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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思念來自深淵

“人是骯髒的河流。我是乾涸的深淵。深淵冰冷、疼痛。

深淵不是人。

深淵思念朋友。

深淵沒有選擇。

我想成為骯髒的河流。”

——

星光閃爍。

卡羅內的夜晚熱鬧而危險。

集市燈火通明,但人類的佔比少了很多,叫不出名字的種族聚成一團大聲說笑。

安德烈買了太多東西,休特幫他拿了兩次才把東西都運進旅館。

安德烈癱在床上不動了,他宣佈他的能量耗盡,今天絕對不會再走出旅館的門。

集市上的攤位是流動的,天色暗下去之後又擺上了些新奇的東西。

休特在幫安德烈拿東西回旅館時看到了神奇植物的種子、矮人族製造的鑲了粉鋯石的匕首、來自南邊大陸的香料、特殊的布料和蘊含著能量的石頭。

很適合他的隊友們。他們一定會喜歡。

所以他放下先前買的禮物,又去集市採購了一遍。

……

等他回到旅館時,夜已經深了。

他在進入房間之後感覺有些奇怪。似乎還有甚麼東西在這裡——他感覺被窺探。

休特把後買的這些禮物都放在安全的位置後召喚出了大火,把大火拋了出去。

大火在地上蹦跳著,又徑直跑到床上,變幻成一隻手的形狀指了指旅館的毛絨被子下凸起的一團。

休特眉眼肅殺,快速地掀開絨被——

藉著大火的亮光,休特看清了那個紅髮綠眼的傀儡小人。

那是杜庫在去深淵之前給他的,充當聯絡器使用的傀儡小人。

傀儡小人機械地做出擦淚的表情,發出了杜庫的聲音。

“……休特。”

——

杜庫不喜歡和他的隊友們分別,尤其不喜歡回到深淵。

深淵太冷,冷的讓他覺得疼。

現在他才明白,或許那種痛感可以稱之為“孤獨”。

但是,一個傀儡是不應該覺得孤獨的。

杜庫想,他大概不是個傀儡。

可是主人不會那麼想。

他剛回到深淵的那個下午,手上就沾滿了血。

“看起來你的腦袋應該不需要維修。你還記得殺戮的感覺。”

主人這麼說,誇獎著他。

“杜庫,你是我的畢生傑作,你很像個人了。”

杜庫沒來由的覺得委屈。

他覺得這種情緒很奇怪,讓他冷的想要發抖,但這明明是個夏天。

是因為這裡處於北方大陸嗎?

他在艾博斯格從來都不覺得冷。他在西邊大陸,在玫瑰府邸,在1206教室裡的時候,他的心臟都熱熱的。

他還覺得疼。

他低頭看,原來是主人劃破了他的胳膊,在收取他的血液。

這個過程並不長,但他覺得難捱。

在主人拿著生鏽的刀片要再次划向他的手臂時,他下意識躲開了。

“諾爾維雅……諾爾維雅會想殺了你的。”

諾爾維雅在他離開之前,認真地讓他保護好自己。他答應了。

他沒有遵守約定。

休特會生氣,他會把這整個深淵抖點燃。艾爾利特也會生氣的,艾爾利特生氣的時候也在笑,他的眼睛冷冷的,不會彎起來。

艾琳會衝到他身前,會變出毛絨絨的耳朵,他一直都很想摸摸。

蛛姀會用藤蔓把主人刺穿,然後回頭罵他為甚麼不躲,怕不是個傻子。菲阿娜會冷著臉把最好的魔藥給他。

杜庫微微抿起唇,他覺得周身的冷意一點一點被碾滅。

他輕輕抬起手,眼前的景象卻都消失了。

他呆呆地想起,這裡是深淵。離艾博斯格很遠很遠。離所有人都很遠很遠。

他的衣兜裡藏著他的傀儡小人。

銀髮紫眸的傀儡小人漲紅了臉,捂著眼睛不想讓眼淚掉出來。

他的眼前,只有主人的臉是清晰的。

主人也生氣了。

主人不會通用語。

主人不明白“諾爾維雅”這個詞語代表著甚麼。主人用深淵的話罵他是個不靈敏的傀儡,讓他不要亂動。

“……我沒有亂動。”

“主人。我回來了。”

“我回來了”應該對應的是“你回來啦”和“歡迎回來”。

然後他就可以毫無顧慮地放鬆下來,等著吃飯,或者一起去玩,去休息,聽艾琳或者艾爾利特講一天的趣事,吃諾爾維雅巡邏結束後帶回來的小甜點。

他想要休息。他好累了。

“別再亂動。”

主人這麼說,臉色冷的像黑色的泥潭。

杜庫覺得他陷進了這樣的泥潭中,腦袋都無法工作。難以呼吸。

被切割的疼痛並不劇烈。一層層的傷疤應該可以證明著他對這種感覺的麻木程度。

但他覺得很難受。

杜庫困惑地想,到底是甚麼讓他那麼難受?

他不明白,他很疲倦。他試圖結束這種疲倦。

“主人。我在外面學到了很多。我有很多朋友。”

“閉嘴!我沒興趣聽你在外面幹了甚麼!朋友?你也配有朋友,你懂甚麼叫朋友!

你就是個畸形的傀儡,我給了你名字不代表你可以覺得自己是個人!不要在我認真研究的時候說垃圾話,愚蠢的東西!”

杜庫沉默下來。

他扭頭望向躺在石板上的一具軀體,發現那個軀體也有著銀色的頭髮,紫色的眼睛,卻沒有戴著面罩。

主人讓他一直戴著面罩。因為他的臉令主人作嘔。

“沒有生物看了你的臉不想吐,戴上面罩,這樣你才能在外面不被打死!”

很過分的話。諾爾維雅聽到的話會把主人丟去雷蒂婭養馬場。還好諾爾維雅沒有聽到。主人出不去深淵的。要主人去養馬場,主人會把那些馬都殺掉的。

銀髮紫眸的傀儡小人在他的衣兜裡打滾。

杜庫用淌著血的手輕輕戳了戳他的小傀儡,在心裡默默地安撫他。

不要哭,不要哭。

不要難過,不要難過。

主人已經結束了對他的切割。

主人滿意地看著石板上的那具軀體,心情很好地向他展示著。

“杜庫,看!有了他,我就可以複製你,他和你簡直一模一樣……他完全可以代替你!你說你有朋友,如果他出現在你的那些所謂的朋友面前,他們會發現甚麼不一樣嗎?不會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主人笑的癲狂。

杜庫抿著唇不說話,他衣兜裡的小傀儡在狠狠跺腳。

主人說的是假話。他的朋友們會認出他。就像他們會認出休特和王妃的不同一樣。

他不喜歡深淵。他不喜歡主人。

“主人。為甚麼。叫我回來。”

他其實不想回來的。

“甚麼為甚麼,你怎麼總是在說話——需要我縫上你的嘴嗎?”

杜庫沉默地搖頭。

主人走掉了。

他呆呆地看著石板上那具可能會代替他的軀體,捏著衣兜裡的傀儡小人,有某種情緒在不停攀升。

好生氣。

好生氣。

他想起諾爾維雅在他離開之前送給他的神賜法器。

可以增加事情發生的可能性的法器。

杜庫拿出法器放在那個軀體的身上。表情嚴肅。

“你……你不喜歡吃魚。你會剝魚刺。你會說很多話。你會……你不可以搶我的朋友。”

“不可以搶。”

法器消散在那具軀體上,杜庫默默地看著,皺著的眉頭終於鬆了下來。

他回到以前住著的房間裡,冷硬的石板床上只有灰塵。

他像小時候那樣蜷縮在石板床上,睜著眼睛想他的隊友們在幹甚麼。他想念他們。

即使點上菲阿娜給他的薰香,他依舊噩夢連連。

深淵裡沒甚麼時間的概念。他配合著主人的研究,主人不需要他時,他就在深

淵裡到處走,試圖聽到他用作聯絡器的傀儡小人接收到的資訊。

深淵離他們太遠,很多話語都被湮沒在傳遞的過程中。聯絡器在深淵裡完全沒有作用,他只能想出這樣的方法聽他們的聲音。

還好,他在進入深淵前就和他們說他到家了,不至於讓他們擔心。

他陸續知道了諾爾維雅在別的警衛員約書亞的家裡吃夜宵、艾爾利特帶著雅琳休去了東邊大陸……以及休特說他去了卡羅內。

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悄悄地去了卡羅內。

在這之後,偶爾有蛛姀的聲音。

“他不帶我,杜庫。休特他是個……”

是個甚麼呢?

聲音消失了,杜庫從蛛姀的日常話語中拼湊出了“傻子”這兩個詞。

還有艾琳的聲音。

“杜庫,我有點想當國王哎……”

“……好。”

他這麼回覆著,不知道艾琳甚麼時候能夠收到。

他安靜的聽著這些話語。銀髮紫眸的小傀儡坐在他的肩上,也認真托腮聽著。M.Ι.

如果日子一直保持著這樣,深淵也不是那麼難以忍受。

——直到他看見那個銀髮紫眸的傀儡站起來,嘴裡僵硬地說著“我的朋友休特和諾爾維雅”“我的吉祥物雅琳休”……

“我要和他們一起去亞都的餐廳吃晚餐,我要和他們並肩作戰,因為我是他們的朋友杜庫·尼琺斯!”

主人在一旁拍掌,問他,“他是不是很像你?”

不。

不像。

杜庫直直地看著那個傀儡,沉默地走了過去。

主人還在說著“他就是你的弟弟了,你要完善他的記憶……”

主人話音未落,杜庫就砸穿了那個傀儡的腦袋。

沒有絲毫猶豫,沒有一點偏離。

機械的聲音咯吱咯吱,那個傀儡在冒煙。

傀儡報廢了。

主人怒不可解。

杜庫只聽到自己在重複著“他不是我”。

他不會和任何人分享他的記憶,他的朋友只是他的。

即使主人鞭打他作為懲罰,他依舊不肯承認他發瘋,他做錯了。

他沒有錯。這世上只能有一個杜庫·尼琺斯。

主人冷笑著,拽著他的頭髮把他的腦袋浸在水裡。

無法呼吸。杜庫模糊地想著,他喜歡水的。

即使掉進費克沙群島的海洋裡,他也不會害怕。可是現在水嗆進喉嚨,他忍不住咳嗽,卻只有更多的水流湧入。

“你以為你走出去了,你就可以反抗我?杜庫,你別以為我不會摧毀你,你和別的傀儡沒甚麼不同!你只不過是……而已!”

水流阻擋住主人的話。

杜庫想,他只不過是甚麼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

主人最終放過了他。

他咳著水,艱難地呼吸著。

……

他緩慢地走到深淵最黑暗的角落,抿著唇拿出當做聯絡器使用的傀儡小人。

他的頭髮還滴著水,每次呼吸都帶出染著疼痛的水汽。

他知道沒有主人的命令,他離不開深淵。

他知道在深淵裡,訊息的發出和收回都被延遲,甚至丟失。

他還是握著可以聯絡他們的傀儡小人,顫抖著,念著他們的名字。

“諾爾維雅。”

“艾爾利特。”

“菲阿娜。”

“艾琳。”

“蛛姀。”

啪嗒。

不是水滴掉落。

杜庫揉著眼睛。

“……休特。”

在漫長的寂靜中,杜庫聽著自己的呼吸,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幹甚麼。

他的聲音悶悶的,也像被水浸過一樣。他又無意識地叫了一聲“休特”。

“怎麼了?”

休特的聲音響起。

杜庫僵住,以為那是幻聽。

“受委屈了嗎?”

是休特。

杜庫捏著傀儡小人,半晌,笨拙地裝作甚麼都沒發生一樣,帶著未消的哭腔認真回答著。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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