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太過分了。”
“是是。”
“前輩，真的是太過分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要說幾遍才行啊？”
“說到前輩真的體認到自己的錯誤為止，人家的腿現在還有點抖呢！”
氣鼓鼓地拍著他的肩膀，亞麻色短髮的美少女從鼻子裡哼出一口氣後，露出了好似從地獄中歸來的餘悸表情：“說來也是奇怪，明明以前坐過山車的時候都沒那麼恐怖的，這次跟前輩一起來，恐懼感卻莫名其妙地超級深刻的啊……”
“不就是因為我故意說那些話嚇你的緣故嗎？”
天空寺悠瞥了她一眼，手伸過去。
一色彩羽自然而然地拿雙手捧住，讓冰涼的手指再次染上連心尖都要發燙起來的溫度，才接著得意地說：
“人家才不會這麼容易就被嚇到，只是因為女孩子那樣尖叫會比較可愛而已喔～前輩，你也被我騙了呢！”
“那你可真了不起。”天空寺悠聳了下肩膀，轉了個話題，“接下來去坐咖啡杯嗎？”
“那個晚點再說，我們先去鬼屋吧！”一色彩羽用力抱住了他的手臂，將柔軟的身體壓了上來，手指高高地舉向鬼屋的位置。
天空寺悠低下頭，就能跟她圓潤俏皮的雙眼對上。
“……你還真是喜歡尖叫系的啊。”
“不是我喜歡，而是男生都喜歡愛刺激又會被嚇得哇哇亂叫的女孩子。”
一色彩羽靠著他的臂膀，看著前方，用氣音低聲說：“為了讓前輩更喜歡我，這還只是基本操作而已喔。”
天空寺悠不由沉默了下：“我倒是覺得，你現在的操作就足夠高階了。”
“嗯？那是甚麼意思？是想說你現在就喜歡我喜歡得不得了嗎？非常抱歉雖然我很開心但要告白的話還請正式來不然我會當作沒聽到的……”
天空寺悠無奈嘆氣：“好了好了，日常任務一天一次就夠了。”
“還不都是前輩的錯！”微紅著臉，一色彩羽笑嘻嘻地說。
兩人排了下隊，很快就走進這家以醫院為主題的鬼屋。
通道幽暗，只有手電筒打出的光線照亮了雜亂的空間一角，天空寺悠帶著一個掛件，緩慢前進。
“前輩，如果有鬼跳出來追我們的話……”
“把他踹進牆壁裡吧。”
“那明顯不行的吧？！前輩你的思考方式也太暴力了！”
“那我抱著你跑？”
“唔，這個倒是挺誘人的……不過工作人員都在看著的吧？稍微有些害羞，還是別這麼做好了。”
天空寺悠翻了個白眼：“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不成你要我跟鬼一起來嚇你？”
“前輩，你平常明明那麼聰明，為甚麼就想不到這點呢？”
拿他沒辦法似的，一色彩羽重重嘆了口氣，手指在身前揮舞著，似乎在比劃預想中的畫面。
“遇到危險時，最浪漫、最帥氣的一幕不就是——『這裡由我攔著他們，你先走！我很快就會跟上去！』嗎？前輩要成為學妹的英雄啊！”
“然後呢？把你一個人丟在黑暗裡？”天空寺悠嗤笑似地否定了這個想法，“這種英雄我才不想當，倒不如自私點，抱著你能跑多遠就跑多遠。被鬼追上死就死了吧，好歹黃泉路上都不孤單呢。”
“……”
黑暗中，她似乎抬起頭來愣愣地看著他，腳步都不自覺地慢了些許。
然後，忽地噗嗤一聲輕笑響起。
“哈哈……前輩還真是不會耍帥。這種回答對普通女孩子來說，可是零分喔？”
“是嗎？”天空寺悠也笑了起來，跟著她在這座陰森可怖的鬼屋中閒庭信步，“那在你這裡能得幾分？”
“九十九分！一分扣在前輩太狡猾的份上。”乾脆俐落地說完後，一色彩羽不滿地撓起他的手心。
“本來隨便回答就好了，偏偏要說得那麼認真，如果物件不是我，估計早在想『這個人是怎樣？會不會聊天啊』甚麼的吧？”
“沒辦法，我說話總是這麼認真，這就是我為數不多的缺點啊。”天空寺悠故作無奈地嘆了聲氣，“看來這種話，以後只能對彩羽你說了。”
“沒錯沒錯，這都是為了前輩好呢。”一色彩羽也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然後忍不住笑意，趴在他肩膀上吃吃地悶笑起來。
砰！
忽然，兩人剛經過的鐵櫃，發出了一道劇烈的碰撞聲。
肩膀猛地一抖，一色彩羽立刻停止了笑聲，鐵青著臉憋住呼吸，緊緊靠在天空寺悠的身上，聲音略帶顫抖。
“前、前輩，那裡面……”
“估計藏著人吧，鬼屋常有的情節。”天空寺悠一臉的無所謂，只是欣賞著在手電筒的微光下，那張略帶害怕的可愛小臉。
一色彩羽不滿地白了他一眼，手指攥著他的衣袖，撒嬌似地說：“人家當然知道啊，不過該怕還是會怕的……我們還是趕緊走吧，總感覺它會直接追出來呢。”
“行，那就……”正準備轉身離開時，天空寺悠手電筒朝那緩緩開啟的櫃子一掃，一縷銀光映入眼簾。
他愣了一下，旋即瞳孔縮起，銳利的目光在短短半秒內穿過黑暗，徹底看清了那道慢慢爬出櫃子、低垂著腦袋的長髮身影。
——再如何恐怖的鬼屋、再如何驚悚的恐怖片，都無法給天空寺悠帶來如此刻般劇烈的顫抖與驚駭感。
天空寺悠沒有任何猶豫，也不顧髒，將手電筒叼在嘴裡照亮前方的路，然後一把抄起身旁少女的柔軟身軀，公主抱在手上。
“誒？！”
只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叫，一色彩羽便像搭上了一輛特快列車，陰暗恐怖的鬼屋佈景在身側飛速掠過，狹小無光的空間卻半點降不下他衝刺的速度。
一晃眼，兩人就穿過了出口的布幕，明亮而熱鬧的遊樂園驅散了鬼屋內的寒意，隨之而來的則是紛紛匯聚的疑惑目光。
“前輩，怎麼回事？為甚麼突然……”抓著他胸口的衣服，一色彩羽抬著頭茫然地問。
“看到了一個非常可怕的東西而已。”天空寺悠沉著臉，抿了抿乾燥的嘴唇，“這個鬼屋有一手啊……竟然把我嚇到忍不住飛奔了出來。”
“前輩，被嚇到了？”有些不敢置信地復讀一句，被他放到地上的一色彩羽摸了摸他的臉頰，漂亮的大眼睛不由睜圓，“真的誒，連冷汗都冒出來了……前輩到底看到了甚麼東西啊？”
天空寺悠從肺部中用力吐出一口氣，現在才有血液在體內流動的感覺。
“……大概，是跟不可名狀之物相同類別的東西吧。”
“那甚麼聽起來超可怕的存在？！”吐槽過後，一色彩羽拿出手帕，踮起腳尖，細心幫他擦拭額上的冷汗。
“不過，這還真是我第一次看到前輩害怕的樣子呢……有點新鮮～”
“是嗎？我怕的東西倒是挺多的。”天空寺悠看著她的眼睛，露出了稍顯無奈的苦笑。
“比如和一色彩羽分開，被一色彩羽討厭這種事情。”
“……”
微張著柔潤的唇瓣，擦汗的手不自覺地停下，一色彩羽驚愕地睜大了眼。
就這樣愣愣地看著他半晌後，嘴角漸漸彎起，亞麻色短髮飛揚，她哼地一聲扭開了頭。
“啊～啊——有個這麼黏人的前輩，還真是讓人苦惱啊～”
明明說著苦惱，語氣裡卻全是得到了新寶物般的雀躍與愉快。
收起手帕，她半轉過紅潤的臉，酒窩淺淺地點在柔軟的頰上。
“那，為了不讓帥氣的前輩露出害怕的表情……這次，換我牢牢抓住前輩的手吧？”
一色彩羽溫柔笑著，伸出小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指。
沒有用力，卻像一輩子都甩不掉那樣。
……
鬼屋中，銀髮的女鬼注視著外頭那看似溫暖的一幕。
手中的道具被捏碎，她面沉如水，發出了陰冷的低笑聲。
“居然敢背叛我，和年輕貌美的小妹妹打得那麼火熱呢……看來，不給親愛的阿悠一點教訓是不行了。”
手臂垂落，衣袖底下滑出一把深黑色、成小刀狀的物品，被她牢牢地握在掌心——比那兩人此刻十指相扣的手還要用力。
“狗屎一樣的情人節，就讓我來讓它染上美妙的鮮豔紅色吧～”
壞掉的沙啞笑聲，不斷從銀髮美少女的口中傳出。
……
“前輩，買兩支冰淇淋吧！”
“現在可是冬天，想互相餵食的話，還是買可麗餅比較好吧？”
“唔……說的也是。那我要巧克力味的，前輩就買香蕉味的吧！”
“行，那我去排隊，你在這裡等我。”
等天空寺悠帶著兩份可麗餅回去，又被一色彩羽命令閉上眼睛。
“來，啊～”
“啊——嗯？這不是可麗餅的味道……“嚼了嚼，天空寺悠疑惑地睜開眼睛。
一色彩羽雙手背在身後，像在藏著甚麼東西一樣，視線可疑地撇了開來。
“先、先別管是甚麼，你就說好吃不好吃嘛？”
天空寺悠眼神古怪地看著她：“不，只要味覺沒壞都吃得出這是巧克力吧……好吃是好吃啦。”
“那就好……嗯，不愧是我！”一色彩羽鬆了口氣，點點頭，將藏在身後的兩個可麗餅、還有一份包裝被拆開的巧克力拿了出來。
“這可是我第一次做巧克力給別人，前輩就懷著感激的心情吃下去吧！”
“謝謝。”天空寺悠接過，連同香蕉味的可麗餅一起。
一色彩羽歪了下腦袋，露出俏皮可愛的笑容：“順帶一提，白澀情人節那天請十倍回禮喔？不然人家這輩子都不送前輩巧克力了！”
“也太黑心了吧？”天空寺悠又扔了一塊進嘴裡，咬碎之後點頭做出評價，“十倍好吃的巧克力倒沒問題。”
“……前輩，你是在瞧不起我嗎？”頓了頓，一色彩羽微笑著，口中卻吐出了冰冷的話語，“還是說，你每年情人節都能收到一堆巧克力，所以才瞧不上我初次做的拙劣作品囉？”
“女孩子送的巧克力，不論手工還是外面買的，我只吃過你這份。”聳了聳肩，天空寺悠隨口說著，“其他都交給我妹妹處理了，所以，我也不知道那些人做得好不好吃，反正都沒有我做的好吃就是了。”
“咕……”一色彩羽瞪著眼盯著他的側臉，像要把那厚臉皮給完全扎穿，片刻後才洩氣似地垂下肩膀，“算了，前輩就是這種人啊……明明別把後半段說出來就好了，偏偏要故意討人厭。”
“你討厭我了嗎？”天空寺悠笑著問。
像鴨子的腳在水面下撲騰，一色彩羽啪啪啪地連拍他的肩膀，沒好氣地道：“是啊是啊，討厭！討厭死了！”
忽然張嘴，咬了一口他手中的可麗餅，若有所思地抿起晶瑩透亮的嘴唇。
“……嗯，挺好吃的！前輩也來嚐嚐我這份吧？”
女孩子的氣，來得也快去得也快。
天空寺悠看著她的唇瓣，也湊過去咬了一口巧克力味的可麗餅。
互相交換著吃完了後，一色彩羽說想去上廁所，天空寺悠就先買了兩杯飲料，在外頭的長椅上坐著等她。
吸管插入杯蓋，在喝之前，黑色長髮的少女踏著凜然安靜的步伐，穿過人群來到了他身前。
“天空寺君，你看起來挺開心的樣子嘛。”
“……如果你們別來攪局的話，我會更開心的。”
天空寺悠放下飲料，眼神和她同樣冰冷，對望著彼此。
“我已經不是『男朋友』了，事到如今，為甚麼還要干擾我談一場正常的戀愛？”
清冽的目光閃動，雪之下雪乃輕嘆了口氣，緩緩閉起了眼。
“原因，你應該也知道才對……”
極具透明感，清澈好聽的嗓音，如今卻多了幾分哀傷與脆弱的單薄感。
她站在那，背脊挺直、不屈不撓，又好似輕輕一陣風就能將其摧折兩半一樣。
天空寺悠搖了搖頭，語氣毫無動搖，依舊平靜如冰。
“那是你們的事情。我現在有喜歡的人，也有屬於我自己、不會消失也不會被遺忘的感情。”
“要追來查探情況可以，但是，希望你們別在我跟彩羽的面前出現。”
聽著那毫無感情的言論，雪之下雪乃將唇咬得慘白，指甲緊緊地壓進掌心。
但她深吸了口氣，很快就踢開了脆弱的表現，目光如雪融化後的冰般清澈，一如既往筆直地凝視向他。
“希望，你不要後悔。”
“無論喜歡上誰，我從未後悔過。”
“……我也是嗎？”
天空寺悠笑了笑：“雪之下，你聽得出來吧？我有沒有說謊。”
“我又不是測謊儀……如果不是你的話，確實聽不出來。”
雪之下雪乃也忍不住笑了，從口袋中掏出一個包裝簡單的巧克力，坦然地道：“送你的，雖然很猶豫要不要做，但那段時間的我……曾想過要親手送你一塊本命巧克力，為此努力還鑽研了一段時間，不送總覺得有點可惜。”
“謝謝。”天空寺悠收了下來，“不過，我不會吃。”
“要丟垃圾桶還是給穹吃都可以，我無所謂。”雪之下雪乃聳了聳肩，姿勢莫名地跟他很像，一派地瀟灑和隨性，“那我先走了，祝你們約會愉快。”
“路上小心。”
“順便一提……天空寺君，我現在還是喜歡著你。”
“抱歉，我永遠喜歡一色彩羽。”
“看出來了。”雪之下雪乃轉身背對著他，微微仰起了臉，深吸了口氣才說，“對了，那飲料最好別喝。”
天空寺悠一愣，看了眼被放在長椅上的兩杯飲料：“……誰動的手腳？”
“我為甚麼要告訴你？”她的聲音帶著罕見的俏皮和報復性的爽快，甚至還伸了個懶腰，“好歹我們都是『同類』，怎麼能出賣彼此呢？”
“嘖，算了。”天空寺悠摁了摁眉心，嘆息道，“總之，謝謝你的提醒啦。”
“不客氣，前男友君。”
這麼說完，雪之下雪乃邁步踏入人群之中，那纖細又凜然的身形很快就消失不見。
過了不久，從廁所回來的一色彩羽揮著手跟他打招呼。
“抱歉～等很久了嗎？”
“也沒有很久。”天空寺悠讓了個位置，在肩膀能碰到了距離中，一色彩羽一屁股坐了過來，疑惑地掃了他身旁幾眼。
“啊嘞，飲料呢？”
“飛了個蟲子進去，我都倒掉了，晚點去買新的。”天空寺悠看著她單純可愛、彷彿甚麼事情都不知道的表情，嘴角不禁上揚，輕聲開口：
“剛才，雪之下過來找我說了幾句話。”
“……”
一色彩羽眨了眨眼，臉上的表情緩緩消失。
緩緩低下了臉，貝齒輕咬住嘴唇，臉蛋被垂落的髮絲遮出了一片陰影。
“為甚麼，前輩要自己說出來呢……明明，我都打算當作沒看見了。”
天空寺悠笑了笑，輕拍她在膝蓋上握緊的手背：“沒甚麼不好說的吧？我可是有誤會就想快點解開的那種人。”
“單純只是這樣？”她低聲問。
天空寺悠搖頭：“最重要的是，我可不想讓最重要的後輩委屈自己，裝作甚麼都沒發生過的模樣，回去一個人在意到睡不著覺啊。”
“……”
一色彩羽忽然抬起頭，圓潤的大眼眨也不眨，像在發呆一樣，就這麼直直地盯著他看。
“怎麼了？”他疑惑地問。
沉默良久，她驀地迸出一句：
“……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