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臟傳來的疼痛有些強烈，天空寺悠不由用力咬住了嘴唇，皺著眉仰起頭，和像要下雨的灰色天空面對面。
雨珠終究沒有從臉上滑落。
他忍住了，因為說好要成為她的英雄——而英雄是不會落淚的。
「時間線收納完畢。」
「任務執行時間：7月24日至8月25日。」
「期間與目標人物產生的所有聯絡將由系統回收，其餘會以合理方式更改發展軌跡，使已發生過的結果不產生變化，併除宿主外皆不保留相關記憶。」
「回收完畢後，系統將自動送宿主回歸現實世界。」
畫面轉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冰冷的字型，並由毫無感情的系統語音唸了出來。
“……”
沉默了半晌，天空寺悠忽然深吸口氣，緩緩把頭低了回來。
“系統，我問幾個問題。”
“回收進度暫停。宿主請問。”系統回答。
他撐著膝蓋，晃晃悠悠地站起身。
眼眶有些發紅，卻沒有任何淚光浮動，混雜落寞與決絕的目光筆直凝起，緊盯著眼前的螢幕。
“就算我現在有了喜歡的人，一旦任務開啟，我還是得去當下個目標的男友嗎？”
系統：“確認。本系統的任務執行方式大致如此，與宿主本人的意志並無干係。”
“要是我不打算理會你的任務，會有甚麼懲罰？”
系統：“視宿主的態度和行事方案判斷。若是超過十天以上任務毫無進度，時間將倒流回任務開始之前，並不斷重複下去，直到完結。”
“最後，要怎麼樣才徹底結束這些任務？或者說，要怎麼樣才能擺脫你？”
系統：“收集五枚「光玉」道具，宿主可以許下任何願望。”
聽完，天空寺悠忍不住嘲諷地笑了起來。
“也就是說，還要再當四個人的男友，還要再被四個人忘記，我才能徹底結束這莫名其妙的打工生活？”
“酬勞是很豐厚——但系統，你可真是不把我當人看啊。”
哪怕經歷再怎麼不普通，天空寺悠在男女關係方面，終究只是個一般處男。
沒有談過戀愛，和渣男差了十萬八千里遠；重感情，還是個血脈純正的純愛戰士。
這樣的人連風俗街都不願去。
然而現在，明明還喜歡著雪之下陽乃、還有著和她相處過的所有記憶，他卻要按照系統的吩咐，從此跟她形同陌路、去和下一位女孩子打情罵俏，做些男女朋友會做的事情。
這不就是典型的逼良為娼？
一位之後還有下一位，越是喜歡著她，帶來的痛苦就會越大。
但痛苦甚麼也無法解決，想要向前邁進的話，就只能努力遺忘痛苦、習慣痛苦，直到對感情麻木，變成無情的任務完成機器為止。
而到那個時候，他的心也差不多壞掉了吧？
“所以說啊……到底是為甚麼，你會挑中我這個一點都不適合當『租借男友』的傢伙？”
天空寺悠的嗓音沙啞，控訴無力且不甘。
“……”
系統沒有回答，只是在這荒涼的世界中沉默著。
他知道，再怎麼咒罵、再怎麼悲嘆下去也只是無濟於事——系統給了他許多能力，卻唯獨沒有讓他能反抗系統的能力。
微閉起眼，沉重的呼吸間，天空寺悠輕聲開口：“回收完成後，陽乃是不是就不記得我了？”
“確認。在修改的世界中，目標失去了和宿主認識的理由，自然和宿主形同陌路。”
“恢復不了？”
“除了使用「光玉」外，無法恢復。”
“那我的記憶呢？能把我的記憶也一起收走嗎？”
系統安靜了半秒，平靜回答：“任務需要，無法更改宿主的記憶。”
“啊，這樣啊。”
聲音輕輕落下，沒有任何起伏。
“那麼，將我對『雪之下陽乃』的感情收走吧。”
灰色的天空，隱約下起了冰冷的小雪。
“如果你的目標不是把我逼成渣男，這點小事應該做得到吧？就像最開始那樣，讓我不是因為喜歡誰、而是為了得到獎勵才行動。”
彷彿有個理性的怪物站在他的身後，天空寺悠不帶半分動搖，神情漠然地望著螢幕。
“剝離我對她的戀愛情感，反而更有助於攻略後面的任務目標……系統，可以吧？”
“……”
彷彿在進行著大量的運算。
約莫過了十秒，系統才出聲回答：“確認。”
“請問宿主是否剝離對目標的戀愛情感？注意，一旦剝離就無法恢復。”
“是。”釋然一般，天空寺悠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我可是個自私的傢伙。區區愛情，只會妨礙我做任務而已，送你吧。”
“剝離確認。宿主回到現實世界之後，將不再對目標產生戀愛情感。”
“那就好。”
總算安心下來，天空寺悠坐回了地面，一派輕鬆地笑著。
他仰頭望向甚麼也沒有的天空，再次輕聲地說：
“那就好……”
明明還沒有失去，心臟卻像破了個大洞，四處都在漏風。
這大概，就是失戀的感覺吧？
或許就連現在充滿眷戀、不捨、難過的想法，都會在不久後被系統那個混帳傢伙收走。
所以，天空寺悠還是想說。
對著自己、對著系統，對著眼前這個荒蕪的世界，帶著笑容說——
“我曾經喜歡過一個人，她比我大三歲，笑起來很好看。”
她性格惡劣、扭曲、虛偽，但在層層面具底下，其實是個脆弱到會去祈求英雄拯救的浪漫女孩。
我成為了她的英雄，所以她喜歡我，還急著要跟我生米煮成熟飯——行動力強又充滿算計這點真的是可恨又可愛。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再對她說一句：“我會站到你的面前，去成為符合你心中標準的英雄……你的笑容，我還想多看看。”
從今以後，我會忘記喜歡她的心情；但還好，我忘不了她對我露出的那些笑容。
那是可以永遠地放在心上，無論春夏秋冬都改變不了的寶貴事物。
“我曾經喜歡過她。她的名字叫雪之下陽乃，是個愛說謊的女孩子。”
……
…
啊，這麼說起來，謊言到底是陽光還是雪呢？
算了，不論是哪個，終究會有消失的時候……
幸好，他還記得，並會一直記得。
既然如此，他和她相遇的這段故事，絕非謊言。
「回收結束，世界修正完畢……修正中止。」
「檢測到宿主擁有狀態——『傷停時間』，是否啟動？」
“……嗯？”
本來已經躺平、準備迎接最終時刻的天空寺悠，聽見這聲音頓時垂死病中驚坐起，驚訝地眨了眨眼。
這都多久了，怎麼還沒結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