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都沒有的世界——這麼說也不正確。
被稱作『系統空間』的地方，依然遍佈著廢墟與荒涼，清冷寂寥長久不休地在這徘徊。
天空寺悠如夢初醒地睜開了眼，四處看了看後，抬頭對那顆金黃色的太陽打了聲招呼：
“晚安啊，把梳子還給陽乃的罪魁禍首。”
「陽之光玉」當然沒有回答他，仍在數十米的上空散發著虛假的光和熱，卻也讓這個世界離真實更加接近。
第三次進入到這個地方的天空寺悠，自然沒有甚麼好感慨的，習以為常地坐在液晶螢幕前的地上，一派輕鬆地道：
“系統，出來聊天！”
螢幕閃爍了下，一顆畫素畫風的腦袋忽然出現在畫面上。
旋即聲音響起，原本的蔥娘電子音，更是直接變成了像是由聲優演繹的溫柔人聲。
“聊天智慧並未載入，諸多功能未來可期，請宿主多加完成任務。”
天空寺悠睜圓了眼，訝異道：“好傢伙，你這是又進化了啊？”
“是的宿主。”系統難得貼心地做出說明，“目前的形象與聲音，是為了令宿主能更積極地完成任務，而參照宿主的癖好選擇的。不過智慧尚未完全進化，離宿主所認知的AI精靈還是有些差距，請不要抱有太大的期望。”
“草了，你還能知道我的XP系統是甚麼？！”
天空寺悠簡直駭了個然，莫名體會到了死前讓別人將他的電腦摔爛別看裡面資料的人的心情。
他現在就很想把眼前那個代表系統的螢幕給抱起來，來一記森帕森透的地球上投，最終不是你死就是我們一起死。
當然，最大的可能還是甚麼事都不會發生——畢竟天大地大，系統最大。
“那麼，任務結算開始。”
似乎是不打算搭理這個無聊的問題，聲音溫柔到反而讓人很不適應的系統，自顧自地宣佈起來。
“任務目標：成為結城明日奈的網戀男友，滿足她的願望。”
“任務已完成。”
“獲得獎勵統計：金錢——日圓。
狀態——聚光燈、心意技（限定）、時間精算、正義執行、我預判了你的動作、天氣預報。
技能——劍術（完美級）……口技（達人級）……學習（達人級）……”
雖然沒有過多在意，不過最近這幾天，他依然從明日奈身上『挖』到了各種獎勵；且不論身體素質，帳戶裡頭的金額已經接近千萬，讓他越來越無感了。
至於技能方面，劍術已經提升到了完美級，到了能把看過的劍技全部記下來並且改良的地步，但在現實社會中的用處並不多，和「演技」比起來稍顯遜色；
不僅口技，許多原本是熟練級的技能都合成到了達人級，甚至有幾個已經在聽牌完美級的路上——明日奈給的新技能並不多，卻正好讓他穩固了基礎，離『無論做甚麼都是職業等級』的怪物越來越近。
就跟錢一樣，一旦會的東西多了，天空寺悠的心中反而沒甚麼波瀾，只知道自己是個有錢的變態。
……嗯，能力上的變態，不是性格也不是生物上的變態。
這點請不要誤會了。
然後是新的狀態——「天氣預報」。
很可惜，這並不是JOJO第六部裡的替身。
只是顧名思義，以後他再也不用看天氣預報，準確率比氣象局都高而已。
這麼想著，天空寺悠的心緒，也隨著系統的聲音平緩起伏。
“使用時間：十七天。”
“結算完畢。”
“恭喜宿主獲得獎勵：「雨之光玉」。”
“下一個目標——提示：請於9月22日，週一下午3點30分待在自己的座位上十分鐘，不要亂跑。”
聽見這句話，天空寺悠忍不住嘴角微抽。
“神特麼不要亂跑，你是幼兒園老師嗎……不對，這次竟然直接確定了？”
反應過來，他眉心一皺，若有所思地打量起系統螢幕。
那顆畫素腦袋晃了晃，似乎正在點頭：“宿主不必驚訝，任務並非一成不變，不同的選擇都會帶來不同的成果，哪怕是系統也無法控制命運的走向。”
“這樣啊……”天空寺悠摸了摸下巴，這句話的意思非常容易理解。
那就是我想怎麼變就怎麼變，宿主有意見跟命運抗議去啊？
——很好，這很系統。
液晶螢幕忽然閃爍而起，當畫素腦袋消失之後，天空寺悠就知道接下來是甚麼環節了。
或許是有過一次經歷的關係，哪怕要再次面對和喜歡的人分開的場景，他的表情依然平靜，不像之前那副按捺不住情緒激動、結果硬生生被系統弄成了黑歷史的樣子。
人總是得習慣的。
萬幸的是，他這個人的適應力還不錯——也不知道是不是穿越者天賦，他此刻除了空虛與無奈之外，並沒有過多的難受與悲傷。
那就這樣吧，早就有心理準備了。
於是睜著一雙死魚眼，兩人在人工湖初次見面的場景，映入了天空寺悠的眼簾。
接著是遊戲中見面的種種，現實中見面的種種；
晴天裡相遇的種種，雨天裡相遇的種種……
畫面與回憶一同閃過，雖然沒有陽乃那時刺激又扭曲得深刻，卻像一條毛毯披在了自己肩上，溫熱的觸感包圍著身體，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
眼神逐漸變化，天空寺悠盤腿坐著，單手撐起腦袋，好似在看甚麼喜劇電影一樣，嘴角上揚地欣賞著螢幕上閃過的每個畫面。
系統甚至還回放了秋季展演中，他只看到了最後一幕、實則精彩熱血的『持傘大小姐擊退兇惡逃犯』劇情——有一說一，哪怕是在現實中，明日奈刺出『細劍』的軌跡依舊美如流星，令人讚歎。
不僅如此，那對看似關係不佳的母女倆，在危險當前卻重視對方甚於自己的反應，也讓他不由得欣慰地笑了下。
“不也挺好的嗎。”
就像穹曾經說的，即使是這樣的自己，也能在背後推人一把的感覺——那是真的非常不錯。
最終，畫面停留在美輪美奐的花海教堂裡。
純白色的祭壇，他注視著她的眼睛，彷彿要將這一刻雋永地刻入心底。
水晶之戒已經套在了她的無名指上，他並沒有安撫她困惑的表情，就這樣以滿足的笑容做出訣別。
“嗚哇，這可真是……”
因為是第三視角，天空寺悠能看見自己那張含情脈脈，三分失落三分釋然三分無奈還有一分眷戀的圓餅圖眼神。
他忍不住搓了搓發熱的臉頰：“有點羞恥啊。”
“帥是沒有影響，但沒想到……我竟然是用這麼深情的目光，去看待明日奈她們的嗎？”
陽乃那次根本沒去注意，至於現在，系統都快把他的臉放大到能看清毛孔的地步了，這要不去注意實在很難
也是現在，天空寺悠才深刻地體認到，人的眼睛是真的會說話。
尤其在戀愛的時候，那兩隻眼睛恨不得把“我喜歡你”這四個字當成大悲咒迴圈播放，簡直比任何一句土味情話都要都要甜美動聽。
對彼此喜歡的人是這樣，可要是由自己來看，這畫面妥妥的又是一張黑歷史了。
“唉……命運就像那啥，既然無法反抗，就得學會享受嗎？”
生活不易，悠悠嘆氣。
他雙手墊在腦後，伸直雙腿向後躺去。
螢幕上的畫面正好重新閃起雪花。
“時間線收納完畢。”
“任務執行時間：9月5日至9月21日。”
“期間與目標人物產生的所有聯絡將由系統回收，其餘會以合理方式更改發展軌跡，使已發生過的結果不產生變化，併除宿主外皆不保留相關記憶。”
“回收完畢後，系統將自動送宿主回歸現實世界。”
雖然換了個溫柔的聲調，不過一個月前聽過的話再聽一遍，自然不會有甚麼新的感想。
天空寺悠閉起了雙眼，仰面朝天，嘴角愉快似地微微上揚。
雖然這裡沒有風，他卻裝作自己在大草原上乘著涼一樣，悠哉而愜意地道：
“記得收走我對明日奈的感情啊。這次功成身退，以後就祝她餘生安穩，別再碰上甚麼奇奇怪怪的男人了。”
系統說：“已確認，剝離宿主對目標的戀愛情感。將於回歸現實世界後執行。”
“那就好。”
這一次，天空寺悠沒有太多不捨。
就像他之前說的——“我可是個自私的傢伙。區區愛情，只會妨礙我做任務而已。”
不論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天空寺悠都會為了自己堅持這個念頭，直到系統離開為止。
和懦弱無關，他只是不想喜歡一個忘記自己的人而已。
和英雄無關，他只是個沒辦法將心分成許多份的普通人而已。
所以，才要好好地保護自己。
“話說回來，我這也算是戀愛腦了吧？”忽然想到甚麼，天空寺悠忍不住嗤笑一聲，自嘲起來，“被戀愛所困，毫無自由，滿腦子都是女孩子的事情……這種人絕對是我以前嗤之以鼻的型別啊。”
說到底，還是這狗系統害的！
發洩似的，天空寺悠屈起仍穿著西裝褲的長腿，踹了那液晶螢幕一下。
乓！
聲音是挺響亮的，可惜系統半點都沒受到影響，繼續用溫柔空靈的聲線——CV大概是花澤香菜，那個畫素腦袋有點像七海千秋的Q版——說：
“世界線已經回收結束，世界修正程式完畢……修正中止。”
“檢測到宿主擁有狀態——『傷停時間』，需要啟動嗎？”
重頭戲來了。
天空寺悠坐起身，微駝著背，手掌下意識摸了摸下巴，表情認真地凝眉沉思半晌。
確認好問題後，他才開口：“……要是啟動了，就不會再發生甚麼能量多餘拿來給戒指重塑型體的情況了吧？”
系統簡短回答：“是這樣沒錯。將『傷停時間』的能量耗光，『光玉』便不會自行啟動。”
天空寺悠不依不饒地追問：“那如果真的發生了呢？”
螢幕上閃了兩下雪花：“未來不可預料，請宿主自己多加小心。”
天空寺悠：“……”
好一個不負責任的說法，真是讓人無言以對。
而且要小心的應該是狗系統這個縮頭烏龜吧？是想請我多加小心甚麼？
是怕陽乃回想起過去的事情，要拿木梳捶爆我的頭？
還是怕明日奈拿出一把細劍，讓我全身上下都開洞？
真要發生這種事了，雖然會緊張，但天空寺悠可不會怕——除非是捶頭和開洞一起來，那他興許還會抖個兩下。
“算了，來就來吧。”
甩開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天空寺悠站起身，拍了拍根本沒沾上灰塵的白色西裝褲。
和上次不同，現在的他並沒有為了對得起自己做出的覺悟，而拒絕使用「傷停時間」的那份堅定。
畢竟對他來說，喜歡的人終將離自己而去；那麼不論早走晚走，結果都是一樣的。
理性考量的話，使用「傷停時間」避免出現第二把梳子攪局，才是最為正確的選擇。
這麼想著，天空寺悠沒有多少猶豫，直接喊道：
“系統，開啟『傷停時間』！”
系統沒有做出回應，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籠罩他視野的白光，以及略帶恍惚的失重感。
在反射性地閉上眼睛之前，天空寺悠還在想——
自己應該沒甚麼想要彌補的遺憾了吧？
得到了她最幸福的笑容，也知道她已經有所改變。
哪怕和自己擦肩而過，從今爾後，結城明日奈也能筆直走向屬於她的人生……
有了雪之下陽乃這個前例，天空寺悠便如此堅信著，祈願著。
——所以，本篇故事完美結束，番外篇還能做甚麼呢？
懷揣著如此疑問，下一刻，天空寺悠踏入了時間的誤區之中。
……
「傷停時間」。
指的是『已結束而未結束』，硬生生被加進來，本來不該存在的時間，
至少從系統的定義上來說，是這樣沒錯。
將世界以線來比喻的話，系統就是將這條線剪到了另一條線上，強行更改發展軌跡；而原先的那條線本應就此完結，末端卻又被綁了一截脆弱的線頭。
這條脆弱到不久後便會自己消失的線頭，便是所謂的「傷停時間」。
正因如此，有一件事就非常明瞭了——
世界在甚麼時候結束，就會從甚麼時候開始。
“唔……”
天空寺悠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回到了純白的禮堂中。
頭上的滿天星依舊散發出淡雅的清香，掌中的小手仍然有著溫軟的觸感。
戒指已經戴到了底，纖細蔥白的無名指與銀亮璀璨的鑽戒，搭配起來有著宛如藝術品般的美感。
——這就是傷停時間？
天空寺悠很快就明白了情況，下意識朝面前少女的表情望去。
沒記錯的話，明日奈現在應該是察覺到了哪裡不對，正想對自己問些甚麼的時候……
“……這，甚麼情況？”
像是看到聖誕老人變成了金髮的天然呆美少女，天空寺悠不由愣在原地，有些無措地打量著她。
不知為何，身穿婚紗的結城明日奈，已經不再是自己結算任務前的那副模樣。
她正緊閉著眼，唇瓣咬得發白，眉間皺得很深，似乎腦袋正在發疼的樣子。
但她看上去並不是太過痛苦，反而像忽然間明白了甚麼一般，神色驚訝、錯愕、恍然、憤怒、悲傷，種種情緒時而交錯、時而轉換。
唯一不變的，大概只有那隻緊緊握住自己手掌的左手了吧。
——握得，死緊。
“明，明日奈？”
猶豫了好久，天空寺悠才試探性地問了一句，腳步同時後退，手掌若無其事地想要抽出來，卻像卡在石縫裡一樣動彈不得。
“……悠，君？”
彷彿意識才剛回歸現實，她緩緩睜開眼，聲音有些機械性地響起。
天空寺悠卻不由從腳到頭，抖了兩下。
這一刻，聖潔莊嚴的白色教堂，就像蓋在了極地裡。
哪怕無法理解眼下到底發生了甚麼事，他的直覺依舊做出了反應——
告訴他，趕緊跑。
再不跑就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