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24章 復仇與夢想

2023-12-26 作者:阮清阮

“諾爾維雅,如果你困了就先睡吧,我在這裡等他醒。”

約書亞輕輕對半人魚這麼說著,他手裡那塊裁剪好的藍色天鵝絨布料已經變成了一個手拎零錢包。

夜色深沉,莊園裡很安靜。

諾爾維雅已經過了困勁,她搖了搖頭,安靜地看著約書亞在手拎包上縫珍珠。

約書亞是個很好的裁縫。他手上動作利落又精準,靈巧地像在水裡快速遊動的魚。

約書亞忽而抬眼,看到了白髮的半人魚心不在焉的神情。

“諾爾維雅,你在想甚麼?”

諾爾維雅回神。雖然她現在不困了,但反應還是比平時慢了半拍。

“……在想喀嵐的未來。”

約書亞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有些憂愁地嘆了口氣。

“這就是為甚麼我以後不想當療愈師——他的未來對我來說太清晰了。”

諾爾維雅迷茫地看著約書亞。

“療愈師也有預知能力嗎?”

約書亞:“。”

約書亞:“不知道別的療愈師有沒有,我應該是沒有。”

“只是,我救過很多人,斷掉胳膊的、失去翅膀的、重傷瀕死的……我在治療他們的時候就清楚他們中有些人不會活下去了。”

“不論我多努力想要讓他們變回原樣,他們都會堅定地去奔向生命的另一端。”

“這世界上有奇蹟,但神明大人就那幾個,祂們不可能拯救所有悲劇。所以總有人會被落下。”

“我希望喀嵐是被神眷顧的。但是——被神明忽視才是常態。”

約書亞的最後一句話太輕了,花朵綻放的彈動聲幾乎能蓋住約書亞的話。

但是諾爾維雅聽到了。

她那雙湛藍的眼睛裡水光瀲灩,無人知曉這一刻她想到了甚麼。

“約書亞,在嚓查斯死去的所有水系魔法師都值得一個奇蹟。”

只是……神明不一定這麼想。

約書亞嘟囔了一聲。

“真吝嗇啊。”

他和諾爾維雅都知道這句話是對誰說的。

——

喀嵐從夢境中脫離出來時夜色已經淡了許多。

黎明將至。

最先發現喀嵐有所動作的是約書亞,他眼下一片青黑,懷裡抱著做好的珍珠手拎包。

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時,約書亞皺著眼睛循聲望去,看到了捏著被子的喀嵐。

約書亞叫了諾爾維雅一聲。

諾爾維雅在靜謐的夜裡陷入淺眠,白色長髮糾纏,披散在身上給她一種安全感。

她被約書亞叫醒時意識還有些許模糊,朦朧地看向喀嵐,就只看到一團悲愴的黑影。

諾爾維雅揉了揉眼睛,看清了喀嵐緊咬的唇和打溼了紗布的淚。

巨大的悲傷籠罩著他。

他看起來是想要忍著的。他死死咬著下唇,把所有的嗚咽都擋住,但血腥味兒蔓延開,和他的淚混在一起。

他用力地攥著被角,就好像那樣能讓他正常呼氣——他看起來好像要窒息了。

約書亞看不得喀嵐這樣凌虐自己,他走向前抓住了喀嵐的手腕。

“你別這樣。”

喀嵐只有那隻綠色的眼睛是能視物的,現在被紗布包裹著,他的世界只有黑暗。

他不知道約書亞是誰,成年男性的力量帶給他的只有恐慌。

他下意識地掙扎起來。

“喀嵐,別害怕,這是約書亞·德,他是給你治傷的療愈師。”

諾爾維雅輕聲說著,撫平了被子上的褶皺。

“喀嵐,你現在是自由人了,嚓查斯不會再追殺你。

卡莉坦把劇院留給了你,艾博斯格的理事長瓦萊里奧·史密斯暫時是你的監護人。”

諾爾維雅頓了一下。

“你的眼睛——你想要留住那隻綠色的眼睛麼?”

“……想。”

喀嵐微微抬起了頭,聲音嘶啞堅定。

“可是那隻眼睛被破壞的徹底,如果你想留著它,你會失明的!如果你同意把那隻眼睛摘除,我可以在短時間內為你催生出一隻新的眼睛——

我作為療愈師最多隻能做到這樣。”

約書亞激動起來,他試圖改變喀嵐的決定,說到最後甚至有些黯然。

他做不了更多,

儘管作為療愈師來說他已經稱得上優秀。

“……謝謝。”

喀嵐鬆開了攥著的拳頭,他平淡地對不認識的療愈師道謝,把拒絕也揉了進去。

約書亞張開嘴,卻說不出更多勸阻的話。

早有預料和真實發生是兩回事。

約書亞閉上眼睛,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好吧。那就留著。”

——

約書亞在給喀嵐進行全身檢查,諾爾維雅離開了客房。

她想起昨天瓦萊里奧老師給她打的那個通訊。

隔著聯絡器,瓦萊里奧的聲音有幾分失真。

“……克莉絲汀死於魔法枯竭。”

“今年嚓查斯格外乾旱,嚓查斯的老領主還沒死,他覺得水系魔法師不該被用的那麼溫和。他試圖綁架過克莉絲汀。”

“現任嚓查斯領主曾經反對他父親的做法,但今年嚓查斯的形勢嚴峻,而克莉絲汀又的確是個天才水系魔法師。現任嚓查斯領主和他父親一樣,都沒甚麼做人的底線。”

“他想複製克莉絲汀。”

“克莉絲汀察覺到了這些,她嘗試著尋找其他領主推翻嚓查斯領主的統治。很顯然,沒有人會和她做這樁風險極大又沒甚麼好處的生意。”

“所以她選擇了死亡。”

“體面的死亡。”

——卡莉坦·克莉絲汀是個天才魔法師。

她不但為喀嵐安排好了後路,也為自己準備了對嚓查斯的報復。

她不會淪為地下研究所裡沒有尊嚴的實驗品。

她不會在死亡後還要作為嚓查斯的財產,被剝削羞辱。

她在自己身上放了魔法回溯裝置。在她死後,她為嚓查斯獻出的所有水系魔法都會被吸收回她的體內。

那會聚集起龐大到無法承受的水系魔法團。

她的屍體會被這些魔法分解,然後隨著水汽都飄向她生前最喜歡的地方。

嚓查斯甚麼都不會得到。

這也是喀嵐為甚麼沒有在半路被嚓查斯的人截殺的原因——嚓查斯的人被那天才魔法師的屍體所引起的巨大爆炸聲所震懾,隨之而來的是酷熱的乾旱。

他們不會再有精力去追殺一個沒有利用價值的棋子。

卡莉坦幾乎承擔了整個嚓查斯的水源供應,如今那些水源都被回收,嚓查斯的領主在焦頭爛額地尋找新的水源。

“教你們這群小鬼頭時就夠麻煩了,現在還來了個喀嵐——真是不划算的生意。”

瓦萊里奧說完正事後抱怨了起來,語氣裡的倦怠清晰可見。

諾爾維雅:“瓦萊里奧老師——”

“沒找到拉斐爾!”

瓦萊里奧聽到半人魚這個語調就警惕起來,提前打斷了她即將說出的話。

諾爾維雅笑了一下,眉眼輕彎。

“我是想說——瓦萊里奧老師,辛苦了。”

瓦萊里奧愣怔了一瞬。

他沒甚麼說服力地輕哼了一聲。

“這只是生意。而我恰好是個有信用的商人。”

——

天快亮了。

星辰在發藍發白的天空中逐漸變得透明,像是浸在水裡慢慢化掉的脆糖塊。

諾爾維雅走到客廳,剛好看到了披著斗篷從樓梯上走下來的優絲麗。

這位暴龍小姐疲倦的神色太過明顯,諾爾維雅不用猜都知道她也一夜未眠。

“那個喀嵐醒過來了?”

優絲麗這麼問著,眼神瞥向了約書亞和喀嵐所在的客房。

諾爾維雅反應了一會兒,順著優絲麗的眼神也看向了熟悉的客房。

“……是的,約書亞在給喀嵐做檢查。”

優絲麗點頭,她沉吟不語,似乎在權衡著甚麼。

半晌,優絲麗做出了選擇,語氣也格外堅定。

“我要喝熱可可。”

諾爾維雅:……?

……

十分鐘後,諾爾維雅捧著一杯甜點師做的熱可可和優絲麗面對面坐著。

熱氣升騰,天色漸明。

鳥雀喧鬧起來,嘰嘰喳喳地吵著,把昨夜的沉悶都啄了出去。

今天該是個晴天。

“諾爾維雅,約書亞的情緒還好嗎?”

優絲麗放下熱可可,終究還是忍不住問向對面的半人魚。

諾爾維雅點頭。

“他有點失望,

但是還好。”

“約書亞真的是很不適合當療愈師……”

優絲麗喃喃著。

“但他確實是個很好的療愈師。”

諾爾維雅認真地看向優絲麗狹長的眼睛。

“也會成為一個很出色的裁縫。”

優絲麗怔了一下,但又淡淡地笑了起來。

“我知道。諾爾維雅,沒人會比我知道的更清楚。”

優絲麗拿起裝著熱可可的浮雕純銀盃,感受著指節觸碰到杯壁的溫度。

“約書亞成為療愈師,是因為我。他想成為裁縫,也和我有關。

我在繼承爵位之前,一直想要成為頂尖的重劍士。受傷對於劍士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對於年幼的約書亞來說,這是不能被理解的。

他太小了,他不懂為甚麼我要獲得進步就必須受傷,他不明白為甚麼我每次早上穿著完整的衣服,晚上回來時卻會被劃的破爛。

他想為我做些甚麼。他覺醒了療愈師的天賦,用來給我治傷。

實際上,我有聘用療愈師或者光系魔法師的權力。

雖然那時候我還沒有繼承爵位,但爸媽不在家裡時莊園的大小事宜都是我來負責的。如果我想治傷,當然不需要約書亞來變成療愈師。

疼痛會讓我清醒,讓我憤怒,讓我能夠在下一次做的更好。

但約書亞不允許這樣。”

優絲麗帶著懷念的神色。

“約書亞是個很倔的孩子。他承諾了甚麼,就一定會做到。他拿著我破爛的衣服發誓說他會縫好,並且以後我的衣服都由他來縫補。

我說他以後會是厲害的裁縫。

——那隻不過是調侃。

貴族的繼承人怎麼會縫衣服,又怎麼可能會成為一個裁縫?

但約書亞很認真,他說,他以後一定會是超級厲害的裁縫。”

“我並不認為做裁縫比做療愈師低下,只要不繼承爵位,他做甚麼都可以。不過很少有人能一直堅持熱愛的事,約書亞能夠始終為了成為偉大的裁縫而努力,我為他驕傲。

我覺得約書亞不適合當療愈師,是因為他沒辦法救回所有病人。

但他會給出承諾。

‘我會活著嗎’‘你要救我’‘我不想死’……這些需要被安撫的話語都變成了束縛約書亞的枷鎖。

他給出了承諾,但他做不到。

這不能怪他。再厲害的療愈師也沒辦法讓人死而復生——那是邪靈法師才會做的事。”

優絲麗把目光移到那扇緊閉的客房門上。

“如果時間能夠倒退,我不會再想成為重劍士。”

諾爾維雅聽出了優絲麗沒說的那半句話。

——如果她不想成為重劍士,那麼約書亞就可能不會覺醒魔法成為療愈師,也不一定會想要成為裁縫。

“……雖然這麼說,但在我確定無疑地會繼承德氏家族之前,即使我放棄成為重劍士,我仍舊會嘗試其他會讓我獲得榮耀和崇拜的職業。”

優絲麗摸著有些粗糙的斗篷。

“那樣的話,約書亞現在會想成為甚麼呢?

實際上不論是甚麼,都會與我相關。

他是我的弟弟,他的夢想是為我設立的。所以相應的,我會對他的人生負責。約書亞只需要快樂地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悲傷和煩惱不適合他。

諾爾維雅,我想說的是,無論那個喀嵐是想死還是想活,他只能活著。”

“優絲麗小姐。”

諾爾維雅斂起眉眼,平和地放下了手裡的熱可可。

“雖然我也希望喀嵐能夠好好生活,但如果他決定要去陪他的姐姐,我不會阻攔。”

“喀嵐也是在被好好保護著的。像約書亞一樣。”

……

無聲的對峙讓時間被抻的很長。

打破這場對峙的是約書亞。

他開啟客房的門探出了頭。

“諾爾維雅我治療結束——誒優絲麗你怎麼起這麼早?哦對了!我記得你說你想看無刺玫瑰開花。但是它們昨晚剛開過,你睡得太早了。”

優絲麗:……

“我根本沒睡。”

約書亞示意優絲麗看自己的黑眼圈。

“好巧我也沒睡。還有熱可可嗎?我也想喝!”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