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睜眼,一閉眼。
人依舊躺在床上,早晨的太陽也尚未突破厚重雲層的封鎖,窗外的啁啾鳥鳴仍似近實遠,一切都和不久前相差無幾。
然而奇妙的是,原先那間充滿了少女馥郁芬芳、又被人類原始運動的野性濁臭所覆蓋的房間,一下變成了自己所熟悉的臥室。
房內靜悄悄的,只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
“回來了啊……”
下意識伸手往旁邊摸了摸,沒有摸到那探索了一整夜、令他愛不釋手的關東平原,天空寺悠不禁惋惜地嘆了口氣。
我,又變回處男了嗎……
不對,要感慨的不是這個。
他已經想吐槽很久了——每次完成任務從床上醒來,天空寺悠總感覺自己就跟被山賊打死的勇者一樣,在家裡讀檔復活,一睜眼就是熟悉的天花板。
土歸土,不過這種設計,確實是為了他好。
畢竟以他在任務結算前的那處境,要是雪乃正好在他回歸現實世界的下一秒鐘起床,和來不及做出任何掩飾的他對上目光。
失去記憶的她一看到兩人渾身赤果地躺在同一張床上,第一反應估計會是懷疑現實地揉一揉眼睛,接著努力摁著眉心不讓自己當場暈倒,再來選擇報警,警察來之前都會拿著剪刀縮在房間角落,眼神空洞、面無表情地防備著他。
想到那個畫面,天空寺悠不禁既心疼又好笑地搖頭,只能說狗系統偶爾還是會做點好事的,沒害他剛做完任務就把自己女友搞得心神崩潰——除非讓她當場恢復記憶,否則他大概就是下一個大碗牙籤。
拋去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天空寺悠拿起床頭櫃的手機,有些迫不及待地開啟相簿一看。
果然,雪乃的聖誕短裙寫真集全tm沒了!
裡面還有好幾張她換上黑絲白絲長筒吊帶襪,滿臉羞怯地壓著裙襬伸直長腿給自己拍的性感照片啊!
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了起來,抑制著捏爆手機的衝動,他惡狠狠地咬起牙關,怒瞪著面前的空氣:
“狗系統,你前面怎麼對我都無所謂……單就這個仇,我從此與你不共戴天!”
為了避免吵起隔壁房間的妹妹,他還刻意壓低聲音,彷彿野獸發出了威嚇性的低吼。
重重喘出一口氣,確認各種紀錄和痕跡還是跟前幾次一樣,被系統處理得乾乾淨淨後,天空寺悠將手機放了回去,神色漸漸恢復到平常的模樣。
“今天是聖誕節啊……估計會有點忙了。”
明明才早上六點,他就開始在想晚上六點的事情了。
天空寺悠已經打定主意,今晚要把結衣帶回家,請她吃……自己親手做的聖誕節烤雞,彌補昨天自己無法陪伴她的缺憾。
不過是要當作只有兩人的聖誕節約會,還是要再多邀請幾個人一起熱鬧地慶祝一番,這點天空寺悠還不確定——畢竟他喜歡的女孩子不只有一個,想要雨露均霑地去討她們歡心,也想盡早跟她們說說話、處理一下至今為止累積的所有問題。
不管怎麼說,這些都是中午乃至下午要做的事情。
現在還早,甚麼都還沒開始。
新的一天,新的起航,新的自己。
也是向著最後一次任務邁開步伐的,新的早晨。
“是不是該換條全新的內褲來穿,會比較應景呢?”
心情愉悅地哼著歌,天空寺悠從床上起身,猛地拉開窗簾,神清氣爽地迎向灰濛濛的冬季早晨。
窗外,枝頭晶瑩枯老,高矮不一的屋簷像一頭頭沉睡的北極熊,彎著身子在地裡採魚。
此時沒有多少人在街道上行走,寒風蕭蕭呼過,偶爾掃過枯枝上的積雪,讓雲朵狀的雪塊在地上砸得粉碎。
天空寺悠不禁露出笑容,他喜歡這樣的景色。以前只說是一般般,但最近卻是越來越喜歡了。
他喜歡寒風颳過面龐的冷冽。
他喜歡其實容易捂暖的雪屋。
他喜歡不經意間就融化成水,會在太陽下閃閃發光的冰面。
不過說到底,天空寺悠其實最喜歡的,還是窗外那佔滿了他全部眼簾,此生見過最美、也是最令人開心的——
在雪之下的城市。
……
單說著喜歡,可不能不做出行動。
趁著妹妹還在睡懶覺,天空寺悠先將門外的積雪掃得一乾二淨,隨後做了兩份早餐,一份放電鍋溫著一份自己解決。
大約七點半接近八點,他帶著錢包鑰匙悄悄出門。電車因為大雪停駛,所以他一路跑到了總武高,呼吸的時候都好像有冰渣子從肺泡裡掉出來一樣,不過很快就被他的體溫蒸散。
至於他為甚麼會在這時候跑到總武高,原因其實非常簡單——今天早上的新聞正好有街上直播,邊吃飯邊看電視的他正好又看到從背景邊緣一閃而過的身影,看那模樣似乎是要往總武高的方向走去。
也沒有多問或者試探的必要,天空寺悠快速吃完早飯,直接朝著總武高衝去,為的就是和履行約定,用最快的速度去找到她、和她見面。
而到了總武高高大而深鎖的校門前,他卻不禁皺眉,開始懷疑起自己的眼睛是否正確。
“這樣雪乃進不去吧……咦?等等。”
基本上都是走大門地所以沒注意到,其實校門旁還有一扇供學生或師長進出的小門,鎖頭掛在一邊並沒有鎖上,還有著很明顯的開合痕跡。
門上的雪堆也沒有雜亂的落在地上,而是被整齊地推擠到一邊。
很明顯,是雪之下雪乃的手筆。
天空寺悠這才鬆了口氣:“真是的,剛踏上大人的階梯就這樣亂跑,你這不是挺有力氣的嘛……喔都忘了,現在的你和我一樣純潔呢。”
說著只有自己能懂得笑話,天空寺悠帶著莫名愉悅的笑容,腳步輕盈地從那個小門進入學校內,沒有任何猶豫,直奔特別大樓位於二樓的侍奉部。
窗簾拉著,從樓下看不出來有沒有開燈,天空寺悠上到二樓的時候,下意識放慢了腳步。
不用再懷疑了。
樓梯間有獨屬於她的味道,在冬天乾冷清新的空氣當中更加明顯。
“這樣突然上去會不會嚇到她啊……還是要製造出一些動靜提醒她?不對,最重要的是,她的記憶是從哪裡開始重製的……”
越是接近侍奉部的位置,他的動作就越是沉重,像是被滿腦子的猶豫念頭給壓垮了雙腿,遲遲不敢真正地走到侍奉部門前。
天空寺悠必須承認,受到了某種類似於近鄉情怯的心態影響,他忽然不敢跟目前大概是獨自一人待在社團教室中的雪之下雪乃打招呼,又開始優柔寡斷猶豫不決了起來。
畢竟他怕,怕雪乃會用疑惑陌生的眼神看著他,突然對他說出“你是誰”這句話。
如同整個世界捨棄了自己,重置了所有與他有關的記憶。
……但想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LINE上還有侍奉部的群組,自己也有他的聯絡方式,就算不再是情侶,他們應該也還是朋友才對。
所以,沒必要害怕。
天空寺悠站到了門前,輕輕吸了口氣。
抬手,他敲了敲門。
叩、叩。
安靜三秒後,清冷悅耳的嗓音響起,好像有點緊張。
“是誰?”
“是我。”
她隱約鬆了口氣:“……天空寺君嗎?進來吧。”
天空寺悠拉開了門,站在門口往裡面望去。
冬季陽光下,宛如雪中盛開的白梅,她一如既往地坐在窗邊的位置。
黑髮如鉛粉般豔麗,白皙緊緻的肌膚完美無瑕,除了胸前稍微謙虛了點以外,是個幾乎沒有任何缺點的美少女。
天空寺悠忽然想起,最開始見到她的那個畫面。
伴著夕陽的秋季午後,伴著朝陽的冬季早晨,無論背景如何,她都依然美得令自己心動不已。
已經是不知道在心底第幾次慶幸,還好沒有讓系統收回自己的感情,還好還喜歡著她。
‘屬於我的東西,就算會帶來痛苦,也不能隨便捨棄掉啊……’
天空寺悠安心似地笑了起來,心中再次打定主意,一定要找回尚未恢復的那兩段感情。
“怎麼了?有甚麼好笑的?”
看著天空寺悠的笑容,雪之下雪乃似乎誤會了甚麼,眉梢掛著幾分冷意,表情略帶不爽。
順便若無其事地將手裡的警報器塞進大衣口袋,調整坐姿回歸平日那般從容優雅。
“沒想到除了我以外,還會有人閒得沒事,突發奇想地跑來學校早讀呢。”
天空寺悠望向桌面,確實已經放了本夾著書籤的古典小說,他忍不住吐槽:“你還真有興致,不顧電車停駛、走也要走來侍奉部看書,家裡又不是沒有暖氣能用……”
“不用你多管,只是突發奇想而已。”雪之下雪乃端詳著兩手空空的他,眼裡的疑惑越發濃郁,“倒是你,不是早讀的話,你來學校做甚麼的?”
“找你來的。”天空寺悠十分坦承,順手把門帶上。
於是他再一次接收到了兩人初次獨處時,雪乃將他當成了強○犯看待的警惕目光。
不知道為甚麼,看著雙手護胸、再次拿出警報器的清秀少女,天空寺悠差點忍不住笑意。
畢竟說實在的,自己連她胸部上有幾顆痣都知道,就這還防……
不行,不能笑!現在笑出來會被當成變態的!
“找我有甚麼事?還特地追到了社團教室來……不是可以線上聯絡嗎?”
嚴峻的目光警盯著他,然而也不知道是為甚麼,和他略顯微妙、甚至有點想笑的目光接觸之後,雪之下雪乃警惕防備的身體就漸漸放鬆了下來,似乎已經確認他不會傷害自己。
“而且這件事,結衣同學她知道嗎?雖然我們不是第一次這樣獨處了,但你跟她交往之後,更該注意各方面的潔身自好,避免誤會產生。”
看著她義正嚴詞地教訓自己的模樣,天空寺悠緩緩撥出一口氣,臉上的笑容逐漸收了起來。
“雪之下,有個人曾經這麼對我說過。”
“甚麼?”他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讓雪之下雪乃不禁一愣,甚至沒在他朝自己走來的第一時間做出反應。
“『就連現在,就連我,你也會在未來的時候,說一句「那只是過去的事情了」而已嗎?』——她曾對我這麼問過,那時的我無法回答,因為我不想看到對著她點頭後,她臉上那絕望與傷心的表情。”
雪之下雪乃眉頭皺得更深,似乎覺得腦袋發疼,拇指用力摁起了太陽穴:“這句話,總感覺有點熟悉……不對,你這麼沒頭沒尾的,到底想說甚麼?”
“我只是想告訴她……”天空寺悠站到了窗邊,俯視著睜大藏青色的眸子,有些錯愕地看著自己的雪之下雪乃。
“未來的天空寺悠,會連同過去的份,一起去擁抱現在的她。”
然後毫不猶豫地俯下身體,將失去了那些記憶、似乎甚麼都沒留下的她,連同椅子一把抱住。
“我喜歡你,請你跟我交往,雪之下雪乃。”
再次相見時,他早就決定了要說這句話,來迎接新的開始。
這也是天空寺悠,和雪之下雪乃立下的誓言之一。
不顧懷中猛然僵硬、石化的少女,他放鬆了全身力氣,鼻尖嗅著她馥郁清香的髮間。
緩緩地抬起視線,天空寺悠望向了薄霧朦朧的窗外風景。
下了整夜大雪的烏雲漸漸散去,陽光穿透層層掩映,照射向尚未融化的雪白新裝。
冬陽反射著安靜而美麗的光,面前是在雪之下不斷延伸的道路與風景,再好的眼力似乎都望不到盡頭。
天空寺悠目光深遠,充滿期待的笑意從嘴角溢位——自從被這狗屎系統纏住之後,他便從未有過這樣豁然開朗、輕鬆自在的心情了。
雖然說,人都得為了自己的將來而努力。
但現在必要的是,儘量去拓寬自己可以選擇的道路,而不是被他人和正確的標籤限制住自己的可能性,最後變成一個自縛手腳的懦夫。
只要做好了這樣的準備,終有一天找到目標的時候,才能朝著她、朝著她們所在的方向,全力奔跑。
道路的盡頭開闊無比,雖然還有些薄薄的冷霧,但在已經露出頭的初日前,也一定會消散的吧?
反正,天空寺悠是這麼認為的。
他會從現在開始為此努力,努力去追回自己的女朋友們,並且和她們一起,打造出所有人都能獲得幸福的未來。
所以,現在大概就只有這一句話,才能夠表達他的心情了吧——
“我,真的還想再交女朋友啊……”
啪!
話才剛說完,天空寺悠的溫柔笑臉上,迅速印下了一個清晰的巴掌印。
“放開我,渣男!”
那難以置信中帶著羞惱的冰冷嗓音,在只有兩人存在的特別大樓中,喊得特別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