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沉默地望著母親,女大學生逐漸鬆開了握緊的雙拳,嘴唇微微顫抖、又用力地抿了起來。
她也抬起手掌,貼在了母親的手背上,倚著臉頰。
隨後,輕蹭了蹭,享受似地眯起了眼,笑容仍未從雪之下陽乃的臉上消失。
“是沒必要……不過,我已經習慣了。”
畢竟就連深愛的那個他,都沒見過自己哭泣的樣子呢。
只要還能笑得出來,雪之下陽乃就認為,自己還沒有輸、還沒有失去重要的事物。
“傻孩子……不過,我好像也沒有資格說你啊。”母親放棄似地收回了手,眼神卻不再那麼充滿魄力,而是像普普通通、只是想要跟女兒談心的媽媽一樣,柔和且自然地看向她。
“那麼,不說重要的事情,有甚麼不吐不快的心情想要跟我分享的嗎?”
“不吐不快的心情……”
或許是第一次,聽到母親這麼對自己說吧?
心中泛起了微妙的波瀾,本來打算敷衍一通直接回房的雪之下陽乃,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我……明明有個論及婚嫁的男朋友……”
母親的眼睛倏地瞪大,滿臉驚愕地似乎想問些甚麼,卻又硬生生地忍了下來,臉皮抽搐地擠出笑容,努力當個合格的聆聽者。
“嗯……嗯,然後呢?”
“媽媽你也見過,甚至幫我追過他,不過計劃一下子就被看穿了,帶去遊樂園的保鏢還全都被他解決……”
“???挺、挺厲害的嘛……”
“順帶一提,他是小雪乃的同學,不過為人很成熟,有時候又會特別可愛……還有,舌頭很靈活呢。”
“你……這……”
“還有很多很多能說的……可惜,你們都不記得了。”
輕輕咬住嘴唇,雪之下陽乃無奈地笑著,眼睛快速眨了兩下,看著表情古怪的母親:“是不是覺得我精神有問題?不過對我來說,有問題的是你們才對……我和他都記得的事情,為甚麼你們都不記得了呢?”
“那些寶貴的經歷和事物,為甚麼全都被抹消了呢?明明是我先來的,為甚麼其他人就能把我擠到一旁,還理所當然地說我是插足的那一個?”
她不斷詢問著,卻沒有想過要得到解答,只是把想說的話、積累在心中的事情,一股腦地全都告訴面前的母親罷了。
“這不公平啊!為甚麼好不容易恢復記憶了,還要讓我遭遇這些事情……為甚麼他的感情沒有跟我的記憶一起回來,為甚麼要讓我看著男朋友去勾搭其他女生,為甚麼我要淪落到被迫成為反派的下場……”
“憑甚麼啊……”
“我只是,想要跟他在一起,想要談一次最真實最完美的戀愛啊……”
雪之下陽乃沒有哭。
哪怕語氣逐漸顫抖,眼眶開始發紅,時不時都要吞嚥口水,抽抽鼻子忍住酸意
她也不會哭。
只是那平靜地微笑著的表情,卻藏著能將整個城市淹沒的悲傷。
“陽乃……”
雪之下母親也顧不著在意這番話中的龐大資訊量了。
總是成熟、總是堅強的大女兒,頭一次在自己面前像個剛失戀的小女孩一樣,露出那麼脆弱又迷茫的無措表情。
心臟在微微發疼,可又不知道傷害了女兒的混蛋長甚麼模樣、叫甚麼名字、住在哪裡,該怎麼安排針對他的計劃。
只能將這份憤恨化作哀憐,抬手輕輕撫摸著已經比她高了不少的陽乃的腦袋,溫聲安慰起來:
“把話說出來了,很好……陽乃,這應該是你第一次談戀愛吧?”
“雖然不知道具體情況,不過所謂的戀愛,本來就沒有甚麼公平性可言。無法理解是正常的,會害怕也是理所當然的,只要慢慢去習慣就沒事了。”
陽乃慢慢地冷靜下來,表情微微變化,用有些好笑的目光打量著面前的母親。
“媽,您安慰人的技術還要再加強一些呢。”
雪之下母親立刻收回了手,橫眉冷眼地瞪了過來,耳根子卻泛起些許淺櫻色。
“少囉嗦,誰讓你們從小就不需要我來安慰?有力我也無處使啊!”
總是威嚴而充滿壓迫感的母親,竟然也能露出這種害羞尷尬的表情?
發現這點,雪之下陽乃的心情頓時好了起來,如浪潮般湧起的情緒逐漸平復,連同不久前冒出的那些陰暗想法,也在一點一點地煙消雲散。
果然,把心裡堆積的那些話全說出來,哪怕對面聽得一頭霧水,也可以讓自己輕鬆不少、思考的方向不再那麼負面。
理性正在分析著自己此刻的心態,陽乃又聽母親對著自己問道:
“那麼接下來,你想做甚麼呢?”
“做甚麼?”被這麼一問,那些近乎於犯罪的計劃再次浮現於腦海中。
雪之下陽乃搖了搖腦袋,不讓母親看出自己曾經有那種無視法律的打算,看開似地笑了一聲:
“我現在要工作又要上課,再加上他那避而不見的態度,我根本沒有甚麼能做的。總不能直接到他面前,像個吃不到糖的孩子一樣對他撒嬌吧?”
畢竟曾經答應過他,會在查出真相之前忍住的。
雪之下陽乃也不想造成他的困擾,那不是一個合格的女友該做的事情——哪怕相處起來幾乎感覺不到年齡差,但自己終歸比他年長,理應越過感性和任性,去用成熟的思考方式為他著想才是。
這麼想著,母親卻直接反問:
“為甚麼不能?他有替這麼痛苦的你著想過嗎?”
“……”
一針見血,雪之下陽乃沉默下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聽我說,陽乃。”
扶起她低垂的臉蛋,母親神情認真地道:“你總是自由自在,哪怕年紀輕輕就作為長女扛下了繼承家族企業的重任,依然在成熟的範圍內,想要甚麼就去獲得甚麼,從來不畏手畏腳。”
“爺爺的零用錢、最新的玩具、想要嘗試的東西……從小到大,你活得比我們要輕鬆了許多,這也是我跟你父親放心給你那麼多壓力的原因——因為你懂得怎麼調適自己,知道該怎麼在不自由與自由間做出平衡,這也是雪乃永遠比不上你的一點。”
嘴角彎出笑容,母親輕輕彈了她的額頭一下,像在教訓著考了九十九分就開始要死要活的聰明孩子,語氣還是那麼強勢:
“但面對感情問題,你卻像個戴上手銬腳鐐的嬰兒,明明隨便就能從束縛中掙脫,卻偏偏躺在床上哇哇哭泣,甚麼事都不敢去做——
簡直不像我生出來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