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明明是那麼善良的人……”
公孫靜難以置信地望著魏星河,腳步不自禁地後退,像是不認識他一樣。
當初心灰意冷的她,為甚麼會答應魏星河的追求?
一是他這些年,對聖教做出的貢獻很大。
最後落得斷掉一臂,修為盡失,聖教卻沒法給他對等的補償,公孫靜心中有愧。
二是覺得他人品不錯,多年來堅持不懈地懲惡揚善,很容易讓人生出欣賞之意。
可現在……
人非聖賢,面對那種事,不願招惹麻煩屬於人之常情。
再加上修為盡失,視而不見也怨不得他。
可是為甚麼要為虎作倀?
而聽見公孫靜的複雜語氣,魏星河回憶起過去,又想到剛才集會上的遭遇,有種內心被深深刺痛的感覺。
“以前的我?是,以前的我嫉惡如仇,善良得過分,結果呢?!
曾經摯愛在家人的安排下,嫁作他人婦,我不希望她違背孝道,選擇成全。
然後呢?她嫁給了一個連自己妻子都保護不了的軟蛋!竟然任那紈絝……
聖教出事,我拼了命斷後,落得現在的下場,這些年並無半分怨言。
可現在呢?教內曾經敬我如師的後輩,得知我修為盡失,當面客客氣氣,暗地裡卻露出譏諷,
嘲我這個一條臂膀的廢人,笑我這個走路都不穩的跛子,如果這就是善良應有的結局,我不願再善良!”
近乎歇斯底里的聲音,哪怕經過壓制,也不可避免地傳到遠處,惹來其他人的側目。
公孫靜被魏星河的反應嚇到了。
此刻的他,就像是壓制許久的氣球突然炸開,一股腦宣洩著心中的怨氣。
公孫靜默默聽著,沒有去打斷。
直到魏星河把心裡話都說完,她才開始安慰。
“對不起,我沒照顧好你的感受,沒約束好那些人的言行……”
“我自己沒用,跟你沒關係!”
魏星河深吸一口氣,理智漸漸回來,開始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失言,比如那句【曾經的摯愛】。
他不確定公孫靜有沒有注意到這點。
抱著僥倖心理,魏星河沒有主動做出解釋,草草結束兩人的談話,轉身離開。
明天左護法就會來到嵐城與眾人匯合,當天晚上展開行動,幾乎所有人都會分成兩撥。
一波刺殺嵐城城主,那個接著父輩餘蔭為所欲為的紈絝。
一波劫獄,將部分同僚與新加入的冒險者解救出來。
他無法參與……卻也不是無事可做。
不論明晚的行動是否順利,都會引起嵐城的大範圍恐慌。
他打算趁亂前往陳府,看一眼那個令他這些年念念不忘的人。
隨著修為大降,逐漸淪為凡人,他的心境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強者心態幾乎消失,漸漸開始像普通人一樣,為生活奔波,為未來焦慮。
乃至因為與妻子之間的實力差距,時常感到患得患失。
越是弱小無力,越是忍不住懷念起當年的勇猛。
全盛時期,自信飛揚的他,何曾有過這些可笑的煩惱?
想到這裡,便又不禁發散思維,想到那件讓他至今耿耿於懷的事情。
當初的他實力何其強悍?為甚麼要眼睜睜看著她嫁人?
成全她嫁入豪門大戶,祝她未來幸福,結果那陳家少主就是個廢物,面對強權,果斷送出了自己的妻子。
不管回想幾次,都讓魏星河感到憤怒。
這件事就像是一根刺,深深紮在他的心裡。
落得如今的結果,他有自知之明,不會期望自己與許久不見的徒弟有甚麼後續。
只是單純想見見對方,說聲對不起。
……
三樓。
公孫靜恍恍惚惚上樓,正打算推開房門,旁邊一道聲音叫住了她。
“靜姐。”
公孫靜怔了一下,重新擠出笑容,衝著聲音來源處點頭。
“你還沒睡?”
溫泉的聲音有些苦惱。
“靜姐忘了嗎?你答應要幫忙點評我做的菜……”
“對不起,對不起,我一時間忙忘了,讓你等這麼久。”
公孫靜感覺很羞愧。
他願意等這麼久,肯定是很在意這件事的,沒準就是在為旅館開發新菜做準備,自己卻忘記了。
她並不是沒放在心上,而是接二連三遇上大事,弄得她整個人都有些恍惚,記不起那麼多事。
“現在有時間嗎?”溫泉問道。
“有的,你跟我來。”
說著,公孫靜就要推開房門。
溫泉伸手按住房門,制止了她的動作,義正言辭道。
“去我那邊吧,靜姐打算在這邊久住,這裡就算是你的閨房了,我不好隨便進去。
要是讓別人看見,也難免會說閒話,這種事能避免儘量避免吧。”
這剛正不阿的口吻,聽得公孫靜有些好笑,心中的苦悶也被衝散了許多。
“你從哪兒學來的彎彎繞繞?江湖兒女不講這些的。”
她還有句話藏在心裡沒說:我去你房間就不會被人說閒話呀?
話雖如此,公孫靜還是聽從溫泉的安排,跟著他去了樓下。
推開房門,溫泉率先進入廂房,在桌邊伸手一揮,幾道菜出現在桌上。
一道2級料理,三道1級料理。
沒敢拿出3級料理,太三級了,任務得崩掉。
公孫靜跟在他後面進入廂房。
頓時,一陣香氣撲面而來,原本快要忘卻的空腹感再次襲來。
美食的誘惑使得這份感覺強烈了數倍,很是難受。
公孫靜以為溫泉會先介紹菜餚,從菜譜來歷、到選材用料、烹飪手法……
很多酒樓都喜歡做這種事,為的是給定出高價找到合理的藉口。
溫泉沒有那麼做。
他直接給公孫靜盛了一碗米飯,輕輕到了她面前,又將一個木勺塞進她手裡。
這個過程中,兩人手掌難免會有接觸。
公孫靜下意識抖了一下。
聖石的【純潔】要求在前,她還是一次與男子肌膚接觸。
即使是這兩年的隱居生活,與魏星河之間也是相敬如賓,從未有過觸碰。
可能在這個時代的人眼裡,這樣才能算作【純潔無瑕】吧?
不論是教內眾人,還是魏星河,都跟她保持一定距離,免得影響到聖石的力量。
要知道,聖石可是他們聖教的底牌,也是已知唯一可以助實力人破限的物品。
事實上,聖石的要求沒有這麼嚴苛,前輩曾言,不破身便不會影響聖石的使用。
拋開心中的雜念,公孫靜握著手裡的木勺,舀了一勺白米飯。
“顆粒飽滿,帶著點微微的香甜,是新鮮玉米粒吧?”
“咀嚼幾口,能夠感受到幾分糯米的軟糯彈牙,很棒的口感。”
“這樣搭配,意外的好吃呢。”
公孫靜忍住多吃幾口的衝動,以及肚子的抗議,認認真真地點評。
溫泉笑著道:“點評的事待會兒再說,先把肚子填飽。”
果然……
公孫靜終於是確定他的想法,這麼做的目的,真的只是藉口請她吃飯,點評菜餚反倒是順帶的。
“嗯。”
肚子不爭氣,公孫靜便沒再拒絕,低著腦袋,一勺勺吃著飯。
其實她的心底有些觸動。
對她來說,勺子用起來更方便。
雖然已經習慣無法視物的狀態,但有時候,面對大小不一的食物時,仍然偶爾會出現種種尷尬的狀況。
溫泉能夠提前準備勺子,顯然是考慮到了這個方面。
他真的跟這個時代的男子有很大的差別呀。
更會照顧人,也更加的……大膽。
好比現在,溫泉發現公孫靜很少吃菜,不知是有些拘束,還是其他甚麼原因。
他只好取來筷子,在旁邊替她夾菜。
“靜姐,這道抓炒裡脊是我的拿手好菜,嚐嚐看。”
他取出的這道只是2級料理,效果沒那麼明顯,物理上的明顯。
味道卻是極好的,非浸淫此道多年,做不出這麼標準的味道。
察覺碗裡多了塊裡脊,公孫靜的動作僵硬了一下。
男子給女子夾菜,這種情況通常只會發生在夫妻之間……
不,就她自己的經歷而言,夫妻間也沒有這樣的互動。
“你……”
溫泉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笑著說道:“筷子我沒用過,專門拿來給你夾菜的,放心吃。”
稍微想了下,這樣應該就沒甚麼了。
公孫靜輕‘嗯’了一聲,繼續享用這幾分美食。
就算是那三道1級料理,香、味俱全,這麼豐富的味道,足以稱得上【美食】二字。
由此,溫泉又發現了一條商機,
不說其他複雜的調味料,網上搜尋一下,粗略做出雞精應該是不難的。
不久之後,公孫靜臉蛋泛紅,低頭捂著飽飽的肚子。
溫泉沒說話,靜靜盯著靜靜看。
可能是吃得太急,她的鬢間的細汗沾著幾縷髮絲,更添幾分凌亂美。
公孫靜對別人的視線比較敏感,察覺他在盯著自己看,且目光越來越放肆,心跳不受控制地開了一檔。
這種無法控制自身心情感覺,讓她隱隱感到不安。
“我、我先回去了。”
公孫靜急匆匆起身,想要就此離開,緩一緩那股莫名的情緒。
不知她所想,溫泉一下子愣住了。
甚麼情況啊?
爽完就走人?沒想到你是這樣的渣女!
咚咚~
外邊忽然響起敲門聲,
“高手兄,你睡了沒?”
外邊的聲音來自敖鯤,公孫靜比溫泉更先從聲音認出對方來。
她瞬間定在大門前,整個人都有些僵硬。
敖鯤怎麼會過來找他?先不管這個。
要是讓外人發現兩人共處一室,還是在深更半夜這種容易讓人誤會的時間……
第二天得鬧出多少閒話呀!!
“啊?我睡了。”
溫泉的反應也很快,隨口應了一聲,第一時間出現在門前,伸手抵住大門,然後轉頭,低聲在公孫靜耳邊道。
“先躲起來,我來應付他。”
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公孫靜渾身一顫,忍住再次湧起的異樣情緒,轉身回到房內,尋找可以躲藏的地方。
桌底?太明顯了。
衣櫥?太狹窄,進不去。
床底?好像可以!
公孫靜沒有多想,屈膝跪在床邊。
下意識伸手摸了一下床底,挺意外的,沒摸到甚麼灰。
公孫靜再也不多想,俯身往裡鑽。
腦袋輕鬆鑽進去,飽滿的上圍擠一擠也能進去,輪到臀部的時候……不出意外的卡主了。
溫泉抱著催促的想法回頭,見到這掙扎扭動的一幕,氣血頓時湧上腦門。
這既視感……你也想步瑩瑩的後程?
“高手兄,可否借一步說話?”外邊的敖鯤再次出聲。
“有事?明天再聊怎麼樣?”
“要事相商,不好拖延,打擾高手兄了。”
公孫靜快要哭出來了。
怎麼掙扎都沒法鑽進床底,心裡急得火急火燎。
她也不胖呀,為甚麼會卡住?
一定是床板鬆動,突然將她夾住了,好奇怪這張床。
無論怎麼甩鍋,都無法改變此刻尷尬的狀況。
剛才被撞破,還只是會傳出風言風語,受到異樣的目光。
現在這樣的狀態被撞破,哪還有處說理去?
“小、小泉,我該怎麼辦?”
情急之下,一直不好意思喊出的稱呼,到底還是讓她喊了出來。
溫泉一邊拖延外邊的敖鯤,一邊往回趕,道了聲【得罪了!】,雙掌按上豐潤彈軟的香臀,用力往裡一推。
推完之後,他忽然愣了一下。
這回跟上次不一樣,我完全可以抬起整張床啊,幹嘛非要用手推?
溫泉抬手就給了自己不輕不重的一巴掌,算作是對這份愚鈍的懲戒。
下不為例,下不為例。
床底下,公孫靜整個人蜷縮起來,臉蛋紅得彷彿要滴出血來。
擔心被人撞破,躲進床底,弄得好像偷腥一樣。
剛才還被他推……推了那裡,他一定在心裡嘲笑她那裡太大吧?
而且經歷過剛才的接觸……她可是有夫之婦,以後還怎麼見人呀?
幾番推脫無果,溫泉好像勉為其難一樣,將敖鯤放了進來。
當然,桌上的餐盤也讓他臨時收了起來。
系統出品的東西,大多可以收納進空間,現實、遊戲任意取用。
其他東西則不行,會顯示【無法實體化】、【無法虛擬化】。
敖鯤摸著後腦勺,訕笑道:“高手兄,我們的集會剛結束,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跟你商量,這麼晚還來打擾,真是抱歉。”
床底下,公孫靜感覺自己的腦袋有點轉不過彎。
重要的事情?
有甚麼事是需要跟小泉這個旅館老闆商量的?
“甚麼事?”溫泉沒跟他多客套,直入主題。
“我們聖教剛剛不是舉辦了一場集會嗎?這次集會商量出了兩件事。
一個是劫獄,救出牢獄中的那些同僚,包括十幾名冒險者。
二是刺殺城主,此事跟聖教中的一位強者有關,他與嵐城城主積怨已深,今晚幾次三番提出這項請求。
經過大家的討論,判斷這件事與聖教的宗旨不相背,便將刺殺計劃定了下來,準備明晚行動。”
“跟我說這件事的意思是?”溫泉道。
“希望高手兄出手相助,報酬相當豐厚。”敖鯤沒那麼多心眼,直接點出報酬的事。
“相當豐厚?”溫泉不由露出疑惑。
能拿出豐厚報酬,他們聖女還能過得那麼緊巴巴?
敖鯤理所當然地點頭:“我們來錢還是比較輕鬆的,周國的貪官汙吏多不勝數,隨便逮著一個,就能薅出大筆金銀。”
溫泉心中有了計較。
公孫靜不反對同僚做這種事,自己卻過不了心裡那關,應該是這樣吧。
“高手兄,你意下如何?”敖鯤迫不及待地問道。
溫泉的參與很重要。
他們高階戰力還是有幾個的,突然襲擊的成功率不小。
奈何要兵分兩路,人員方面就有些相形見絀了。
為確保最後的成功率,敖鯤這才在裴老允許的情況下,前來邀請溫泉參與。
“我記得你們正在進行新舊聖女之爭吧?”溫泉忽然問道。
聞言,敖鯤一拍腦門,十分不好意思地撓著頭。
“我這記性,是有這麼一回事,這不是兵分兩路嗎?裴老的意思是直接根據兩邊的戰績,來決定聖女之位的歸屬。”
“刺殺城主的難度更高吧?”溫泉道。
“是啊,所以那位冒險者出生的聖女,帶領部分聖教老人去劫獄,我們原來的聖女同樣帶著一批人執行刺殺任務。”
“你們原來的聖女應該更傾向於劫獄任務吧?”
“咦,你怎麼知道?”敖鯤疑惑問道。
“猜的。”溫泉隨口道。
出其不意的劫獄可以少殺生嘛,遇上獄卒打暈便是。
刺殺不同,該殺就得殺,不可心慈手軟。
“需要我去哪邊支援?”溫泉轉而問道。
“呃,都行。”敖鯤回答,他本人肯定更希望溫泉協助原聖女。
他們的命只有一條,可不像冒險者可以無限復活。
“那位去保護你們聖女吧……原聖女。”
保護?不是協助刺殺嗎?
敖鯤心裡奇怪。
等敖鯤離開房間,溫泉謹慎地鎖上門,轉而來到床邊,低頭問道。
“能出來嗎?”
“能!”
公孫靜想也沒想地點頭,試著往外爬,同時詢問道。
“原來你就是敖鯤提到的那個【高手兄】。”
“我跟他說過名字,結果他只記得這三個字的稱呼。”溫泉苦笑。
公孫靜不滿地抿起唇,他明明知道她問的不是這個。
“幾天前吧,恰巧見你們遇上麻煩,上去幫了個忙,就那樣認識了。”溫泉解釋道。
“這樣。”
見他這麼懂事,公孫靜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察覺下身的情況,表情一僵。
溫泉失笑,當著她的面伸出自己的雙手。
“不要……”
公孫靜以為他要像剛才一樣扶著她的……
結果大大出乎她的意料,溫泉只是扶著床底,稍稍將其抬起,方便她能夠出來。
順利脫困,公孫靜鬆了口氣,旋即想到甚麼,轉頭對著溫泉。
“你剛才怎麼沒用這個方法呀?”
明明已經被黑布遮住雙眼,卻依舊給人一種灼灼的壓迫。
“……我說沒反應過來,你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