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嗎……”
眼前閃過「任務開始」字樣的瞬間，時針便開始轉動，完全沒給他們猶豫的時間。
天空寺悠呢喃了聲，旋即握緊了亞絲娜的手掌，腳底猛然發力。
“沒有時間解釋了，先跑再說！”
“誒？誒！？誒～～～”只來得及發出驚慌的聲音，亞絲娜像個被強行推進了計程車的乘客，被他拉著朝外面的街道直直衝去，
兩人所在的位置是住宅區，濃墨般的夜色延伸至無窮遠的天際，地上安安靜靜，如時刻般精確的路燈將街道照得燈火通明。
民政局離住宅區有段距離，中間還得經過不少的階梯和坡道，上午能看見家庭主婦、夫妻、孩童在附近玩耍聊天，而一旦入夜，這些熱鬧的日常景象便會轉為屋內溫暖明亮的光芒，讓整座城市在溫馨中安然入睡
雜亂的腳步聲打亂了街頭的寧靜，不過落後的那一方迅速恢復了穩定，逐漸跟上了另一方的節奏，整齊劃一地踏響了石磚地面。
“依照任務給的路線，維持和現在相同的速度，不到五分鐘我們就能順利透過這次考驗。”
天空寺悠調出地圖，腳步不停，手指沿著路線指引的光芒比劃起來：“但這太簡單了，半點困難都沒有。只是牽著手跑步而已，時間還幫我們算得差不多剛好、只要輕鬆地跑過去就能完成——哪有考驗這麼貼心的？”
栗色長髮飄揚，短裙下的雙腿以不亞於他的速度跟了上來，亞絲娜也皺起了眉：“特地的嗎？讓我們熟悉一下流程，所以才把第一次的考驗設計成比較簡單……”
天空寺悠搖了搖頭：“事情應該沒那麼單純。如果這真是一種考驗的話，路上應該會出現怪物或者障礙，儘可能地拖延我們的速度才對。”
“可是，這裡是安全區……”帶著些許不確定，亞絲娜將視線放回前方，寧靜祥和的街道被溫暖的光暈籠罩，石階層層往上向著遠方延伸，怎麼看都不像是會有怪物入侵、樓房倒塌的模樣。
只是才一眨眼，原本空無一人的石階前，卻忽然出現了一道人影。
它背對著兩人，佝僂的身形被路燈照得模糊，搖搖晃晃、顫顫巍巍，好似隨時都會融入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化作幽魂用冷漠的目光注視著所有行人。
亞絲娜瞬間臉色一綠。
“咿——”
不成聲的悲鳴傳出喉間，瞳孔隨著發毛的情緒猛然縮起，她反射性地用腳剎住了身體，然後迅速躲到了天空寺悠的身後，渾身開始輕微地顫抖起來。
天空寺悠差點沒被突然停住的她拉倒，好不容易穩住了身形後，一臉莫名地轉頭看她：“突然怎麼了？怪物出現了嗎？”
“不不不是怪物！有鬼！有像鬼一樣的東西出現了啊！”
她牙齒打顫著，沁出冷汗的小手緊緊握住他的手掌，閉緊眼不敢從身後探出頭。
天空寺悠將視線轉了回去，雙眼銳利一眯，很快就恍然大悟：“我就說不可能那麼簡單，要解決它之後才能前進吧？”
“不，不能無視它嗎？就這樣直衝過去。”
“試試看吧。”拉著有些挪不動腳步的亞絲娜，天空寺悠慢慢朝石階走去，看了眼逐漸增加的「預估抵達時間」，另一隻手緩緩伸向背後，握住了劍柄。
直到走近，他才發現那並不是甚麼鬼怪，而是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婆婆。
她的動作比怕鬼的亞絲娜還要遲緩，正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走上階梯。
腳底下的影子，頭上的綠色遊標也顯示了她NPC的身份。
天空寺悠放開了劍柄，有些無奈：“只是個普通的老人家而已啊，亞絲娜。”
“不是鬼？”悄悄睜開眼睛，亞絲娜謹慎地從他背後探頭，望向近在咫尺的老婆婆時肩膀縮了下，又蹙著眉間仔細打量起來。
“好、好像的確不是……但我剛才明明看見，她是忽然出現在階梯上的……”
話音才落下，那位老婆婆就轉頭過來，充滿皺紋的臉上擠出了慈祥的笑容，混濁卻溫和的目光看著兩人：“這麼晚了還在約會啊？真是恩愛的夫妻呢。”
“啊，那個，您過獎了……”亞絲娜反射性地點頭道謝，又微微紅起臉來，有些不好意思。
天空寺悠捏了捏她的小手，低聲提醒：“時間不多了。”
頭上的時鐘已經走了快五分之一，而面板上顯示的「預計抵達時間」，則在他們放慢速度、停留在原地之後慢慢加到了五分鐘。
沒有時間浪費在這裡了。
“抱歉，接下來加快速度跑吧！”略帶歉意地朝他點頭，亞絲娜又對老婆婆禮貌性地微笑道，“抱歉，我們接下來還有地方要去，您小心一些。”
“真是個有禮貌的好孩子，祝你們幸福啊。”老婆婆樂呵呵地笑著，手扶著牆壁，繼續抬起顫抖孱弱的腿，踏上了第二階。
天空寺悠才拉著亞絲娜走上這座階梯，又感覺手中傳來了拉扯力道，再次被迫停下了腳步。
他回頭，只見她那張小臉上浮現出明顯的糾結、溫婉明亮的光芒在眼中微微閃爍，咬著唇的模樣像打了架被父母責罵卻不願認錯的小孩子一樣，膽怯卻又藏著某種堅定。
“給、給我十秒鐘就好！”亞絲娜心虛地舉起一根手指，試探性地朝他眨了眨眼。
天空寺悠忍不住嘆了聲：“那只是個NPC……”
“那也不能放著老人家不管啊！十秒就好，很快解決的！”
“……我還沒說完呢。如果她真是忽然出現的，那大概跟我們的任務有關，不能不管，所以你跟她接觸的時候小心點，一有不對勁就立即退開。”
“也就是說……”她緩緩睜大了眼，欣喜的笑意在嘴角綻放。
“別猶豫了，快點，我們只剩三分多鐘。”天空寺悠一推她的肩膀。
“嗯！”亞絲娜笑著用力點頭後，立即轉身朝階梯下跑去。
卻發現他也跟著過來了。
“悠君，你可以先走沒關係，我很快就會追上你！”
天空寺悠一臉無語地盯著她：“不，手放開的話考驗就失敗了啊。”
“說、說的也是……”
尷尬地訕笑兩聲，亞絲娜頂著微燙的面頰，用最快的速度扶著老奶奶上階梯，然後在對方的感謝聲中，拉著天空寺悠全力朝民政局的方向跑去。
速度一提升上來，原本已經被拉到六分鐘「預估抵達時間」，一下子就跳回了三分鐘，正好和剩餘時堅持平！
“很好，趕得上！”
髮絲飛舞，氣息微亂，語氣裡帶著安心下來的喜意。
只是才剛說完，天空寺悠就指了指旁邊寬敞的人行道上，一位被狗逼入了牆角、正哇哇大哭地求救的小女孩。
然後轉頭，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亞絲娜：“……”
不多時，一道幾近抓狂的響亮聲音便響徹於空。
“竟然利用了人心的弱點，到底是哪個卑鄙的傢伙設計出來的任務啊啊啊——”
△
接連對老婆婆、小女孩、受傷的小男孩、失戀的少女伸出援手，一路上耽擱了不少時間，手牽著手並肩跑的兩人發揮出了全力，總算在只剩下三十秒左右的時候，趕到了民政局——
的前方廣場大街上。
“哈……哈……糟，糟糕了……”
手壓著隱隱作痛的側腹部，亞絲娜有些絕望地望著已經出現在視線範圍內的高大建築物，心裡不由埋怨起這個遊戲的真實度。
跑久了會累、會喘不說，就連肺部的灼燒感、呼吸不順的肌肉痙攣、痠麻無力的沉重感這些生理反應，遊戲裡也全都真實地還原出來，根本沒辦法從頭到尾都維持著全速。
不過就算可以，他們離目標地點大概還有五百米遠，面板上都顯示了至少要一分鐘才能抵達——這還是建立在遊戲內身體變輕、速度比現實中要快上不少的情況上。
無論怎麼看，結局都只有一個。
——趕不上了吧？
都是因為我在那時回頭的關係，或許，直接無視那些人才是正確做法……
這個念頭浮現出來的瞬間，腳步就倏然變得沉重，莫可奈何的情緒抽走了力量，無力感充斥在手腳之間。
逐漸放慢了腳步，亞絲娜腦袋微低，不甘心地咬起了牙。
長髮掩蓋住她的神情，天空寺悠瞥了一眼，也跟著放慢速度，隨口道：
“怎麼，這樣就累了嗎？”
“你看上去也太輕鬆了吧……”嘆了聲氣，亞絲娜主動鬆開手，撥弄著落在眼前的髮絲，苦笑似地道，“抱歉，是我害這個任務失敗的。”
天空寺悠揚了揚眉：“這麼快就打算放棄了？”
“不然呢？就算是遊戲裡，也沒辦法在三十秒內跑完五百米啊……現在剩二十秒了。”
深吸一口氣，努力別讓自己露出失落的情緒，亞絲娜抬起頭，認真地看著天空寺悠：“還是說，你有可以挽回的方法嗎？比如隱藏的傳送陣甚麼的。”
“明明是個遊戲新手，竟然還知道傳送陣這種東西啊……”有些好笑地感慨一句，天空寺悠忽然走到她身前，背對著她半蹲。
背上的劍已經收回了物品攔，留給她的是堅實寬厚的肩頭。
“上來吧。”
“誒？”她愕然地眨了眨大眼。
天空寺悠催促道：“快點上來，沒時間給你猶豫了！”
“啊……是！我知道了……”
看著他的背影，亞絲娜還有些呆愣，身體卻不自覺地照著他的話去做。
她將修長白嫩的雙腳往他的腰間兩側一跨，手臂放在肩膀上，大腿稍微夾緊，上半身則像要抱上他似的，若有似無地朝前方傾斜。
等天空寺悠從地上站了起來，她的思考能力才恢復正常，下意識咬住了粉潤的唇瓣，只感覺一波波熱量從兩人身體接觸的地方升了起來，像是從秋天徹底墜入了夏天般發燙著。
正想開口問些甚麼，他邊助跑似地邁開腳步，邊吩咐道：“抓緊了，別張嘴說話，接下來風會有點大。”
“……”
亞絲娜反射性地閉起了嘴，還沒做好半點心理準備，下一刻。
伴隨著“砰！”的一聲，好似有空氣在腳底下爆炸。
強大的拉扯力猛然從身下傳來，差點就要把她從他的背上拋飛。
“啊啊啊啊啊啊唔唔唔——”
風景在眼前飛速後退，視界被晃成了扭曲的彩條，整個人就像趴在了火車車廂上一樣，暴風巨錘似的狠狠往臉上砸。
亞絲娜忍不住驚叫出聲，卻被灌了滿嘴空氣，只能趕緊趴下身體抱緊了他，不顧各種柔軟的地方都用力貼了上去，努力不讓自己被慣性給扯開這暫時的“避風港”。
“就說了風有點大。”他輕笑的聲音近在咫尺。
耳畔被強風吹的有些刺痛，栗色長髮在身後如鯉魚旗般筆直飛揚，亞絲娜勉強睜開眼睛，看向他的頸側，鼻間都是他的男性氣息。
“這……這是甚麼技能嗎？”她有些艱難地開口問。
“嗯？算是吧。我的獨有技能，估計你是沒辦法學會的。”
開著「加速」狀態，天空寺悠邊朝民政局直衝而去，邊瞥了眼迅速下降的血條。
不僅如此，那股隨時都要散架似的疼痛再次傳遍了他的身體，哪怕是由資料構成的，依舊能聽見骨骼和肌肉發出了慘烈悲鳴。
他迅速習慣了下來，並若無其事地道：“我也是剛才才想到可以揹著你跑的，幸好還來得及。”
“這、這樣啊……”
亞絲娜沒說甚麼，倒不如說，總感覺甚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她只是用雙手摟住了他的脖子，將側臉貼在他的側臉和脖頸上，微咬起唇，默默地發燙著。
閉上眼，刮過耳畔的強風、迅捷卻輕巧的步伐，還有天空寺悠沉穩鎮靜的呼吸，像是點亮了黑暗的焰光，令人安心地搖曳著。
明明是在遊戲當中，這份溫暖卻能沁入心脾。
時間只剩三秒，他卻蠻不講理地縮短了距離，恍如瞬移一般，民政局門口就在眼前。
“那個……你的手……”
“喔，抱歉，我沒怎麼背過人。”
天空寺悠趕緊把手從她渾圓柔軟的臀部往下，穩穩托住了豐腴緊繃的大腿，不再向後滑去。
臀部的異樣感消失，亞絲娜小小地呼了口氣，生怕劇烈跳動的心臟被撥出口中。
只是一晃眼的時間，兩人就闖進了民政局的大門中，指標剛好停在了最後一道刻度上。
「在時間內抵達民政局，確認保持著親密姿勢——考驗完成。」
眼前閃過了這行字，接著，一頁紙從半空中落了下來。
亞絲娜伸手接住，和他腦袋靠著腦袋，一起望向了上面的內容。
“結婚證書……”
“……”
尷尬的沉默之中，天空寺悠能感覺得到，她貼著自己的側臉正在高速升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