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藍一碧如洗，陽光灑出了一片晴天。
早晨九點，東京喚起了忙碌的活力，城市的血脈飛速運轉而起，屬於社畜的一天揭開了序幕。
靠近郊外的高階旅館，某間套房中。
雙人大床上，二十歲的女青年正沉沉睡著，安靜的像幅畫。
只是沒過多久，窗外的麻雀合起翅膀，開始在電線杆上多嘴，宛如放遠了無法順手砸壞的鬧鐘。
“唔……”
原本安詳的睡容逐漸浮現掙扎，女青年不滿地咂了咂嘴，拿起另一顆枕頭蓋住臉蛋，試圖隔離噪音。
可惜無濟於事。
啁啾鳥鳴依舊清晰地傳入房內，和那位深海中的章魚音樂家一樣，對自己的煩人程度沒有任何自覺。
“唔唔唔唔唔——！”
煩躁著，女青年長腿交錯、髮絲散亂，又在床上翻滾了十幾分鍾之後。
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坐起身，懶懶散散地打了個哈欠。
“哈嗚～煩死了，這間旅館的隔音也太爛了吧？還敢說是高階旅館，檢舉……”
咕噥著抱怨兩句，雪之下陽乃用右手揉揉眼睛，橡皮泥似地靠上床頭，雙眼發愣，藉由胡思亂想來清醒腦子。
這裡不是我家吧？我為甚麼會在這裡呢？
——為了調戲沒時間去迪斯尼的妹妹，自己一個人在遊樂園中逛到了半夜，懶得攔車又不想回家，才隨便找了個旅館住下。
“等等，昨天的我是白痴嗎？為甚麼要做這種事情啊？”
雪之下陽乃晃了晃腦袋，摁著眉心有些苦惱。
腦中有點刺痛，看來是昨天喝太多酒，不自覺做了些和青春這個詞一樣——又蠢又沒意義的事情。
懶得往深處細思，她嘆氣揭過，低頭看了眼身體。
因為昨天洗完澡披著浴巾就上床的關係，現在身上不著寸縷，被窗外晨光照得暖洋洋的。
就算身材再好，這片山巒起伏的雪白景色也早已看膩；所以只是確認沒啥事之後，雪之下陽乃便拍了拍臉頰，準備起身洗漱。
“嗯？”
抬起手，才發現自己左手一直握著一把梳子。
那是把看上去價格不貴，繪著春天彩繪的木梳。
“哪裡來的啊？”她疑惑皺眉。
無論樣式還是風格，都不像是自己會去買的東西……旅館裡的嗎？
仔細回想了下昨天的經歷，洗完澡為止的事情大致都還有記憶，卻沒有自己從哪裡買、或者撿到這把梳子的經過。
以前隨手放進包包裡的嗎？
想不通，雪之下陽乃索性就不再多想，反正不是甚麼重要的事情。
“扔掉吧，土死了。”
這麼說著，雪之下陽乃走下了床，手從垃圾桶上方經過，卻將梳子放到了旁邊的梳妝檯上。
“等等拿來梳頭，梳完再扔。”她喃喃著，不知道在對誰解釋。
房間內除了喝空的啤酒以外，還有完全沒開過的運動飲料。
零食的數量也不像她自己一個人能吃得完的樣子，每處地方都透露出無比的古怪。
就好像……她並不是一個人來旅館的。
但，這又怎麼可能？
昨天她確實獨自行動了一整天，誰也沒有叫來才對。
“啊啊，我果然醉了吧？還是從早醉到晚的那種。”
抓了抓頭髮，雪之下陽乃懷著莫名發堵的心情，走進浴室。
她有早晨沐浴的習慣，洗澡的同時還能洗臉刷牙，非常節省時間。
十幾分鍾之後，腦袋上披著一條毛巾，她素面朝天、素裸天狐地坐到梳妝檯前，渾身清爽了許多，也不再煩惱那麼多莫名其妙的事情了。
一手拿吹風機、一手解除鎖屏，雪之下陽乃邊吹著頭髮，邊確認今天的行事曆。
“今天沒事？嘖，早知道就起晚點了啊……”殘念地撇撇嘴，關掉行事曆，她點開INS滑了滑，順手給每個貼文動態都點了個贊，維持自己的社交熱度。
滑到某個美食博主的帳號，手指不由停了一下。
“最新麻辣拉麵，匠人最強作品？嗚哇，看上去就好辣啊，這吃了不會死人吧……”
心有餘悸地念著，卻忍不住嚥了下口水。
躍躍欲試的笑容逐漸浮起，雪之下陽乃輕聲自語：“不過，有值得挑戰的價值！”
“扛不住也沒關係，就讓他……”
“他……”
聲音忽然停頓，像是被剪輯失敗的音樂一樣，無以為繼地沉默下來。
雪之下陽乃張了張嘴，神情茫然無措。
“他……是誰？”
有誰會在她吃不下那麼辣的東西時，好心地幫自己解決嗎？
從出生到現在，都沒有這種人出現過啊……
而且嗜辣之旅本來就是她為了挑戰刺激而計劃的，無論朋友、母親、妹妹都沒說過，怎麼可能會有人陪著自己去做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
“呼……”
壓著胸口，雪之下陽乃深呼吸幾口氣，確認自己的心臟還在、並沒有因為莫名的疼痛而消失。
隨手關掉INS，將手機放到一旁，她決定要無視掉這種讓人不解又害怕的感觸，晚點再多吃幾顆醒酒藥緩解一下。
雖然她酒量很好，幾乎不會醉——但，總會有例外發生的。
吹風機的平穩聲音緩緩停下。
雪之下陽乃甩了甩猶帶熱氣的頭髮，柔順卻散亂的青絲披在肩上，看上去有幾分慵懶的美感。
平時保養髮絲可是很費工夫的，不過現在住外面住，那就懶得講究那麼多了，能吹乾就行。
她拿起放在梳妝檯上的便宜木梳，從最上方開始輕輕地向下梳。
“噗！”
總覺得頭皮癢癢的，雪之下陽乃忍不住噴笑一聲，鏡子裡的自己像個笨蛋。
她沒有放下梳子，而是抬起帶著幾分顫抖的手掌，又多梳了幾次。
每當梳子掠過頭皮，好似有酥麻的電流傳進了神經，全身上下都有發癢的感覺。
最後，她忍不住放下木梳，神經病似的捧腹大笑起來。
“噗，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清脆的笑聲經久不息地在房間中迴響。
喘了幾口氣，雪之下陽乃才面色潮紅，開始平復呼吸。
笑完了以後，眼中流出的淚水卻久久不能停止。
“喂，開甚麼玩笑……”
“哈？我沒事哭甚麼啊？”
“等等，這也太搞笑了……我？哭了？哈？”
“區區一個便宜的梳子，連從哪裡來都不知道……哈，真的蠢死了，又不是小雪乃那個感性的笨蛋。”
“……”
“嗚……”
“所以說、為甚麼啊……”
說再多的話，也控制不住決堤的淚水。
“到底是為甚麼……誰能來告訴我啊！”
她的回答無人響應。
手掌按在眼睛上，雪之下陽乃緊緊咬住了嘴唇，又苦又鹹的淚水卻直接霸佔了味蕾。
甚麼面具、甚麼謊言，甚至連逞強的心思都提不起來。
她只是像個受盡了委屈，卻不知道該向誰傾訴的孩子那樣。
就在這獨自一人的房間中，低聲啜泣了起來。
“你才是，大騙子啊……”
你是誰、又騙了甚麼，此刻的她依然未知。
………
……
…
“難得早起了啊。”
天空寺悠拉開落地窗，伸著懶腰走向陽臺，靠上了被露水浸得冰冷的欄杆。
迪斯尼樂園的方向似乎就在東方，所以當他將視線投射過去時，朝陽正好從那裡升起。
幾乎是眨眼的瞬間，白裡泛金的光芒染遍了層雲，溫暖的光線與柔和的鳥鳴齊齊拉開一天的序幕，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在此刻逐漸甦醒。
有些人喜歡欣賞日出，正是受這種萬物重啟，在安靜中充滿希望的景象吸引。
永夜並不存在。
因為只要願意等待，遲早會有朝陽從東邊的山頭升起，照亮所有的陰暗怯弱、讓不願向前的人們踏出今日的第一步。
天空寺悠就這樣倚著欄杆，望著溫柔的晨光灑滿城市，也望著黑夜如雪般融化殆盡。
被光線照亮的眼睛微微眯起，良久後，天空寺悠輕聲開口：
“早安，新的人生。”
在他眼中，昨日與今日的朝陽未曾改變。
「目標：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