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兩位是要指導還是對戰呢？”
見眼前的少年少女在一陣膩歪後，總算將護具穿戴在了身上，毫無緊張感地談笑著。
安馬教練勉強扯出了善意的笑容，開口出聲，讓他們將目光從對方拉到了自己身上。
老實說吧，他在這裡工作了將近十年，經手的情侶顧客不下數百對，可以說是閱人無數、身經百戰，甚麼樣的場景沒見過。
但即便如此，看到這對高中小情侶堂而皇之地，在自己這名中年單身教練面前卿卿我我、旁若無人地調情的模樣，心底還是會湧起某種悲憤和怒意，以及對自己年華老去抱持的傷感。
總之就是非常的酸。
回想起高中時代，他作為城高劍道部的副將也是頗受眾人追捧，平均每三個月就有一封情書送入鞋櫃，真可謂春風得意馬蹄疾……
只是為甚麼，那平坦健壯的腹肌如今會變成了啤酒肚；又為甚麼，那些清純JK們會變成了風俗店的媽媽桑呢？
蕭索落魄的情緒只在心中捲過一陣，安馬教練很快就提振起精神——酸歸酸，但基本的職業精神還是要有的，他可不能用充滿忌妒和羨慕的眼神面對顧客。
大不了下班就去銀座喝一杯，找個價錢貴點的小姐來撫慰自己酸澀的心靈……
“直接對戰吧。”
那兩人互看一眼，想也沒想似地做出決定，臉上都帶著有些相似的笑容。
這異口同聲的默契又讓安馬教練不由一窒，旋即眯起了微胖的眼，笑呵呵地道：“我明白了。不過對戰具有一定的危險性，需要兩位先簽一份免責同意書，然後在上場之前，由我親自為兩位演示一下怎麼打才不會受傷。”
他們點了點頭，很快就接過了同意書，從頭到尾仔細地瀏覽一番後，才在上面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和以前遇過的大部份顧客有些不同，似乎比較謹慎的模樣。
當然，需要在意的地方並不是這裡——為了保險起見，安馬教練若無其事地問了一句：
“對了，兩位有過相關運動的經驗嗎？比如劍道、武術之類的……”
男的想了想，略顯無奈地搖頭：“遊戲裡不算的話，沒有。不久前倒是有想過去劍道部看一看，可惜沒時間。”
“這樣啊……沒關係，我們館內有提供最完善的劍道入門體驗，完全不比社團的差，待會你可以試試看！”
安馬教練熱情地拍拍他的肩膀，心中卻得意地冷笑一聲。
……呵，原來是個遊戲死宅。
隱蔽地打量對方的身材，還有那白白嫩嫩、沒有多少老繭的掌心，他頓時覺得這波自己穩了——憑甚麼一個死宅可以長那麼帥，還能有那麼漂亮的女朋友？
職業道德歸職業道德，但也不妨礙他在規矩之內，小小整一下這個令人羨慕的傢伙。
這種事情，安馬教練已經做過了不少次……從還在劍道部待著的那時，他就習慣用自己的實力，去光明正大地整蠱那些看不順眼的後輩、讓他們有苦卻說不出來了。
而這次，想必也能看到一些有趣的畫面吧？
……
不知道為甚麼，在自己說完沒有相關運動的經歷之後，眼前這位教練的表情、乃至於心態，似乎都產生了些許變化。
具體來說，就像反派知道自己這波必勝，準備自信滿滿地A上來的模樣。
……奇怪，我哪裡惹到他了嗎？
打量對方兩眼，天空寺悠很快就撇開了視線——對方的氣息太過雜魚，讓他半點興趣都提不起來。
“我的話……”明日奈思索片刻，歪著頭說道，“我們學校是有擊劍課程啦，不過只教了基礎姿勢和相關禮儀而已。剩下的我沒參加社團，只能算是一知半解吧？”
似乎是聽到了甚麼滿意的事情，安馬教練點點頭，笑容越發和善。
“那我就將兩位當成初心者對待，可以嗎？”
“嗯。”
“是，還請您多多指教！”
簽完同意書之後，兩人便被教練領往鋪滿了防護軟墊的偌大空間中。
冷氣吹著涼爽的風，已經有不少人在裡面呼呼喝喝地揮舞著手中武器，木製的、竹製的、橡膠泡棉製的都有，看上去確實有些危險，但大都帶著嘻嘻哈哈的笑容，沉浸在這驚險刺激的打鬧之中。
至於金屬製，哪怕是未開封的，這種娛樂設施裡也不會有，更不會拿來給顧客使用。
“那麼兩位，初心者的話，我推薦先拿這種塑膠的試試手感……你們想用甚麼樣的兵器？”
帶著他們走到擺滿了各式武器的架子前，安馬教練隨口介紹著，並若無其事地將一把竹劍抄在手中。
天空寺悠沒有去看架子，而是轉頭望向結城明日奈，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要選甚麼武器，應該不用猶豫了吧？”
目光和他相觸，她也回以暖陽般燦爛的笑意。
“當然！”
默契從虛擬世界延伸到了現實。
兩人並肩上前，各自拿起一把塑膠武器試了試手感，都覺得不滿意而放了回去。
最後，木製單手劍、木製細劍的重量，才勉強符合他們的心意。
“還是跟遊戲裡有些差距呢……”隨手揮了兩下細劍，結城明日奈嘟嚷著抱怨。
天空寺悠倒沒有要求那麼多，選好武器之後便對教練道：“塑膠的揮起來有些不過癮，選木製的應該可以吧？”
“當然，只是需要更加小心而已。畢竟木頭已經具備了打斷骨頭的能力，你們都不想讓對方受傷吧？”
叮囑幾句之後，安馬教練將護目鏡遞了過去。
“重要部位自然不用說，也不能擊打在沒有護具保護的肢體上，力道請控制在不會讓兩位彼此受傷的地步……基礎的安全事項我想你們應該都明白，所以有些說不清楚的事情，直接親身體驗會比較好。”
就像總算鋪墊完畢的作者，安馬教練眯起笑容，故作誠懇地對天空寺悠提議道：“作為示範，客人，您介意跟我來場教學對戰嗎？”
“放心，只是面向初心者的教導而已，我不會全力對付你的。”
但一不小心害你丟臉、摔個跟頭，在女朋友面前怕到抱頭蹲防甚麼的，那可就不能保證了啊……
後面這句話，安馬教練自然沒有說出來，只是在心中暗笑。
以他這麼做了十幾次的經驗，前面那句說完，這些年輕氣盛的小男生就會上鉤了。
不可能在女友面前認慫的他們，仗著自己隨便練的幾手『動漫絕活』，比如甚麼飛天御劍流啊、甚麼呼吸幾之型的，來胸有成竹地跟自己這個四十多歲的老教練對打……這好嗎？這不好。
因為通常這麼做的人，都被訓練有素的自己給打得毫無還手之力，最後只能乖乖認輸、承認自己技不如人。
他想看的就是那種表情——那種自信得意的傢伙在旁人面前出醜，只能面紅耳赤地找藉口的表情。
欺負小孩子的快樂就是這麼樸實無華，且愉快。
“如果沒問題的話，客人，我們開始準備吧？”
安馬教練笑呵呵地望著天空寺悠，語氣透出了些許挑釁。
他的考慮十分完善，想好了各種應對方式，只等對面少年接下自己的教學對戰，為枯燥的教練生活多添一些樂趣。
他唯一沒想到的是，天空寺悠還沒開口說些甚麼，身旁的結城明日奈就上前一步，朝他微笑著道：
“教練，我來可以嗎？”
“……啊？”
有些沒反應過來，安馬教練眨了眨眼，神情愕然地微張著嘴。
回頭給了天空寺悠一個眼神，慄發美少女又朝身前微胖的中年教練看去。
秀氣的眉眼微微沉了下來，臉上卻浮現出了絕美的溫柔微笑。
“我對教學戰很感興趣，如果您不介意的話，可以先讓我體驗看看嗎？”
“……”
不知道為甚麼，明明少女語氣溫和、笑意盈盈，安馬教練卻覺得有一股寒氣從尾椎骨冒了上來，直刺腦門。
事情的發展，逐漸偏離了他的預想。
……
分站在一個軟墊的兩邊。
左側的安馬教練勉強維持著平靜，手持竹劍擺出了標準的中段姿勢。
右側的結城明日奈則平放劍身，微微曲膝、手臂後拉，將姿勢調整完畢之後，如同雕塑般一動不動，眼神如刀般緊盯著對面的中年大叔。
冰冷而鋒銳的氣勢匯聚在她身上，像是隨時都能切開空氣一般，令人望而生畏。
“要、要不是找不到理由拒絕……”
看著那在半空毫無晃動的木頭劍尖，哪怕尖銳的地方早已被磨平、自己身上也穿著厚重的護具，安馬教練依然冷汗直冒，懊悔的情緒打從心底升起，甚至想就此叫停。
這女孩剛才絕對說謊了！
先別說那氣勢，沒練過一段時間，手哪可能穩成這樣啊！？
不知道他心中在想甚麼，作為裁判站在中間的天空寺悠只是抬起了手，慢悠悠地開始倒數：
“雙方各就位，預備——”
“等等！比賽不是那麼喊的……”
沒等對方將話說完，天空寺悠就直接堵了回去。
“教練，這也不是比賽啊。我們只是抱著玩的心態過來這裡的，喊甚麼應該無所謂吧？”
“呃……”
安馬教練無話可說，只能握緊手中的竹劍，繃緊精神地面對那位蓄勢待發的少女。
天空寺悠沒有讓他們等太久，乾脆地將手揮下。
“開始！”
話音落下的瞬間，沉悶的踏地聲便於焉響起，純白色的裙襬好似雪浪飄蕩。
“喝啊啊啊——！”
熟悉的長喝聲中，結城明日奈左手護在身側、右手筆直持著細劍，白絲長腿毫不客氣地踩著軟墊縮短距離，如飛燕一般朝著安馬教練直衝而去。
那細劍劃出的軌跡，宛如褐色的流星一般。
令人懷念的場景。
如此感慨著，天空寺悠看著明日奈衝至教練面前，一記不怎麼標準、速度也沒有遊戲中快的「四倍痛擊」朝著上半身有護具覆蓋的地方直刺而去。
乓乓乓乓！
他似乎是大意了，沒有閃，也沒有做出防禦姿勢，只是愣愣地看著面前表情兇狠、彷彿要將牛頭人全部趕盡殺絕的少女。
面對毫無反抗的對手，明日奈只停頓了半秒，旋即慄發飛旋、身姿優美地跨步轉圈，藉著慣性取消身體的僵直，從身側流暢地揮出了第二次的劍光。
「傾斜突刺」！
就在這時，安馬教練的竹劍總算上抬，似乎要從上至下進行劈砍。
明日奈眉頭微皺，動作未停，心中已經做好了迎擊的準備——
“停停！我認……不對，教學就到這！你們可以自己玩了！”
“……”
看著抬起雙手，滿頭冷汗、故作淡定地擺出了投降姿勢的安馬教練，明日奈不由愣住，但手中的劍已然揮出，根本停不下來。
哪怕已經努力收了幾分力，被磨平的細劍劍尖依舊戳到了毫無防備的安馬教練側腰上，讓他不禁唉呦一聲，狼狽倒地。
“你、你們……年輕人，不講武德……”
明日奈：“……”
△
喀！
木質細劍和單手劍撞在一起的聲音，在偌大的會館中低沉響起。
“我是有感覺到他對我不懷好意啦，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沒想到你直接站出來幫我擋槍了。”
天空寺悠信手揮開了一記突刺，劍尖劃了個圓，從百褶裙的左下方斜撩而上。
“我也只是一種預感而已……他看著你的眼神很讓人討厭，那甚麼訓練戰感覺又很蹊蹺，就忍不住想要出手了。”
結城明日奈一個小跳避開了斜斬，速度極快的細劍旋即跟上，往他左手腕上的護具戳去。
她目光銳利，低喝一聲：“誰想動我男朋友，要先過我這關才行！”
乓！
倒轉劍柄磕飛了這次突進，天空寺悠用不標準的姿勢、刻意放慢的速度，朝她接連斬出四下。
乓！乓！乓！乓！
連連後退，明日奈有些艱難地接了下來，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神色：“「水平方陣斬」……為甚麼你用得出這種複雜的劍技啊？！”
“我的身體素質跟得上，你的跟不上啊。”持劍輕鬆站回原位，天空寺悠笑了起來，看著她逐漸冒出汗水的光潔額頭，“用出「四倍痛擊」就是你的極限了吧？就這樣還想保護我，回去再多練練吧細劍使。”
“唔～～”不滿地鼓起小嘴，明日奈深吸一口氣，表情緩緩認真了下來。
她將纖細窈窕的身子再次壓低，細劍平放在身側，劍尖精準地瞄準了他身上的護具。
那是〈刀劍世界〉中，細劍最上位的劍技之一，速度最快、攻擊力也最強的——「閃光直刺」。
“接下來這擊不閃開的話……可是會有點痛的啊！”
伴隨著這聲輕喝，結城明日奈猛然頓地，身形化作栗色的閃光，朝他直刺而來——
如果沒有絆到腳的話，畫面應該是這樣的。
“嗚哇！”
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倒，明日奈慌張地在半空揮舞雙手，腦袋還沒反應過來，下一刻，身體就直接撞入熟悉的懷中。
似乎是為了卸力，他輕飄飄地向後倒去，任由她把自己壓在身下，成為了緩衝墊。
兩把木質武器掉落在一旁，不過除了只敢在遠處看著、監督兩人安全的安馬教練外，沒有任何人在意它們。
“你看，我說得沒錯吧？”
毫髮無傷地仰躺在地，天空寺悠望向明日奈有些發愣的小臉，愉快似地眯眼笑起。
“所以，在你變得比我更強之前，由我來保護你就好了啊，明日奈。”
“……”
趴在他的胸膛上，明日奈怔然地眨了眨眼，並沒有馬上回話，只是默默地注視著他的臉龐。
從眼睛到鼻子、從鼻子到唇形，每分每毫都細緻地掃過。
她像是要將這一切都深深刻在心底似的，安靜又專注地深深看著，眼波宛如融化般溫柔流轉。
“怎麼了？”過了良久，天空寺悠才問。
儘管有著護具阻擋，她的各種柔軟依舊緊貼在自己身上；要不是場合不對，說不定會讓他忍不住興奮起來。
“……沒甚麼喔，悠君。”
結城明日奈搖了搖頭，露出和過去一樣的微笑。
她忽然張開雙手，緊緊抱住了躺在地上的他，然後心滿意足地撥出一口氣。
“只是想說，我真的好喜歡你而已。”
沒有半分驚訝，天空寺悠摸了摸她的頭，像對待小孩子那樣，無奈笑著：
“早就知道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