇情，只是我沒剪出來而已……你想聽嗎？”
“……甚麼？”
“你死後，那個世界線的我並沒有立刻自殺，而是用我們家剩下的錢買了塊墓地，請人把自己和你的屍體一起下葬，最後在棺材內的氧氣耗盡之前服毒自殺……具體方式就不說了吧，雖然是挺有趣的。”
“……”
妹妹喲，我可不覺得哪裡有趣啊。
而且有必要特地說這種滲人的事情嗎？你這惡趣味到底是跟誰學的！
看著面前侃侃而談的銀髮女性，天空寺悠嘴角微抽，不自覺地揉了揉眉心，頭痛到有點難專心思考了。
剛才的影片，資訊量也真的大到，他過程中都是用懵逼的表情在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