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順手接過加藤惠遞過來的無酒精啤酒,紅坂朱音灌了一大口,“其實我很討厭干預寫手負責的領域。畢竟霞老師也有她自己的風格。不過,沒辦法啊,面對這麼不堪用的寫手,也只能按部就班地從頭教起了嘛。”
霞之丘詩羽用力咬住下唇。
和英梨梨還能在一張圖的資訊量上佔據優勢不同,霞之丘詩羽在作者紅坂朱音面前,沒有一點兒優勢。
在性格方面,霞之丘詩羽在學生之間磨練出來的能力,跟在業界稱王稱霸十年的紅坂朱音相比,更是幼稚得讓人可憐。
英梨梨不想加藤惠和小林空青看到的,就是現在這個狼狽的霞之丘詩羽。
“喏,霞老師。”紅坂朱音指著劇本,“你為甚麼會猶豫?為甚麼不手起刀落砍了菲爾南德?”
“那是因為......他也有值得同情的理由與過去......”
“嗯?”紅坂朱音發出疑惑的聲音,或者應該說是質疑的聲音,催促著霞之丘詩羽的下文。
“這次的戰爭,不是單純的領土之爭,也並非單純復仇。我認為我在他與世界為敵的心路歷程中,已經賦予足夠的說服力,所以在最後的時候,我才選擇......”
“然後呢?”
“所以,當中根本沒有真正的敵人。所有人都沒錯,同時所有人也都錯了......”
兩人現在正在討論的,是《寰域編年紀XⅢ》的尾聲,跟最終BOSS決戰的部分。
這個角色是百年以前,在主角們的國家受王族支配的時代時,曾經身為貴族兼魔法師的艾爾·菲爾南德卿。
主角一行人在調查自己國家遭受各種攻擊,乃至於天災侵襲的過程中,得知了這位古代大魔法師的陰謀。
歷經艱險,在最後與他展開最終決戰時,才對他悲傷的過去有所瞭解。
一百年前,他被那個時代的國王疏遠、背叛,失去了珍愛的妹妹,然後立誓復仇。
主角等人使盡力氣打倒菲爾南德卿以後,在逐漸瓦解的城堡裡,朝著正要被世界的扭曲所吞沒的他伸出了援手。
儘管菲爾南德卿曾伸出自己的手,想抓住那伸過來的援手,但到了最後,他卻帶著安詳的笑容把手放下了。
最後,菲爾南德卿就用自身的魔力封住世界的扭曲,成了拯救世界的基礎......
“沒意思。”紅坂朱音用力戳著劇本,“我還是一點兒也不覺得有趣。”
“為甚麼......?!”霞之丘詩羽不能理解。
“既然你無法理解,那我只能對你下具體的指示了......把菲爾南德碎屍萬段,拿去喂魔物吧,要不然就讓他確實獲救,永遠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你說的兩種方案都不可能啊......那會讓堆砌起來的劇情從根瓦解。”
“霞老師,不然就得把你所謂的根基全部打掉重寫——我再等你兩個星期。”
“你在開玩笑嗎......?”
“是你先跟我開玩笑的!”紅坂朱音盯著霞之丘詩羽,“其實很可憐的最終首領?在最後一刻改過向善?可是卻救不了他?有點兒快樂?有點兒苦澀?有點兒成熟的結局?你在拌沙拉嗎?所有內容都不上不下!就像刮鬍刀一樣無聊地蹭來蹭去刮掉幾根雜毛!只會對玩家造成微妙壓力的愚蠢安排,既沒有痛快感也沒有絕望感,簡直一無可取!微妙的苦,微妙的狠,微妙的辛酸,還有微妙的甜......你寫的劇本里只有調味料而已!你是瞧不起娛樂作品嗎?或許啦,搞不好你是把這種情節當成故事的深度,哎呀,你怎麼不明白這種深意呢,世界並非二元對立,還有很多複雜糾結的地方......呵呵。”
“讓我來說的話,”紅坂朱音笑起來,“你寫的不是深度,這叫做雜味,和麻婆豆腐裡的草莓一樣多餘的雜味。”
前面的內容小林空青不大懂。
關於最後一句,小林空青不能更贊同。
“假如你想讓玩家哭,就要使盡刁鑽的手段!就連糖也要摻刀子!要是做不到那一點,改用徹底無味的平淡文字來敘述還有種白描的史記感,少用點兒矯揉造作的措辭裝深沉!”紅坂朱音連珠炮般呵斥,“在最後關頭髮現對手的苦衷,伸出手想要拯救對方,主角團可是一路殺過來的!
“其他人就沒有苦衷了?就因為他是最終BOSS,有更多的篇幅可以描述,就為他著想,感覺他可憐,之前被他害死的人算甚麼?
“你以為感動你自己就能感動別人了?噁心!向敵人伸手是在侮辱主角,向主角伸手是在侮辱BOSS,兩人一起伸手就是在侮辱玩家,告訴玩家你們之前看到各種慘狀而升起的憤怒就是一個笑話!
“自己想當笑話別拉著我當笑話!把你那種小兒科的取巧把戲收起來,給我好好磨磨你的筆尖,寫出能夠直接捅進玩家心臟,讓他們痛徹心扉的內容出來!”
霞之丘詩羽被動地承受著一切,身體在不自知地向後縮。
“你就把菲爾南德當成是我,用你筆下的角色,超越我的邪惡給我看。”紅坂朱音壓低聲音,一雙眼眸似乎要將霞之丘詩羽完全洞穿,“這樣一來,就也能感受到主角應該感覺到的憤怒和痛苦了,然後發自內心地將菲爾南德撕成碎片,笑著將其大卸八塊。”
紅坂朱音頓了頓,嘴角上揚,“還是說,你想讓我過得幸福快樂,在肆無忌憚地傷害你之後,安安穩穩平平凡凡地度過一生,帶著笑容壽終正寢?真是善良呢,霞老師,哈哈哈哈哈哈!”
討論會在紅坂朱音幾乎和大反派一模一樣的笑聲中結束了。
下一次討論在兩星期後。
同時,因為問題太多太嚴重,紅坂朱音沒時間一一指導,只是讓霞之丘詩羽大幅度修改,就匆匆上車,去忙其他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