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上樓跟穹打招呼嗎?”
玄關前,立華奏搖了搖頭,重新穿上風格典雅的薄紗外套,扶穩了小巧腦袋上的帽子。
“只是想跟你分享一下好訊息才來的。晚點還有事情要做,必須要先回去了。”
上樓打個招呼的時間也沒有嗎?這麼疑惑著,天空寺悠也沒有多問。
“真是辛苦你多跑這麼一趟了啊。”他輕笑著,手掌按了按那頂遮陽草帽,“那我就不送你了,自己路上小心。”
“嗯,悠前輩也是。”
平淡而認真的嗓音落下,潔白的裙襬飄揚擺動,她轉身走入了春季爛漫的晴光中,羽毛般的身形輕飄飄地消失在道路盡頭。
目送著她離去,天空寺悠關上了門,腦袋靠在了門板上,有些恍神注視著天花板。
今天固然得到了立華奏身體好轉的好訊息,但也帶給了他新的疑惑,和衍伸而出的種種猜想。
“女朋友嗎……”
他下意識地不去思考,這個試煉只要結束,再好的訊息也不過是南柯一夢這種事情。
不知不覺,天空寺悠已經將試煉中的人事物當作現實看待,並且重視著。
直至目前高三為止,他平常親近的女性也就那兩位學妹,而作為一名身體健康的十八歲處男,朝夕相處、日久生情之下,當然曾對她們抱有過那種男女之間的想法……
不過真要說的話,一色彩羽更容易給他女朋友的感覺,偶爾作弄自己的時候,也常常會生出想要將她按在牆上狠狠欺負、調戲一番的衝動。
立華奏就不同了,她更像是吉祥物或者妹妹那樣的存在,純潔善良到令人不願做出任何會玷汙那份純白的事情,哪怕只是永遠在旁邊守望著也甘之如飴……
當然,交給其他男人這種事還是算了。
暫且不管這種自私的心態,天空寺悠在思索著,假如系統是真的要他跟誰交往、才願意解鎖下一步線索的話,那他估計會和一色彩羽交往,而不是今天特地跑來跟自己報告好訊息的立華奏。
雖然只是自我感覺良好一樣的自信,但他毫不猶豫地認為,她們都不會拒絕自己的告白——正因如此,才該好好選擇。
而相較之下,一色彩羽對『交往』這件事應該也比較看重,小惡魔學妹老是變著法子來調戲自己,也是時候讓她知道,不是每個男人面對那種撩撥都能跟輕小說男主一樣巍然不動的。
想到那樣的場景,表情有些沉重的天空寺悠就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忽然發現,自己並不討厭和一色彩羽成為戀人,甚至隱約期待著那樣的未來——這就能說他其實喜歡她嗎?
或許是吧。要說更加強烈的愛意也沒有,只是抱有一定程度的好感而已。
然後即便跟她交往了,三人之間的關係應該也不會改變。
以立華奏天真純淨的性格,估計只會給他們送上誠摯的祝福,然後繼續以親友的態度和他們相處。
如此輕鬆又如此隨興,這就是系統想在這個最後的試煉中,讓自己經歷一番的戀愛成就嗎?
“到底是不是啊……”
回到自己的房間,看著筆記本上沒有任何變化的內容,天空寺悠帶著苦惱的表情,像是跳高選手那樣,往床上用力一躺。
砰!
熟悉的彈性撞擊著身體,隨後被床鋪的柔軟包圍住,從窗外透進來的陽光暖得正好,彷彿一寸寸溶解著肌膚的毒藥,讓自己的意識逐漸陷入恍惚般的睡意中。
天空寺悠乾脆閉上眼,沉澱心思,重新審視起那項決定。
‘要試試看嗎?向一色告白,讓她成為自己的女朋友……’
如果她是真心喜歡著自己,那麼以這種理由跟她交往,是不是太對不起她了?
這可不是曾經為了完成「成就」而去當的租借男友,那份感情容不得任何虛假——畢竟一色彩羽和立華奏一樣,都是他在這個試煉裡也想要好好保護的重要物件。
既然如此,要不就是和她攤開來說清楚,要不就是找到會讓自己忍不住和她交往、那樣的心動與喜歡存在。
有關於自己感情,無論是為了甚麼目的,天空寺悠都不想受到系統操控,不會委屈自己去和不喜歡的人在一起。
‘……要是我是個輕浮的傢伙,事情或許就簡單多了啊。’
至少在一年的時間內,試著讓某位學妹懷孕休學和他結婚這種事,應該還是能做到的吧……
僅僅是為了試探出系統的線索,就在這試煉世界之中大搞特稿,弄壞了甚麼就拜託下一次的輪迴將一切歸零重來,不擇手段都要去完成這最後的任務。
這或許是理論上的最優解,卻也是對他來說,最不可能去做的選擇。
“就算做了那麼多過份的事情,但果然,我還是有底線的啊……”
天空寺悠自嘲似地扯起嘴角,要是他能這麼人渣,還有必要在這裡為了區區感情小事而糾結那麼久嗎?
他果斷一拍床鋪,清空了所有睡意,離開了床。
有些渴了,想下樓喝杯水。
朝房門走去的期間,天空寺悠還在反覆咀嚼著『女朋友』這個問題,卻忽然覺得胸口一悶,有股莫名奇妙的彆扭感湧上心頭,像是自己漏掉了甚麼重要的東西、就這樣和真相擦肩而過一樣。
那是又快又短暫的奇怪感覺,等他的手碰上門把,又如潮水般完全退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說到底,我真的沒有交過女朋友嗎……”
天空寺悠不禁低聲呢喃了起來。
排除第一次成就的話,記憶中確實是沒有的。
但又為甚麼,卻有種曾經為了和『女朋友』有關的問題,同樣如此糾結困擾了許久的熟悉感呢?
就像是,同樣的難題擺在了他的眼前,卻忘記當初用甚麼答案解開的一樣。
微蹙起眉,天空寺悠開啟了門,按著有些發疼的腦袋準備下樓的時候。
旁邊的房間同時也安靜敞開了門,從中走出一位家裡蹲許久的銀髮少女。
她還是那麼嬌小可人,流線型的身材、纖細的手腳,宛如洋娃娃般精緻無瑕的臉蛋,予人透明感的清澈灰瞳,氣質像是不該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出塵優雅。
只是和記憶中相比,卻又那麼平淡、冷漠、不近於人,並且……不知不覺,成熟了許多。
“奏回去了?”
似乎是特地出來跟他說話,春日野穹劈頭就這麼問了一句。
天空寺悠看著她沒有綁成雙馬尾、自然而然地披散在身後的長髮,以及戴在鼻樑上的平光眼睛,點頭回答:“回去了,她說還有事就不跟你打招呼了。”
“還有事?”不知為何,她嗤笑似地輕動了下臉頰,微微偏過頭,神情複雜地嘟嚷著,“只是不敢見到我而已吧……”
“甚麼意思?你們吵架了?”天空寺悠不禁一愣,關心地問。
“沒有,我們感情很好。”春日野穹翻了個白眼,熟練地敷衍了他,“女孩子的事情你就別多問了,話又說回來,你又在困擾甚麼東西了嗎?眉頭皺成這樣。”
天空寺悠下意識搔了搔眉心:“也沒甚麼,就是一些有關世界命運之類的小事吧……”
“這還能叫做小事嗎?!”
“歐尼醬的事情你就別多問了,話又說回來,你這打扮是怎麼回事?想要改變形象嗎?明明是個家裡蹲?”
春日野穹推了推鏡架,沒好氣地道:“笨蛋悠,就不能是我真的近視了嗎?”
天空寺悠有些好笑:“你近視?開甚麼玩笑,明明我都給你喝了那……”
咦?
眼前的畫面忽然錯亂了一瞬,他愣愣地張著嘴,卻說不出後面的話來。
給她喝了甚麼?
為甚麼自己會認為,天天蹲在家裡玩電腦的妹妹,理所當然地不會近視……
就算穹這麼多年了眼睛都好好的,只要不改現在看電腦玩手機的習慣,甚麼時候視力消退都不奇怪;至於眼鏡,她上網隨便買一副就行了,沒必要自己帶去眼鏡行配。
——但就算如此,他也沒理由下意識說出這番話的理由啊?
腦海中一瞬間閃過許多猜測,卻像是一堆無頭蒼蠅撞上了捕蠅燈,劈哩啪啦地燒壞了許多腦細胞,卻得不出任何一個值得託付信任的答案。
不自覺地停下了呼吸,天空寺悠呆呆站在原地不斷思考著,眼前的世界已經沒有了妹妹的身影存在,取而代之的則是從視線角落蔓延開來的黑白雪花,雜訊般的波段一閃而逝,似乎閃過了某些令他既陌生又熟悉的片段。
『小悠,就由我來守護!』
這樣片段的話語從腦海中浮現的瞬間——
“給我喝了那麼多養生的藥膳?「確實是這樣呢」,悠。”
春日野穹的聲音溫柔地傳入耳畔。
像是沉澱在腦中的積雪立刻被掃清了一般,天空寺悠猛地回過神來,有些措手不及地看著面前神情平淡的妹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那個,穹……”
“雖然我不知道你在胡思亂想甚麼,不過我剛才是騙你的啦,笨蛋。”春日野穹抬起手,輕彈了他的額頭一下。
直到現在,那似乎懶得露出多少表情的沉靜小臉,才浮現出一抹惡作劇似的調皮微笑。
鏡片後的灰眸眨了眨,流露出令人安心的溫暖情感。
“眼鏡只是戴好玩的,多虧了你,我的眼睛用再久都不會壞掉呢。”
“是、是嗎?”天空寺悠還是有些難以釋懷,“我的藥膳真的有那麼厲害?又不是甚麼生命靈藥,可以讓人喝了就長命百歲、百病不侵。”
嘴角微抽了下,春日野穹搖了搖頭:“是沒有那麼神奇,但就不能讓我用比較誇張點的說法嗎?你啊,這麼斤斤計較的話,頭會禿很快的喔?”
這麼說著,她抬眼望向他的頭頂,眼中流露出了懷念、惋惜、哀傷等種種複雜情緒,彷彿在紀念某物的逝去那般充滿感情地低聲道:
“悠,其實我是從未來來的……那時的你明明只有三十五歲,卻變成了擁有地中海的禿頭大叔了呢……”
“別預言那種可怕的未來啊!”
天空寺悠滿臉驚恐地抱住了自己的腦袋:“那我不如現在就自殺算了!而且年紀輕輕就禿頭甚麼的,我又不是網文作者,想再多也不可能這麼誇張吧?!”
“不好說呢~”
她聳了聳肩,明明表現出來的是一副開玩笑的態度,鏡片後眼底殘存的嘆息之感,卻又讓人不得不提心吊膽起來:“不想真的禿頭的話,就別老是在那裡顧慮來顧慮去的……所有事情都要先做,才知道能不能做好不是嗎?”
天空寺悠微怔,手緩緩從髮量茂密的腦袋上放下:“穹……不知道我在煩惱甚麼,卻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你甚麼時候變得那麼成熟了?”
“少瞧不起你妹妹了!”春日野穹踢了他小腿一下,轉身回房。
天空寺悠下意識要跟上去,卻被她回頭不快的一眼給止住腳步。
“你跟著我幹嘛?”
“……沒幹嘛。”他一臉無辜,完全沒想到平常親近自己的妹妹會有這種反應。
不過想想這也正常——正因為和現實中的她相悖,所以才能確定,這裡就只是系統創造出來的試煉世界而已。
“別擅自窺視少女的閨房啊!不然我就趁你不在的時候進你房間,做些你平常不讓我做的事情。”
春日野穹齜牙咧嘴,威嚇似地掏出一把鑰匙:“看到沒?你房間的鑰匙,我打了十把備用的放著。”
天空寺悠無語了下:“你這是在逼我換鎖啊。”
“你換啊,反正多的是機會能夠重新打!”她鼓著臉頰輕哼一聲,似乎很不想讓他看到房間裡的畫面一樣,開啟小小的門縫就鑽了進去,然後迅速關門。
“反正沒有我的允許,悠從今以後禁止進到我的房間裡,我們要學會互相尊重,知道了嗎?”
“知道了知道了。”天空寺悠聳了聳肩,無所謂地回答道。
試煉中的她再怎麼反常都不奇怪,他也懶得去計較那麼多,就當她是在裡面看BL不想被自己發現吧,反正他也對妹妹的房間不感興趣。
“那就好。”似乎靠著門板,穹的聲音頓了一下,才又輕又悶地響起,“還有,雖然都過去快兩個月的樣子,但我現在才想起來,要記得對你說這句話……”
“果然,我就是個沒有你就甚麼都做不到的笨蛋妹妹,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