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男人的禁地，專屬於女性的空間。
這裡，是白煙繚繞的前哨站，是脫衣卸甲的秘密花園。
木質地板染著些許溼痕，暖氣驅走了應有的冰涼，哪怕裸露肌膚也不會覺得寒冷。
牆邊的置物櫃或鎖上或開啟，鏡子前仍有不少猶帶熱氣的女性正在吹頭髮，有些輕解羅襪、有些單披浴巾，隨意自在地行走於這片屬於女性的領域。
當然，也有不少肌膚鬆弛、頭髮花白的中老年婦人，邊和旁人閒聊著邊愜意地在更衣間中舒展最自然的身體，半點遮掩的念頭都沒有，比自己家裡還要自由
前略，雪之下雪乃是被雪之下陽乃拖過來的。
哪怕已經表明了『死也不要』的意願，這位只要是能讓自己開心起來的事情、無論甚麼手段都做得出來的惡魔姐姐，依舊把她強行從房間拖到了溫泉女湯來，甚至連換洗衣物都提前準備好了。
“上次一起去泡溫泉，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吧？”
眼裡帶著回憶，陽乃神情誠懇、語氣溫柔，好似一頭誘拐著小紅帽落入口中的野狼外婆。
“小雪乃難道不懷念嗎？我們以前可是很常一起泡澡的，那個時候啊，你最喜歡捏那個黃色小鴨玩了……”
“夠了，別隨便編造不存在的記憶！”氣急敗壞似地紅起臉，雪乃毫不掩飾厭惡地道，“過去是過去，我現在不想和其他人泡溫泉，有甚麼意見嗎？”
冷著一張小臉，她抱著自己的衣服朝門口走去。
沒走幾步，嘆氣聲就從身後傳來。
“泡個溫泉而已，為甚麼還要在意身材呢？真沒想到，小雪乃竟然對自己沒自信到了這種地步啊……”
“……”
話音落下的瞬間，雪之下雪乃止住了腳步。
她眼神冰冷、面無表情地轉回身，看也不看那邊的幾人一眼，只是默默走到置物櫃前放下衣物，開始解起釦子來。
看著雪之下陽乃露出了奸計得逞的愉快笑容，由比濱結衣猶豫了下，還是小心翼翼地提了意見。
“那個，陽乃小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如果小雪真的不喜歡的話，是不是不要勉強她比較好啊？”
“嗯？”像是沒想到還會有人幫雪乃說話，陽乃奇怪地看了由比濱一眼，嘴角旋即漾開笑容，親暱地揉了揉她的頭髮。
“別在意別在意，太過分的事情我當然不會做，這點程度而已，小雪乃是不會跟我計較的啦～”
“因為你做過更過分的事情。”清冷的嗓音好似要將地板凝結出冰，雪之下雪乃脫下了外衣，露出純白色的吊帶背心。
充耳不聞的陽乃低下了頭，對由比濱附耳低聲道：“而且啊，小雪乃只是在害羞而已喔……你信不信現在不泡，她晚上也會自己跑過來泡溫泉？”
她得意地笑了兩聲：“哼哼，不激她一下做事就畏畏縮縮的，那孩子總是這麼麻煩呢。”
“是、是嗎？”
無論如何，由比濱結衣都沒辦法把『畏畏縮縮』這個詞，連線到總是凜然而正確的雪之下雪乃身上。
只是小雪的姐姐都這麼說了，她這個外人也不好反駁甚麼，只能老實點頭：“我知道了。抱歉，甚麼都不瞭解擅自插嘴……”
“不，小雪乃能有這麼關心她的好朋友，姐姐我很開心！”
陽乃重新拉高了音量，用力拍拍她的肩膀，愉快而爽朗地道：“如你所見，小雪乃基本上沒交過任何朋友，所以由比濱結衣醬，你要好好維持你們之間的友誼喔！”
由比濱結衣握緊雙拳，鄭重回答：“當然，我會的！”
“由比濱同學，別聽那個人亂說話了。”掃來毫無溫度的視線，纖細苗條的身子上只圍著一條浴巾，雪之下雪乃語氣不善地道，“趕緊把衣服換好進溫泉，如果你打算在這裡聊到天亮，那就當我沒說。”
“啊啊啊，差點忘了！”被這麼一提醒，由比濱結衣趕緊脫離了雪之下陽乃的魔掌，走到另一個置物櫃前開始脫衣服。
無奈地嘆了聲氣，雪之下雪乃邊轉回頭，邊將額髮撥到了耳側。
在誰也看不見的地方，她的眼神依舊充滿不悅，嘴角卻不自覺地彎起了柔和的弧度，露出一抹淺淺的直率笑容。
大概一分鐘後，等雪乃簡單挽好了那頭長髮，身旁也傳來了元氣滿滿的嬌憨聲音。
“好了！小雪，我們趕緊去泡溫泉吧！”
雪之下雪乃從置物櫃前轉身，教訓道：“由比濱同學，泡湯該有的禮儀，應該不用我教……”
話還沒說完，聲音就跟臉上忘了收攏的微笑一同消失。
非要打個不會被稽核弄死的比方，就是在兵長面前出現了三種不同高度的巨人吧？
粉發的六十米超巨，黑髮的十五米巨人，銀髮的十四米巨人。
至於被浴巾包裹下的各種描寫，因為放不出來，所以可以去群裡看原版的，真的不色（神秘號碼）。
受到了強烈的視覺衝擊，雪之下雪乃不由呆愣片刻，又反射性地低頭看去。
……嗯，不能說沒有，但浴巾裹個一圈之後，有和沒有也沒甚麼差別了。
反正同樣都能直接看到腳尖。
雪之下雪乃的表情瞬間陰沉了下來，濃烈的殺氣醞釀在昏暗的藍眸中，身周的溫度持續驟降。
那是女性本能帶來的挫敗感，哪怕她在心裡舉了一百條『身材無用論』來說服自己，彷彿心靈受到了真實傷害的感覺卻無法抹去，甚至讓她有些忿忿不平了起來。
（姐姐就算了……同樣都是高中生，為甚麼由比濱同學、夏川同學都能長這麼大……這不合理啊。）
這個不合理的世界，是神明創造的吧？
——那麼從現在開始，神明已死，完美的人類將創造新的世界。
至於完美的人類該是甚麼輕靈、纖細、沒有多餘贅肉的模樣，應該就不用她多說了吧？
“呼……”
輕輕吐了口氣，雪之下雪乃迅速調節好自己的心態，手掌放在胸口上，緊了緊身上的浴巾。
“走吧。”
神情平靜地穿過三種人間兵器，她朝著女湯的入口走去。
率先跟上腳步的，是銀髮的十四米巨人。
對方微笑著讚賞了一句：“雪之下同學，面板真好呢。”
似乎是顧忌到了某位姐姐，她表現得十分收斂，眼底的挑釁卻堪比牆面的白瓷磚。
“謝謝誇獎。”冷淡回覆後，雪之下雪乃腳步不停，“但凡不能殺死你的，最終都會使你更強大……夏川同學，想說甚麼就儘管說出來吧，不必拐彎抹角的。”
“尼采的名言嗎？很可惜，我並沒有打算嘲諷你的身材，那也太沒品了些。”
夏川真涼聳了聳肩，收起笑容、同樣直白地道：“如果荷包蛋能杜絕那些噁心的男性目光，要縮水成AA我也心甘情願。說到底，那裡的大小根本不能代表一個人靈魂的高貴程度，不是嗎？”
所謂高貴的靈魂，即對自己懷有敬畏之心——《善惡的彼岸》，同樣來自尼采。
這判若兩人的態度，讓雪之下雪乃不由驚訝地看向了她，有些莫名其妙，卻又忍不住對這番話表示認同。
“事實本就如此。說到底，對身材品頭論足的行為本身就不值得提倡……”
話還沒說完，夏川真涼雙手捧臉、滿是幸福地傻笑起來。
“而且阿悠說過，不論大中小，他喜歡的只有我一個喔～所以身材甚麼的根本不重要嘛，重要的是喜歡的人能夠滿意！你說對吧雪之下同學？”
“……”
沉默著，雪之下雪乃閉了閉眼，短暫的深呼吸後，頭也不回地開啟了通往溫泉的大門。
——駐足聽她說話的自己，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蠢的傢伙了。
然後，最重要的是。
胸腔快被氣漲的感覺，果然是錯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