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寺悠本以為，像雪之下陽乃這樣的成年人，應該具備基本的守時觀念才對。
卻沒想到，這傢伙不聲不響地遲到了十五分鐘不說，對他的訊息也全都不讀不回，一副就是準備放他鴿子的模樣。
就算奶奶曾經說過，約會時女生都會故意晚半小時到，他也……
等等，奶奶好像沒說過這句話。
“還有五分鐘。”
在這空氣都要扭曲、房屋都要融化的街道上，容易滋生出胡思亂想。
他喝了口沒剩多少的礦泉水，直盯著手機上的時鐘，腳尖都不由焦躁地敲起了人行道的路面。
突然有事脫不開身，天空寺悠可以體諒，卻不會冒著中暑的風險在外面傻站太久——這也得怪總武高，校門口半點陰影都沒有，日照比他發傳單的那天還要猛烈。
在這種烈日下還能幹等超過半小時的人，不是真愛就是憨憨。
而天空寺悠雖然有著堅挺的『職業素養』，卻還沒老實到『你沒讓我離開我就不離開』的地步，總是要做出變通的。
問題就在於，雪之下陽乃是會遲到半小時、一小時，還是乾脆整個上午都不出現？
如果等她等到晚上才回去，能不能從她這邊刷到獎勵？
還是要賭她冷血無情，根本不在意痴痴等候的自己，負責任地等個一小時再直接走人？
聰明的方法、愚蠢的方法，還得考慮怎麼做才能得到最大利益……小小的變通就包含著如此之多的學問，這讓天空寺悠的等待時間總算少了幾分枯燥。
“叭叭！”
短促的兩聲喇叭讓他回過了神。
一輛看上去就是有錢人在開的黑色轎車駛到身前，車窗搖下，露出雪之下陽乃那張秀美而成熟的臉蛋。
“上車吧。”她指了指副駕駛座。
總算來了……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學問』丟到一旁，天空寺悠忍不住鬆了口氣。
他早就想脫離這35度的室外地獄了。
沒有多說甚麼，天空寺悠直接上車，強烈的冷氣開始風乾身上的汗水，帶來宛如置身天堂般的舒爽暢快。
車門才剛關好，旁邊就遞來一罐沒開封的冰水。
“抱歉，剛才突然被拉去談業務，也沒有休息的時間。”
“業務？”
接過水的同時，天空寺悠也看了過去。
估計連換衣服的時間都沒有，這位成年女性的身上確實穿著端正的女士西裝，貼身的設計為姣好的身材形塑出成熟而優美的曲線，再加上安全帶橫亙其間的修飾，可以說任何男人都會忍不住往她身上多看兩眼，再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
她的臉上帶著少許疲憊，眼神平淡地盯著前方，懶得奉陪似地抿住了嘴角，難得沒有露出堪稱萬能武器的爽朗笑容，渾身纏繞的氣場便更加冷厲漠然。
這就是雪之下陽乃藏在面具下的真實樣貌嗎？天空寺悠無法肯定，她顯然也不會給自己正確答案。
“辛苦了。”
並不打算多問，他隨口這麼安慰。
估計知道這句話半點真心沒有，雪之下陽乃沒有回話，系統也默不作聲。
高跟鞋踩下油門，車緩慢地向前駛去。
天空寺悠繫好安全帶的時候，他已經把水喝了一半。
“你發的訊息我都有看到，不過沒時間點開。”
車內沉默了半晌，用微微嘆息打破安靜，雪之下陽乃邊看著路，邊慢悠悠地說著：
“還以為你會打電話過來呢，這樣我開車時就能接起來了。”
“怕打擾，還是算了。”都猜到她被事情纏身了，天空寺悠自然不會魯莽地打電話過去。
他想起了過去的某次考試裡，手機不小心忘了靜音、卻正好有人打電話過來時的恐慌心情，那種感覺真的不想再體驗第二次。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氣氛稍微輕鬆了起來，她教訓似地說著：“作為男友，如果發現女友突然聯絡不上了，就應該直接打電話過來確認我的安危。沒這麼做就是你不重視我，你不重視我就是你的錯，懂嗎？”
這話說的，讓天空寺悠神情古怪地看了過去。
“還能這麼怪到我身上的？”
“噗噗，回答錯誤！跟女朋友講道理等同於槓，沒有人喜歡槓精，你這樣是會失業的我跟你說。”
天空寺悠嘴角微扯，有氣無力地把視線轉了回去，讓冷氣平緩體內的燥熱。
“得，看來我也不能跟你算那二十分鐘的總帳。為了不失業，下次我會改進的。”
“……噗。”
肩膀抖了兩下，隨後，雪之下陽乃忍不住拍著方向盤笑了起來。
“噗哈哈哈哈！我、我總算知道你為甚麼要來當租借男友了……”
“就算長得再好看，你這種性格也註定交不到女朋友的吧？所以才打算把自己租出去，享受跟女生交往的感覺時還能順便賺錢……嗯嗯，這可真是一石二鳥的生意！”
“呼～看不出來，小悠悠，你這麼有商業頭腦啊。”
一句一句，猶如衝破閘門的泥石流。
她用清脆好聽的笑聲、態度親密的語氣，毫不客氣地對他大肆嘲諷起來。
尖銳的諷刺和肆意的調侃，就跟發洩一樣往天空寺悠的身上傾倒著，絲毫不顧忌任何會傷到他的可能。
偏偏雪之下陽乃的臉上，是宛如冬季陽光一般的愉快笑容。
——真是個糟糕的傢伙。
天空寺悠這麼想著，卻也沒有當她受氣包的打算，直接反擊：
“你要這麼認為我也無所謂，但至少我有得選擇。”
沒有選擇的人是她。明明活得如此光鮮亮麗，卻像只半邊翅膀伸出牢籠的金絲雀，只能在這裡對花錢請來的租借男友，發洩自己陰暗的情緒。
回頭，大概又得面對根本不願接受的『精彩』生活吧？
正因如此，哪怕她的語氣再如何尖銳，天空寺悠也不會生氣——越是看清雪之下陽乃這個人，他越覺得她挺可憐的。
她曾說過的：“趁還有時間享受一下戀愛感覺。”
這句話無奈到苦澀的話，他大概久久都忘記不了。
嘰——
忽然一個煞車踩下，轎車急停在路邊，雪之下陽乃偏過頭，笑容溫和地看向了差點撞上擋風玻璃的他。
“小悠悠，你這麼說話，可是會讓唯一的顧客給你大大的差評喔？”
眼神是徹底冷下來的凜然刺骨，好似下一秒就會直接拔刀砍了他。
很明顯，踩到地雷了。
但天空寺悠明白，這種時候反而不能對她客氣。
“差評就差評，我搬磚也能活，又不靠這個吃飯。”
他重新靠回椅背之後，把剩下半瓶的水仰頭灌完，語氣隨意地道：
“很抱歉，你買到了一位不會甜言蜜語、不會任你玩弄的租借男友，詳細申訴程式請上官網查詢。”
說完，天空寺悠也不看雪之下陽乃的表情，拉住車門把手準備下車。
“為了避免和你一起成為公路亡魂，我先回去了……謝謝你的水還有冷氣。”
喀的一聲。
車門被鎖了起來，天空寺悠回過頭，無奈的目光像是在問她到底想做甚麼。
她沒甚麼表情地盯了他好幾秒，像是審視、像是沉思，又像是在想要怎麼砍了他才不會濺出太多血。
半晌過後。
“……唉，這年頭，不只談個自由戀愛難，就連租個男友談戀愛也難啊。”
不知道領悟了甚麼悲傷，雪之下陽乃忽然扁起嘴巴，委屈巴巴地唉聲嘆氣。
“一想到接下來這一週，別說甜言蜜語了，甚至還得忍受『男朋友』的語言暴力，我就……我就……”
“就怎麼樣？”他已經懶得跟她計較語言暴力的問題了，反正話全讓她說。
“就覺得……其實也不壞嘛！”
她重新亮起笑容，眼底卻沒有了冷意，像雪融化後的積水，倒映著晨曦暖黃的金光。
“仔細想想，或許這種相處模式更適合我吧？”
“甚麼甜言蜜語、假到不行的好話，給我聽那種東西，我大概一週不到就會把你甩了。”
放開煞車、踩起油門，雪之下陽乃輕鬆說著，黑色轎車向前方延伸的道路繼續前行。
“所以啦，差評暫時保留——哼哼，錢都花了，我可不會這麼簡單就放你走的喔，小悠悠～”
聽到這個稱呼，天空寺悠就忍不住一臉膩歪，還有些嫌棄。
只是這時，腦海中又跳出了一條提示：
「恭喜宿主獲得獎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