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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節 流雲

我是爸爸用六百個耳光培養出的天才少女。

不練琴要被打耳光,出去玩也要被打耳光。

後來,我十一歲考入中央音樂學院附中,十二歲拿下全國第一,我爸欣喜若狂,只等著我在國際大賽獲獎,所有人誇他教育有方。

比賽前,記者把話筒遞到我嘴邊,問我有沒有要對爸爸說的話。

在我爸無比期待的目光裡,當著數萬觀眾的面,我笑了,吐出冰冷的六個字:

“他是個殺人犯。”

1

我爸自己文化不高,但想讓我當藝術家。

那一年朗朗剛獲大獎,天南海北無數琴童的家長為之振奮。

我爸原本不該是其中之一的。

但偏偏音樂老師在課上教我彈過幾首曲子後,充滿讚歎地對我爸說:“這孩子是個天才。”

後來,我無數次地想起這句話,我想那個音樂老師其實只是善意地給予了一句誇獎。

但我爸為這句誇獎發狂了。

那時候,他本來在和我媽商量著怎麼把我送給親戚,躲開計劃生育再要個男孩,因著這句話,他把我留了下來。

他說:“爸爸媽媽把這輩子都賭在你身上,你如果不行,對不起所有人。”

五歲的我被架上琴凳,開始練琴。

我爸貼了張可怕的時間表在床頭,是對照著網上朗朗的練琴時間表來的。

我爸說我學琴比人家晚,那就得比人家努力。人家一天練琴六小時,我要練十二小時,那才能有人家雙倍厲害。

白天要上學,那晚上不睡覺,也得把它練完。

黑夜裡琴聲乒乒乓乓,鄰居們都來抗議:“老李,你不睡,我們要睡的。”

爸爸不理。

樓上的阿婆聽到我晚上練琴,就在上面敲水管,一下一下又重又急,我的拍子立刻亂了。

第二天,爸爸丟了只死耗子上去。

阿婆家的小孫子嚇得哇哇大哭。

“死老太婆,敢耽誤我家苗苗的前途,我就和你拼了!”

我聽到爸爸在阿婆家門口吼叫,十分鐘後他回來,拿著皮帶坐到琴凳旁。

“干擾爸爸都給你解決了,如果再練不好,那可就是你自己的問題了。”

我看著他手裡的皮帶,嚇得想哭。

2

我練琴期間一直是要捱打的。

彈錯了要捱打,犯瞌睡了要捱打,有時候用手,有時候用皮帶,全看爸爸心情。

他打完後會說:“我對你夠好了,當初你爺爺打我比這狠多了,打完還不讓吃飯。”

“爸爸打你是為了讓你成才,不然你以為爸爸愛打你?”

教我鋼琴的老師先看到了我手上的傷痕,她問我是怎麼弄的,我小聲告訴她後,她皺起眉頭,很久都沒說話。

我很喜歡這個老師,她溫柔、漂亮,自己離婚後一個人生活,她說她有個比我大幾歲的女兒,跟著前夫在上海。

老師還問了我每天要練多久的琴。

那天爸爸來接我時,老師勸他:“苗苗爸,不管怎樣,體罰孩子總是不好的。”

“而且苗苗才五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要讓她睡夠。”

爸爸當時沒說甚麼。

但他再沒有送我去這個老師家學過琴。

那一天,他拉著我的手離開老師家時,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了句:

“不會教育孩子的女人,怪不得老公跟她離婚。”

3

爸爸說這世上只有父母是真心盼我好,所以不要聽外面的人說了甚麼。

十一歲那年,我考入了中央音樂學院附中,德高望重的名師破格收我為關門弟子。

訊息傳來時,震驚了我們那座小城。

無數記者蜂擁上門,爸爸對著他們,紅光滿面地分享自己的教育經驗:

“我跟我們家苗苗講,鋼琴就是你的命,不練琴了你就去死。”

“我的家教是非常嚴格的,有次苗苗一個音彈了三次還是錯的,我一個耳光上去,第四遍果然就彈對了。”

“小孩子是要打的,他們自己不知道甚麼是對的,捱了打之後才知道。她現在恨我沒關係,長大了她會感謝我。”

各個報紙上登滿了對我爸的採訪,標題很醒目——

《六百個耳光造就的天才少女》。

很多家長羨慕我爸,紛紛上門取經,但其中也夾雜著不同的聲音:“這樣是不是對孩子太狠了?”

說話的人立刻被周邊的人嘲諷:“所以活該你家孩子考不上呀!”

我去了北京,爸爸賣了老家的房子,讓媽媽住回孃家工作賺錢,他則跟過來租房陪讀。

入學第一天,校長髮完言後,問家長們有沒有甚麼想說的。

我爸高高舉起手,接過主持人手裡的話筒:

“我們家李苗苗,是這屆最小的同學,還是學琴最晚的同學,但我向學校保證,她一定是最努力的同學。”

“以後她會成為第二個朗朗——不!要超越朗朗!”

周圍的同學都看我,我窘迫極了,悄悄去拉爸爸:“別這麼說,同學們都很優秀。”

爸爸不高興了,他大聲道:“那你更要以優秀的同學為目標,然後超過他們!”

於是,我從入學第一天起,就沒有甚麼人願意和我玩。

我也很難融入他們——大家聊的電視劇我沒看過,明星我不認識,所有的話題我都參與不進去。

我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練琴上。

爸爸得知了我沒有朋友的事,他對此很高興:“天才都是孤獨的。”

我在學校獨來獨往,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自習,所有人都知道我專業課第一,但所有人也都覺得,我是個怪胎。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整年,校醫診斷,我患上了抑鬱症。

爸爸起初對此很不理解,他說:“我們小時候啥也沒有,也都好好地長大了。李苗苗不缺吃不少穿,上的是最好的學校,她有甚麼可抑鬱的?”

後來,不知道是在外面聽說了甚麼,爸爸高興地跑回家:“這病是藝術家才得的,藝術家靠這種病能更有靈感。”

他拿起皮帶,監督我新一天的練琴。

然而,那一天我沒有練琴。

我逃出了家,爬上學校裡空空蕩蕩的天台。

好高,二十樓的風大得嚇人,似乎一個不留神就能把人捲走。

我站在天台的邊緣往下看,心裡有個聲音在喊:

【跳下去吧,跳下去他就後悔了。】

4

然而,就在我站在圍欄邊,試圖鼓足勇氣翻過去的時候,一個聲音從後面叫住了我:

“李苗苗?”

我回過頭去,看到一個高個子的男孩,他穿著白襯衫站在風裡,衣角和劉海一起被風吹動,露出一雙清澈的眼睛來。

我問:“你認識我?”

他笑了:“怎麼會不認識?你是年級第一啊。”

男孩叫陸巡,比我高一級,也是學鋼琴的。

他問我:“你來天台幹甚麼?”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於是只好反問他:“你來幹甚麼?”

“拍火燒雲啊。”他指指天空的邊際,“這裡的視角最好。”

我這才注意到,陸巡揹著一臺相機。

我靈機一動想到了答案:“我也是來看火燒雲的。”

於是,那一天的傍晚,我們肩並肩坐在天台上,看著夕陽如鎏金,緩緩融入雲底。

陸巡的側臉在餘暉中,有種夢幻般的漂亮。

我們聊了很多,陸巡說,他沒想到我是會來天台看火燒雲的人。

“畢竟你看上去除了練琴,對甚麼都不感興趣。”

我垂下頭:“我爸說,除了練琴,別的事都沒意義。”

陸巡睜大眼睛:“怎麼會?生活中有意義的事情多了。”

“比如呢?”

“比如吃頓好吃的晚飯,洗個熱水澡,和喜歡的人去看電影,去後海滑冰,去看日落日出。”

……

這是第一次有人這麼對我這麼說。

那一天,我回家很晚,捱了有史以來最毒的一頓打。

爸爸一邊拿皮帶抽我,一邊瘋狂地大罵,他說我出去瘋玩晚回家的這兩個小時裡,別人都在學習或者練琴,於是我又落後了。

他不知道,我回家晚了兩個小時並不是去瘋玩,而是去尋死。

媽媽那天剛好來看我,她撲上來,試圖攔住爸爸的皮帶。

但爸爸吼了她一句:“孩子教不好,你負責?”

媽媽立刻不吭聲了,她退到一邊,低下了頭,任憑爸爸的皮帶如驟雨般落到我身上。

沒有辦法,在教育我這件事上,爸爸是絕對的權威,畢竟有關他的報道已經登上了新聞,人人都說沒有那六百個耳光,便沒有我的今天。

那一天的最後,以我不被允許吃晚飯、要加練四個小時琴告終。

爸爸一邊看著我坐上琴凳,一邊在旁邊喘著粗氣呵斥:“你不是天天說想去死嗎?要去就去,但你活著一天,就得練一天的琴。”

原本正要掀開琴蓋的手微微一頓,我望向爸爸,睜大了眼睛。

他沒好氣地說:“瞪甚麼瞪?”

“你……偷看了我的日記?”

在日記裡,我基本每天都會寫下想去死的字樣。

他拿起皮帶:“怎麼跟爸爸說話呢?甚麼叫偷?你以為老子願意看你寫的矯情東西?看你日記還不是為了對你負責!別廢話了,趕緊練琴!”

他看到了我想尋死的日記,但並不相信我會真的去死。

我聽到他對媽媽說:“小孩子無病呻吟的東西,我見多了。”

“我懷疑李苗苗就是特意寫下來給我看的。”

“想威脅我?沒門兒。老子不吃這一套,她有種就真買農藥喝啊,我陪她一起喝!”

那一晚,我帶著渾身的傷痕難以入睡,隔壁這樣的對話還不斷進入我的耳朵。

可我不想死了。

因為陸巡說,第二天他會等我一起看火燒雲。

5

我期待見到陸巡。

其實那時候的我並不知道甚麼是早戀,我只知道我喜歡陸巡,就像喜歡剛下過雨的夜空,喜歡小貓舔我的手指,喜歡可樂罐從冰櫃拿出後那一層涼涼的水珠。

那是我生活中為數不多的,能感受到幸福的瞬間。

在陸巡在漫天火燒雲中轉身,並朝我淡淡地笑一笑時,我的整個心情都會突然明亮起來。

陸巡總會怪我只待一會兒就要走。

“你才待了二十分鐘誒。”他看看錶,“不能多留一會兒嗎?我請你吃雪糕。”

他不知道,每天多待的這二十分鐘,已經是我用盡全力才得到的。

我騙爸爸說學校的文藝匯演要來了,老師留我商量表演曲目。

從小到大,我幾乎從來沒撒過謊,說這話時,我感覺自己的腿肚子抖得要抽筋。

但我爸並沒有察覺,他從鼻子裡嗯了一聲:“表演可以,就是別耽誤正事。”

他看向我:“知道正事是甚麼吧?”

我發出蚊子般的聲音:“拿第一。”

他合上眼睛:“大點聲。”

“拿第一!”

我爸終於滿意地點頭:“知道就好。”

所以,當陸巡問我為甚麼看上去壓力那麼大時,我猶豫良久,說了實話:“我怕我拿不了第一。”

陸巡露出不理解的表情:“你已經很優秀了啊!”

我苦笑著搖搖頭。

陸巡是不會懂的。

他是中產家庭的小孩,學音樂不過是出於興趣,完全不像我這樣,揹負著一個家庭對於出人頭地、揚名立萬的希望。

我回答不了他,於是只好插科打諢:“你看,你之所以會認識我,不也是因為我是年級第一嗎?”

陸巡笑了。

他說:“騙你的。”

“記住你是因為對你好奇,我老看著你一個人獨來獨往,以為你是很冷淡的人,但那天下大雨,我又看到你在給小貓搭窩。”

“於是我就很好奇,好奇這個女孩子在想甚麼——後來才知道,你是你們年級的第一名。”

“所以你看,並不是優秀才會被愛。”

“我喜歡你,跟你是不是第一名沒有任何關係。”

那是人生中第一次有男孩對我表白。

而那句話讓我丟盔卸甲。

我在天台上哭了很久很久,久到陸巡手足無措:“誒誒,我說錯甚麼了嗎?”

“沒有。”我抱住陸巡,“謝謝你。”

我以為,那是我的生活終於迎來曙光的一刻。

後來才知道,那是屬於我最後的美好。

第二天,我上到第二節課時,班主任走了進來。

她在眾目睽睽之下,對正在講課的數學老師比了個暫停的手勢,然後把我叫了出去:

“李苗苗,去校長辦公室。”

我有些怔:“去幹甚麼?”

班主任的臉色看不出甚麼,她說:“去了你就知道了。”

去校長辦公室要上三層樓。

每一級臺階,我的腿肚子都在抖。

心裡無端有一種極度不好的預感,讓我整個人都在打哆嗦。

而在喊了一聲報告,然後推開校長辦公室的門時,所有不祥的預感都成了真。

因為我清晰地看到,校長坐在辦公椅上,而他對面的沙發裡,坐著我的父親。

6

東窗事發的原因非常簡單。

我當時拿文藝匯演做藉口,是因為我爸只會同意和鋼琴有關的事情。

但我忘了,他是那麼愛出風頭的一個人。

在我和陸巡在天台看火燒雲的時候,他打了個電話給班主任老師,詢問我是不是在文藝匯演上壓軸出場。

以及他希望校方多為他留幾張第一排的票,讓他能帶幾個恰好來北京出差的老同事一起觀看錶演,如果能為他提供作為學生家長的發言機會就更好了。

我完全懂我爸的心思,老同事來北京出差了,帶他們來我的學校看我演出,再讓他作為優秀家長代表上臺發言一通。

這樣有面子的事情必然會被這幾個同事帶回老家,加以添油加醋地傳頌和宣揚,到時候有關他的傳說會更多。

可我並不知道他同事來北京的事,更沒有想到他會跳過我,直接給班主任打電話。

於是,在我爸洋洋得意地提出了諸多訴求後,回應他的是班主任茫然的聲音:“甚麼文藝匯演?”

……

我爸氣瘋了。

養了十幾年的女兒,第一次敢對他撒謊。

他追來了學校,四處找我,並最終找到了我。

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惡毒,那一刻,我爸居然冷靜了下來,他並沒有跳出來跟我對峙,而是拿起他的手機,用不久前剛剛學會的照相功能,把他看到的一幕拍了下來。

很多年後我再回憶起來,會發現那其實是一張很美的照片。

在漫天鎏金般的雲霞裡,穿著校服的少年和少女安靜地擁抱。

但當我站在校長辦公室裡,看著我爸把手機扔到桌子中央,螢幕上顯示著這張照片時。

我只覺得渾身的血都衝到了頭頂,臉像是燙得要燃起來,身上卻似乎又冷透了。

“王校長。”

我爸用不急不緩的聲音開了口,這些年頻頻接受媒體採訪,讓他擁有了一些見過大世面的氣質,他對外發言時不再像一個沒文化的大老粗,而是像一個矜持又高傲的成功人士。

就比如此刻,他看著校長,矜持道:“我們家李苗苗是上過新聞的天才少女,我相信貴校的教育和校風足夠好,所以才把她送到你們這裡培養,但你們學校又幹了甚麼?”

“我親眼看到這個男學生對我女兒上下其手,我女兒年紀小,除了練琴甚麼都不懂,完全是被這個男學生給騙了!”

我爸越說越激動,方才那層矜持的殼子從他的身上漸漸剝落,他的粗俗本性隨著唾沫一起在辦公室裡飛濺:“我女兒從小到大從來沒撒過謊!她完全是被這個小逼崽子給毀了!”

校長一邊安撫他,一邊叫來陸巡的班主任:“這個男生是你們班學生吧?帶他過來。”

那一瞬,我只聽到內心的聲音在絕望地叫囂,我撲上去,帶著哭腔:“別讓他來!跟他沒關係!爸爸,都是我的錯,我再也不撒謊了,我以後一定好好練琴……”

然而沒有用,我突然發現,我越求他,我爸越生氣。

在陸巡終於被他的班主任帶進來時,我爸撲了上去,他揚起手,積蓄起渾身的力量,狠狠給了陸巡一個耳光:

“你說!你把我女兒騙到甚麼地步?你們上沒上過床?啊?說話呀!”

陸巡捂著臉摔倒在地,老師們攔在爸爸面前,想要制止他,我撲到陸巡身旁,一邊大哭一邊試圖扶起他。

一片混亂,沒有人顧得上去關辦公室的門,正到了第二節課的下課時間,所有路過的師生都聚集在門口,無數道目光圍觀著門內的荒唐鬧劇。

我已經顧不上其他了,我扶起陸巡,大哭著語無倫次:“對不起,對不起!”

然而陸巡沒有聽到我的道歉。

他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陌生目光看了我一眼,然後嘴唇動了動,機械地吐出幾個字。

我的心沉沉地墜了下去。

辦公室裡突然變得寂靜。

陸巡說的是——

“我好像聽不見了。”

7

我爸那一巴掌打得太狠了。

陸巡的右耳聽不到了。

醫院外,我被老師們拉著,遠遠地看著陸巡的父母和我爸在病房外吵架。

我爸梗著脖子,臉紅脖子粗,青筋隔著老遠都看得見:“你們有種去告我啊!告啊!誰怕誰?我也能告你們兒子誘姦少女未遂!我反正是不怕的,我都活到四十多了,誰害我女兒我就跟他拼命,倒是你們兒子,兩個大學教授就生出來這麼個壞種,讓大家都看看他是甚麼德行!你們丟不丟得起這個人!”

也許是忌憚我爸的瘋勁兒,最後陸巡的父母沉默地帶著兒子走了,臨走時,他們半是厭惡半是憐憫地看了我一眼。

我看向他們身後的陸巡,但是陸巡沉默地經過我,並沒有給我一個眼神。

我爸對此洋洋得意。

他跟我媽炫耀:“他們家本來還想要我賠醫藥費,我就說要錢沒有要命一條,反正鬧大了壞的也是你家兒子的名聲,我看以後哪個學校敢收他!”

“我就賭他們這種文化人兒臉皮薄,最後夫妻倆灰頭土臉地走了,一分錢都沒敢讓我出。”

說完,我爸看向我:“我辛辛苦苦省下來的錢都是為了給你學琴的,出國比一趟賽你知道要花多少錢嗎?你要是有出息,爸媽再苦再累都值得。”

我坐在琴凳上,背對著他,不說話,不回頭。

牆角的陰影徹底覆蓋了我,我坐在一片漆黑中,漫長的未來沒有光源。

這次他沒打我,因為馬上就要比賽了,我要穿紗裙上臺,鎂光燈的聚焦之下,他不能讓我身上有傷口。

但我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痛。

劇烈的疼痛包裹著我,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得睡不著,骨縫裡像有千萬只螞蟻在咬,一閉眼就是陸巡的臉,醒時枕頭上有大把掉落的頭髮。

而在隔壁,我爸鼾聲如雷,睡眠無比香甜。

……

陸巡在事發的第二天就沒有再來上過學,後來他媽媽來學校,給他辦了轉學手續。

所有同學都對我指指點點。

陸巡當初剛進我們學校的時候就很有名,很多女孩暗戀他,在陸巡轉學離開後,有些女生開始霸凌我。

我的飯盒裡開始出現圖釘,座位上開始出現膠水,書包裡開始出現蟲子。

一個迷戀陸巡很深的女孩把我的琴譜從樓上扔下去,然後帶著同伴推倒我,指著我的鼻子罵:“賤貨,都是你把陸巡害了!”

她們以為我至少會反抗一下,但我沒有。

我只是沉默著縮緊身體,任由她們的口水和踢打落在我身上。

有甚麼好反抗的呢?

我由衷地覺得,她們說得對。

是我把陸巡害了。

都怪我,我不該認識陸巡,不該和他一起去看火燒雲,那不是我該做的事情,我就該好好練琴。

欺負我的女生散去後,我一個人下了樓,把我的琴譜撿起來,在眾人的指指點點中,沉默地去琴房練琴。

爸爸很滿意,他發現我更專注了,除了練琴我甚麼也不關心,我機械地吃飯,機械地學習,機械地睡覺,只有彈琴的時候像個瘋子。

他激動地給媽媽打電話:“我終於把苗苗培養出來了!”

回應他的是長久的沉默。

最後,媽媽在電話裡說:“李雄偉,我們離婚吧。”

8

媽媽和她單位的一個叔叔在一起了,那個叔叔被派去美國工作,媽媽跟他一起。

臨出國前,她來我們學校見了我一面。

我們在食堂坐下,雙方都有些許的拘謹。

這些年其實我見她的次數很少,爸爸總覺得媽媽來北京會讓我分心,耽誤練琴的時間,因此這麼多年過去,我們只見過寥寥幾面,電話也總是才說了幾句,就被爸爸催我去練琴的聲音打斷。

我知道她是我的媽媽,但和她並不親近。

在我儲存的一張照片上,媽媽抱著三歲的我,年輕而又靚麗,她在我心中也一直是這個形象,但此刻我發現她老了,皺紋叢生,鬢角依稀可見白髮。

她也長久地打量我,最後捂住臉,哭了。

她說:“我們苗苗長大了,都是大姑娘了。”

她還說:“苗苗,你怪不怪媽媽?”

我搖搖頭,感覺自己有許多許多的話想說。

但最後,我只說出了一句話:

“媽媽,你辛苦了,去過你想要的人生吧。”

我不怪她,我羨慕她。

不怪她沒有能力帶我走,羨慕她仍然有選擇的權利。

而我則在泥潭中越陷越深,窒息的感覺一直包裹著我,而我甚至已經習慣了。

媽媽走了。

我繼續練琴。

我把琴鍵敲得震天響,用肖邦和貝多芬掩蓋爸爸在隔壁打電話的聲音。

爸爸給每一個親戚朋友打電話,大罵媽媽,罵她的紅杏出牆,罵她的不明事理:

“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孩子,為了這個家。”

他總是這樣,在每件好事上,都要立刻證明自己的功勞,在每件壞事上,都要立刻證明自己沒錯。

他也會來我面前,說媽媽的各種壞話:

“你記住,是你媽不要你了,所以她以後再找上門來,你也別要她。”

其實我很想和我爸爭辯。

我想說當初因為我是個女孩,你和奶奶給了媽媽多少臉色看,你還試圖逼著媽媽把我送人,再生一個弟弟。

我想說這些年來都是媽媽在工作養家,然而當我爸作為一個成功教育家名滿天下時,我媽始終默默地待在陰影裡。

我想說,我們這個家四分五裂不是因為她,而是因為你。

但我最終甚麼也沒有說。

我甚至點點頭,乖巧地說:“知道了。”

然後說聲“我要練琴了”,關上了房門。

我已經不再和我爸發生任何爭吵了。

沒有用,也沒有意義,我已經意識到了這是一場不會贏的戰爭,我任何的語言都不可能讓他直面自己的錯誤,於是我選擇緘默,不讓自己徒增損耗。

唯一值得我爸慶幸的是,我比賽頻頻拿獎之後,已經有了不菲的收入,於是,爸爸即使和媽媽離了婚,我們家依然有經濟來源。

甚至有綜藝導演聯絡我,請我去上節目。爸爸立刻詢問他可不可以跟著一起,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後,他感到很失落。

但我還是去了,並因此有了一批粉絲,他們叫我“鋼琴女神”,在社交平臺上為我應援。

我在學校的人緣重新好了起來,有許多男孩給我發簡訊,也有人寫紙質情書,和巧克力一起留在我的桌洞裡。

這些男孩中,我只對一個學弟有過好感,原因很簡單,他笑起來的樣子很像陸巡。

我問學弟:“你喜歡我甚麼?”

他很驚奇:“天吶,學姐你居然會問我這個問題,你這麼優秀,誰會不喜歡你啊?”

我沒有說話。

心頭劃過陸巡曾經對我說的那句話:【不是優秀才會被愛啊。】

這一刻,我無比地想念陸巡。

然而我已經很多很多年都沒有再見過他了。

我拒絕了學弟,繼續專心練琴。

然而,爸爸不知道從哪得知了學弟喜歡我的事。

我已經做好了預防措施,等著他發第二次瘋,但這一次,他的表現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

他再三向我確認了學弟的名字,然後搜尋那個少見的姓氏,最後興高采烈地對我說:“果然!他就是那個名譽校董的兒子!”

看到我木然的神情,我爸怒其不爭地拍拍我:“你知道那個校董是誰嗎?上過胡潤富豪榜的大佬!”

“你好好跟這個孩子聯絡著,知道嗎?每次見面的時候記得打扮得漂亮點兒,說話要溫柔,不要老拿冷臉對著人,男人都喜歡溫柔的女人,尤其是他們這種家庭的找兒媳婦……”

我看著我爸的嘴在我面前一張一合,他說甚麼我已經完全聽不見了。

我心裡只有一個聲音——太可笑了。

我曾經至少以為,我爸是想讓我成才。

他虛榮,愛出風頭,想要跟著沾光,但他也真的盼我好。

但這一刻,我清晰地意識到,不是的。

時間似乎回到那個夜晚,不到五歲的我窩在被子裡,聽著他在隔壁勸媽媽:“聽我的,送到親戚家,你現在難受歸難受,以後能被兒子照顧的時候就知道我是對的了。”

一切從來沒有變過,他沒有愛過我,他只是希望一件工具可以好用,一項投資可以為他帶來收益,一個孩子可以讓他的人生達到他自己達不到的高度。

所有的所有,不過都是為了成全他自己。

……

我爸主動去學校,熱情地和學弟聊天。

他說:“苗苗其實也很喜歡你的,她就是臉皮薄,不愛說。”

他說:“校規說不能早戀?害,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叔叔像你們這麼大的時候,該乾的都幹過了。”

學弟把這些告訴了我,我去質問爸爸。

他拿著啤酒罐,斜著眼睛瞟我:“你懂甚麼?這種小崽子就是在學校裡的時候才會喜歡你這種門不當戶不對的,不趕緊抓住了,以後進入社會了,人家還看得上你?”

好在我爸並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他自己深思熟慮後,轉變了想法:“也沒關係,只要你在國際大賽上拿獎,再鍍金包裝一下,以後這樣的機會應該還會有。”

我爸口中的國際大賽含金量極高,此前還從未有亞洲的女孩拿過第一,業界都認為我極有可能會打破這一紀錄。

我爸很滿意,這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上。

我問他:“你有沒有想過我自己的計劃?”

他很不屑:“你能有個狗屁計劃?”

我沉默。

我的人生,的確從來沒有過自己的計劃。

這一晚,我問自己,如果我有權選擇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我想做甚麼?

答案一片空白,我想不出來,這麼多年下來,我的人生除了鋼琴甚麼也沒有,就算我有重新選擇的權利,我也不知道還有甚麼選項。

不。

或許,是有一個答案的。

——我想殺死我爸,然後再殺死自己。

這個念頭出現在我心裡時,我嚇呆了。

但我發現,這是唯一的答案。

如果我可以選擇自己做甚麼,這是我唯一想做的事。

……

我意識到自己病得更重了。

這些年,我一直在靠吃藥來維持情緒穩定,但現在,藥物的作用似乎也開始漸漸變得微弱。

我去看了心理醫生,她在聽完我的講述後,沉重地對我說:“我對你的建議是……不要去參加國際大賽。”

其實我心中也有個模糊的聲音,告訴我不要去參加國際大賽。

那是一顆重磅炸彈,也是一個可怕的催化劑,拿到第一後我勢必會邁上前所未有的高度,但毀滅的進度條也一定會由此加速。

但我不能不去。

我必須去國際大賽。

並不是因為我爸,也不是因為我自己。

而是因為我在選手名單上……

看見了陸巡。

9

我已經有太多年沒見過陸巡了。

他的臉已經在我心裡越來越模糊,但是他的聲音、他的笑容、他被風吹動的白襯衫,像一幅永遠的油彩畫,刻在我的心頭,永不褪色。

如果一個人在漫長的黑暗隧道中只見過一束光,那你怎麼可能讓她忘記光的模樣。

爸爸也看見了選手名單,但他沒有絲毫的波瀾,時過境遷,他已經完全不記得陸巡了——甚至也許在當時,他也根本沒有試圖去弄清過這個男孩的名字。

他收拾好行李,往裡面放了好幾套剛買的昂貴西裝,陪同我一起去參加比賽——賽後會有采訪,由電視臺實時轉播,他絕不會錯過這樣的高光瞬間。

賽前,我們統一入住了主辦方安排的酒店。

我爸對此很新奇,他在確認免費後,立刻去享受泳池和烤肉了,而我揣著一顆怦怦跳的心,守在餐廳。

陸巡應該會來吃飯吧。

我就要見到他了。

我就要見到陸巡了。

在漫長而又無望的日子裡,我靠念著這個名字入睡。

我在玻璃的反光中反覆確認自己的外形,裙子有沒有褶皺,頭髮是不是平整。

見面時的第一句我應該說甚麼?打招呼嗎?說好久不見嗎?會顯得太疏遠嗎?那應該說甚麼……

我沒來得及想完這些問題,陸巡就出現了。

他從大廳另一側的門走進來,長高了許多,白襯衫服帖地穿在身上,陽光從窗外照進來,他的眉眼被鍍成漂亮的金色。

似乎甚麼都沒有變。

他依然是我記憶中的少年,溫和、雅緻、風度翩翩。

我激動得走上前去,然而下一秒,我愣住了。

陸巡牽著一個女孩。

那是一個很漂亮的姑娘,有著健康性感的身材和燦爛明媚的笑容,看風格像是美國華裔。她親密地靠著陸巡,顯然是他的女朋友。

陸巡看到了我。

他微微地愣了一下。

女孩也感受到了他的停頓,隨著他一起停住了腳步。

他們一起朝我望過來。

幾秒鐘後,陸巡像甚麼也沒看見一樣,移開了目光,他拉了拉女孩,朝旁邊走去。

我站在原地,陽光將我籠罩,我卻從未感到如此寒冷。

在原地呆滯了片刻後,我鬼使神差地轉身追了上去。

其實我想要的不多。

我是為了他才來參賽的,我沒有指望他仍然喜歡我,我只是想說幾句話。

我想問問他的耳朵是不是治好了。

我想親口道歉說聲對不起。

我最想說的是一句謝謝。

謝謝你照亮過我的人生,你不明白你對我有過多麼重要的意義,如果沒有你的話,我當年可能就早早地死了,之後的這麼多年也不可能堅持下來。

然而我甚麼都沒能說出口。

因為我聽到了陸巡和他女朋友的對話。

女孩用英文問他:“那就是你們中國賽區的天才選手李苗苗吧?你認識她?”

陸巡不說話。

女孩有些許地吃醋:“哦,我想起來了,你們曾經是一個學校的對吧?你喜歡過她?”

陸巡終於開了口,他說:“沒有。”

女孩不相信:“怎麼可能?她那麼漂亮又那麼厲害。”

陸巡冷淡道:“她的確很厲害,但是個怪物,在一個非常畸形的家庭長大。”

女孩不再吃醋了,她帶著一種憐憫又高高在上的口吻,嘆氣道:“這樣啊,也是。原生家庭有問題的人,學不會愛和被愛。”

她捏捏陸巡的手:“你說對吧?”

陸巡溫柔地摸摸女孩的頭:“嗯。”

女孩撅起嘴:“可我還是很不放心誒!她畢竟那麼漂亮,又是鋼琴天才。”

陸巡握緊女孩的手,哄道:“遠觀很漂亮,但你真的接觸她就會明白了,沒有人能忍受這種人的。”

我站在原地,聽著我的審判詞。

大腦在機械地轉動,我模糊地想起了,很多年前陸巡和我在漫天火燒雲中聊天,他說:“感覺男孩會更像媽媽,女孩會更像爸爸。”

我忘了當時我聽到那句話的反應。

但此刻我只覺得如墜冰窟。

原來是這樣。

我一點也不怪陸巡這麼評價我了,他應該是從我爸的所作所為裡,窺見到了我的真面目吧?

那他說的所有就都是對的。

不會有人愛我的,不會有人能忍受我的。

優秀、高雅的鋼琴女神李苗苗只是一個外殼,外殼的內部,是和李雄偉一樣黑暗黏稠的噁心液體在悄悄流動。

……

陸巡和他的女朋友一轉頭,看到了不遠處的我。

有一個瞬間,我感到陸巡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甚麼。

然而我轉頭跑掉了。

不重要了。

都不重要了。

我回到酒店,看著躺在床上的李雄偉。

他喝多了啤酒,鼾聲如雷,肥胖的肚子一起一伏。

我打量著他。

我們真像啊。

眼睛,鼻子,嘴巴,臉型。

我說話的語氣有時候會很像他。

我的思考方式有時候也會很像他。

在意識到這一點後,從未有過的絕望包裹了我。

不會有希望了。

我漫長的人生都不會再有希望。

就算李雄偉有一天死了,他在我身上活著的那部分也會永遠伴隨著我。

只有永恆的結束能讓我擺脫。

我看向了果盤裡的水果刀。

手緩緩伸過去,我握住了水果刀的刀柄。

殺了他。

我在心裡說。

殺了他,再自殺。

我靠近李雄偉,他毫無察覺,窗簾被風吹動,樹葉沙沙,如同我命運的奏鳴。

水果刀掉落在地,殺人的前奏曲驟然終止。

我抱著頭蹲下,渾身顫抖。

不,這不是我要的報復。

他在這時候死了,就是死在最幸福的時刻。

吃飽喝足,有名有錢,女兒即將獲得國際大賽第一名,人人都覺得他是教育有方的模範父親。

如此燦爛光輝的一生,我不要成全他。

我將水果刀放回果盤,掀開琴蓋,開始練琴。

如水的琴聲中,李雄偉翻了個身,嘟囔了幾句。

他大概在排練我得獎那天的臺詞。

我微笑著,手指在黑白琴鍵上靈活而有力地躍動。

就這樣吧,就讓音樂漸漸升入高潮,就讓我們一起迎來那個盛大的毀滅。

10

之後的日子很平靜。

我獨來獨往,去餐廳吃飯,回來練琴,不和任何人交朋友。

但有一天,一個女孩坐到了我的對面。

是陸巡的女朋友,她的名字叫簡。

簡用磕磕巴巴的中文向我道了歉,她說:“對不起,李,我們那天的談話大概傷害到了你,我對此感到非常抱歉。”

那一瞬間,我差點笑出來。

我放下叉子,看著對面的簡,她長著一張蜜罐裡泡大的臉,一看就是從小到大都沒吃過苦的女孩。

她真善良,善良到不過是背後點評了別人幾句,就會為此感到良心難安,應該是糾結了很多天,特意跑來向我道歉。

我說:“你真的感到抱歉嗎?”

她重重地點頭:“真的,我是因為察覺到陸巡曾經喜歡你所以才產生了嫉妒,其實我一直很崇拜你,我常常看你的表演影片。”

我說:“那你幫我個忙吧。”

“甚麼忙?”

“帶我去你家做客。”

11

最後的幾天飛快地度過。

很快,第二天就是國際大賽的日子。

晚上,我少見地和我爸一起吃了頓飯。

他對此並不感到高興,抱怨我耽誤了他的時間,他還在斟酌發言稿的開頭是用中文說還是英文說,如果用英文,他還需要多背幾遍。

我沉默地看著他修改發言稿,良久,低聲開了口:“爸爸。”

他用心地拼寫著“educate”這個單詞,不耐煩地從鼻腔裡發出聲音:“嗯?”

“你會覺得,自己欠我一個道歉嗎?”

“甚麼?”

我爸猛地抬起頭,望向我,鼻子裡噴出兩道熱氣。

他要發飆了,我很清楚這一點,但我還是重複了一遍:

“你會覺得,在我的整個成長過程中,你欠我一個道歉嗎?”

我爸一掌拍在桌子上,叉子和盤子被拍起來,又重重地落在桌面上,發出的巨響讓周圍的外國人都往這邊看。

“我欠你一個道歉?我費這麼大心血把你培養出來,你現在甚麼都有了,你覺得我需要跟你道歉?”

我沉默地將最後一口食物塞進嘴裡,起身離開。

我爸沒有追上來,也許是明天就要比賽的緣故,他不打算在今天跟我鬧得太僵。

回到自己的房間,我拉開抽屜,一把槍靜靜地放在裡面。

是我下午在簡家做客時,從她爸爸的房間偷的。

他們明天或許就會發現槍支失竊,但沒關係,那時候,一切的一切應該都已經塵埃落定。

12

我的表演時間定在第二天上午九點。

清晨六點半,我爸興奮地起床,穿上西裝,為自己打好領帶。

六點五十,他來我的房間敲門,提醒我起床。

然而我已經不在房間裡了。

……

七點整,我到達了相鄰一條街區,提前觀察好了地形。

從這裡去比賽的演出禮堂只需要走路十五分鐘,從禮堂大門進入後臺,還需要三分鐘。

七點十分,我走進了便利店,冬季的早晨天還沒有完全亮起,街道上空空蕩蕩,店裡只有一個店員在打瞌睡,我買了瓶熱果汁。

七點二十分,我喝完了熱果汁,插著兜在街頭遊蕩,摩挲著放在外套口袋裡的槍,我在軍訓時學過它的用法,在簡家做客時,又以閒聊的語氣向她的父親確認過。

七點四十分,我爸在瘋狂地找我,他不斷地給我的手機打電話,我關掉了手機。

八點,我再次走進那家便利店,店員大概是換過一班崗,現在坐在收銀機後面的是個胖胖的中國女孩。

她一見到我就誇獎:“你的妝好漂亮,等下要出席甚麼重要的儀式嗎?”

還有時間,我在她對面坐下:“嗯,等會兒要去參加鋼琴比賽。”

她露出羨慕的神情:“真好,你一定很優秀,又這麼漂亮,不像我,每天要打好幾份工,沒有申到甚麼好學校,長得也不好看。”

我沉默了一瞬。

“曾經有個人跟我說過一句很重要的話,現在那個人已經離開我了,但那句話我始終記得。”我輕聲道,“他說——不是優秀才會被愛的。”

女孩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她喃喃道:“我爸爸媽媽也是這麼對我說的。”

啊,多麼幸福的小孩。

我深吸一口氣,看了眼牆上的鐘。

八點半了。

時間到了。

抬起手,我將槍從外套裡掏了出來,指向女孩:“轉過去,雙手抱頭。”

女孩睜大了眼睛,恐懼得顫抖起來:“你……”

我平靜地說:“按我說的做。”

說完,我朝旁邊的貨架開了一槍。

後坐力震得我的手腕發麻,槍聲劃破了冬季寂靜的清晨,那一瞬,像是有甚麼東西撕開了我的心臟,從裡面蠻橫地破土而出。

又是砰砰兩槍,貨架砸在地面上,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玻璃碎了,一地的碎片。

收銀女孩嚇懵了,她轉過身抱住頭,不停地哆嗦:

“錢、錢都在收銀機裡……”

她把我當成了搶劫犯。

我也的確是要當搶劫犯。

我在便利店裡環視了一圈,最後拿起了一盒口香糖。

拿著那盒口香糖離開的時候,收銀女孩不知哪來的膽子,突然鼓足勇氣叫住了我:“我想起來了……你……你是不是那個鋼琴天才少女……”

我笑了笑,塞了顆口香糖到嘴裡,然後把槍扔給了她。

“可以幫我一個忙嗎?”搶劫了一盒口香糖的我輕聲說,“十五分鐘後再報警。”

八點四十,我朝禮堂的方向疾步走去。

零星幾個路人從我身邊經過,正在害怕地議論著甚麼,我猜他們聽到了槍聲。

八點五十五,我趕到了禮堂。

脫下外套,露出演出服,妝是早就畫好的,我直奔後臺。

爸爸等在那裡,他西裝革履,口袋裡塞著他打磨已久的發言稿,他一見我就衝了上來:“你去哪裡了?”

我沒有回答他,時針在這一刻指向了九點整,主持人報出了我的名字,我從幕布後走出,坐到了鋼琴前。

一片寂靜,禮堂很大,穹頂高懸,無數觀眾與評委坐在臺下,幾十臺高畫質攝像機圍繞在舞臺周圍。

據說先前的好幾個選手都因太過緊張而掉了鏈子,發揮得遠遠不如平時。

但我沒有,我的心情空前平靜。

抬手,我的指尖重重地落在黑白琴鍵上。

這是我的最後一曲,我的絕唱,我漫長人生的落幕之舞。

第一個小節彈完,臺下的評委臉色就變了,餘光裡,我看到站在後臺的我爸跳了起來,似乎在大罵著甚麼。

我知道他們在驚訝甚麼。

我彈的曲子和剛剛主持人報幕的曲目完全不一樣。

這支被譽為鋼琴十大難曲的《鍾》,根本不是我的參賽曲目,在之前的練習中我也表現得一直不夠好,此刻突然改曲,在我爸看來,一定是把他多年的心血全都毀了。

但我不在乎。

評委和觀眾都離我遠去,寂靜天地中只有我和這架鋼琴,我熟悉它勝過熟悉我的身體,它給我光榮,它給我痛苦,我愛它也恨它,而這支曲子,是我們之間最後的告別。

一曲終了。

臺下寂靜。

我長舒一口氣,起身謝幕。

片刻後,臺下掌聲雷動。

幾乎完美的演繹。

評委開始打分。

當主持人報出分數時,我爸激動得衝上來臺,他和我大力地擁抱:

“我女兒……我女兒是第一!”

毫無懸念的第一名,我本就是最後一個出場的選手,比前面的分數都高,而且是斷層第一。

我側過頭,看向我爸激動到變形的臉,他掏出發言稿,那是他早就準備好的。

果然,記者們圍了上來,我爸享受地站在他們中央,背出發言稿的第一句:

“I'm proud of my daughter, Li Miaomiao.”

說完,他慈愛地看著我,這一幕很像好萊塢家庭電影的結尾——女兒實現了夢想,爸爸為此感到驕傲。

記者將話筒遞到我的嘴邊:“你有甚麼想對你爸爸說的嗎?”

在我爸無比期待的目光裡,當著數萬觀眾的面,我笑了,吐出冰冷的六個字:

“他是個殺人犯。”

我爸的臉色驟然變了。

我沒有再多說一句話,因為下一瞬,禮堂的門被開啟,警察從門口進入,他們來到我身邊。

我的笑容愈發燦爛。

上天終於幫了我一次,所有的時間點,卡得都是那樣的完美。

全場震驚,記者們獵奇地將攝像頭舉起來對準我,也有很多人在詢問我爸:“先生,您的女兒犯了甚麼罪,為甚麼會被警察帶走?”

“她說您是殺人犯,是甚麼意思?”

我爸大張著嘴巴,說不出一句話。

不該是這樣的。

這明明是他人生中最光耀的時刻,這份發言他準備了很久很久。

他會被採訪,轉播給國內的所有人,大家會傳頌他的事蹟,他會上電視,分享教育經驗,被所有人羨慕。

可為甚麼……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13

爸爸,親愛的爸爸。

世界就是這麼的殘酷。

因為我們血脈相連。

所以你可以用培養我的方式成就你自己。

而我只能用毀掉自己的方式來毀掉你。

14

我爸的世界,是從那一天開始坍塌的。

我在奪冠當天被警察帶走的訊息像一顆重磅炸彈,所有的新聞都在報道。

我身上的每一個關鍵詞都極其吸引眼球,組合起來更是讓人咋舌。

天才,罪犯。

成功,失敗。

光榮,毀滅。

我爸如願以償地出名了,以他沒有想到的方式。

這麼多年來,他一直緊緊捆綁著我,所有書寫我成就的地方必有他的大肆分享,所以我出了事,人們也無可避免地將目光投注到他身上。

再加上我被警察逮捕時還沒有成年,屬於板上釘釘的青少年,因此教育問題是不可迴避的話題。

爆款文章出現了,各個社交平臺上,大 V 們撰寫長文,說我爸和我之間的關係屬於心理學中的“共生絞殺”。

“共生絞殺,是指兩個人的關係裡只允許有一個人的意志和需求,另一人完全變成滿足這個熱鬧需求的工具……”

“縱觀李雄偉的個人成長史,我們會發現他對自己的際遇非常不滿,沒有考上大學、多次被單位開除,他的心中懷揣著鬱悶和不得志,而他唯一『逆襲』的機會,只有他的女兒李苗苗……”

“而李苗苗做下的一切,是漫長壓抑後的一次爆發,目的是徹底摧毀這個牢籠……”

很快,更多的線索被扒了出來。

我們學校的校醫出面作證,我在十歲出頭的時候就已經患上了抑鬱症。

輿論立刻又炸了——很顯然,這麼多年,我的病情沒有好轉,只有惡化,其中作為我的監護人,李雄偉到底起到了甚麼作用,不言而喻。

十幾年前的報紙被翻了出來,標題上的黑字在如今看來觸目驚心——“六百個耳光造就的天才少女”。

和十幾年前的觀點不同,現在的輿論早已轉變,人們紛紛說:

【天才生來就是天才,不是六百個耳光能打出來的。】

【但六百個耳光,卻足以摧毀一個普通孩子的一切。】

我在監禁的狀態中,同樣接受了記者的採訪。

他們問我:“你為甚麼說,你爸爸是殺人犯?”

“你覺得你爸爸殺死了你的人生,對嗎?”

“你恨他嗎?”

“如果能夠重來,你會想要做個普通人嗎?”

我看著窗外的雲。

是日落了。

我才十七歲。

人生的高峰和低谷我便都已經經歷過。

最終,我沒有回答他們任何人的問題。

我累了,厭倦了。

醫生為我打入一針鎮靜劑,我將自己扔進枕頭,陷入一個黑甜的睡眠。

15

第二年的秋天,我回國了。

回國前,我去看了媽媽。

她抱著和叔叔生的弟弟,在院落的草坪前哄他睡覺,我悄悄看了他們一會兒,留下了禮物,沒有和她見面,直接離開了。

媽媽已經有了新的人生。

就讓她和過去的一切都徹徹底底、乾乾淨淨地訣別吧。

除此之外,陸巡也試圖聯絡過我。

我看過媒體對他和簡的採訪,影片裡,簡哭了,她說她並不怪我偷了槍,她覺得我真的很可憐。

而陸巡則在良久的沉默後,低聲嘆了口氣,他說:【也許我本來能拉她一把的。】

他們都是真正的好人。

但我已經並不需要誰再拉我一把了。

……

回國後,我去看了爸爸。

他遭受了巨大的打擊,人生徹底失去了希望,曾經希望衣錦還鄉的老家,如今每個人都要麼在罵他,要麼在看他的笑話。

他的頭髮一夜之間全白了,寒冬裡他借酒澆愁,在結了冰的馬路上被車撞倒。

我去看他時,他坐在輪椅上,臉深深地凹陷,一年之間老了二十歲。

他在見到我的瞬間破口大罵。

我在他面前蹲下來,看著這個孱弱的老人,這一瞬,我終於不害怕他了。

這是我最後的報復,我注視著他的眼睛,平靜地說:“爸,你瞧,現在的我甚麼都沒有了,有過犯罪記錄、長期依賴藥物、沒有生存本領,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你快二十年的心血,就這麼糟蹋了。”

“你也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媽媽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事情就是和你在一起,然後把我生下來。”

“不會再有人願意跟你在一起的,我不會再來看你,以後你的人生就是困在這架輪椅上——對了,我跟前臺的護士打了招呼,讓她們多給你看電視,你會看到電視上是如何把我們的故事當成反例來講,一遍又一遍。”

……

我從醫院離開時,我爸在背後絕望地嚎叫,他知道我不會再回去了,我肯用毀掉自己前途的方式毀掉他,不是恨到極致,做不出這樣的事。

而他老了,一無所有,臭名在外,不會再有女人願意跟他。

最後的最後,我聽到他喃喃地說:“我太苦了,當初就該把你送人,然後生個兒子的……”

我沒有回頭。

就讓他生活在這樣的悔恨中吧,這悔恨將折磨著他餘生的幾十年。

……

我以為的錯了,並沒有幾十年。

我離開的第三天,失去全部希望的我爸去了天台,做了我十幾年前想做卻最終沒有做的事情。

16

我並不知道他的死訊。

因為此時此刻,我也正站在教學樓的頂層。

夕陽如血般照下來,我知道,這一次不會再有陸巡來救我。

我的一條腿跨過了圍欄,樓還是這樣的高,風吹過來,一切空空蕩蕩。

我沒有可以留戀的東西了。

我唯一想做的事——毀掉我爸,再毀掉我自己,已經實現了。

媽媽,陸巡,這些曾在我生命中短暫溫暖過我的人都已經離開了我,去開啟了他們嶄新的人生。

而我已經被由內而外地摧毀,不想再去成為任何人的負累。

我的另一條腿也跨過了圍欄。

……

突然,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

“不要這樣做。”

我回頭看著她,她大概只有五歲大,梳著兩個羊角辮,怯生生地看著我。

“不要這樣做。”她走過來,向我伸出手,“要活下去呀。”

“你別過來!”我叫喊,天台的邊緣很危險,我怕這個小女孩掉下去。

然而她像是聽不見一般,繼續朝我走來:“要活下去……”

我不想讓她再靠近,於是只好從圍欄外又翻了回來。

當我的雙腿落在天台的地面上時,我看到小女孩露出了笑容。

“這樣才對。”她用清脆的童音說。

我牽住她的手,把她帶到安全的地方:“你怎麼會一個人在這裡?你的爸爸媽媽呢?”

她低下頭,小小的臉上露出了傷感的表情:

“爸爸跟媽媽商量,想把我送人呢。”

“我很難過,不過我安慰自己說沒關係。”

“電視上說,人生是很長的,就算爸爸媽媽不喜歡我,等長大了,應該還會有別的人喜歡我吧?”

“對啦,音樂老師就很喜歡我,她教我彈鋼琴,還說我是個天才!”

我愣住了,驟然意識到了甚麼。

再側過頭去時,小女孩消失了,我的身邊空空蕩蕩,只有溫柔的風拂過。

沒有小女孩。

我看到的,是五歲那年的我自己。

我突然大哭起來。

原來,在所有人都離我而去後,最後救我的,是我自己。

我抬起頭,天際的雲被夕陽的餘暉染透,如同熔金般璀璨。

很多年前,一個少年在漫天的火燒雲中對我說:“人生除了鋼琴,還有許多別的有意義的事。”

“比如吃頓好吃的晚飯,洗個熱水澡,和喜歡的人去看電影,去後海滑冰,去看日落日出。”

如今少年已經不屬於我。

但這漫天的火燒雲,仍然屬於我。

我走下了天台。

我會去吃頓好吃的晚飯。

我會去洗個熱水澡。

我會去看場電影。

人生還很長,說不定,我會碰到自己喜歡的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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