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逐漸西沉，淡灰色的天空向著深黑轉變。
夏川真涼撐著腦袋，百無聊賴地看著那兩人認真談話的模樣。
怎麼說呢……意外的無聊啊。
沒有半點她謹慎提防的曖昧要素，也沒有任何的眉來眼去，只是在有關『演技』的討論中，一個認真地教、一個認真地聽而已。
這麼看來，自己就算不過來也無所謂吧？雖然這點也是不過來就不知道的事情……
視線從天空寺悠的嘴唇，移到了水原千鶴的側臉上。
夏川真涼的眼神稍微認真了起來，凝著眉眼，仔細地從上至下掃過她的裝扮。
沒有過多操弄的髮型，色彩柔和、自然而恰當的衣著，明明只是最基本程度、卻凸顯出了正經氣場的淡妝。
在這女性氣質滿滿、成熟的搭配之中，又靠耳環和手鍊添了幾分年輕的可愛與活力，不至於有種故弄玄虛的老氣感覺。
——比起社交場上見過的那些大人們，女大學生的打扮風格明顯更和夏川真涼的意。
平淡不張揚，又能自然地凸顯出本身的魅力所在，別說她自己了，真希望那些總是花枝招展的貴婦和大小姐們好好學呢。
“這才是所謂的『成年人』啊……”
臉上若有所思、心裡嘲諷著某些人的夏川真涼，完全忘了自己的目光還盯在水原千鶴的臉上，令她原本恍若未覺的表情終於忍不住開始變化，嘴角微微扯動，偶爾朝夏川真涼撇去欲言又止的眼神。
“當她不存在就好，那傢伙有七成的時間都挺不正常的。”
天空寺悠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唇瓣微不可察地張合兩下，聲音宛如凝成一條極細的線，哪怕夏川真涼就在身旁，這句話依舊沒有傳入她的耳裡。
水原千鶴眨了眨眼，將視線重新放回了他身上，表情微妙地道：“這說法還挺過分的呢……你喜歡的難道就是她這種不正常的地方嗎？”
雖然她也是壓低聲音說了這句話，不過沒有天空寺悠的能力，近在咫尺的夏川真涼就算在發著呆，也沒有漏過這句話。
眉頭輕跳了兩下，夏川真涼卻像是甚麼都沒聽到一樣，繼續維持著當下的動作和表情，安靜等著天空寺悠做出回應。
“或許是吧，她要是太正常了我還不習慣呢。”
天空寺悠無奈嘆了口氣，沒去看身旁少女明顯神采飛揚起來的模樣，繼續將完美級的「演技」帶來的表演知識，用自己的話說了出來。
“站在角色的角度思考事情，固然能演活這個角色，卻沒辦法最大程度地發揮出它的魅力來……如果還有餘力的話，不妨站在導演、或者說人設的角度上，去思考你想讓觀眾看見它的甚麼，你想用甚麼情緒、甚麼氛圍去影響觀眾，在此之前所做的所有鋪墊，都是為了『驚豔』到觀眾而準備的。”
“演技想要突出，哪怕用力過猛都不可以畏畏縮縮……調整是後面的事，誇張到能吸引到觀眾的目光後，你才有資格去考慮收斂的部分……”
或許是因為那顆好為人師的心，又或許是面前的女青年那全神貫注、閃爍著堅定光輝的眼神。
天空寺悠教得意外認真、詳細，幾乎可以說是將系統帶給他的知識、還有自己這段日子體會出來的感想，鉅細靡遺地全都告訴了水原千鶴。
當然，言語是有極限，她能吸收多少、利用多少還真不好說。
但那不妨礙天空寺悠打著灌滿她的主意，一股腦地把『演員的自我修養ver.悠悠』全都輸出出去。
在不容外人插嘴的討論氣氛中，兩個鐘頭漫漫而過。
桌上的咖啡都換了兩輪，他才有些意猶未盡地做下結論。
“這些就是我最後的建議了，水原小姐……如果你只是想透過試鏡、而不是靠自己的演技驚豔所有人的話，那麼整個試鏡會的人都會成為你的對手，要比拼的地方更有可能直接超出演技的範圍。”
“但如果你的目的，是想讓所有人的目光再也離不開你的表演，無論甚麼角色都要讓它成為最亮眼的你的話……你的對手就只剩下你自己了，演技不足就是不足，沒有任何可以讓你抱怨的其他因素。”
像是看穿了她在想甚麼一樣，天空寺悠靠上椅背，笑著說：“超過一個人，比超過幾十個人更讓人輕鬆，不是嗎？”
“……”
水原千鶴沉默半晌，放下手中的筆記本，偏頭苦笑了聲：“我都還沒說到這部份呢，你竟然就直接猜出來了嗎……果然，你也是這個圈子中的一員吧？”
“只是猜的而已，以前類似的網文看多了，懂得都懂……我可沒興趣去淌那邊的渾水。”天空寺悠拿起咖啡杯，發現裡面已然見底，於是又重新放回桌上。
水原千鶴趕緊召來服務生要再點一杯，天空寺悠制止了她，只要了杯溫水。
“嘛，詳細的我就不過問了。希望今天說的這些能成為你的助力，早日在大螢幕上看見你。”
“謝謝你，天空寺桑。”水原千鶴誠懇而認真地點了下頭，語氣不自覺地多了些許尊敬，像在面對著導師般鄭重，“我會努力的。就算沒有透過試鏡，至少也要靠演技讓導演們刮目相看！”
天空寺悠喝著溫水，滋潤著說到有些發乾的嗓音，爾後才開口：“不過話又說回來，聽你之前的說法，你把租借女友的工作辭掉了？”
“是啊，心力有限。”水原千鶴嘆了口氣，也沒有隱瞞的打算，直率地回答了他，“要上大學、還要去演員培訓所，每天都在為了試鏡而煩惱……雖然租借女友的工作能讓我在賺錢的同時磨練演技，但畢竟人力有時而盡，總得挑一樣放棄去專心在其他事物上。”
身懷夢想、卻屢屢碰壁的女青年，帶著面對現實的無奈和灑脫，輕鬆愉快地露出微笑：“要是哪天試鏡沒透過、又把存款花完的話，估計會回去從新人開始做起吧？”
面對這種自嘲似的說法，天空寺悠只是聳了聳肩，平淡道：“你能有這樣的覺悟，不管成不成功都是一種難得的經驗。”
“……雖然比起經驗，我更想盡快成為一名，能讓家人為我驕傲的女演員呢。”
微微低下頭．水原千鶴輕聲說著，又若無其事地揚起笑容，語氣輕快：“總而言之，今天真的非常謝謝你，天空寺桑！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雖然現在沒有甚麼能拿出來報答你的，你也不收我教學費用，除了請你吃飯以外甚麼都做不到……不過哪天真的有機會上臺的話，得到的第一筆演出費，希望你能收下。”
天空寺悠不置可否地道：“到時候再說吧。教人意外挺有趣的，報酬甚麼的對我來說還在其次。”
水原千鶴眯起眼睛，像貓一樣哼哼笑了聲：“那我從現在開始，就為了不辜負『老師』的教導而努力囉？”
“別吧阿姨，我才十七歲，你這樣太沉重了。”天空寺悠故作嫌棄地向後縮了下。
水原千鶴腦門青筋一跳，忿忿地拍桌瞪他，拿出了年長者的氣勢：“誰是阿姨啊！我才二十歲，叫我姐姐，你要想叫姐姐大人我也不介意！”
天空寺悠毫不掩飾地嘖了聲嘴：“抱歉，我沒有玩那種角色扮演的興趣。”
“明明是事實！？”
“達者為先，我都沒讓你叫我哥哥大人了呢。”
“你那種說法才是角色扮演吧！”
互相吐槽著，兩小時多的密切談話，確實將兩人的關係拉近了不少。
相比起去購物中心約會的那時，兩人對話起來更加自然隨意，就像褪去了偽裝聊天的普通人那般，沒有過多的算計和掩飾，哪怕年紀不同，依然有種和朋友交談的舒心感覺。
眼見天色沉暮，天空寺悠也準備向她道別，送夏川真涼回家了。
“小小敬意，不成禮數。”買完單後，水原千鶴給了他們一人一塊小蛋糕，有些感慨地道，“這裡的甜點還挺好吃的，雖然不知道為甚麼生意比隔壁的咖啡廳還差，不過我更喜歡這裡的味道……混合咖啡更是我喝過最好喝的呢。”
“是嗎？店長聽到一定會很開心的。”
天空寺悠也沒多說甚麼，在咖啡廳門前揮了揮手，目送那道窈窕秀美的身影，背脊挺直、揣著不依不饒的夢想，沒入夜色下重新繁華起來的城市。
然後轉頭，對從頭到尾真的跟個盆栽一樣乖巧，始終沒有多說甚麼的夏川真涼伸出手。
“我們也回去吧。”
“回去？”彷彿還在神遊物外，夏川真涼愣了下，才如夢初醒地望向他，“啊，你要送我回家對吧？”
“你不想的話我還能省一分力氣。”天空寺悠也不在意，直接抓起她放在身側的冰涼小手，朝著車站的方向邁步而去，“不過可惜，我答應了你這三天都要幫你煮粥，而約定過的事情，我一般是不會反悔的。”
“所以現在，我們先去超市把東西買齊，然後到你公寓那邊把粥煮好，我再回自己家。”
夏川真涼被他拉著，裙襬在路燈下晃出了單薄的影子，表情有些恍惚地踉蹌跟上。
“我還以為你只是隨口說說的呢……”
“那你也太不瞭解我了。”
眨了下眼，夏川真涼調笑似地說：“是嗎？喜歡我不正常的地方也不是隨口說說的？”
天空寺悠沒有回頭，眼睛始終望著前方，正如遠方穹頂慢悠悠漂浮著的灰雲，沒甚麼起伏地平淡回答：“對啊，雖然喜歡的不只這些地方就是了。”
“……”
對他來說沒甚麼涵意，只是單純剖析自己心情的話語，卻給身後的少女帶來莫大的衝擊。
腳步機械似地前進著，她呆呆看著面前少年的背影，彷彿整個城市的喧囂都離她而去，手心的溫暖更加深刻地沁入心中，心臟慢慢鼓動的聲音在耳邊響徹。
半晌後，她輕聲嘟嚷：“……太狡猾了，竟然在這個時候突襲我。”
“我可沒有突襲過誰的自覺啊。”
“你連自己的三言兩語，能給女孩子帶來多大的好感度加成都沒有自覺嗎？”
“啊，這個或許有。畢竟我確實挺受歡迎的。”
“阿悠渣男，渣男阿悠！水原小姐就是你下一個目標對吧？”
“又開始了嗎？夏川小姐的吃醋大會？”
“才不是吃醋！阿悠這個笨蛋，這麼想喊別人姐姐大人的話，類似的普雷要多少我都可以陪你玩啊！只要關上房門的話！”
“這種話你才要給我關上房門再說啊！沒看到路人看我們的眼神都奇怪起來了嗎？”
“糟、糟糕，我的身體，也要變得奇怪了起來……”
“怎麼？有黑炎龍要覺醒了嗎？”
“不，是有姐姐大人的部分要覺醒了……以後，請叫我真涼姐姐大人。卑賤的小母狗也可以。”
“兩者相差太大了吧？！”
“這樣互相吐槽、牽著手躲避他人奇怪視線的時光，似乎要像這條沒有盡頭的街道一樣，延伸至無窮近的遠方。”
“別把旁白說出來啊。”
銀髮飛揚，夏川真涼忽然加快腳步，跳上了他的背部，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脖子。
天空寺悠迅速做出了反應，站穩身體的同時撈住了她的大腿，然後無奈地道：“喂，大街上的你做甚麼呢？”
“抱～抱住你～～抱住懲罰你——！！”
“……第二部，鋼線的貝克？”
“嘖，你竟然知道？”本來語調如同青鳥翅膀般飛揚的聲音，一下子就不快地沉了下來，“腦子這麼好用真是太令人討厭了。”
“真要說的話，能記得這種反派臺詞的你腦子才奇怪呢。”
天空寺悠偏過頭，想要去看她的表情，卻又被她故意挺起的胸口擋了回去，正好撞了個滿懷。
“與其看我的臉，不如看我的胸。”用說著名臺詞似的語氣，夏川真涼一本正經地道。
天空寺悠翻了個白眼，沒有回答，只是揹著她，若無其事地行走在身旁詭異的目光中。
片刻後，脖頸上的雙手溫熱柔軟，小心翼翼地抱緊了他。
“話說，真涼啊。”
“……嗯？”她慵懶地輕聲應答。
“你這樣讓我揹著，就不怕裙底走光嗎？”雖然他現在已經努力在用雙手擋住她的裙子了。
夏川真涼搖了搖頭，他的頸側傳來搔癢的感覺。
“放心吧，不想被你以外的人看見，你又沒興趣看，所以最近我開始穿安全褲了。”
“……是嗎。”
他略帶笑意的嘆息，落在兩人份的腳步上，踩出了漸變色的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