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由比濱太太和雪之下陽乃感興趣,兩位女友加一位妹妹充滿擔心的目光中,天空寺悠和雪之下太太來到了黑色轎車旁。
本想若無其事地跟過來的雪之下陽乃,被母親一記輕描淡寫的斜眼給趕回了妹妹身邊;司機非常識相地拉下車窗,在這個距離之下,他們兩人用普通的音量說話,其他人確實都聽不見。
“您想跟我說甚麼呢?”
跟隨著太太包裹在和服之下的婀娜身段前進,待她停下身轉過來的瞬間,天空寺悠率先問道。
雖然語氣毫無不敬,可在長輩開口之前便先奪走了對話節奏,這本身就是一件沒有禮貌的事情。
雪之下紗織挑了挑紋得細緻的柳眉,驀地抬起合攏的檜木扇,往他身上打去。
不過由於身高問題,又是穿著和服不方便將手舉太高,所以只能往他肩膀上輕拍一下,視作懲戒。
“雖然不能對平民出身的高中生要求太多,但你應該明白,你從現在開始必須承擔起的責任。”
天空寺悠眨了眨眼,看上去有些驚訝:“……作為雪之下家的夫婿,不可墮其門面及禮數?”
“既然明白,你剛才是故意的嗎?”太太微笑著,溫柔的眉眼中卻透出了危險的氣息。
“不,只是習慣了這麼做而已。”天空寺悠從善如流地低頭,迅速把心態放到了乖巧女婿的位置上。
見他沉默著等自己發話,太太總算滿意地點了點頭:“如果你和雪乃是以結婚為前提交往的話,今後就要去習慣這方面的應對……哪怕家族要事都是由陽乃那邊負責,未來可能也是她的丈夫掌握大權,但這並不代表,你將來還能以『天空寺』的名頭繼續肆意妄為。”
“銘記在心,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微微頷首,天空寺悠認真地看著她回答,那眼神堅定到讓人說不出半句懷疑他的話來。
而這番試探,也不是他第一次面對了——早在遊樂園和陽乃約會那時,他就被雪之下太太說過相似的話。
要想娶雪之下家的女兒,就得做好承擔責任的準備。
雖然不如作為長女的陽乃沉重,可雪乃身上也有她無法逃開的家族重擔;她不是甚麼普通人家的女兒,而是雪之下家的二小姐,無論迎娶亦或入贅,想和她在一起就必須要有成為雪之下家族一份子的自覺。
所以當初是甚麼回答,天空寺悠現在自然會怎麼回答……甚至有所成長的他,現在還學會了舉一反三,盡善盡美地堵住所有漏洞。
“您大可相信我的實力潛力和學習力,不出幾年我就能將「緣空網路」經營得有模有樣,而非成為依附著大家族的吸血蟲。並且在這個資訊化的時代中,無論雪之下家未來想要往哪方面拓展業務,在我的幫助下必然都能如虎添翼……覺得難以置信嗎?無所謂,請給我一個禮拜的時間,我會將這方面的資料寫成論文送到您桌上的。”
他再次擺出了產品報告會上的敬業態度,不過這次,俊秀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像是在對著親戚炫耀自己的長處和成就的青年。
時光飛逝,哪怕真要說的話連半年都尚未過去。
天空寺悠也早就不是那個只會說空口說理想,或者動用超能力應付長輩的普通少年了。
他們想要現實,就給他們現實;他們想要未來,就給他們未來;他們想要金錢,就給他們看見金錢;他們只看實力,那就秀出自己的實力。
在長輩們的眼裡,說十句話,或許都比不上一張財產證明。
他比誰都明白這個事實。
可以說他至今為止做的努力、累積的家底,全都是為了讓太太們安心交出她們的女兒而準備的。
在交女朋友這件事上,天空寺悠從未含糊過。
“是、是嗎……我明白了。不必那麼大費周章,時間會證明一切的。”
雪之下太太有些受不了他這種態度,啪的一下張開扇子,遮住了文靜柔美的下半張臉,略感棘手地輕嘆了口氣。
她實在無法理解,為甚麼自己才試探了個開頭,他就像知道了自己想說甚麼,用堵住水壩一般迅速且嚴密的行動封住了自己的嘴,本來想好的說詞都成了無用武之地。
那毫無弱點可言的正面回擊,也比商場上的爾虞我詐還要難對付。
“姆……”
總感覺被這位後輩佔了上風,雪之下紗織莫名不甘心地在扇子後微微噘起了唇瓣,眯起的雙眼不善地掃視一臉疑惑的天空寺悠。
不過她轉念又想,被壓在身下有甚麼不好的?這就是他聰明而謹慎的表現啊!
作為雪之下家的未來女婿,日後操持大業、繁榮家族後代的頂樑柱,能力越是讓自己這個丈母孃驚訝,甚至感到自愧不如,那自然是越好的。
雪之下太太頓時釋然地綻開嘴角。
至於心性,那就更不用說了。
無論是午餐時的堅定態度,還是現在胸有成竹地對未來做保證,都能看出這個人想法複雜的同時,卻又單純到令她不禁發笑。
因為他不抄捷徑,不會用任何甜言蜜語來糊弄自己,眼裡看著始終是認定好的美好未來,並且藉此來和自己等價交換——聰明的他應該可以選擇更好的方法,卻還是像個老實人一樣面對著自己,把一切都攤開來說,希望自己能放心把女兒交給他。
透過表面,看進核心。
也只有在和雪乃相關的事情上,天空寺悠才給她一種十七歲高中生,既莽撞又天真的感覺。
這沒甚麼不好,雪之下太太反而很喜歡這樣的年輕人,倒不如說是欣賞,並且滿懷期待。
……唯一的缺點,就是太花心了。
好,就用這點來敲打敲打他!
免得日後他太過目無尊長,連帶著雪乃也被他拽著胳膊肘向外!
“咳哼。”
將發散的思緒收攏回來,雪之下紗織輕咳兩聲,半閉起眼,不緊不慢地開口道。
“天空寺君,我之前說過了,你的才能並不是我同意你和雪乃交往的關鍵——能否帶給我的女兒幸福、能否一生都不背叛她,才是我作為母親最在意的事情。”
他楞了下,旋即回答:“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
話才剛開口,雪之下紗織便猛地睜開了眼,恍若暴風雪平地席捲而來,上位者的壓迫感冷冷地罩住了他。
“你們感情好我知道,我也相信雪乃能從你身上獲得幸福……但你知道,你自己做出了甚麼愚蠢的決定嗎?”
“……腳踏兩條船。”抿了抿唇,天空寺悠平靜地和她對視,不卑不亢。
扇子被緩緩合攏,輕輕在柔若無骨的纖細手掌上拍了兩下。
“確實,大家族的男人三妻四妾,這在上流圈子裡早已司空見慣……雖然我們雪之下家從未有過先例,但要是雪乃自己不介意了,我也不好說些甚麼。”
說到這點,雪之下太太就很想掐死自己的大女兒。
竟然在我最需要有人撐臺的時候,轉頭就去妹妹和妹夫那邊拆我的臺……很好,枉我曾經為受戀情所苦的你出謀劃策,你這個背叛者!
決定了,哪天陽乃帶男朋友回來,非得用現在兩倍的力度去刁難他們才行!
心底暗暗咬牙著做下決定,臉上不過是眉頭輕跳,雪之下太太繼續用溫柔下來的語氣,緩緩說著:“可你真的能保證,從今以後都能平等地對待她們嗎?”
“日本不允許重婚,你要讓誰成為你的法定妻子?另一個人又該如何?難道她就活該委屈自己成為情人嗎?”
天空寺悠:“……”
眼見他沉默下來,雪之下太太執起扇子,輕輕點在了他的胸口上。
像是要對這裡發問似的,溫文爾雅的悅耳嗓音帶著沉重的力量。
“未來她們都懷孕了,你作為丈夫,真的能顧全兩位妻子在備孕期間的敏感心情和身體狀況嗎?”
“就算不說那麼遠,你在學校裡的公認女友,只有由比濱同學一個吧?哼,竟然讓我們家的雪乃成為你的情人,膽子倒是不小……”
“那麼,你現在都沒有辦法公平對待她們兩人了,未來就不用我多說了吧?是私底下補償雪乃,讓由比濱同學在旁邊看著,還是就這麼寵愛著由比濱同學,讓雪乃默默堅強?”
雪之下太太收回扇子,搖了搖頭,軟而薄的唇角浮出了不知嗤笑還是苦笑的弧度。
“無論怎麼做,你的心都沒辦法分成兩半。同時喜歡兩個人,就必然會有一個人受到傷害……更別說嘗過劈腿的快樂後,男人的自制力就會直線下降,到時候還是不是兩個人可不好說呢。”
“天空寺君,這些都是你們未來必定會遇到的問題。拋開那些長篇大論,你能用自己的話語告訴我,該怎麼讓那兩個人獲得等同的幸福嗎?”
她微仰著頭,卻像在俯視一樣盯著他的雙眼。
雪之下家的家主,此刻才顯現出了其該有的氣度和威嚴。
明明只是如閒聊般的溫和語氣,可清晰斷然的字句咄咄逼人,彷彿一柄軟刀子架在了脖子上,不給人喘息空間地迫近著,充滿壓卻又站在了正理上,讓人無從反駁、只能俯首聽之。
未來無法測定,幸福並非金額——即使如此,雪之下紗織也言之鑿鑿地如此逼問,冷然且凜冽的目光鎖定在天空寺悠的臉上,半點愧疚或心虛的變化都不可能放過。
“……沒辦法的吧。”
他卻在沉默半晌後,說出了令她驚愕的話來。
“甚麼……”
“我說,沒辦法平等的,永遠都沒辦法。”天空寺悠無奈地聳了聳肩,對微張唇瓣的太太嘆息道,“我似乎從來沒有說過,和她們交往後,我就能給予她們同等的愛這種話吧……那也太傲慢了,是個正常人都做不到這種事情。”
在太太準備講話的時候,他伸出手,很有禮數地制止了她,然後繼續說自己的。
“我是人類,會偏心,也知道自己現在其實更喜歡誰……會因為這樣的想法而感到愧疚,也會抱著補償的心態去和她們相處,就算知道這對她們的傷害更大。”
“很抱歉,我從以前到現在,都沒辦法完美地做好一件事。”
天空寺悠笑了笑,坦然地看著雪之下太太,並未因她的恐怖眼神而有所動搖。
“哪怕能力再強,談起戀愛也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
“最多,也就是努力讓她們露出笑容,從現在到未來,去彌補她們受到的所有傷害罷了。”
高階轎車的車門緩緩關上,隔絕了外頭的冷風。
雪之下紗織看著窗外流逝的景色,看著後照鏡那群高中生們目送自己的身影,手指不自覺地撫摸起檜木扇柄。
接著,忍不住嘆了聲氣,扶著肌膚光潔的額頭,露出一副被打敗的樣子。
“『所以您可以常常來探望雪乃,假如她有露出半點不開心的模樣,儘管帶著保鑣來打我好了,我絕對不會還手』……現實到能夠拿出格式嚴謹的未來企劃書來,又天真到能夠把這種話信誓旦旦地說出口。”
“天空寺悠這個人,還真是讓人看不懂啊……”
“對吧對吧~”本來被母親強行拉上車,表情還有點不快的雪之下陽乃聽到這句話,立刻揚唇綻放笑容。
與有榮焉似地哼哼兩聲後,她忽然眼珠子一轉,腦袋往前座探去,狀若好心地提議道:“反正你也拆散不了他們,不如暫時不管那邊的情況,一切交由時間來決定?”
雪之下紗織沒好氣地斜了她一眼:“我本來就是這麼想的……看來你對你妹夫很滿意的樣子啊。”
“嗯……”陽乃抿唇皺眉,一本正經地道,“一半不滿,一半滿意吧!單就他這個人,只要相處久了,應該都不會有人討厭他。”
“還真是意料之外的高評價……”沒有聽出陽乃的話中音,雪之下紗織忽然張開扇子,輕搭著揚起笑容的唇瓣,“那麼陽乃,你甚麼時候才要把你男朋友帶回來呢?我可是很期待見到他啊。”
“這個嘛……”不知為何,陽乃忽然心虛地遊移視線,手指卷著胸前的髮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雪之下紗織不禁挑眉:“怎麼了?難不成是失敗了?那可是第一個收到你手工禮物的男人啊。”
“不,不是失敗了,只是情況比較複雜……”想了想,陽乃擺出了無所謂的表情,攤手聳肩,“放心好啦,多虧這次帶著你來,我心裡已經有計劃了……不過要一段時間後才能正式開始實行,現在只能等待時機。”
她也望向了窗外,朝著漸行漸遠的校門,緩緩眯出了雪狐般的輕快笑容。
“到時候,絕對會把男朋友帶回家給你看的。”
前座的母親像好奇的小孩子一樣,眨巴著眼把頭湊了過來:“甚麼計劃,說出來讓我參考參考?”
“參考你的頭。”陽乃不失禮貌地把這位人妻的腦袋給推了回去,“就算現在說了,你遲早也會忘記的吧。所以還是不說了。”
“甚麼意思?”雪之下紗織皺眉,不滿地抿起嘴,“你在質疑雪之下家主的記憶力?”
陽乃翻了個白眼,嘴角撇出不屑的弧度:”連那時的事情都忘得一乾二淨,還敢說自己記憶力好……”
雪之下紗織雙眼猛瞪,扇子啪地合起:“陽乃,給我把話說清楚!”
“略略略,我甚麼話都沒說~”
黑色轎車疾馳在高速公路上。
寒風在窗外呼嘯,母女倆因為一件小事而掀起的爭吵聲,也只有專心開車的司機和掛在後照鏡上的貓咪玩偶,聽得到了。
……
送走了兩個帶麻煩,天空寺悠轉頭和女孩子們對視一眼,彼此都心照不宣地露出了輕鬆的笑意。
“你跟母親說了甚麼?”
“對未來的保證,還有說好要讓你們永遠幸福。”
“也就是說,又到了小悠最擅長的甜言蜜語時間?”
“講那甚麼話,對丈母孃能叫甜言蜜語嗎……那叫戰略溝通。”
“悠,你身上的渣男氣息是不是越來越重了……”
“你的錯覺,沒有人比我更純潔了。”
“謊言呢。”
幾人聊天聊得非常開心,正準備肩並著肩,重新回到被祭典般的熱鬧氛圍包圍著的教學樓時。
手掌貼著肌膚光滑的臉頰,由比濱太太微微歪著頭,眯起的雙眼略顯困擾,卻語氣幽幽地朝他們開口:
“我說幾位,這裡還有位丈母孃沒離開喔……這樣的差別待遇,太太我覺得很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