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那時，這裡就是他們約會結束後分別的地點。
在車上親熱、吻別的種種回憶閃過腦海，不由猜測她是不是故意挑這裡堵住自己的。
天空寺悠沒有露出異樣，只是疑惑地問：“有甚麼重要的事嗎？”
“小事就不能打擾你了？”陽乃饒有興致地看著他，那眼神，似乎在等著他露出馬腳一樣。
表面上鎮定得一批，其實心裡微慌的天空寺悠選擇快步從她身前經過。
“抱歉，我急著回家，有事下次說吧。”
“誒～真是無情啊。”
惋惜地這麼說著，雪之下陽乃卻沒有任何阻攔的意思，只是任由他從自己身前經過。
“說起來，你知道小真涼到底遇到了甚麼事，才會變成那副茶不思飯不想、甚至出現了味覺障礙的模樣嗎？”
“不知道，那是她的隱私吧？”
“說來也巧，雖然沒那麼嚴重，不過我八月末的時候也出現了差不多的情況呢。”
天空寺悠腳步未停，語氣並不冷淡，只是像和路人交談那樣稀鬆平常。
“這樣啊。那你可以跟她交流一下經驗，說不定能把原因總結出來。”
“原因……倒是不難猜。”神秘地笑了笑，她忽然轉了個話題，“你跟她關係很好？”
“普通。以前秋遊同一組的，沒說過幾句話……你問這個做甚麼？”
“只是好奇而已喔～那跟糰子醬呢？”
“你就當是男女朋友吧。”
“誒～為甚麼是糰子醬啊？小雪乃明明那麼可愛，就不吸引你嗎？”
“奧特曼也挺吸引我的，所以那跟我想找誰當女朋友有關係嗎？”
問題回答到這裡，也是時候該露出些許不耐煩，並在不顯得心虛的情況下拒絕和她說話了。
“真有道理，還是說不過你啊。”
她感慨的聲音從身後遠去，天空寺悠沒有回頭，只是一臉碰上麻煩事的不耐表情，加快腳步離開了車尾燈的映照範圍。
下一刻。
“……我等你主動把事情告訴我。”
彷彿比這片夜色還要低沉，沒有任何起伏的嗓音突兀地傳入耳裡。
周遭一片寧靜，清涼的夜風捎來她身上的香水味，和記憶中那熟悉的感覺連上了訊號。
天空寺悠下意識停住了腳步，強迫自己不回頭看她。
“在我弄清楚你到底想做甚麼之前，我會先裝作甚麼都不知道……不過記住，我的耐心可不會持續太久。”
明明是冷靜如冰、疏遠一切的漠然語調，卻藏著能夠融化所有的溫柔與暖意。
“讓女朋友等太久的人可是會被稱為渣男的，快點回來吧。”
她字句清晰，不容敷衍地宣告著：“別說你不懂我在說甚麼，如果你真的甚麼都忘了，那我就從現在開始用盡全力、用上所有手段，讓你一一回想起來。”
“不是說好了嗎？要陪我這個麻煩的女人走到最後，中途逃跑可饒不了你啊。”
時光彷彿在這一瞬停滯，夜風不再吹動、星星不再閃爍，只有兩人的呼吸形成了整個世界。
背對著她，天空寺悠站在原地，像站在了海平面的中心，孤立無援。
他微微開口，似乎想說些甚麼，但發動過後的「明鏡止水之心」，又讓他回歸了沉默平靜的模樣，身側的拳頭輕輕握起。
只是情緒消失了，腦子卻像塞了一團亂麻似的，組織不出任何足以成形的話語。
“陽乃小姐，你……”
半晌後，天空寺悠才轉過身，朝身後的前女友開口。
卻聽到了她像還沒收拾好房間的小孩子一樣，急忙掩飾的聲音。
“等等，不準回頭看我！”
接著，雪之下陽乃深吸了一口氣，不滿地嘟嚷一句：“該死的，真討厭這種陌生的稱呼啊……決定了，以後你再帶著敬語跟我說話，我就不配合你『演戲』了！”
“陽乃……”
“嗯，那就這樣。相信聰明的你知道我在說甚麼，不過怕出現甚麼『意料之外』的狀況，就讓我們默契地不說出來吧……不過和糰子醬出軌的事情，等一切結束之後會好好跟你算總帳的。”
似乎是聞到了他試圖說謊的味道，雪之下陽乃並沒有他開口的機會，開啟車門、發動引擎，狠話說完就準備跑了。
排氣管的尾煙吹到了天空寺悠臉上，讓他忍不住捂住口鼻，微眯著眼，表情複雜地望向坐在駕駛座上的那名女性。
“你這……自說自話的傢伙。”
“彼此彼此，滿口謊言的臭小鬼。”
這次換她沒有回頭，只是透過車窗，清亮爽快的嗓音像要讓夜空上的浮雲遊星都聽見一般，驅散了晚風中的寧靜。
“給我記好了，我絕對不會再忘記你——不會再有機會讓你離開我了！”
“所以別想賴帳，你今後的人生還是屬於我的，親愛的小．悠．悠～～～”
那遊刃有餘、胸有成竹似的得意話語，隨離開了白線的黑色轎車一同，迎著夜色遠去。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看向後照鏡，只是睜大眼睛筆直地望向前方。
冷風迅速灌滿了車內，頭髮被吹亂、視線被阻擋，握著方向盤的手有些顫抖——不過無所謂，反正這條路也沒多少車。
最重要的是，那份熟悉的溫暖再次填進了內心，儘管不算太多，卻是她找回過去一切的開端。
“啊啊，還是忍不住啊……”
“成熟的雪之下陽乃，怎麼在他面前老是會變成容易衝動的小孩子呢？”
在戀人看不見的地方，雪之下陽乃開懷笑著，並輕輕擦拭眼角的淚珠。
她知道，他想逃跑、他想說謊、他想隱瞞……太像以前的自己了。
如今兩人立場對換，那這次就輪到她，從千葉追到輕井澤、從家中追到迪斯尼樂園，從七月追到往後的無數歲月——
無論要跨過多少距離，只要這份記憶與感情仍然存在，雪之下陽乃都會將年少的戀人牢牢綁到自己身邊，哪怕死亡也無法將兩人分離。
“能夠想起來，真是太好了……”
是啊……
能在徹底放棄之前想起來，真的，太好了……
△
“……”
無人的街道旁，車燈遠離，紅磚上的塗鴉再次被夜色掩蓋。
天空寺悠仰望著冬季的夜空。
和夏季有著些許不同，但看不見星星時，卻又未曾改變般的相似。
“要是感情還在，現在的我，絕對會高興到又哭又笑的吧……”
嘆息捲入晚風中。
他雙手插著口袋，將視線轉向路燈偏斜的影子上，低垂著頭，默默邁開了步伐。
“為甚麼，真的出現了這種事情……告訴我啊，系統。”
“告訴我接下來該怎麼做啊，把你那玩弄人心的任務趕緊拿出來結束一切啊。”
形影單支。
就連總是會在體內冒出的聲音和麵板，也像不願陪他走完回家前的這一段路一樣。
天空寺悠只能自問自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