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上被女兒溼漉漉地親了一大口,小林空青一下子愣住了。
這種熟悉的被擊沉的感覺......
小林空青看著女兒在媽媽的指導下,把一件件小衣服放進洗衣機。
在小林惠的幫助下,小林蘭加入洗衣液,按下洗衣機的按鈕,坐在一旁抱著一臉無奈的年糕看著發出聲音的洗衣機。
家庭這個概念比以往更加清晰地浮現在他腦海中。
小林空青花費很多時間,參考了很多書籍甚至是論文,來規劃未來的一切。
以追求最後那個好的結果。
這個漫長得甚至有些過分的計劃,複雜到寫出來看一眼就會頭暈眼花的程度。
此時此刻,這個儲存在小林空青腦中的計劃,忽然毫無預兆地綻放出花來,不受控制地放肆生長成絢爛的花海。
這從來都不是甚麼繁雜的計劃。
而是一家三口未來的生活......
和溫暖的人生。
——
【列車的專用訊號燈已變紅。
【抬頭凝望天空,朵朵白雲低低地漂浮於天際,清晨的藍天一望無垠,月臺前又覆蓋上了一層沒有任何足跡的嶄新的積雪。
【在我看來,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是“貴樹君已經離開了”的表象。
【然而我......
【卻擁有了“今後也能活下去”的實感。
【我依然紋絲不動地佇立在那裡。
【因為有他在。
【無論他在多遠的地方......】
霞之丘詩羽看著電腦螢幕上最後的省略號,有些遲疑地長出了一口氣。
順手拿起桌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已經涼透了的咖啡。
纖眉微皺,淺嘗輒止。
速溶果然比不上手作咖啡。
嘛......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放下咖啡杯,霞之丘詩羽十指交叉,手腕扭動。
有些僵硬的手指發出咔咔的輕響,帶著一絲漲麻恢復了靈活。
到這裡,劇本就算正式完成了。
紅色的雙眸依然盯著最後的省略號。
完成了......嗎?
男女主最終相見,然後分開,回到各自的生活。
顯然已經完成了。
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
但是......這好像不是自己最開始想寫的東西。
不是說現在成果不好,只是......不滿意。
明明想要表達的是一個東西,最後卻變成了另一個東西。
現在又在安慰自己,到這裡就可以了。
就像是......
明明明天就要考試了,卻放棄了複習,告訴自己這樣就可以了。
對於顯而易見的事實,自欺欺人的逃避。
霞之丘詩羽的手指懸在鍵盤上。
自己知道應該怎麼寫,卻下意識沒有那麼寫。
自己在逃避甚麼。
或者應該說,是在恐懼甚麼。
像是寫日記的時候,明明應該如實記錄發生過的事,如實寫明自己的想法。
落在紙上卻變了模樣。
把想要記錄的略去,把心中的想法隱藏。
噠。
伴隨一聲輕響,霞之丘詩羽敲下了刪除鍵。
逃避,從來不在霞之丘詩羽的選擇之中。
至少不是霞詩子的選擇。
省略號變成了句號,更多的字元飛速出現。
【只有他才能時時刻刻徹徹底底地理解我,而他會一直陪伴在我身旁。
【如此感慨後,即便這裡只剩我一人,我也依舊可以生存下去。
【啊!在喪失感猛烈襲擊我的同時,我竟然收穫了不可思議的滿足感。
【所以我決定,在下次與他見面之前,我一定要讓自己變得更加堅強。
【或許,這將發生在遙遠的未來,但我依然決定改變。
【可是,這之後我們並未重逢。】
小林惠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文稿的最後一行。
如果最後的標點是省略號的話,還能有一種意猶未盡的嘆息之感。
彷彿回望青春時臉上浮現的若有似無的微笑,和眸中閃過的複雜難明的微光。
可偏偏是句號。
小小的圓圈,像是戛然而止的音樂,如同丟失了鑰匙的大門,冷漠地佇立在湧動的情緒之後,將喧鬧的一切歸於平靜。
不......不能說是冷漠。
最後的句號消抹了所有的情緒,讓最後一句話變成了簡單的陳述。
給人一種......
“被捅了一刀的感覺。”小林空青眉頭微皺,“一刀致命。”
小林惠輕輕點頭。
沒錯,就是這樣的感覺。
能夠感受到身體的撕裂,感受到溫度的流失,感受到刻骨銘心的痛苦......
但這是致命傷。
死亡不可避免。
所有的感受,在死亡面前,都是虛無。
人都死了,再說甚麼痛苦甚麼遺憾,對於死者來說,都毫無意義。
霞之丘詩羽的最後一句話,給人的就是這種絕望。
而前面細膩的敘述,過去一切的娓娓道來,最終相見的驚喜,重獲勇氣的希望,讓這種絕望猶如深淵般......驚悚。
霞之丘詩羽用百分之九十的內容,講述了讓人嚮往的深情和令人不安的虛浮。
用百分之九的內容,描繪兩人的相見,消除所有的不安,讓相互奔赴的神情塵埃落定。
然後用一句話,把一切殺死。
霞之丘詩羽心滿意足地享受著小林空青的咖啡,“沒那麼誇張吧?”
“很有當年的風格,不過這幾年的成長,比當年狠多了。”小林空青來回翻看,對比前後的情緒變化。
最後一句給人一種一刀斃命的突兀。
但是回過頭再去看的話,就能注意到第一次閱讀時沒有發現的各種細節,最後的結果,其實早就在前面的字裡行間中流露出蛛絲馬跡了。
這是非常典型的霞詩子風格。
第一次看情緒被帶著走,對於意料之外的結果接受不能。
第二次看深入瞭解角色的情緒變化,開始意識到結果的合理。
第三次看進一步洞悉了角色各種情緒的相互影響,對於結果產生一種無奈的感慨。
基本上從第二遍開始,閱讀的過程就變成了層層見喜的享受。
但霞之丘詩羽在此基礎之上有明顯的成長。
就結局來說,刀法已然從當年的眼花繚亂進化到了一刀斃命的程度。
小林惠指尖劃過文稿,抬眸看向霞之丘詩羽,“真的......要這麼寫嗎?”
“這不是挺好的嗎?”
“確實很好。”小林惠頓了頓,“我是說,要這樣開始製作嗎?讓英梨梨負責作畫,把這個故事講述出來?”
霞之丘詩羽張了張嘴,避開小林惠那像是要把她看穿的視線,下一刻又迎了上去,“這種事情不是應該總監說了算嗎?我只負責寫出來,你感覺不行的話,重寫就是了。”
“把問題拋給我啊......”小林惠喃喃,隨後露出一絲微笑,“寫的時候,你也應該猶豫了很久吧?不過既然這篇稿子出現在這裡,就已經說明你的決定。”
霞之丘詩羽雙手環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條線。
小林惠說出自己的決定,“那麼,這篇稿子就等英梨梨回來之後,大家再一起商議好了。”
“嗯?”霞之丘詩羽纖眉微皺。
“怎麼了?”
“......沒甚麼。”霞之丘詩羽起身,“那就等她回來再說吧。”
送走霞之丘詩羽,小林空青好奇地詢問小林惠,“怎麼了?”
“甚麼?”
“稿子有甚麼問題嗎?”小林空青拿起稿子,又掃了兩眼,“感覺很不錯,雖然有點兒虐......嗯,很虐,但這正是學姐想要的。”
“稿子沒問題啦。”小林惠搖頭,“有問題的......可能有問題的是稿子的動畫化。”
“哦?”小林惠和霞之丘詩羽的對話,讓小林空青察覺了一些異常,但也只是一些異常。
具體是甚麼問題,他還沒想明白。
“你看啊......”小林惠指著文稿,“小學,孤獨的男孩女孩,因為喜歡相同的書籍和相似的經歷而相互瞭解,被班裡同學取笑,最後無奈分開——你能想到甚麼?”
“這種事挺常見的,雖然我沒有經歷過,但是......咦?”小林空青想到了甚麼。
雖然他沒有經歷過。
但是有人經歷過類似的事......
小林惠歪頭,“想到了?”
“嗯。”小林空青點頭,“現在想起來,還有點兒膈應。”
“就是這個意思,你尚且是這種感覺,英梨梨呢?”
“學姐這是......在揭英梨梨的傷疤啊。”小林空青明白過來。
這篇稿子很好。
但是太好了。
好到有相似經歷的人,立刻就能想起相似的經歷。
比如英梨梨。
可這並不是甚麼好的經歷。
作為這個短篇的美術,英梨梨對故事感同身受,對於短篇的製作來說,是件好事。
但這個製作的過程,對於英梨梨來說,顯然不會是甚麼好的體驗。
把自己過去悲傷的經歷一點點製作出來,展現在所有人面前......就像撕開傷口,讓別人看抽搐痙攣的血肉一樣。
“我感覺學姐應該不是故意這麼做的。”小林惠認真審視文稿,“最初只是一個模糊的靈感,寫著寫著,就變成具體的情緒,映照出真實的經歷。等到回過神的時候,已經變成這樣了。”
小林空青輕敲額頭,“這麼一來......還真有點兒難辦。”
“對啊,稿子這麼好,不做出來有些可惜。但是稿子這麼好,做出來的話,對於英梨梨來說,有些太殘忍了。”小林惠放下文稿,“所以我才那樣問學姐,顯然學姐也在糾結這一點。”
“這事要是處理不好的話......”小林空青露出有些糾結的神情。
“其實......我感覺還好。”
“嗯?”
“能寫出這種級別的稿子,代表學姐對這種情緒有深入的瞭解。”小林惠輕笑,“實際上,最開始學姐說要寫遺憾的時候,我還以為她會寫自己的,沒想到是英梨梨的。”
小林空青一愣,“那就是說......”
“沒錯。”小林惠點頭,“想到遺憾,她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英梨梨。”
——
“蘭蘭~”取材歸來的英梨梨帶來了一大包的伴手禮,其中大部分都是給小林蘭的,“看看媽媽給你帶了甚麼!”
“乾媽~”小林蘭開心地抱住英梨梨,和她一起清點各種小食品和小禮物。
等到蘭蘭安靜下來,英梨梨才向眾人展示她的成果。
一張張夢幻又寫實的美景展現在眾人眼前,成名畫師的功力讓人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
“哼哼~見識我的厲害了吧?”英梨梨一臉得意,隨後挑釁一樣地看向霞之丘詩羽,“雖然你的劇本不是重點,不過可別太拖後腿哦——你應該寫完了吧?”
“......”霞之丘詩羽放下英梨梨的畫,“嘛......當然。”
“我看看......”英梨梨拿過文稿,“怎麼是女主角第一人稱?不是要從男主的角度講述嗎?”
“先寫女主找找感覺,定下基調之後,男主的部分寫起來也就比較自然了。”霞之丘詩羽隨口應付,目光始終拴在英梨梨身上。
這樣的故事,英梨梨看了之後......
剛開始英梨梨還在緩慢翻閱,過了一會兒速度就越來越快。
臉上原本輕鬆的神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明顯的動搖。
看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原本的微笑,在一瞬間僵硬,伴隨眼中淚光的閃爍,融化成讓人不忍的悲傷。
“霞之丘詩羽!”通紅的眼睛盯著霞之丘詩羽,英梨梨咬牙切齒,“你......”
小林惠和小林空青對視一眼。
來了。
雖然早有預料,但是英梨梨的反應,還是比他們預想得要激烈不少。
“怎麼了?”霞之丘詩羽故作輕鬆地反問。
“你這個惡魔!魔鬼!”英梨梨顯然想要把稿子甩到霞之丘詩羽臉上,卻始終不捨得付諸實行。
“嗯......”霞之丘詩羽眨眨眼睛,“就這?”
“可惡......”英梨梨惱火地磨牙,“你給我等著!”
霞之丘詩羽挑眉,“哦?”
英梨梨看向自己的畫,“我一定會畫出比你的故事更加出彩的畫面!”
“你要畫?”霞之丘詩羽眼中的意外無法掩飾。
“為甚麼不畫?”英梨梨反問,看了一眼稿子,忽然反應過來,“我說......你該不會以為我會代入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