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好了,多餘的羞恥心是對演技的妨礙。臺下怎麼害羞都沒問題,臺上就必須將所有的羞恥心轉化為強力的表現欲,越羞恥越要表現,當感覺到你自己快人格分裂了,那才算是演技大成……”
朝車站走去的這段路上,天空寺悠依然孜孜不倦地傳授著自己的經驗。
從放學的四點多到現在晚上六點,近兩個小時的時間,實在不足以他將兩名初心者調教成龍套演員,最多也就話劇社成員的程度而已——更別說他們還要摳出時間排演、拍片,能做到這種地步,已經算他將完美級演技的強大發揮得淋漓盡致了。
雖然看上去還能更好,不過在時間的限制下,這一分鐘多的PV已經是他們的全力了,只能說差強人意吧。
反正回去還能後製,達人級的剪片技巧再加上自己的經驗與智慧,能將這個作品改頭換面到甚麼地步,天空寺悠表示非常期待。
“就像我之前跟你們說的,新人演員最重要的就是代入感,想像身處那個位置的自己會做出甚麼反應、想像被做了那種事之後會有甚麼心情……”
“所以女朋友被搶了的話,你也是那種覺得冬天的雨很冷的心情?”
似乎有些受不了他從離開特別大樓之後就一直喋喋不休、彷彿把她們全都當笨蛋看待的行為,雪之下雪乃出聲打斷了他。
原本還能安安靜靜地聽取建議,拜他所賜也確實能感受到自己的演技在慢慢進步……但那瞧不起人、高高在上的高壓態度,實在令她難以忍受。
沒錯,就像自己完全毫不考慮措辭,教訓著委員會那些人的時候,他們臉上露出來的不耐表情一樣。
撐著水藍色的摺疊傘,雪之下雪乃低頭反省了數秒後,才繼續挑刺似地對天空寺悠說:
“演技大成就是人格分裂?確實有這個理論,但你自己做得到嗎?那些專業的銀幕演員都有定期去看心理醫生,做不到這種地步就請別吹噓自己演技多好了。”
“至少比你好,要我模仿你前幾次演成甚麼鬼樣嗎?”不甘示弱,天空寺悠微笑著說。
雪之下雪乃果斷不再說話,藏青色的眸子從他臉上移開,倒映著傘外的雨幕,車燈在朦朧中閃過視野。
同樣拜這傢伙所賜,她已經懂了交流時的進退策略。
一味無腦地輸出意見,最後除了滿足自己以外甚麼都得不到,甚至碰到難搞的物件時,還可能會被反擊到啞口無言、落得自尊心受挫的下場。
實在沒必要這麼頭鐵。
而像這樣的物件,很不幸的,她身邊就有兩個——不過某人雖然各方面都有所建樹,卻不像姐姐那樣,強到讓她有種無論如何也追不上的絕望感。
彷彿有一隻手在身後推著自己,充滿自信地悄聲說著:‘他很厲害,但你也不差,多走幾步就能站到他身旁。’
於是明顯看到了前進的腳步,不再只是高山仰止,自己的努力全都有了鮮明的意義。
“……那又如何。”
思緒不知為何飛到了這上面,雪之下雪乃稍微握緊雨傘手柄,像要否決甚麼似地輕聲呢喃。
天空寺悠耳尖,聽到了這句話後,下意識地接著剛才的話題回答:“到現在還在嘴硬啊。我跟你說,別以為拍完PV就沒問題了,正片可不是這種程度就能應付過來的東西。”
“如果你覺得隨便應付就好那我也無所謂,畢竟這就是我原本的打算……但要是你想追求品質,讓它在文化季上正式『出演』,就得從現在開始調整心態、鑽研表演技巧,簡單來說就是把自己當成一名演員,竭盡全力地做好這份工作。”
“知道了,不用你說。”雪之下雪乃輕嘆口氣,拿他沒轍似的,“總感覺扯到和表演有關的事情,你就會特別認真和積極呢。以前真的沒當過童星嗎?”
跟在身後踏著水漥的一色彩羽立刻亮起眼睛,豎起耳朵偷聽起來。
“當然沒有,只是以前做過一份工作,對演技這方面有著極高的要求而已。”天空寺悠沒有多談,旋即轉頭對另一邊的由比濱結衣道,“結衣你也是,雖然你進步得比雪之下快,但肢體語言和對白時的情緒都還有很多需要改善的地方。”
聽到這句話,雖然心中有點被比下去的不甘,但雪之下雪乃真的不得不承認——錄製PV的期間,由比濱結衣的表現確實比自己好上不少。
她像是那種『憑依型』的演員,一旦將名字換成本名,很快就代入到了角色當中,練習個兩三次便達到天空寺悠的及格要求。
為了不成為拖後腿的那一個,雪之下雪乃暗自做下了決定——回去就開始找資料、找影片鑽研演技,等劇本出來,哪怕減少平日閱讀學習的時間用來練習,也要努力演活自己的角色!
在那之後,她很期待看到他驚訝且歎服的眼神。
“嗯,我們一起加油吧!”由比濱結衣笑著用力點頭。
可惜現在大家手上撐著傘,不然她就跑到兩人中間牽起他們的手了……這就叫共享齊人之福嗎?
不知道為甚麼,她突然有種看到了新世界大門的感覺,也不敢對其他人說,只能默默享受當下的同時,將這份心情藏在了心底深處。
聊天的時間也沒有持續太久。
沿著照亮昏暗雨天的橙黃路燈,眾人來到車站準備分別。
“真的不需要我一一送你們回家嗎?”天空寺悠有些不放心。
畢竟這大晚上的,又在下雨,年輕JK獨自走回家還是有不少危險性的。
“前輩放心吧,我跟小奏是走同一條路的,而且路上沒有小巷,我也清楚攝像頭的位置。”
一色彩羽拍拍被厚重外套壓平的胸脯,仰著下巴一副自信滿滿的模樣:“更何況,要是真遇上了那種大膽過頭的色狼,我還有這些東西可以對付他!”
說著,她邊學著哆啦A夢掏褲襠的音效,邊從書包中掏出了一罐噴霧、一條口哨、一顆手榴彈。
……等等,一顆手榴彈?
“這個啊,是手榴彈型的防狼警報器,最新款!聽說拉開拉環的同時往色狼那邊丟然後轉頭就跑,就可以解決一切突發問題呢!”
一色彩羽眨著眼解釋,然後若無其事地把手榴彈塞回書包最深處。
倒是沒有人懷疑她的說詞——畢竟純真可愛的學妹,又能有甚麼壞心眼呢?
總不能還有人帶真貨上學吧?
“那前輩,攝像機就交給你啦~可以的話先幫我們剪一下現有的訪談部分,沒時間的話就算了,反正這周前搞定就可以了。”
收起防狼道具,一色彩羽將攝像機塞進了天空寺悠懷裡,態度非常的理所當然。
畢竟是答應好的交換條件,天空寺悠也沒說甚麼,接過攝像機、開啟電源看了看剩下的電量。
“充電器、拭鏡布,還有替換用的鏡頭呢?”
“在這裡。”
她掏出一個黑色的小包包,裡面裝著他說的那些東西。
確認完沒有任何遺漏後,天空寺悠又叫住了準備帶著立華奏離開的一色彩羽。
“等等,為防萬一我還是多嘴問一句……裡面應該沒有甚麼奇怪的照片或影片吧?”
此話一出,雪之下雪乃、由比濱結衣都用奇怪的眼神看向了他,彷彿在質疑著他問這個問題的原因和動機。
天空寺悠立刻做出回應:
“看甚麼看,合理懷疑一下不行嗎?這東西又不是我的,我可不想不小心翻到別人的隱私。”
“確實,說的真有道理呢。”雪之下雪乃微笑著點頭,這份認同卻讓人莫名惱火。
“我也沒說甚麼啊。”由比濱結衣有些無辜地鼓了鼓嘴,“唉,小悠就是這方面敏感。”
“哎呀前輩,這可是從影研部那邊借來的喔?哪可能會有甚麼奇怪的照片或影片啊。會有這種想法的前輩,真是H~”
一色彩羽嘻嘻笑著擺了擺手,不遺餘力地調侃起他。
然後剩下的半句話還沒說完,她的笑容漸漸變得僵硬,聲音也越來越小;不知道想起了甚麼,黃豆冷汗從那張笑臉的左上角浮現了出來,嘴角微微抽了兩下。
下一刻,亞麻色短髮的少女用近乎出現殘影的速度撲了過來。
可惜,早在她僵硬而起的那瞬間,天空寺悠就做好了準備,抬高手的同時閃過了她的撲擊。
“沒有甚麼奇怪的東西,這可是你說的啊。那我就把攝像機帶回家好好欣賞了?”
一色彩羽著急地上竄下跳,可愛的臉蛋都紅了半邊:“前輩!前輩!我錯了,那是真的很不妙的啊!”
“哪裡不妙?有比H的我還不妙嗎?”心眼極小的天空寺悠,此刻欺負起學妹來也是不遺餘力。
“這、這個是……”她猶豫了半晌,才鼓起勇氣似地咬起了牙,將在旁邊看戲的立華奏拉了過來,然後用只有三人能聽見的音量道。
“小奏,你還記得,剛拿到攝像機的那天,我很興奮地在更衣室裡到處亂拍的事情嗎?”
“記得啊……”
這麼呆呆地回答完後,立華奏瞬間察覺到了關鍵之處,清澈透亮的眼睛不由越睜越大,淡金色的眸子中難得浮現出了明顯的動搖和慌張。
“彩羽,那裡面該不會……”
“就是那個該不會。”一色彩羽沉痛地點了點頭,“因為拍了太多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後面就忘記刪了,抱歉……”
話音剛落,天空寺悠就發現錄影機用他也反應不過來的速度,消失在了他手中。
白淨的俏臉染上些許粉嫩,立華奏抿著柔軟的櫻色唇瓣、臉頰鼓起了一對小包子。
攝像機被平坦的胸口緊緊包住,她嚴肅且認真地盯著他:“看到了?”
“沒有哦。”天空寺悠坦然聳肩,“看到就不會特地說出來了,默默幫你們刪掉不是更好?”
“嗯,我相信悠前輩。”立華奏這才鬆了口氣,將攝像機交到了一色彩羽手中,睜大眼睛、託付重責般鄭重地道,“彩羽,全部檢查一遍,把奇怪的照片和影片都刪掉!”
“嗚嗚,我知道了……”
一色彩羽可憐兮兮地點頭,她還是第一次看見語氣這麼重、這麼嚴肅的立華奏,從那雙淡金色眸子中散發出來的威懾力,確實很有學生會長的風範。
在旁確認著她刪東西的進度,立華奏表情平靜地挽起耳畔銀髮,能看得見耳根上還有幾許尚未褪去的淺粉——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甚麼明明甚麼都沒被看見,卻還是會害羞到耳朵發熱。
還真是第一次體會到這種心情。
……不對,好像是第二次?
△
等攝像機交還到天空寺悠手上,眾人才真的互相道別;兩位學妹走一路,而他還要跟由比濱結衣一起送雪之下雪乃回家。
雖然當事人是拒絕的,但奈何由比濱結衣萬分堅持,也只能無奈地讓他們護送自己回去。
雨還在下。
總算等到了兩個學妹型電燈泡離開,心思氾濫的由比濱結衣立刻行動了起來,躍躍欲試地對他們說:
“小悠,你左手拿傘。小雪,你右手拿傘!”
等他們滿臉疑惑地照做之後,由比濱結衣收起了自己的傘,鑽到兩人中間的傘下,伸手拉住那兩隻空出來的手。
溫熱的手掌迅速驅散了冬雨的寒意,雪之下雪乃不由愣住,欲言又止地看著她的側臉,不知道現在該做何反應。
天空寺悠倒沒那麼多想法,只是抓好她的手後,傾斜著雨傘幫她擋雨。
由比濱結衣卻有些不滿:“感覺就像父母再帶小孩子一樣啊……算了,不管那麼多!”
她晃了晃兩人的手,在細小的雨聲中笑顏逐開。
“不管是戲裡戲外,不管發生甚麼事……真希望我們都能像現在這樣,一直在一起呢。”
雪之下雪乃猶豫著,最後還是發出了一聲嘆息:
“沒有那麼容易的,由比濱同學。”
由比濱結衣不以為意,聲音依舊開朗:“就是因為不容易,才有拼上全力去達成的價值啊!”
“難得遇上了這麼好的人,牽上了這麼好的手,要是放開了不是很可惜嗎?”
她這麼說著。
“……算了,隨你開心吧。”
本來還想說些甚麼,但看了眼似乎有些認同的天空寺悠,雪之下雪乃搖了搖頭,沒有心思像往常那樣一槓到底。
“對了小雪,以後就直接叫我的名字吧!由比濱同學感覺還是太生疏了。”
“唉……結衣。”
意外的,這個名字很順利地脫口而出,心中沒有任何的抗拒感。
“嗯!”滿意點頭,她轉頭看向天空寺悠,“那小悠,你要不要也開始叫小雪的名字?啊,乾脆你們兩個從現在開始直呼其名吧?”
“……”
腳步下意識地放慢,雪之下雪乃越過由比濱結衣,和天空寺悠對上了視線。
不知道為甚麼,她並沒有否決這個提議,而是小心翼翼地張開了嘴:
“哈……”
可剩下的音,卻不知道為甚麼發不出來。
就像是隻要說了出口,某道剛築好的城牆就會出現破損一樣,本能在為此感到害怕。
而他看著自己這莫名其妙的表現,似乎也把要說出口的聲音給吞了回去,露出了‘真拿你沒辦法’的好笑表情。
“還是算了吧。到時候跟我家的貓叫混了,雪之下又該打我了。”
“……我可不是那種不講道理的人。”
慢慢地垂下了目光,她也無語似地搖搖頭,收緊了掌心那份溫暖。
嘴角漸漸彎起,雪之下雪乃輕聲笑著說:
“不過確實,暫時算了吧。想叫就叫,不想叫的話,維持現狀也挺不錯的。”
“是嗎?那好吧。”
疑惑地來回看著他們,由比濱結衣並不著急,重新笑了起來,很是享受漫步在雨水浸溼的道路上、被最喜歡的兩人夾在中間的感覺。
“反正我們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可以去叫對方的名字嘛!”
彷彿被那份開朗所感染,雪之下雪乃忽然不願反駁這樣的未來,心中也不再升起任何否定的念頭。
甚至開始像她一樣,相信著以後也能如現在這般美好。
“真是天真……不過這樣的天真,似乎也不壞呢。”
不自覺地露出笑容,腳步輕快地踏著水漥。
忽然感覺到他的視線,雪之下雪乃偏過了頭,眉眼彎彎、故意笑著調侃:
“看甚麼看?”
“看你笑得好看。”
“謝謝,你也挺不錯的。”
“哇喔,怎麼這時候就這麼坦率啊?”
“呵呵,如果不是某人老是刻意惹我生氣,我也不會總是惡言相向呢。”
“莫~~你們兩個,別隔著我直接調起情來啦!至少加我一個!”
“調情?跟這個男人?”
“笑死,根本調不起來。”
不知不覺,傘上的雨聲從小至無,清新涼爽的晚風撲面而來,令人身心舒暢。
烏雲散去,兩人挪開了傘。
“雨停了耶。”
“明天還會下吧?”
“不,明天不會。”
“那拍戲怎麼辦?如果有要用到雨天背景的話……”
“不用擔心,那邊的工具人會想辦法的。”
“我只是你們的工具人,但某位委員長卻是整個文化季的工具人呢。”
“可是小雪忙不過來的時候,小悠就會去當小雪的工具人吧?”
“嗯?結衣是這麼說的喔?我的工具人先生?”
“……可惡,別在這時候露出這麼可愛的笑容啊。”
他們手牽著手,談笑著。
共同仰望逐漸明朗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