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秋天跟夕陽更搭的緣故，暮色的光芒像是要吞沒整個世界般強烈。
烏鴉在電線杆上嘶啞著嗓子，來往的行人腳步悠閒，似乎都在慢慢等待夜晚的降臨。
“在等你的期間，我被戀愛教徒們搭了三次話，真是骯髒。”挽起耳畔被風吹動的秀髮，夏川真涼嘆了口氣，“說吧，你要怎麼補償我？”
“蛋糕怎麼樣？”走到她身前，天空寺悠舉起一個小盒子。
夏川真涼微微皺眉，用看傻子的目光打量著他：“我說過我不喜歡吃東西吧？包括甜品。”
“我自己做的。”
“……算你有誠意。”
夏川真涼拿走蛋糕，撇過臉，不去看他隱含笑意的眼神，語氣平淡。
“走吧，送我回家。”
“明白了，大小姐。”
她腳步一頓，態度稍顯認真：“別用那種叫法。”
“真涼。”天空寺悠看著她圓潤優美的後腦勺，好似能直接看穿她的想法，“今天的『好戲』不合你胃口？”
換個低情商的說法，就是——你現在是在不爽甚麼？
“嘛，這不是當然的嗎？”絲毫不驚訝他的觀察力如此敏銳，夏川真涼雙手一攤，嘆氣搖頭。
“不僅沒有出現『就算前輩有女朋友也沒關係，我可以當地下情人！』的展開，也沒有我出場說『離我男朋友遠一點，你們這群小母狗！』的機會——根本就不是我想看見的命運之舞臺啊！”
她慷慨激昂地胡說八道中，讓身後的天空寺悠不由翻了個白眼。
“真要期待那種畫面出現，你為甚麼中途一直用訊息騷擾我？一副怕我當場出軌的模樣。”
“給你製造緊張感，避免你衝動之下做錯事啊。”夏川真涼理所當然地道，“看到你跟那群學妹嘻嘻哈哈地就讓人不爽，感情很好是嗎？是不是打算借教料理、教鋼琴甚麼的把她們收入你的後宮？這種戀愛味十足的現充場景實在讓人反胃，不出手干擾幾下就不是我的作風了呢。”
站在反戀愛黨的角度才這麼做的！她驕傲地揚起頭，為不久前的那番行為立下了定論。
“哈，是這樣嗎……”
其他時間不好說，但現在，天空寺悠卻聽得出來——這其中有八成都是假話，用來掩蓋她內心的真實想法。
他撇了撇嘴，並沒有直接拆穿她：“所以這次『粉絲見面會』的結果，並沒有讓你滿意？”
“在此之前，甚麼才算滿意？”夏川真涼舉起一根手指，似乎打算長篇大論，卻也不知道顧慮著甚麼，最後還是輕嘆一聲，嗓音沉下、表情回歸平靜。
“算了……我就想問一句。”
“甚麼？”
“你有前女友嗎？”
“……”
在夕色染紅的坡道上，夏川真涼放慢腳步，偏頭望向走到身側的他。
像是單純的好奇，又像是懷著複雜到連自己都無解的情感，她仔細窺視著天空寺悠的臉龐，想從中找出表情變化的端倪。
但沒過多久，在他坦然望來、眼神清澈的注視下，又不由自主地挪開了視線，手指輕撫著耳側的頭髮，若無其事地望向前方。
“『如果這首曲子，是為了誰而彈奏的話，它就能別樣的美麗』……這句話是你自己說的。”
“很好聽喔，那首曲子——似乎是叫「春雨」對吧？”
“所以，它是為了誰而彈的呢？
聲音很靜、很輕，像是要彰顯自己只是隨口一問的態度，她的側臉映滿了夕色的光輝。
天空寺悠想了想，這麼回答：“這就屬於個人隱私了吧？偽裝情侶的話……有必要了解到這個地步？”
說完，輪到他觀察夏川真涼的表情變化。
“……”
半晌的沉默後，夏川真涼停下腳步，半轉過身。
“不要用問句來回答問句！學校有教你用疑問句來回答疑問句嗎？！”
即使玩著最喜歡的JOJO梗，她的語氣也沒有平常那種激動與歡快，反而被甚麼困擾住了一樣，流露出了淡淡的無奈。
銀髮在風中飛舞，她笑得有些寂寞。
“說的也是，每個人都有不想被觸及的事情呢。所以人們才無法互相相信，無論情侶、無論夫妻。”
“唉，我多少也得剋制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了……那就當我沒問過吧，反正確實不關我的事～”
假女友這麼說著，渾身輕鬆地聳了聳肩，再次邁開步伐。
或許就連她自己都不清楚，為甚麼想要知道那個答案，又為甚麼會在聽見他彈奏那首充滿情感的曲子的時候，心中會產生出一種煩悶焦躁的感覺？
可能真的如他所說，自己的佔有慾太強烈了吧？
就算只是假的，也不想被人搶走……
“你想知道的話，我就告訴你。”
他的聲音從旁傳來，手心旋即感覺到了一股溫暖。
回過神，低頭看了眼被握住的手掌，夏川真涼挑起眉，似笑非笑地望向他：“假裝情侶的話，沒必要把個人隱私說出來？”
“我也沒說我不想說啊。”
被原話奉回地諷刺了一句，天空寺悠卻毫不在意，神色輕鬆。
“只是想知道你對我有多在意而已……現在看來，你好像越來越喜歡我了啊？”
“哈！怎麼可能？”
不屑地發出嗤笑，夏川真涼用極為強硬的態度、憤恨至極的語氣道：“不是說過了嗎？在我身上，是絕對不可能出現那種戀愛黨人才會有、既惡俗又噁心的情節！”
她斜過目光，斂起了激動的態度，忽然莞爾一笑：“阿悠，你才要小心別假戲真做，真的喜歡上我了喔？”
“真要發生那種事，我也只能跟你分手，去找下一位願意偽裝我假男友的人了。”
天空寺悠從她身上收回視線，望向樓宇間澄波浮沉的天際。
“……是嗎。”
手中的觸感明明如此真實，卻有人非要聲稱那是偽裝出來的幻覺，盡全力地去否認、去鄙夷。
——過去到底發生了甚麼，才讓夏川真涼如此憎惡與戀愛有關的事情呢？
無論是誰，都有著不想被觸及的一面。
就算是他，也有著不想被談起的過去。
所以，『女友』的一半，或許都是由『這種東西』組成的吧？
這樣的夏川真涼，才會比將暗未暗的漸變色天空還要深沉而複雜，轉瞬間又要自己消失不見。
“行，為了不讓那種事情發生，我就努力當個假貨吧。”
聽見他的回答，夏川真涼依舊在笑著，只有眼神微微變化：“不想看見我被其他男人佔有嗎？哼哼，這方面你也是半斤八兩啊。明明是那麼受歡迎的傢伙，隨便招個手就有女人對你投懷送抱。”
“你不也是？想當你裙下臣的男人多的是，你卻偏偏揪著我不放，還越來越纏人。”
“呵，那可真是抱歉了啊。”夏川真涼笑容冰冷。
感受到她想把手收回去的動作，天空寺悠在收緊力道、握得更牢的同時，也在思考著。
——作為『男友』，他能做的事情，是甚麼呢？
默默等待？還是窮追猛打？
都不是。
是主動跨出那一步，改變持續的謊言、也要改變所處的現實，直到看見二人幸福的結局為止。
天空寺悠不由感慨似地笑了起來。
所謂的戀愛，大抵就是為了這些事情，而付出心意與努力的過程吧？
所以他曾跨越一百三十三公里的距離去擁抱她。
所以他曾跨越虛擬與現實的界線去幫助她。
琴聲在過去悠揚，而如今，夕陽則透出了縷縷銀光，在晚風中溫柔地擁抱自己。
天空寺悠忽然開口：
“我說，真涼啊。”
“甚麼事？你這麼緊緊抓著我，是想拉著我去旅館休息嗎？”
他握得太緊，夏川真涼只好放棄掙扎，沒好氣地瞪著他的側臉。
真是的，為甚麼能笑得這麼開心啊？
抖S嗎這傢伙？
心裡抱怨著，天空寺悠和她四目相對，笑著說：
“哪天我真的喜歡上你，和我認真地談場戀愛，怎麼樣？”
“……”
她啞口無言了半晌，旋即用看傻子的目光看著他。
“就算是開玩笑，也請別開這麼惡劣的玩笑好嗎？”
“如果不是開玩笑的呢？”
“那就更糟了，我必須考慮現在和你分手，然後轉學去其他地方開啟新的生活、找個絕對不會喜歡我的人當第二位假男友了。”
面對她油鹽不進的態度，天空寺悠更進一步地問：
“要是我們最後兩情相悅呢？別急著反對，這只是一個假設——你無論如何，都想離開自己喜歡上的人、事、物嗎？”
“我……”
不算質問的一句話，卻讓夏川真涼陷入了沉默。
兩人安靜地走在街道上，穿過了商店街，來到了格外安靜的住宅區。
等從歡笑聲遠去的公園處經過，一道嘆息才從那片櫻桃色的唇縫中溜了出來。
“……我不知道，別問我了。”
“像我這種只能靠謊言活下去的傢伙，才沒有餘裕思考那麼奢侈的事情呢。”
天空寺悠點了點頭，似乎對她的回答不出意外。
“好吧，那就當我沒有說過這句話。”
“嘖，還真是搞不懂你這傢伙在想甚麼呢……算了，這樣才有趣吧。”
煩躁似地攏了攏長髮，重重嘆氣過後，夏川真涼再次露出了釋然的笑容，牽著的手不自覺地用了點力。
“老實說吧，你和那些後輩們愉快聊天的場景讓我很不快，彈鋼琴的時候，像是在思念著某人的感覺也讓我很不爽……比糰子醬那次還要不開心。”
“吃醋了啊。”
“是啊，吃醋了呢。”
嗯？這麼老實？
天空寺悠詫異地望向她，卻從那眯成月牙的眸中看出了幾分調皮的笑意。
“那麼，你要怎麼補償我呢？事先說好，區區的蛋糕可滿足不了我喔？”
從商店街到高階住宅區，不搭電車也能在十分鐘之內到達。
站在一棟高階公寓樓下，夏川真涼仰頭凝視著他，唇瓣勾起了柔媚挑逗的弧度。
那張雪白而精緻的俏臉上，像是被夕陽曬傷一般映滿了紅潤。
“要是女朋友吃醋了，你會為她做到甚麼地步呢？我對此很感興趣喔，阿悠。”
不知是真，也不知是假。
銀髮藍眼的少女站在晚風中，鬆開了他的手，笑得比整片夕色還要燦爛。
“如果可以，順便把『前女友』的事情告訴我吧——答案讓我滿意的話，可以看情況給你獎勵喔。”
精緻細膩的長腿，迎風搖動的裙襬，還有無人能看透的絕對領域。
期待反應似地，夏川真涼看著他的表情。
“……那我就不客氣了？”
天空寺悠也笑了起來，沒有猶豫，直接伸手托起了她的下巴。
這就是最優解。
夏川真涼卻微微眯起了眼，像是察覺到了某個事實，冷笑出聲。
“這麼熟練的動作……你上次說初吻，該不會是在騙我的吧？”
天空寺悠神色不變：“我可是原．租借男友。與其說是欺騙，倒不如說是演技吧？”
她忿忿不平，繼續義正嚴詞地指責道：“所以，你就騙了我這十七歲純潔少女的初吻嗎？太可惡了，你這個比青蛙的小便還要下流的傢伙！”
夠了，這傢伙到底有多愛青蛙的小便啊？！
天空寺悠忍不住臉頰微抽。
“你竟然有臉說這種話……當時明明是你為了玩梗，才強吻我的好嗎？”
“但騙了我這件事，你不能否認吧？”表情又變，夏川真涼妖豔地笑了起來，一副奸計得逞的模樣。
“哼哼哼，晚點我就在筆記本上寫下這條罪刑，集滿十條的話，阿悠就會變成我的家犬了呢。”
“那是甚麼比死亡筆記本還要過分的東西啊？”
天空寺悠本以為，這只是她習慣性地插科打諢，哪怕是在這種氣氛中，她也能沒心沒肺地開玩笑。
只是仔細一看，卻發現夏川真涼偶爾會逃開他的視線，不時嚥著口水，小臉上的紅暈未曾退卻，垂在身側的手也不安似地搓弄著裙角。
很明顯，這是緊張的表現。
——接吻不就是簡單的肌膚接觸而已嗎？為甚麼這傢伙如今還會緊張，像個真正要開始體驗初吻的純情少女呢？
天空寺悠當然沒把這句話問出來，只是臉上的表情融化成無奈的笑意，然後在她反應過來之前，低下頭含住了那兩片柔軟而溼潤的唇瓣。
溫度比想像中的高，也比曾經體會過的要僵硬、生澀。
「恭喜宿主獲得獎勵：騎術（達人級）。」
「恭喜宿主獲得獎勵：吻技（達人級）。（目前已有數量：２）」
“……”
夏川真涼微微睜大了眼，看著近在咫尺的他發呆了三四秒後，才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閉起了眼。
接著，就站在那裡當木雕，任由嘴唇觸碰、呼吸對沖，髮間的耳根都染上了濃重的紅霞。
趁她閉著眼，天空寺悠忍不住露出笑意——
想當初，那兩個人就算是初吻，也會主動做出一點回應。
結果夏川真涼這傢伙，不玩梗的時候接吻，竟然緊張到只會站在原地讓人親而已，就差沒用牙齒對撞了……
還真是令人意外的青澀一面啊。
這麼好笑地想著，他將雙手放到了她纖細的肩膀上，輕輕揉動、放鬆她下意識緊繃起來的肩胛。
就在天空寺悠準備發揮出「達人級」的吻技，讓這位想裝得從容不迫的少女，好好體驗一下甚麼才是真正的接吻的時候。
遠處忽然傳來聲音。
“沒想到涼這麼大膽，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跟男人接吻呢……要是讓爸爸看見，一定會好好教訓你的吧？”
那是清脆、稚嫩的女孩嗓音。
夏川真涼猛然睜開了眼，不顧透明絲線在半空中延長斷裂，轉頭朝身後望去。
她用天空寺悠沒聽過的嘶啞聲線，不敢置信地喃喃開口：
“真那……你怎麼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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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姐姐又要來了……這個人，就不能好好地待在大學或者家裡，非要來公寓煩我嗎？”
乘著電梯下樓，雪之下雪乃拉了拉外套領口，滿臉困擾地嘆氣。
“好不容易才從家中獨立出來，真的是……唉。”
刷卡開啟大門，耀眼的夕色光輝佔滿了世界，遠處卻已經看不到夕陽的影子。
薄墨般的夜色渲染著天空，一輪皎潔的園月高掛上方，尚未散發出如夢似幻的月華。
雪之下雪乃左右張望了下，沒看見那道熟悉的人影，便朝公寓外的街道走去。
雖然在公寓裡等她會比較輕鬆，但為了避免姐姐又無聊地拿『偷懶』之類的詞掛在自己身上，雪之下雪乃還是決定主動一點。
只是還沒找到雪之下陽乃，她卻在不遠處的地方，看到了兩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身影。
“天空寺君？夏川同學？”
雪之下雪乃愣愣地睜大眼睛，腳步下意識停住在原地。
還沒理解現在到底是甚麼情況，眼角餘光又在不遠處的電線杆後，捕捉到了眼熟的及肩捲髮。
“……姐姐？”她愕然地微張開嘴。
只是下個樓接人而已，怎麼感覺……
好像踏入了一個和自己無關的世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