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擅長學習的人來說,浩瀚如海的題目就像時光機器,能無限減緩時間的流速,令人在更長的煎熬中痛苦翻滾。
而對擅長學習的人來說,知識就像取之不盡的源泉,如海綿徜徉在活水中,無論何時都能享受自身成長的快感。
兩小時過後,由比濱結衣雙眼無神趴在桌上,表情像被玩壞一樣空洞虛無。
“我不行了……不能再來了……”
“這樣就不行了?結衣,你還差得遠呢。”將手中的投資教科書輕輕拍在她的頭上,天空寺悠喝了口哈密瓜汽水,毫無感情地吩咐道,“給你一點時間休息,午飯前再寫一張卷子,趁記憶猶新的時候驗收成果吧。”
由比濱結衣發出了瀕死的哀號:“小悠這個魔鬼……”
“哪有這麼好心的魔鬼?”
腦中靈光一閃,他忽然咧開嘴角,模仿某位魔女教大罪司教,笑得親切而毫無感情。
“哦呀?”
“明明如此勤勉地考上了總武高,勤勉地撐到了二年級,又勤勉地拜託我在期中考助你一臂之力,現在卻擺出了這副有氣無力的模樣,時刻準備放棄……”
他全心全意地稱讚,彷彿一個路人面對犧牲掉的無名英雄,雖然素不相識,卻也打從心底地感到敬佩。
隨後,笑嘲似地否定了她這兩個小時的努力。
“你呀,真是怠惰呢。”
“噫——”
彷彿咀嚼著指骨般的黏稠嗓音,令糰子頭少女忍不住渾身一抖,像是被冰水從頭頂淋到腳尖、像是有黏滑的蠕蟲從腳底攀上了腦門,下意識挺起腰桿、用力摩娑起手臂上的雞皮疙瘩。
“好惡心,太噁心了!”
感想脫口而出,由比濱結衣既委屈又心存餘悸地蹙起眉,怒目瞪向天空寺悠:“還有,我又沒說要放棄,只是想抱怨個幾句而已——就算是要為我『打氣』,也別用故意那種變態的語氣啦!”
“是嗎?我倒覺得挺有特色的,特別喜歡說這句臺詞的聲優。”天空寺悠收回表情,背部靠上椅背,暢快似地笑了起來,“說起來,我以前還在路上碰到綜藝節目組邀請我參加節目呢。雖然最後還是沒有上電視,不過從導演那邊拿到了名片,好像隨時都能去參加試鏡的樣子。”
“誒?真的假的?”由比濱立刻感興趣起來,雙眼放光地湊近小臉,孩子氣地道,“快說快說!具體是怎麼樣的!我也想看導演的名片!”
天空寺悠目光放遠,悠悠一嘆:“名片我丟了,不過過程倒是記得非常清楚……遙想當年,那是個夕色如火的傍晚……”
“當年?”
“其實也就暑假時候的事情。”
正當天空寺悠準備把首次發揮出完美級演技的經過,編成一個驚心動魄、精彩起伏的故事來滿足由比濱結衣那充滿了渴望的眼神時。
略帶訝異的悅耳嗓音忽然從身後響起:
“天空寺……桑?”
用的是敬語,聲音感覺很久沒聽見,既不熟悉也不陌生。
天空寺悠轉頭看去,綁著麻花辮、帶著圓形大框眼鏡,氣質樸素文靜、身姿卻窈窕優美的女性拿著飲料,措手不及似地看著他。
“水……不對,一之瀨小姐?”天空寺悠也有些驚訝,“真巧,竟然會在這裡遇見。”
“誒?甚麼情況?”
由比濱結衣愣愣地眨了眨眼,來回看著面前的高中男生與成熟女性,不知道為甚麼,忽然很想打電話叫夏川真涼過來鎮個場子。
——不對,那傢伙只是個偽裝女友而已,自己作為真的好朋友,重要程度再怎麼說也比她來得高吧?!
“我是和朋友一起來吃飯的……”
一之瀨千鶴看了眼他們桌上的高中課本,再望向由比濱結衣那審視著甚麼似的凝重目光,旋即瞭然地露出了笑容。
“在跟女朋友開學習會嗎?打擾到你們了真是抱歉,我這就離開。”
天空寺悠擺了擺手:“不用在意,好朋友而已。我正好在跟她說錄節目的那次經過,沒想到還沒進入正題,你這個當事人就剛好出現了。”
從晴天到陰天,由比濱結衣的神情變化十分精采,卻也習慣似地沒顯得多失落,只是小臉有些悶悶的而已。
“……這樣啊,那確實挺巧的。”
略微沉吟,一之瀨千鶴猜不准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卻也知道這時候該說甚麼、該做甚麼。
察言觀色可是她的拿手好戲,連這點都做不好的話,也不可能成為五星好評的租借女友,保持著零差評的完美紀錄。
而現在,不需要過多的辯解、只要維持好語氣和態度的距離感,就能完美應付此刻的所有突發情況。
於是,朝座位的方向重新邁開腳步,一之瀨千鶴笑著說:“我還得去找朋友,下次有空再聊吧,天空寺桑……祝你們考試順利。”
“啊,謝謝……”和她對上視線,由比濱結衣不由驚了下,雙手乖巧地放在腿上,小聲點頭回答。
等一之瀨千鶴離開之後,她才轉回目光,鬆口氣似地垂下了緊繃的肩膀,感慨道:“總感覺是個大美人啊,只是故意用裝扮把自己弄得土氣……而且氣質好好,一點都沒有那種文學少女的陰沉風格。”
“是這樣沒錯。”
天空寺悠聳了聳肩,沒打算解釋她對方還有光鮮亮麗的另一面。
“那麼,小悠你又是從哪裡認識這種程度的美女呢?”
話鋒一轉,由比濱結衣目光銳利,眼睛緊緊地盯著他,吃醋和不滿的神態盡顯無疑。
“根據你們剛才說的,難道是在錄節目的時候認識的嗎?為甚麼她對你用敬語啊?”
天空寺悠無語地看向她:“……我才想問,為甚麼你碰到這種事情腦子就轉的那麼快呢。多分點智商在學習上不好嗎?”
“不要轉移話題!”由比濱結衣小力拍桌,像是幼犬試圖兇狠地威嚇人類,那雙水潤湖亮的眼睛睜得很大,湖底倒映的全是他的影子。
“不要從學習中分神!”天空寺悠卻半點動搖都沒有,只是模仿著她的語氣,將另一張卷子拍到了桌上,“我改主意了,你把這張卷子做完,我才把之前遇到一之瀨小姐、和她一起錄節目的事情告訴你。”
“……好,做就做!”
眼裡刷地燃起了火光,由比濱結衣一把搶過那張卷子,就這樣奮筆疾書了起來。
看著她那副動力滿滿的樣子,天空寺悠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脫力似地捂著額頭,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
青春期的女孩子,真的是一種莫名奇妙的生物啊……
“這也是為了知道更多有關小悠的事情——由比濱結衣,火力全開!”
“……”
更正。
由比濱結衣,才是最莫名其妙的那一個。
嘴角不自覺地泛起笑意,天空寺悠搖了搖頭,重新拿起投資教科書,邊進行著自己的學習,邊分神聆聽著少女奮鬥的動靜。
陽光像走過了兩年時間,從圖書館的窗戶外再次撒下,明亮而溫暖地包裹著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