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下太太一愣:“甚麼意思?”
“說了你大概不懂,這也只是我個人的感受而已。”
陽乃直起身,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香檳,邊喝邊說著:“明明約會時那麼快樂,但夜深人靜的時候,卻還是會不安著、害怕著,到最後實在忍不住,想要乾脆俐落地做個了斷。”
她目光平靜,看著水波盪漾。
耳邊的雨聲有些清晰,好似落在心裡,滴答滴答。
“就像你之前告訴我的那樣,猶豫太久的話,他遲早會離開我吧……可我好不容易有了喜歡的人,又怎麼能那麼輕易地放他走呢?”
“所以啊,衝動也好、愚蠢也罷,我絕不後悔這麼做。這就是我主動出擊的方式。”
以平淡堅決的態度結尾,聲音和細雨一同寧靜。
紅茶逐漸冷卻,香甜的味道也泛出了些許苦澀。
“……現在的年輕人,談戀愛都是這麼複雜的嗎?”
像是無話可說一般,雪之下太太不由如此嘆息。
將雙手收攏在和服袖子中,她彎下眉毛,無奈地朝女兒看去:“既然都做到這地步了,那麼不成功便成仁的覺悟,你應該也有了吧?”
聲音已經沒有了任何說教性,而是和平時一樣,溫柔嬌慣、開導論道般地和煦。
“放心放心,你女兒我好歹是成年人,該懂的都懂啦~”
陽乃隨意地擺了擺手,又一口喝了半杯的香檳,酒醉似的笑容浮於臉上,語氣悠哉地開口:
“對了媽媽,跟你約定件事成不?”
見女兒態度恢復到了平常的散漫,雪之下太太也不自覺地放鬆了下來,微微一笑:“哦?說來聽聽。”
“就算我真的交男朋友了,也別讓小雪乃替我去應酬、聯姻。她不適合。”
夢囈似地輕聲呢喃,陽乃的態度卻極為認真。
“就讓她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吧,我相信我跟他可以讓雪之下家越來越強大的……大不了生兩個孩子,分開姓。”
“……”
沉默了下,雪之下太太用『就這?』的表情,好笑地看向她:“你已經想到這麼遠了?”
陽乃得意似地哼哼笑起:“我這個人習慣未雨綢繆啊~不然你把我生得那麼聰明幹嘛?”
“說的也對。可以喔,你在我這邊還是有幾分信用的。”
雪之下太太聳了聳肩,忽然挑起眉頭,笑眯眯地說:“要是讓雪乃聽見你這番話,估計她對你的態度多少都會軟化一些吧?”
“想讓姐妹感情變得更好嗎?我們雪之下家的好,姐,姐。”
“唔!”
愉快的嗓音在客廳間明亮地彈著,陽乃卻不由打了個冷顫,背後冷汗涔涔,差點沒拿住手中的酒杯。
緩緩轉頭過去,就像試圖將獵物逼入絕境一般,母親正用那種不安份的目光直盯著自己,雙眼閃閃發亮,其中揶揄戲弄的意味簡直不言而明。
——明明都老大不小了,還像個小孩子一樣喜歡捉弄人!
心裡暗罵一句,陽乃忙不迭地起身,拿著酒杯和剩下一半的香檳,以及放回票券的信封:
“不勞您費心,我先上樓休息了!24號別給我排工作,其他天隨便。”
“這樣啊……”微鼓起雪白的臉頰,雪之下太太發出了遺憾的嘆息,“嘛,期待你的好訊息吧。”
“嗯嗯。”
敷衍應答,她沒再說甚麼,快步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
鎖上房門,將酒杯和香檳放在桌上,雪之下陽乃把自己往柔軟的床鋪一扔。
仰躺著拿出信封,裡面除了遊樂園票券外,其實還有一封信,只是她不想讓母親看見而已。
信上寫著簡單的內容:
【寒暄省略。
有很多話想對你說,但思考了下,一張信紙大概寫不下,也來不及寫本書送你。
那麼,你還好嗎?
希望下次約會時,你的笑容一樣好看。
兩日不見,我像錯過了六個秋天,還要等到24號才能見你,時間著實過得有些慢了。
是因為我太過軟弱、不夠果決,才讓你突然從我的生活中消失嗎?
我也是第一次談戀愛,懂得不是那麼多……既然如此,這個夏天我就不會再有任何猶豫。
陽乃,我們去約會吧!
就在8/24號,傍晚五點,在你想去的遊樂園門口。
我們去看夜間花車,去坐最美的夜晚摩天輪,兩個人一起收下東京最遼闊的夜景。
你會來的吧?
你不來的話,我要怎麼成為你的英雄呢?】
“呼呼……”
仔細閱讀著上面的每字每句,嘴角便不自覺漾開了喜悅的笑意。
就像有煙花在心中綻開,她最後實在忍不住,直接用枕頭蓋住自己的臉,哧哧哼哼地笑了起來。
胸口暖得發燙,整個人像墜入了幸福的池水中,哪怕淹沒了口鼻也不願浮上水面。
良久,陽乃才扔開枕頭,面色潮紅地喘著氣,對信紙喃喃自語:
“小悠悠,我就知道……你不會辜負我的期待。”
是啊,用出這種糟糕計劃的自己,很蠢、很虛偽,簡直就是天下第一的壞女人。
但就算是這樣的雪之下陽乃,他仍不離不棄地喜歡著,願意成為她的英雄。
哪怕感情中全是算計,哪怕關係曾經虛假——
只要有人能夠接受這樣醜陋又可笑的自己,那麼無庸置疑,這對她來說就是最完美的『真物』!
只能計算的話,那就窮極一切去計算;列出所有答案,再用消去法一一排除,留到最後的便是隻屬於她的答案。
去思考、去掙扎、在煩惱中喘不過氣……
不做到這個地步,雪之下陽乃便得不到真物。
“嘻嘻,真期待啊,24號。”
窗外下著小雨,午後接近傍晚,沒過多久就是晚飯時間了。
不過雪之下陽乃可不管。
她閉上眼,要在這幸福感中睡了。
△
風雨交加,颱風席捲了這座城市,卻不算強勁,給人一種尿不乾淨的虛弱感。
天空寺悠站在陽臺,伸手接住欄外的小雨。
這個舉動很沒意義。但真要論意義的話,人能不能活著就是一個大問題了。
任由雨水打溼手掌,在掌心積出了小水漥,天空寺悠垂下目光,輕聲自語:
“信,應該看到了吧?”
那可是他親手塞進雪之下家信箱的。
為了確保能讓雪之下陽乃看見,他明天還得再去檢查一次;如果沒人去拿那封信的話,就直接塞進她家的門縫裡。
24號還等不到人的話,就直接去她家找她,看要去玩或是當場把話說清楚,都沒問題——後續計劃天空寺悠都想好了,可以說是萬無一失。
“不過系統說的『對男友身份進行修正』,到底是用甚麼方式、又會修正到甚麼程度呢?”
轉念想到了這個問題,他甩了甩手上的雨水,渾身溼透地轉身入屋。
腳踏上房間地面的那一瞬間,多餘的水分便從身上脫離、蒸發,煥然一新的他坐到了電腦前。
串珠手鍊到了收尾的步驟,天空寺悠捻起彈力繩,照著影片中的教學,邊打著結、邊心不在焉地思考著事情。
時間過得確實很慢,體感來說大概有一世紀那麼久吧?
8月22日……
8月23日……
8月24日凌晨五點……
日子總算來到了8月24日,傍晚4點50分。
穿著在八公像前碰面時的那身休閒裝,天空寺悠提早抵達了迪斯尼遊樂園門口,等著約好的那個人到來。
颱風颯爽退勤,給八月末的天氣捎來一抹微涼。
他下意識抬起了頭,望向那片悠遠的暮色天空,罕見地沒有半朵雲,隱約能見星子在遠處閃爍。
看著看著,天空寺悠忍不住笑了:
“是個約會的好天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