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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6 節 新生

2023-05-30 作者:月鹿

“我是京城第一美人。”

妹妹在精神科這樣說。

“好的,第一美人,這邊排隊做顱腦 CT。”醫生把單子遞給我爸媽。

1

妹妹自從上個月發了一場高燒後,醒來就神神叨叨。

她說,自己名餘小婉,年方十六,是京城富商千金,下個月,便要與青梅竹馬的表哥成婚了。

我和老爸老媽都沉默了。

年方十六是真的,富商千金也勉強是真的,只不過她下個月不是要成婚,而是馬上就要高考了。

我以為穿越這種事,只會發生在小說裡。

早上喊她去上學,她縮在房間裡不肯出門,“我是女子,怎可去學堂拋頭露面?”

我耐心地解釋,“這個時代,女子和男子一樣,可參加科考,下月便是你考學的日子了,要抓緊學習。”

她連連搖頭:“男女之防大過天,今日姐姐若逼我,倒不如叫我死了,也好保全清白。”

說話間,淚水已經溢位了眼眶。

她拿著帕子擦拭眼睛,舉止端方有古韻,還真像是個古人。

我們想著,她也許是壓力太大了。

於是,老爸幫她跟老師請了假,讓她在家自習。

我督促她做題,練聽力,她一臉懵懂,一問三不知。

面對不到 30 天的高考日曆和精神恍惚的妹妹,我們一家人圍在茶几前開了半天的會。

“你說,這還是咱閨女嗎?”老爸推著眼鏡,疑心道。

老媽揍了他一拳:“是不是自己閨女都不認識了?不是你閨女還能是隔壁老王閨女?”

“那這可咋辦?”

妹妹從小懂事,比起我日常闖禍,她從來不用爸媽操心。

以她前幾次模考的成績,只要正常發揮,上個浙大不成問題。

所以,在她高三這一年,爸媽日常忙著公司的事,沒有分出多少精力照顧她。

而我更加是個不靠譜的姐姐,我比她大一歲,但從小到大,比起我,她更像是姐姐。

現在發生這樣的事,我們全家人都有責任。

商量了很久,最終,母上大人決定:“考前精神緊張出現幻覺的孩子挺多的,帶她去醫院瞧瞧吧。”

2

我們去了市三醫院,這裡的精神科全國有名。

掛了專家,開了檢查,做了測試,最後的結果是,一切正常。

這下把

我們全家人搞 emo 了。

於是,老爸和老媽兵分兩路,一個動用人脈滿世界尋找心理專家,一個去靈隱寺求佛祖。

而我,決定好好和眼前這個“餘小婉”聊一聊。

我走進她臥室的時候,書桌上已經堆了一週的講義,她坐在桌前,雙眼迷茫地看著那些鬼畫符一樣的公式。

“喬……喬姐姐,對不起,是小婉給姐姐還有伯父伯母添麻煩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來這裡的……”

看著眼前這雙澄澈又怯生生的眼睛,我忽然明白了。

這個人,的確不是我妹妹。

我的妹妹喬明燁,就像她的名字一樣燦爛開朗,熠熠生輝。

即便是精神疾病,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把一個自信從容的姑娘變得膽小怯懦。

餘小婉這樣刻在骨子裡的溫順低眉,是從小長在深閨,處處受規矩壓制才養成的。

所以,我妹妹去了哪裡?

3

儘管我和爸媽都不願意接受,但血緣親情的默契騙不了人。

在餘小婉來家裡的半個月後,我們都相信了,她是穿越來的。

而眼下放在我們面前最棘手的問題,是妹妹和她的高考,該何去何從。

讓餘小婉去參加高考,顯然不靠譜。

此前爸媽考慮的是,先幫她辦理休學,保留學籍。

接下來的一年,請家教給她輔導功課。

如果妹妹有一天回來,至少確保她的身份沒有與社會脫節。

最壞的打算是,如果她回不來,我們也希望這具身體可以好好活著,在社會上擁有一席之地。

但是,餘小婉抗拒讀書不說,她還拒絕一切與現代文明有關的東西。

手機電腦空調微波爐,她都不願意使用。

我和老媽一度崩潰。

“至少明燁的身體還活著,反正我們家也不是養不起女兒一輩子,往好的方面想。”老爸安慰道。

“我在靈隱寺求的籤是上上籤,說明明燁好著呢!現在找專家也沒用了,科學的盡頭是玄學,不如咱們一起去寺裡拜拜?”

媽媽考慮了片刻後,開始在手機地圖上查詢教堂。

“你拜咱中國的神,我去拜西方神,風險對沖。”她鄭重道。

不愧是商人。

對於我媽這類操作,我早就習以為常。

此時的我,正坐在電腦前查詢古穿今的穿越文取經。

餘小婉輕手輕腳地走了出來,恭恭敬敬地到我爸媽跟前,屈膝跪了下去。

“喬伯父,喬伯母,來此地雖非小婉所願,卻實實在在佔據了令愛的身體,今特來請罪。”

她稽首拜下,姿態謙恭。

我媽起身把她扶起來,“不怪你,這不是你的錯。”

雖然很想妹妹回來,但我們從來沒有遷怒過餘小婉。

她也是受害者。

如果不是莫名其妙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或許她在原本的環境裡會幸福平穩地過完一生。

她抬頭,一字一句道:“這段時日承蒙照料,小婉心中感激,如今既不能即刻回去,小婉願暫替喬家妹妹讀書,有朝一日她歸來,也不至於因我,耽誤了功課。”

我怔住。

這一刻我大概懂了。

原先,她並不是抗拒現代文明,只是這個未知的陌生世界讓她害怕。

但現在,她願意為了我們去適應。

總歸是個善良的姑娘。

我朝她伸出了手:“歡迎來到我們的家。”

4

我大一的整個暑假,都在輔導餘小婉。

從手機電腦到閱讀聽力單詞,再到函式幾何。

偶爾,還會帶她去博物館看看文物。

她原先生活的朝代,不曾在史書上出現過,我不知道那是怎樣一個環境。

但依她的描述,那應該是個對女子約束頗多的時代。

她從小被關在閨房裡,刺繡抄經,讀書也只能讀女戒女則。

從記事起,嬤嬤就告訴她,將來,她是要嫁給表哥的。

她的前十六年,彷彿都是為了做表哥的新娘而準備。

說起表哥時,她臉上會浮起淡淡的紅雲,露出些小女兒態的嬌羞。

“你的表哥,待你好嗎?”我問她。

她點頭:“表哥待所有人都很好。”

我吸了一口酸奶,心想,原來真有小說男主一樣的人物。

她繼續分享:“表哥每次來府中,都會給我和姊妹們帶些糕點蜜餞,或是絡子一類的小玩意兒。”

等等,這聽著怎麼有些不對啊,舊時代的中央空調?

我還沒細想,聽她又道:“他待下人也十分寬厚,我尚未出閣,姑母給他安排了兩個通房丫頭,他都十分疼愛。”

我一口酸奶噴了出來,姐妹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甚麼?

這就是封建時

代好男人的標準?

這還沒完——“還有,他在梨園結識了一個伶人,替那人贖了身,帶在身邊形影不離。表哥他,真的心善。”

我瞬間石化。

地鐵,老爺爺,手機。

5

餘小婉生在皇商之家,父親姬妾眾多。

自幼在那樣的環境中長大,她自然不覺得男人三妻四妾有甚麼錯。

而她的表哥,是鹽官子弟,年紀輕輕就入了仕,前途無量。

她的家族需要權勢作盾,表哥的家族需要商賈的財力。

一官一商聯姻,在旁人看來,是珠聯璧合,再合適不過。

至於她的想法呢?根本無足輕重。

長期禁錮在深宅內院裡,唯一見過的外男便只有表哥,加之嬤嬤從小的教導訓誡。

這樣培養出來的愛慕,真的是愛慕嗎?

當我告訴她,我們這個時代,是一夫一妻制,男女平等,女子亦可考學入仕,經商做官時,她驚愕地瞪大了眼睛,只覺不可思議。

這一日的上午,我帶她去劇院看了一場“梁祝”。

看千年前的祝英臺離經叛道遠遊求學,與同窗相識相知之下產生朦朧情思。

看門閥氏族的重壓下,志同道合的年輕人為自由為愛情衝破禮教的勇氣。

臺上青衣水袖,咿呀婉轉。

臺下的她,瞧得入神。

一曲終了,她感動得稀里嘩啦,淚流滿面:“這世道當真不公,可憐了一對有情人。”

之後,我又帶她去電影院,看泰坦尼克號。

看沒落的貴族千金在包辦婚姻裡的掙扎,走遍大洲大洋的自由少年為她帶來的啟蒙。

再看愛人離去,歷經生離死別之後,她依舊可以展開的新生。

謝幕時,餘小婉目光神遊,若有所思:“露絲的結局真好,就是可惜了傑克。”

我驚訝於她的轉變,笑嘻嘻問她:“你不覺得露絲逃離家族安排的聯姻有錯嗎?”

她遲疑了須臾,微微搖頭:“我也不知道,但是那個男人待她不好,她離開,或許是天意。”

“而且”,她垂眸,神色黯淡,“我想到了我娘,我爹也打過我娘。”

我靜默了。

露絲的未婚夫毆打她,不尊重她,她尚且可以選擇逃離。

可小婉的母親,終其一生都走不出那座宅邸。

如果不是這段契機,焉知她母親的過去,

不是她的將來呢?

我輕輕抱住了她,拍拍她的肩膀安撫。

6

後來的日子裡,除了輔導課業,我也會給她講我們這個世界的歷史。

講述唐宋元明,講飽經風霜的近代,講那些矇昧中覺醒的先賢們。

還有,最初的婦女解放運動,到後來的婦女同志頂半邊天,再到現在,熒幕上活躍的女企業家,女學者們。

“近代史上那些優秀傑出的女性先烈們前赴後繼地抗爭,才有我們今日讀書工作的機會。”

她聽得入迷,卻也似懂非懂。

我並不確定她聽進去了多少。

只是,在臨近開學時,她主動提出了想去學校。

這段時日的輔導,我知道她的學習天分很高。

本來就有文言文基礎,語文自然不在話下。

而數學和英語也進步驚人。

幾個月下來,她已經能背下幾千個單詞,閱讀理解無障礙。

模擬捲上的數學題,也能做對大半。

看到這樣的成績,爸爸媽媽很欣慰,即刻聯絡了學校。

7

餘小婉入學之後的日子還算順利。

她雖然基礎薄弱偶爾有跟不上的地方,但好在勤勉聰明,加上晚上回家有我輔導,問題總能及時解決。

但新的麻煩,也找上了門。

這一天她放學時,被四五個學生堵在了門口。

“新來的,聽說你以前是個學霸?怎麼就復讀了啊?”領頭的男生一頭雜毛,笑起來有些痞氣。

“聽說是得了精神病?”後面有人搭了一句。

一群熊孩子鬨笑。

我正想要上前去,卻見餘小婉半點不慌,悠悠道:“你這話就不對了,古人科舉尚有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你我都不過十六歲,便是再復讀幾年又如何?

你難道沒聽說過,流水不爭先,爭得是滔滔不絕?”

她講得頭頭是道,我聽得有趣,感慨她總算不是剛來時那唯唯諾諾的模樣了。

雜毛男生開始鼓掌:“行啊,不愧是學霸,說起話來都文縐縐的,是個畫餅的料!那以後,我們幾個的語文作業,你給承包了唄。”

這才是這群倒黴孩子的來意。

餘小婉下意識地搖頭:“不可,寧可一字不寫,也絕不能舞弊。”

她想要離開,卻再次被擋住。

“你們在幹甚麼?”走廊盡頭走

過來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校服白襯衫,乾乾淨淨的側臉,很帥氣。

“是嚴子逸,快跑。”

幾個熊孩子落荒而逃。

留下餘小婉和高了她一頭的嚴子逸。

“你別怕啊,他們也就是嚇唬你,不敢真的欺負你的。”他衝她綻開笑顏,露出白皙的牙齒。

日漸西斜,青春正好的少年少女立在金色的光暈裡,相視而笑。

8

第一次月考,餘小婉的成績很理想,尤其是語文。

老師還點名讓她去參加寫作大賽。

我們都很開心。

與此同時,我還知道,她這段時間放學的路上,多了一個護花使者。

就是那天幫她解圍的嚴子逸。

他許多次偷偷地向她示過好,可她從來沒有回應過。

我悄悄問她:“你是不是,還在唸著你的表哥?”

她有一瞬的失神,好像很久都沒有提起過表哥了呢。

“那你喜歡嚴子逸嗎?”

我知道爸媽向來開明,不影響學習的情況下,談戀愛他們從不反對。

她低垂下了頭,神色凝重:“我也不知。但是,我婚約未解,眼下用的又是喬家妹妹的身份,即便是有心悅之人,也是萬萬不能接受的。

姐姐,你教我讀的那些詩書,我記得最深的便是那一篇致橡樹。

倘若真遇所愛,便要如木棉同橡樹一般攜手並肩,不依附也不攀附。

可現在的我,只是異世的一縷孤魂,寄託在令妹體內已是萬般愧疚,再不敢有所妄念了。”

夜色裡,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句句清晰而堅定。

這一刻,我看到的是最乾淨澄澈的靈魂。

9

十月底是媽媽的生日,我們一家約好了在旋轉餐廳吃晚餐。

我下了課之後,早早地去小婉的學校接她。

“姐姐,我拿到寫作大賽的獎金了,”她聲音雀躍,很是興奮,“我……我想給伯母買個生辰禮聊表謝意。”

“好啊,正好我的禮物也還沒買,一起去看吧。”

我準備調轉方向,往商場開。

可下一刻,一輛貨車猛地撞上了車尾,我甚至來不及躲。

有溫熱的液體從頭上流下來。

眼皮很沉,慢慢陷入混沌。

最後聽到的,是救護車的聲音。

10

再醒來

時,我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黑不溜秋的屋子裡,大土炕木頭門,銅製的大炭盆。

一個膀大腰圓的老媽子指著我痛罵:“小蹄子,你還要偷懶到甚麼時候,還不去二姑娘身邊伺候著!”

是的,我穿越了。

穿成了京城皇商餘家千金……的丫鬟。

而且,我身邊,跟著一隻鬼。

準確來說,是餘小婉的魂魄。

她也穿回來了,但不知為何,不能回歸本體,只能隔空飄著。

我跟著老媽子一起去了二姑娘的院子,她也飄著一起去。

剛進了門就聽到裡頭的人聲:“姑娘啊,表少爺究竟哪裡不好,這般人品家世便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這門親事,姑娘自小也是認了的,怎麼這會子說變就變了呢?表少爺就算去狎妓,也是尋了個與姑娘相像的女子,這般情深,天下又有幾人?”

“既然這樣好,鄧嬤嬤何不親自嫁了?”回應的是一道年輕的女聲。

“姑娘這是甚麼話?”那鄧嬤嬤氣呼呼地走了出不來。

我進去時,瞧見那書案上,有兩塊肥皂,一臺手動榨汁機裝置,和一張畫了一半的腳踏車圖紙。

我立馬開口:“純鹼不是鹼。”

她下意識地回應:“是鹽。”

“喬明燁?”

“喬明鏡?”

哇啊媽媽,我找到妹妹了。

11

明燁在這個時代,過得並不算好。

她剛來這裡就被逼著嫁人,跪過祠堂,捱過板子,逃跑的路上跳牆摔斷過腿。

一向溫順聽話的女兒變得忤逆,餘家家主以為是邪祟附體,還請過道士來驅邪。

“那個道士當眾表演徒手下油鍋,實際上那不就是加了硼砂嗎?我當場就揭穿了他。”

哇,知識改變命運,不愧是我妹。

“後來,我做肥皂、香水、製冰,讓餘老頭賺了不少錢。”

因為有利可圖,所以餘家沒有急著把她嫁出去,以至於她在閨中多待了一年。

但依舊不允她自由。且餘家對外宣稱,這些發明,都是家主本人的秘方,絲毫未提女兒的名字。

這個時代,女子有功,記的也是父家或夫家的名,獨獨不會算作她本人的。

所以,即使我的妹妹是理科學霸,學好了數理化,也玩不轉這

個無恥的世界。

“這些人真是不要臉!”我恨恨地吐槽。

“誰說不是呢,”妹妹耷拉著腦袋,“而且,他們在我身上快榨不出東西來,又想逼我嫁人了。”

“對不起,喬妹妹,我爹他,讓你受委屈了。”飄在旁邊的餘小婉滿是歉疚。

明燁如今正是在她的身體裡。

有這麼多技能的情況下還是處處受壓制,可想而知從前她的生活是甚麼樣的。

12

兩人一鬼共處一屋的日子持續了幾天。

在這裡,只有我和明燁能看見餘小婉的魂魄。

我們沒有找到讓她回歸本體的方法,也沒有找到穿回去的途徑。

而這一日,餘小婉的表哥薛如柏找上了門。

他一身長衫,書生模樣,長得油頭粉面,像戲文裡的小白臉。

“表妹,你為何不願見我?”他站在屋外張望,嘴裡叨叨不停。

“你可是在怨我又納了梅娘和柳兒?

可我都是為了你啊,梅孃的眉眼像極了你,我在春風樓見她的第一面,就想起了你。柳兒的脾性更是與你一般無二,我這才納了她們。

我對你的真心,日月可鑑啊。”

他在庭院裡自顧深情款款,而屋子裡,明燁的白眼已經翻上了天。

“三天兩頭都會來這麼一遭,”她壓低了聲音向我吐槽,“我都已經被騷擾一年了!”

“那就給他一點教訓?”我眨巴著眼。

話音剛落,忽然意識到餘小婉還在身邊,這樣好像不妥,旋即看向她。

餘小婉眸光飄忽,半晌才回神,喃喃道:“從前我也以為我與表哥是兩情相悅,直到後世走一遭才明白,真正的伴侶相處之道該是甚麼樣的。

忠貞不渝的規訓不該只約束女子,對男子也該一樣,若不能做到彼此唯一,又談何情深?

喬妹妹若想擺脫表哥,只管放手去做,不必顧及我。”

13

我出了院子,給薛如柏遞了一張紙箋。

“中秋夜子時,城南別苑見。”

看了那字跡後,他笑得輕佻又得意。

臨走,還不忘朝我拋了一個媚眼:“放心,待我娶了你家姑娘,定不會虧待了你。”

我被噁心得渾身一激靈。

難以想象,明燁對著這麼一個玩意兒整整一年都是怎麼過來的。

接下來的幾日,我早早地在別院裡挖

好了坑,放了捕鼠夾,又準備了花椒粉,石灰水。

足夠薛如柏喝一壺的了。

……

而這些時日,餘小婉的魂魄四處飄蕩,不知在忙些甚麼。

直至八月十五的前一日,她帶來一個意料之外的訊息。

“城外寂空寺的圓通師太能瞧見我,而且,我發現她唸的經文不是梵語,是英文。”

我和明燁面面相覷。

離了個大譜!

這是又遇上老鄉了?

“她還說,從來處來,往去處去,有緣人可去寺中尋她,心誠則靈。”

這算是,找到了回去的希望了麼?

“蛙趣!炸雞奶茶冰淇淋在招手了!”

我們仨激動地擁抱在了一起。

14

每逢初一十五是餘家女眷出門上香的日子。

所以,中秋這日,明燁出門沒有受到阻攔。

但我們並未急著上山去見圓通師太。

薛如柏曾經兩次半夜偷進過明燁的房間,雖然都被她甩了出去,但如果不能給他一點教訓,實在難以解恨。

我們趕到時,他已經被深坑和捕獸夾伺候過一輪了。

滿臉泥巴地窩在坑裡,抱著被夾出血的腿拼命鬼哭狼嚎。

可惜,今晚守別苑的家丁僕婦都告了假,他再鬼叫也沒用。

“表妹表妹 ,你快救我上去,救救我。”他見了明燁,像看到了救命稻草,拼命地掙扎著想上來。

而下一刻,他就笑不出來了。

明燁掏出了一條鞭子,狠狠地抽了上去,“讓你騷擾我,讓你噁心我!”

“哎喲嗚……表妹手下留情啊……”

一時間,滿山都是他痛呼的聲音。

15

解決了薛如柏之後,我們踩著月色上了寂空寺。

餘小婉飄得更快,已經先一步去了寺裡見師太。

我和明燁一步步踏到頂峰時,忽見火光滿天,烏壓壓的一片人群。

是餘老頭,還有數百家丁。

“你果然是個不安分的。”他握著兩顆鐵核桃來回晃,眼中透著這個時代商人特有的狠厲和精明。

明燁翻了個白眼:“你早知道我不是你女兒了吧?”

餘老頭一副瞭然的神情,算是預設了。

“老夫告誡過你,只要你肯乖乖待在後院,一切聽老夫安排,為我餘家的前程效力,你就是我餘

家的女兒。可你自己配不上這福分!”

明燁嗤笑出聲:“嚯,好大的口氣,你搶我的作品,抹殺我的功勞,將我關在不見天日的內宅裡,被你那個繼室夫人喂餿食,大半夜讓我納鞋底繡花抄經,這福氣給你要不要啊!”

餘老頭臉色沉了下去,變得極難看,“若不是念著你還有點用處,老夫早就送你下黃泉了。”

“哦,原來是便宜沒佔夠呢,貪心不足蛇吞象,既要還要的,你也不怕撐死!”明燁繼續出聲嘲諷。

“少廢話,把火銃的圖紙叫出來,老夫可放你們離去。”

餘老頭的雙眼死死盯著我們,後面的家丁舉著火把,亮著明晃晃的刀刃,就待他一聲令下。

“我信你個鬼,你個糟老頭子壞得狠!”我拉起明燁就往反向跑。

後面的家丁迅速追了上來。

快要進寺門時,電光石火之間,餘小婉突然出現,擋住了他們。

“爹爹,她們都是女兒的恩人,不要傷害她們。”

她竟然化出了新的實體,這下所有人都能看見她了。

16

她將我們往後推了進去。

“你們先進去,回去的入口就在裡面!”

我和明燁拉住她:“要走一起走。”

她搖頭:“我本就不屬於那個年代,是時空秩序錯亂才有的這一段機緣,如今,該是各歸其位了。”

所以,她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沒法跟我們一起回去。

我尚未及反應,她已經隻身走出了門,正面對上了她的父親。

“小婉?”

面對失而復得的女兒,餘老頭並沒有多歡喜,他的目光還是緊緊盯著我和明燁。

“既然回來了,就到為父身邊來,有甚麼事,回去再說。”

餘小婉容色平靜:“今日爹爹若是執意要抓她們,就先殺了女兒吧。”

她抬手落下,寺門開始闔上,將裡外的我們分開。

“小婉……”我焦急地喊她,想要伸手去拉她,身體卻不受控制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後吸去,離她越來越遠。

她回首,眼中閃著淚花,笑得溫柔純美。

“喬姐姐,謝謝你給我講的每一道題,帶我去看的每一場電影,為我分享的每一本書,還有手機空調和冰箱。可惜我太笨了,好多東西,到現在都沒學會。

我前十六年的人生都是灰色的,能短暫地見過光明,也算不得遺憾了。如今,我想

為自己活一次。”

她的聲音依舊溫柔而平靜,我心中卻升起不好的預感:“你要做甚麼,小婉?”

回應我的,依舊是含淚的笑顏:“替我謝過喬伯父和喬伯母,若有來生,小婉定會好好報答他們的庇護之情。”

她聲音越來越小,面容也越來越模糊。

我和明燁被捲入了無盡的黑暗裡,逐漸失去知覺。

17

再次睜開眼,是白色的病房。

醫生護士,還有爸爸媽媽,一大堆人圍著我。

“可算是醒了,37.1℃,燒已經退了。”

我渾身包得像個粽子,是一個月前那場車禍追尾導致的。

妹妹也醒了,是明燁回來了。

而餘小婉,永遠留在了那個世界。

……

那天之後,我的傷一天天地癒合,身體漸漸好轉,到出院時,已經能行動自如。

我回去繼續上課,妹妹也回到了學校,準備來年的高考。

爸爸媽媽也不再忙於工作,他們每天都會提前回家等我們一起吃飯。

日子就這麼平靜地過著,一切好像回到了從前,甚麼都沒發生。

半年後,妹妹如願考上了浙大。

雖然耽誤了一年,依舊不影響她成績耀眼。

我們全家都很開心。

錄取結果出來的那天,我陪她在湖邊發了一整天的瘋,到了夜色垂下,才覺得腹中空空,準備去吃飯。

走在人頭攢動的大街上,忽然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喬姐姐,可以帶我一起嗎?”

回頭,是餘小婉。

她揹著雙肩包,扎著馬尾,甜甜地笑。

餘小婉番外

我爹是皇商,我娘是拿嫁妝供他起家的糟糠妻。

自我記事起,爹爹就有好多妾室。

他生意做得越大,娶回來的姨娘就越漂亮。

那年,我六歲,弟弟四歲。

爹爹最寵愛的蘭姨娘懷孕了,弟弟聽了嬤嬤的話,要去看小妹妹。

後來,蘭姨娘摔倒了,她說,是弟弟撞的。

我爹勃然大怒,狠狠地抽了弟弟一頓,孃親上去攔,被扇了一巴掌。

“秋娘,我自問未曾對不住你,你何時變得這麼善妒?還把兒子教成這樣?”

他甩袖離去。

孃親抱著我和弟弟哭。

她摸著我的頭,神色哀傷:

“但願薛家那孩子是個靠得住的,我的小婉,將來莫像孃親一樣,苦水只能往肚裡咽。”

彼時,我已經與表哥定下了婚約。

我想,表哥應該是靠得住的。

……

半年後,孃親死了。

爹爹娶了一個五品官女兒,成了官家女婿。

來賀喜的人說,人到中年有三喜,升官發財死老婆。

年幼的我,不懂那是甚麼意思。

只是新夫人進門後,我的衣食用度,削減了不少。

嬤嬤告訴我,往後,新夫人便是我的母親,天下無不是之父母,無論她如何待我,我都要愛她敬她,這便是孝道。

後來的日子,我謹小慎微,和我那些庶出的妹妹們一樣,在閨房裡做女工,讀女誡。

夫人時常命我給她做鞋,縫襖子,總要幾日便趕出來,故此,我經常成宿成宿地趕工,不能閤眼。

若是耽擱了時日沒做好,夫人會罰我抄經,跪祠堂。

我受罰時,嬤嬤總會說:“姑娘快些長大,等到嫁人了,就熬出頭了。”

我也是這樣想的。

那段艱難的日子裡,表哥是我最大的念想。

他年少英俊,風度翩翩,又有前程,是京中許多人家擇婿之選。

他待我也很好。

每回來府上,他都會帶些新鮮的玩意兒來,分給我們姊妹,還有丫頭們。

成婚前的一月,他對我說:“表妹嫁過來後,記得盡心侍奉公婆,操持內務,廣納妾室,為我薛家開枝散葉,你放心,只要你賢惠持家,我定會好生待你。”

我溫順地點頭,滿心歡喜地等著穿上鳳冠霞帔,做他的新婦。

可就在那一日的晚上,我得了風寒,高燒不退。

醒來,便是在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裡。

眼前的夫婦告訴我,我是他們的女兒,喬明燁。

他們讓我去學堂上學,還要去參加科考。

我覺得實在荒謬,女子怎能去學堂?

若是讓父親知道,定要罵我傷風敗俗,將我沉塘。

我多次拒絕,以死相逼,哭嚷著要回家。

反反覆覆折騰許久之後,他們像是放棄了。

可是,我忽然想到,我佔據了他們女兒的身體,害她不能考學,如今還受了她父母的庇護,如何能安心。

所以,我願聽從他們的安排,開始慢慢地熟悉這個世界。

這裡有著比宮闕還高的樓房,比千里馬跑得還快的車輛。

還有那些會蹦出奇怪畫面的小盒子,叫手機和電腦,處處是新奇。

喬家姐姐帶我去了很多地方,電影院,圖書館,展會,商場,看那些幸福的三口之家,看那些跳廣場舞的老人,那些嬉笑打鬧的孩童,那些蜜裡調油的小情侶。

我深深地被這個世界的美好吸引。

在這裡,沒有皇親國戚,沒有達官貴人,人人生而平等。考學出仕的大人們被稱作公僕,要服務於百姓。

在這裡,我見到了真正夫婦相處之道是甚麼樣的,並不是嬤嬤教我的男尊女卑夫為妻綱,而是平等尊重,互敬互愛。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身為女子,可以不為父兄家族,不為夫家子嗣而活著,可以瀟灑地為自己活一回。

我看到那些揹著書包走在放學路上的學生,忽然有了一絲羨慕。

我想去上學。

不管在這個世界停留多少時日,我都想去。

如願進了校園後,我遇到了慈和的老師和友善同學,也遇到了欺凌弱小的小團體。

他們圍著我,要我幫著寫作業。

我想,君子動手不動口,都是讀書人,我或可以曉之以理,總能妥善解決的。

然而,有一個傢伙跳出來幫我解圍,堅持要送我回家。

後來的每一天放學時,他都會悄悄地躲在窗外看我,確認我無事才離開。

他偷偷給我送過禮物,一束鮮花。

我沒有回應,只當是不知道。

我或許憧憬過電影裡祝英臺與梁山伯的同窗之誼,也想體驗一場平等而熱烈的戀愛,可是,我不能躲在別人的身體裡地享受這一切。

……

後來,我回到了家鄉,在寂空寺外,我見到了爹爹,還有被打得鼻青臉腫的表哥。

明明只有數月未見,我卻覺得他們那樣陌生。

“孽障,你竟敢壞我的大事?”

火光照亮了半邊天,明滅的烈焰下,他怒目瞪著我。

我的爹爹啊,你還是一如既往地貪婪。

“一別數月,爹爹何不問女兒去了哪?過得好不好?”

他沒有說話,可我是知道答案的,因為他並不在意。

沒了我,他還有五個女兒,甚至餘氏族中的侄女,都可以用來聯姻。

“爹爹自詡為人清正,可是,你身為丈夫,寵妾滅妻,害死我娘,身為父親

,對我和妹妹們不聞不問,任由我們在後院被磋磨,自生自滅。

喬家姑娘為你貢獻這樣多的功勞,助你賺得缽滿盆滿,你卻恩將仇報,苛待於她,還妄圖阻撓她回家。

同為商賈,女兒到了喬家後,卻能得到上賓禮遇,喬家父母待女兒極盡寬仁照拂,如此對比,女兒自慚形穢。”

待我說完,他臉色鐵青,沉得嚇人:“你翅膀硬了是嗎?竟然這樣對你父親說話?

看來夫人說得沒錯,你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和你那個死去的娘一樣的小賤人。”

我平靜地望過去,幽幽地笑了:“父親過獎了,我不僅翅膀硬了,我還要飛翔於大洲大洋呢!”

“孽障,你胡言亂語甚麼?”

我笑得愈發暢快,仿若這山間鬼魅。

曾經啊,我也是羨慕過族中的兄長們能出門遠遊,隨父親走南闖北經商的,我也想去瞧瞧他們口中的蒼山洱海,大漠孤煙的。

可是,那樣的希冀,早就消失在了嬤嬤無止境的訓誡裡。

“等等,表妹,你快跟舅父認個錯,可別逞一時之氣啊,咱們可還沒拜堂呢。”表哥在喊我。

我回頭去看他,他腫著兩隻熊貓眼,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滑稽得很。

“表哥,你若是真的愛我,怎會認不出,這一年來,那身體裡的人,並非是我呢?”

我不怪他,人皆有各自的緣法,若我沒有醒悟,或許真的會將他當作良配,然後滿是歡喜地嫁他為妻,繼續我母親的路。

這個時代的女子,大多如此,百年苦樂由他人。

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泰坦尼克號的最後,為甚麼傑克會死去,而沒有和露絲在一起。

因為傑克只是啟蒙,真正拯救露絲的,是她自己。

露絲追求的新生,從來不是換一個男人去依靠,而是選擇的自由,她可以選擇愛她所愛,或是不愛任何人,最重要的,是為自己活著。

“再見了,表哥。”

我沒有再聽身後的呼喊,縱身,跳入了山崖。

我本能忍受黑暗,如果我從未遇見光明。

就這樣死了,好過活得像個提線木偶。

……

我不知道為何沒有死,只是再來到這個世界時,我又遇到了喬家姐妹。

我戰戰兢兢地跟著她們回家,開門的那一刻,喬伯母摟住了我:“歡迎回家,我們的女兒。”

後來,我也上了大學。

早課後,我坐在圖書館自習。

“不好意思同學,這是我的座位。”

白襯衫白球鞋,乾乾淨淨的臉,熟悉的身影。

是嚴子逸。

我理了課本站起來就走。

他追了上來:“誒!同學你等一下,你很像我一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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