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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節 知夏

人人都知道,顧知珩砸了一千五百萬捧紅我,是為了氣他的白月光。

我不過是個替身,除了有副與他白月光相似的好嗓子外,別無他處可讓他眷戀。

後來,我在演唱會上籌備求婚,顧知珩吊兒郎當地冷笑:“夏蘇,我不會娶你,就算你當著幾萬人的面逼我也沒用。”

但他還是來了。

坐在第一排的位置,看我手持玫瑰,喊出了另一個男人的名字。

那一天,人人都說顧家太子爺瘋了,他衝進臥室去找我送他的定情禮物,卻發現那是一首歌的譜子。

歌名叫作《再見》。

1

助理們都知道,我要在演唱會上求婚。

婚紗試好了,玫瑰花束訂下了,經紀人小滿來到我身邊,跟我核對最後的舞美和燈光。

確認一切無誤後,她放下流程本,輕出一口氣:“顧知珩聽說你要演唱會求婚的事了。”

我手微微一抖,輕聲問:“他甚麼反應?”

“沒甚麼反應。”小滿猶豫了一下,輕聲說,“只說,就算你當著幾萬人的面逼婚也沒用,他該不會娶你,還是不會娶你。”

我輕輕撥出一口氣,點點頭:“知道了。”

顧知珩不會在意的。

白月光莫汐剛回國,他的全部心思,現在都在她身上。

莫汐是在我和顧知珩三週年的紀念日回來的。

那天我等顧知珩等到深夜,看著燭光晚餐一點點冷掉,終於忍不住給他打了電話。

“知珩,可不可以回來?”

“今天是我們三週年的紀念日,我有準備了很久的禮物想送給你。”

回答我的是顧知珩漫不經心的聲音:

“蘇蘇,聽話。”

“我知道,可是……”

不等我說完,顧知珩就耗盡了耐心:

“你準備了甚麼?戒指,還是玫瑰花?”

“夏蘇,難道這麼多年了,你還沒有弄清我們的關係嗎?”

電話斷掉了,屋內只剩忙音。

我靜靜地坐在位置上,喝了口杯中的紅酒。

又酸又苦。

我當然弄得清我和顧知珩的關係。

很俗套,我是他白月光莫汐的替身。

對於莫汐,顧知珩又愛又恨。

他們是青梅竹馬。莫汐十六歲時參加民謠大賽,一炮而紅,自此在華語樂壇上有了姓名。

但在三年前,莫汐拋下顧知珩出國,遠赴奧地利。

為了報復莫汐,顧知珩找到了我。

我是頂著“小莫汐”的噱頭出道的,一把清澈又慵懶的嗓子,和莫汐一模一樣。

顧知珩砸錢砸資源,我紅得很快,轉眼之間,已是最受矚目的新生代女歌手。

在外,我受萬人矚目,粉絲喜歡我,樂評人誇讚我。

在內,顧知珩始終看不起我。

喝醉後,他會抱著我,在我耳邊低啞而又殘忍地說:“寶貝,你唱得真好聽。”

“但再好聽,你也不過是個贗品。”

我總是回應以沉默。

沒辦法,剛剛和顧知珩在一起的日子,我就是這麼卑微。

那時候我剛滿二十歲,為了給奶奶湊手術費,第一次進酒吧駐唱。

被油膩的客人非禮時,是顧知珩一腳踹開了他們,拉著我走到安全的地方。

夜色下,一身高定西裝的男人彎腰望著我,眼神溫柔:“你叫蘇蘇,對吧?”

“想不想當大明星?想的話,就跟我走。”

之後的三年裡,我有了名氣,有了錢,奶奶恢復了健康,我也從怯懦自卑的小丫頭,變成了頒獎典禮上笑容燦爛的女明星。

我的一切,都是顧知珩給的。

我曾經想過,只要他不提分開,我就永遠陪在他身邊。

可惜……

莫汐回來了。

2

我陪顧知珩在私人酒莊喝酒時,莫汐打來了影片電話。

鏡頭裡,女孩不施粉黛,卻依然美得觸目驚心。

“喲,顧知珩,我是不是打擾你們約會了?”

顧知珩笑了笑,把我拉得離鏡頭更近了些:

“打擾談不上,剛好介紹你們認識——莫汐,這是我女朋友,夏蘇。”

莫汐冷冷地打量我:

“怎麼樣,夏小姐,在國內蹭我蹭得開心嗎?”

“這話就說得不對了。”顧知珩品一口紅酒,淡淡道,“夏蘇剛出道的時候,的確被說像你。”

“但她早就走出了自己的風格,這幾年開始做原創,歌都是自己寫的,寫一首紅一首——怎麼樣,要不要放兩首給你聽聽?”

莫汐咬了咬牙,道了聲“不用”,摔了電話。

顧知珩看著漆黑一片的螢幕,冷了臉色。

他想要繼續喝酒,卻終究控制不住情緒,將酒杯狠

狠摔到了一邊。

酒液飛濺,有幾滴濺在我的胸口,白裙子上洇開紅花,看上去如同心頭滲出的血。

當晚,顧知珩在洗澡,他的手機突然亮了起來。

是莫汐發來的。

“顧知珩,你贏了,我買了明天回國的機票。”

“我只問你一個問題——你曾經說過,只要我回頭,你就永遠等在原地。這話還算不算數?”

顧知珩從浴室裡出來了。

我躺在被子裡,裝作早就睡著了。

閉著眼睛,聽到他拿起手機。

下一秒,顧知珩猛地披衣出門,連招呼都沒來得及跟我打。

大門發出砰的一聲響。

我從被子中緩緩坐起來,環顧這個我最熟悉的顧家。

我知道,這是我最後一次來這個地方了。

3

有整整三個月的時間,顧知珩和莫汐待在一起。

我打電話過去,總被他摁掉。

業內漸漸有了“顧總白月光回國,夏蘇意圖逼婚”的傳言。

很多記者上門採訪我,對此我不發一言。

問到顧知珩那邊時,他正好在跟莫汐吃飯,因此對狗仔的態度格外不耐煩:

“我和夏蘇?那就是老闆跟藝人的關係啊。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們談過戀愛了?”

旁邊,莫汐像是被這個回答取悅到了,露出了勝券猶然在握的笑容。

報道傳到我手裡,助理替我不值:“顧知珩這個渣男……”

“不,別這樣說他。”我輕輕道。

助理眼眶泛紅,我笑著拍拍她:“好啦,去工作吧,下個月就是我的演唱會,咱們有好多事情要忙呢。”

其實輿論一直是偏向我的。

在大眾看來,我和顧知珩地下情三年,如今男方直接改口不承認。

顧知珩也看到了大家的評論,因此他得知我想在演唱會上求婚時,立刻覺得我這是在試圖借公眾輿論,向他施壓。

於是演唱會的前一天,他給我發來了訊息。

這是莫汐回國後,他第一次給我發簡訊。

“夏蘇,我勸你別做傻事。”

“我們本來就沒有談過戀愛,不是嗎?”

“我砸錢捧你,唯一的要求就是你每晚給我唱歌,幫我入睡。”

“我們睡一張床,也從來沒有發生過關係。”

“唯一說你是女朋友的那次,只是為

了氣莫汐。”

我平靜地讀完這些簡訊,一條也沒有回覆。

4

我以為,顧知珩不會來我的演唱會了。

可他偏偏還是來了。

坐在第一排,黑西裝黑襯衫,恍然間還是我們初見時的模樣。

我唱完了節目單上的歌,他一首首聽著。

最終,燈光暗下來,所有的背景音樂消失,我穿著婚紗,緩緩登場。

“夏蘇演唱會求婚”的傳言竟然是真的,觀眾席一片譁然。

顧知珩看著我,那雙黑色眼眸深如湖水,又泛起一層層的波光。

像是起伏不定的心緒。

顧知珩,原來你和我一樣啊。

嘴上再怎樣冷靜理智,內心卻仍舊做不成無情的草木。

我閉了閉眼,將話筒拿到嘴邊。

“今天,感謝各位的到來,我也希望大家都能幫我見證一個重要的時刻。”

“我喜歡一個男人整整三年了,我寫的每首歌,靈感都來自於他。”

“我經常夢到我們在一起生活的樣子,哪怕是在夢裡想想,都會覺得幸福。”

“但這個男人因為種種原因,始終沒有向我提出結婚。”

我笑了:“沒關係,那就由我來勇敢一次吧。”

“我愛你,你願意娶我嗎——”

那一瞬,彷彿有萬千道目光打在顧知珩的臉上。

下一瞬,我喊出了另一個名字:

“你願意娶我嗎,沈安?”

追光燈聚集在角落裡,那裡有個頭髮銀白的老人,是我的奶奶。

奶奶微笑著伸手拍拍身邊的年輕人,那是一個清瘦俊美的男人,普通的白襯衫穿在他身上,像雪地裡長出的松柏。

沈安怔怔地望著我,眼睛裡閃爍著不敢置信的淚光。

我和他對視,彷彿萬千燈光之中,只有我們兩個人。

第一排的位置上,顧知珩站了起來。

他的臉色冷得像冰,目光在抖,手也在抖,整個人像是下一秒就要碎掉。

“夏蘇,你在玩我嗎?”

5

我不知道顧知珩有甚麼好生氣的。

是他自己說的,我們沒談過戀愛。

但不得不說,如果說我們完全清清白白,似乎又不那麼確切。

畢竟三年,一千多個日夜,我們躺在同一張床上,共枕而眠,呼吸交錯。

初,顧知珩只是為了讓我給他唱歌。

他有嚴重的睡眠障礙,試過各種辦法,聽 ASMR,吃安眠藥,作用都不大。

只有聽著我唱的歌,他才能漸漸入睡。

起初,我都是低聲哼唱,等他呼吸均勻睡熟了,我再輕手輕腳地起身離開。

但即便我已經很小心了,有時還是會弄出細微的響動,讓顧知珩再次醒來。

於是,在一個下著雨的夜晚,在我想要起身時,已經閉上眼睛的顧知珩,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別走。”他說,身上雪松香水的味道混合著被子的溫暖,一直傳到我的鼻尖。

我感覺自己聲音都抖了:“那我……去哪?”

顧知珩笑了,眼角好看地彎起來。

“睡在這裡。”他拍拍自己的身側。

我的後背滲出了細細的汗。

“不行。”我聽到自己說。

顧知珩看著我,笑容消失了。

他不笑的時候,便是外界盛傳的顧家太子爺,冷淡乖僻,叫人害怕。

“你在拒絕我嗎?”他冷冷地問。

“……真的不行。”我咬住嘴唇,小聲堅持。

顧知珩沒再說甚麼,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再未對我說一句話。

我在原地手足無措地站了片刻,最終訥訥地離開了。

那晚雨下得很大,傘完全不管用,我淋了個透溼。

我服下一片退燒藥,頂著重感冒來到音樂綜藝的錄製現場,原本對我十分熱情的執行導演,露出了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他告訴我,我被臨時換掉了。

這檔綜藝已經定下很久,是我今年最好的資源,執行導演昨晚還在向我確認表演曲目。

此時此刻,我看著導演淡漠的臉,清晰地意識到——是顧知珩給節目組打了招呼。

他能砸資源捧我,也能一腳把我踢下來。

我回了家,整整半個月的時間,沒有任何工作。

所有早就定下來的商演、代言、廣告拍攝,都在一夕之間消失了。

手機空空蕩蕩,我彷彿被整個世界拋棄。

只有一條簡訊發到我手上,是醫藥代理商催交費的訊息——他說奶奶要吃的特效藥下個季度會變得更難買,如果我這邊還需要的話,現在就得提前結款。

當晚,我去了顧知珩家。

他看著我準備好的睡衣,露出了漫不經心的笑容。

“真乖。”他摸摸我睡衣上的小熊圖案,忍俊不禁,“第一次?”

我的眼淚流了下來。

他用指腹揩了揩我的眼淚,輕聲道:“睡吧。”

顧知珩並沒有對我做甚麼。

床很大,我縮在角落裡,輾轉反側。

最開始入睡是極度困難的,我常常聽著顧知珩的呼吸聲,一聽就是一整夜。

後來,也許是習慣了,我開始在熟悉的呼吸聲中,安然入睡。

很多個夜晚後,有一次,從噩夢中醒來的顧知珩,突然抱住了我。

“蘇蘇。”

他喊我的名字,把我錮進懷裡,渾身冷汗,睡衣已經浸透了,他將頭抵在我的鎖骨處,眼神和聲音全都溼漉漉的。

“永遠別離開我,行嗎?”

那一刻,顧知珩是可憐的。

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身世——顧知珩是他父親和前妻生的孩子,從小被爺爺奶奶帶大。在他上小學時,爺爺奶奶相繼離世,他回到父親身邊,然而父親已經組建了新家庭。

孤寂的少年時代裡,莫汐是唯一溫暖過他的人,而這個人同樣拋棄了他。

“別離開我,行嗎?”顧知珩低低地重複,如同夢囈,“蘇蘇,我只有你了。”

我聽到自己輕聲說:“好。”

他像是終於安心了,摟著我睡著了。

我聽到他的呼吸聲漸漸均勻,黑暗中,我心跳如同擂鼓。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和一個男孩有肌膚之親。

他撥出的熱氣打在我的頸側,體溫和我的體溫融匯到一處,環住我的姿勢接近於寵溺和保護。

理性上深知這樣錯誤的開始絕非愛情。

生理上激素卻如同潮水般起落。

我轉過頭,在黑暗中凝視著顧知珩那張精緻的臉。

他像是感受到了,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

“蘇蘇,”他扯扯嘴角,輕笑道,“你是不是愛上我了?”我搖搖頭:“沒有。”他笑了,將我抱得更緊,在我耳邊輕聲道:

“騙人。”

6

在顧知珩的世界裡,很少有女人不喜歡他。

莫汐出國後,追求顧知珩的女孩,多如過江之鯽。

其中不乏家世出眾的白富美,或者正當紅的女藝人。

然而顧知珩總是微笑著拒絕,如果遇到太難纏的追求者,他就會將我搬出來,以十指相扣的姿勢牽住我的

手,在對方面前晃一晃。

而在對方離去後,他會立刻鬆開我。心情不好的時候,他甚至會找張紙巾擦一擦自己的手。

這個小小的場景,暗示了我和顧知珩的所有相處模式。

在明面上,他非常寵我。

我生病了,發燒 39 度,喉嚨疼到吞嚥都困難。他在開股東大會的時候收到簡訊,立刻半途溜出會議室,回家守在病床前,一勺一勺地給我喂梨湯。

我去綜藝的時候被前輩刻意刁難,他當時在國外,看到了最新一期的樣片,當即坐最近的航班回來,頂著二十四小時沒睡的黑眼圈守在攝影棚裡,前輩看著顧少空前陰沉的臉色,嚇得一句話都沒敢再說。

每個節日,顧知珩也都會想出不同的花樣跟我慶祝。

我們一起泡溫泉,在外面鋪天蓋地的大雪中用清酒輕輕碰杯。

我們一起在遊輪上看著星星,聽過一夜藍鯨的歌唱。

我們牽著手跑過開滿櫻花的校園,跟那一年即將畢業的學生合了許多張影。

顧家的管家、保姆、司機、廚師,上上下下十幾個人,全都對我說過同一句話:

“從來沒見顧少對任何人這麼好過,他真的很愛你。”

然而只有我知道。

當我不小心碰碎了顧知珩書架裡一個玻璃做的鋼琴模型時,原本對我溫柔至極的顧知珩,突然收起了所有的笑容,整個人冷得像冰。

那架玻璃鋼琴是莫汐送他的十六歲生日禮物。

我顫抖著手想去收拾,被顧知珩喝止了。

“別碰。”他說,“你不配。”

怎麼說呢。

那一瞬間的感覺,很像我一直在和顧知珩演一場戲。

戲裡他是深情似海的男主角,我是備受寵愛的女主角。

而這一刻,導演喊了 CUT,我們驟然回到了現實中,負責飾演男主的演員收起營業的笑容,露出毫不遮掩的冷漠來。

我聲音顫抖:“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顧知珩不說話,森冷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盯在我身上。

良久,他低聲道:“跪下。”

一地的玻璃碎片。

我看著那些鋒利的邊角,眸光顫抖了一下。

那是很短很短的一個瞬間,但我想起了很多事。

我想起公司來了一個新的女藝人,大家都叫她伊伊,比我年齡還要小上許多,滿臉吹彈可破的膠原蛋白。

製作人在聽了伊伊的試唱後,有意無意地說:“她比當年的夏蘇,還要更像莫汐。”

而伊伊很喜歡顧知珩。

人人都怕顧知珩,只有她不怕。只要顧知珩出現,她就立刻追在他的身後,甜甜地管他叫知珩哥哥。

顧知珩笑著對製作人說:“是個好苗子,好好捧。”於是有些屬於我的資源,漸漸給了伊伊。

就在前一天,試衣間裡,我還和伊伊狹路相逢。

當時公司特意為我借了一條品牌高定的淺粉色魚尾裙,經紀人通知我過來試穿。但我趕到的時候,這條裙子穿在伊伊的身上。

“粉色還是更適合我,夏蘇姐姐覺得呢?”

伊伊轉頭看向我,目光帶著不知天高地厚的無畏和天真,但又偏偏有著無可忽視的底氣。

我平靜道:“品牌和藝人都是有相關合作的,這是公司以我名義借的裙子,沒法給你穿。”

伊伊笑了

:“我問知珩哥哥了,他說我喜歡的話,就可以。”

此時此刻,站在一地玻璃碎片前,我想著伊伊那張勝券在握的臉。

我又想到了奶奶,她坐在床上,一邊織著手頭的毛線活兒,一邊把電視機裡的我指給前來做客的鄰居阿姨看:“這是我孫女,唱得好聽吧?”

也許是我僵立了太久,顧知珩失去了耐心,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沒走出幾步,他就聽到背後傳來了一聲輕響。

顧知珩回過頭來,眼眸微動。

我跪下了。

一地玻璃碎片,我連挪都沒挪,直接這麼跪在了上面。

玻璃片鋒利的邊角扎進我的小腿,血很快滲了出來。

但我就像是感覺不到疼。

“知珩,對不起,我錯了。”

我的聲音透著一股極致的卑微。

“求求你別生氣,你可以罰我,但是不要不理我。”

我一字一頓道:“我真的不能沒有你。”

話音剛落,我便看到了顧知珩眼中流露出的巨大快意。

每個人自有每個人的嗜好,而顧知珩,他喜歡我的卑微。

莫汐太高傲了,是懸在天上的月亮。

而我是積水中的月光,他踩一踩,我會碎裂,但最終還是會癒合如初,乖乖地匍匐在他的腳下。

這感覺應該很讓人著迷。

他在我面前蹲下,憐惜地摸了摸我腿上的傷口,我疼得一抖,但並不躲

開,反而微微閉上眼睛,像是享受他的體溫。

顧知珩輕輕地挑起我的下巴,讓我直視他的眼睛:

“蘇蘇,你就這麼愛我嗎?”

我沒有回答,眼睛一眨,再一眨,掉下一顆淚來。

那顆碩大的淚珠砸在顧知珩的手背上,他像是被燙到了,又像是被徹底地滿足了。

顧知珩打橫抱起我,大步流星地走出顧家的大門,對司機道:“去醫院。”

那一晚,很多狗仔拍到了我們——顧知珩一身黑西裝,我穿著白睡裙,窩在他的懷裡。

很多人評論磕瘋了,說這是霸總和女明星的世紀公主抱。

我看著評論,輕輕地苦笑。

儘管醫生儘快地為我處理了傷口,但癒合之後,我的小腿上還是留下了一道明顯的傷疤。

我起初會在參加活動時,用遮瑕膏遮一遮。

後來有一次,顧知珩有意無意地說,這是他在我身體上留下的印記。

從此之後,我不但再沒遮過這個疤痕,還和圈內著名的紋身師合作,將它繪成了一條開著花的荊棘藤。

顧知珩問我,這個圖案有甚麼寓意。

其實沒有,只是紋身師和我根據疤痕的形狀,設計了最接近的圖案。

但我只沉吟了兩秒,便告訴顧知珩:

“寓意是,愛會刺傷我們,但愛也會盛放。”

這個答案大概讓顧知珩很滿意,他笑了,溫柔地摸摸我的頭髮。

後來,那條淺粉色魚尾裙,還是由我穿著,出席了活動。

而伊伊也從公司消失了。製作人告訴我,是顧總說一個公司不要捧太多同型別的藝人,於是跟伊伊解了約。

就這樣,公司的資源又都是我的了。

外界看來,我順風順水。

背地裡,我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療。

諮詢師和我進行了一場又一場漫長的談話,然後在診斷書上寫下——患者的親密關係物件中,存在一位強支配型人格,對方輪換使用溫暖關注的情感支援與刺激摧毀的情感虐待,患者容易產生斯德哥爾摩情結。

為了抒發內心的情緒,我開始自己寫歌,寫了一首接一首,有時候乾脆睡在錄音棚。

顧知珩會來看我,把西裝外套蓋在我身上。我醒來時,發現他站在一旁看我的歌詞,溼漉漉的黑眼睛中閃著動人的光。

“我們一起共度的時光,都被你用音樂記錄下來了啊。”

他笑著問我,而我則溫順地點點頭。

顧知珩將這些歌都視為寫給他的情書,他能將歌詞與我們的生活一一對應起來——

我寫“雪花落入池水/眼淚落進酒杯”,是我們一起在溫泉裡喝著清酒,看漫天大雪飄落。

我寫“鯨歌五十二赫茲/也有你聽見我的心聲”,是我們一起在遊輪上看星光,聽藍鯨歌唱。

我寫“繁櫻墜落/我自盛開”,是我們一起在櫻花叢中攜手奔跑。

顧知珩從不懷疑我對他的愛。

即便在演唱會上,我的表演曲目,也都是這些歌。

所以他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我的求婚物件,到底為甚麼不是他?

7

顧知珩發了很大的火。

後臺,我看著手機,“夏蘇演唱會求婚,新郎並非顧少”的新聞已經在各個平臺引發討論,很快登頂了熱搜。

與此同時,助理小滿慌慌張張地跑來:“我聽到顧總打電話了,他說要封殺你……”

“封吧。”我輕輕地笑了笑。

話音未落,化妝間的門就被驟然推開,顧知珩大步流星地走進來,喘息不勻。

“夏蘇,沈安到底是甚麼人?”

“我男朋友。”

“你的男朋友明明是……”

顧知珩說到一半,驟然停住。

他說不下去了。

畢竟是他自己,一邊享受著被我愛的感覺,一邊一遍遍告誡我:“我們並不是戀愛關係。”

我勾起唇角:“顧總,是你自己對外界說的,我們之間,只是老闆和藝人的關係。”

“我們公司又沒有藝人不能談戀愛的規定,那我談個男朋友,您發哪門子的火呢?”

顧知珩氣結,沉默片刻後,咬牙切齒道:“夏蘇,你少在這裡揣著明白裝糊塗,別忘了你的一切都是我給的。”

我看著顧知珩,他回望著我。

那雙黑色眼睛裡,寫滿了勝券在握。

他當然會勝券在握,畢竟過去的三年裡,只要他搬出這句話,我就會無條件地妥協。

但此刻,我露出微笑

:“還你。”

顧知珩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都還給你。”我笑道,“今晚就是我的告別演出,從此之後,我退圈了。”

生平第一次,我看到顧知珩慌了。

我已經換好了衣服,拎起自己的東西,朝化妝間的門口

走去。

他攔住我,聲音顫抖:

“夏蘇……”

這一刻,他突然發現,自己再沒有甚麼能拿捏我的東西了。

於是他也留不住我了。

我禮貌地他點點頭:“再見,顧總。”

我繞過呆立的顧知珩,瀟灑離去。

走出幾步,我突然想起甚麼,回過頭道:

“顧知珩。”

他回過頭望向我,眼中帶著希冀。

我笑了

:“臥室裡,有我寫的最後一首歌,那是送你的禮物,慶祝我們認識三週年。”

8【顧知珩】

夏蘇走了。

顧知珩花了很久,才在周圍人的呼喚聲中回過神來。

他幾乎是一刻不停地趕回了家中,衝進臥室,四處翻找。

桌上沒有,櫃子裡沒有。

最終,顧知珩在枕頭下面,找到了夏蘇留給他的最後一件禮物。

他曾以為那是玫瑰或鑽戒,但都不是,只是一首歌的小樣。

歌名叫作《再見》。

“感謝所有遇見,但終於能對你說出再見”。

不知道為甚麼,這句再普通不過的歌詞擊潰了顧知珩。

他想起很久之前的深夜,他抱住夏蘇,讓她承諾永遠不會離開自己。

她明明答應了的。

為甚麼騙自己?

她說了那麼多次愛自己,難道全是騙人的?

等等——

顧知珩站在臥室裡,突然覺得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

因為他意識到了一個可怕的細節。

夏蘇從來沒有說過愛他。

是他自己一遍遍詢問。

而她對此的回應,永遠是沉默。

只是顧知珩太篤定了,而夏蘇又太卑微了,於是顧知珩自動將那些沉默全都當成了預設。

所以她難道……

從來沒有愛過自己嗎?

只是為了資源,只是為了前途。

顧知珩幾乎要發瘋了。

他打電話給了所有認識的圈內人脈,製作人、導演、綜藝策劃……

以撤資為要挾,威逼他們所有人,不許再和夏蘇合作。

很快,顧氏集團封殺夏蘇的訊息傳遍了圈內。

夏蘇不是要資源要前途嗎?

如今她斷絕一切希望,一定會回到自己身邊吧?顧知珩自

我安慰地想。

……

但是沒有。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

很多很多天過去了。

顧知珩等著夏蘇來找他,但夏蘇始終沒有來。

過去這招一直是有用的,但這一次,它失靈了。

顧知珩終於慌了。

他意識到,夏蘇在演唱會後臺化妝間裡說的退圈,是認真的。

像是 20 世紀那些結了婚就息影的女明星一樣,她不再唱了。

於是也……不再需要他了。

……

生平第一次,顧知珩主動去找夏蘇了。

過去,只要他一個電話,夏蘇就會立刻趕來他家。

而這是他第一次在冷戰中,主動去找夏蘇求和。

9【顧知珩】

夏蘇的家坐落在巷子的深處,不大,但佈置得很精緻。

但此時屋內大部分的地方已經空了。

“夏小姐搬走啦。”幫忙開門的房東告訴顧知珩,“已經退房了,她說如果有人來找她,可以帶對方參觀一下她的臥室。”

顧知珩由房東帶著,去了夏蘇的臥室。

有一面很大的照片牆。

每一張照片的主人公,都是夏蘇和那個穿白襯衫的男人。

他叫甚麼來著……

哦對,沈安。

照片裡,沈安和夏蘇一起在大雪中的溫泉合影。

在遊輪上對著鏡頭微笑,背後是滿天的星光。

在櫻花墜落時攜手奔跑,如同一對即將畢業的大學生情侶。

顧知珩顫抖起來。

他一直認為,夏蘇的每首歌都是寫給他的情書。

他弄錯了,徹底地弄錯了。

那些歌或許的確是情書。

但並不是寫給他的。

10

顧知珩應該是看到我留給他的那些照片了。

因為他被徹底地擊潰了。

上午十點半,我接到了他的電話。

隔著遙遠的距離,我聽著他聲音沙啞,近乎哽咽:

“夏蘇,沈安到底是誰?”

我沉默很久,輕輕地笑了:

“查不到,對嗎?”

顧知珩一定會去查沈安是誰的。

但任憑他動用所有的人脈,也查不出沈安的真實身份。

“不重要。”我笑著對顧知珩說,“我

要和他出國了。”

這是這輩子,顧知珩第一次在我面前服軟。

他說:“夏蘇,別走。”

“算我求你。”

這也是這輩子,我第一次拒絕顧知珩:

“感謝所有遇見,但終於能對你說出再見。”

我輕輕哼完這段旋律,掛掉了電話。

接著拔出 SIM 卡,剪斷,扔進了垃圾桶。

再見,顧知珩。

再見……沈安。

11【顧知珩】

此後,顧知珩找了夏蘇很多年。

但夏蘇就像是憑空消失了。

從最初的崩潰中恢復過來後,顧知珩努力勸自己——

不要在意,她只是個替身罷了。

莫汐已經回來了,所以一個贗品的碎掉,沒有甚麼值得在意的。

他努力將全部的注意力放在莫汐身上。

莫汐對顧知珩也不再高傲,會甜甜地撒嬌,讓他陪自己去錄音室,好好花資源捧自己。

“你當初捧那個替身,砸了一千五百萬,那麼現在捧我,該花多少?”

顧知珩很想許諾甚麼,卻最終只說:“先聽聽你唱的。”

莫汐很失望,但還是先唱了製作人給她寫的小樣。

顧知珩的眉頭越鎖越緊。

“不對味。”他說。

製作人換了歌,莫汐又唱了一遍,顧知珩還是那句話。

哪裡不對。

說不出是甚麼地方不對,但就是……和他記憶中的不一樣。

“為甚麼不像之前那樣唱?”他問莫汐,“你改唱法了嗎,為甚麼現在聽上去這麼奇怪?”

最後是製作人看不下去了,主動提醒他:

“顧總,莫小姐的聲線和唱法,和她剛出道時幾乎一模一樣,沒有任何區別。”

那一刻,顧知珩如遭雷擊。

他驟然意識到,他真正喜歡的,可能是夏蘇。

而夏蘇後期,已經完全不像莫汐了。

……

顧知珩開始一遍一遍地聽夏蘇的專輯。

那些歌都是記錄她和沈安的愛情,他聽一遍就會痛一遍,卻還是如同自虐一般地迴圈著。

他唯一不敢聽的歌是《再見》,儘管只有這首歌是她真的寫給他的。

時間又過了很久。

顧知珩在一家餐廳裡,遇到了一個熟人。

他總

覺得見過對方,但是又想不起來,直到他快吃完,才突然想起了甚麼。

——沈安。

當時的演唱會表白,他見過這個人。

只是演唱會的光線太晃眼了,包括他在內的人,都看不清沈安的具體長相。

但今天的沈安恰巧穿了一件白襯衫,和當時的身影重合在一處,喚醒了顧知珩的記憶。

幾乎是想也沒想地,顧知珩走了過去,坐到了男人的對面。

男人本來在切牛排,看到顧知珩,微微一愣,不過隨即有禮貌地笑出來:“是顧知珩顧總吧?”

他這樣溫潤有禮,顧知珩反而有些說不出話。

他沉默良久,才低聲道:“你是沈安吧?”

男人微笑著不說話。

“蘇蘇……夏蘇她,還好嗎?”

良久,男人推了推眼鏡,輕笑道:“也許是時候對您說實話了。”

“夏蘇過得好不好,我也不知道。”顧知珩的眼神狠狠一抖:“你們……離婚了?”

男人搖搖頭:“我們並沒有結婚。”

他從西裝口袋中,掏出自己的名片,遞給顧知珩。

顧知珩低頭望去——

“心理諮詢師 陳寧嶼”。

顧知珩突然顫抖起來。

甚麼……甚麼意思?

“我姓陳,過去有一年多的時間裡,我是夏蘇小姐的心理諮詢師。”

“她陷入非常痛苦的親密關係,我們探討了很久,發現唯一的出路,就是遠離那個為她帶來痛苦的人。”

“為了徹底地執行這一點,她求我陪她演一場戲,我答應了。”

顧知珩捏著那張名片,很久很久都回不過神來。

過了不知道多久,陳寧嶼發現,顧知珩笑了出來。

他喃喃道:“所以蘇蘇愛的人,確實是我。”

“那些歌也都是寫給我的。”

“沈安並不存在……”

陳寧嶼沉默地看著顧知珩,片刻後低聲道:“顧先生,如果我是您,我反而會感到難過。”

“夏蘇小姐是愛您的,卻不惜付出這樣巨大的代價,如此決絕地和您告別。您不想想,自己到底做錯了甚麼嗎?”

顧知珩如遭雷擊。

“最後,告訴您一件事吧——其實您是知道的,只不過或許是忘記了,或許是從來沒有記掛在心裡。”“沈安,是夏蘇小姐最開始進酒吧唱歌時,用的假名。”

顧知珩猛地抬起眼睛。

陳寧嶼聳聳肩:“她說,當初你在酒吧,從油膩的客人中把她救出來時,她是真的喜歡你。”

……

陳寧嶼走了。

顧知珩坐在原地,久久地無法回過神來。

所以——

告別沈安,事實上,是告別那個愛顧知珩的自己。

但凡他能夠想起來……

但凡他能夠在演唱會求婚事件或之後的幾天裡,想起沈安曾經是夏蘇的名字。

他們或許都仍有希望。

但他始終沒有。

於是她走了,背影決絕,再不回顧。

12【顧知珩】

顧知珩的情緒開始出現嚴重問題。

其實他本身就有躁鬱症和嚴重的睡眠障礙,當初是聽著夏蘇的歌才能入睡。

但現如今,他把夏蘇的專輯放了一遍又一遍,還是睡不著。

他這才意識到,讓他有安心感的並不是夏蘇的歌,而是夏蘇這個人。

情緒越來越糟糕,顧知珩開始依賴酒精。

他徹夜地酗酒,直到自己昏死過去。

然而睡夢中,仍然是那張臉。

醒來是在醫院,秘書的臉上掛著淚痕,告訴了他檢查結果——

胃癌。

像是上天垂憐顧知珩,在確診的第二週,他在網上,看到了一張國外海邊樂隊的演出照。

裡面的女歌手明媚陽光,活力四射。

顧知珩對著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確認自己沒看錯。

那確實是夏蘇。

13

這是我在海邊做樂隊演出的第三年。

這是個還未被商業化的小島,遊客不多,本地人都金髮碧眼,沒人認識我。

我嘗試了許多在國內沒做過的音樂風格,生活平靜而又充實。

直到有一天,我又見到了顧知珩。

他瘦了很多,整個人蒼白憔悴得不像話。

原本我一直覺得,重逢那一日,我大概會心緒起伏。

但現在卻發覺,我內心驚人地平靜。

我向他走去,如同一個老友般,友好地打了招呼。

他看著我,眸中如同湧起霧氣。

“蘇蘇。”

彼時正好夕陽降落,於是我請他在海邊的礁石上,一邊喝啤酒,一邊看落日。

顧知珩的目光垂落在我的小腿上,那

裡,紋身掩蓋著曾經的疤痕。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笑了笑:

“你曾經問我這個紋身的寓意,我當時的回答是騙你的。”

“但現在,我很喜歡這個圖案,它的含義是——荊棘之後,總有盛放。”

顧知珩沉默許久,輕聲問:“蘇蘇,你愛過我,對嗎?”

我釋然地笑笑:“嗯,愛過。”

這是我第一次正面回答顧知珩,我聽到他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但下一秒,我再度開口:

“但我更愛自由與尊嚴。”

夕陽下,我看到顧知珩的肩頸猛地一僵。

良久,顧知珩垂下眼睛,眸中有淚意:

“蘇蘇,對不起。”

我笑著搖搖頭。

其實遲來的道歉,已經晚了。

但我還是說

:“沒關係。”

並不是原諒。

而是放下。

是對我自己說——

沒關係,走過荊棘叢,我們終會遇見玫瑰。

14【顧知珩】

顧知珩離開了。

一起看落日時,他已經注意到,夏蘇的小腹微微隆起。

他沒有問,怕自己接受不了現實。

但走遠後,他仍然忍不住回頭看。

他看到夏蘇回到了樂隊,和鼓手親密地說著甚麼。

那是一個俊美又不羈的男人,留著中長髮,打起架子鼓來有種瘋狂的勁頭,但看夏蘇的眼神卻那麼溫柔。

她是真的開啟嶄新的人生了。

而他永遠沉湎在過去。

胃傳來鑽心的痛楚,顧知珩突然覺得,他回不了國了。

疼痛的身體已經無法支撐他再坐十幾個小時的飛機,而國內的一切,似乎也沒有甚麼值得眷戀的了。

那不如……就留在這裡吧。

15

我抱著吉他,彈完最後一個和絃,突然聽到遠處有水聲。

似乎有甚麼東西墜入了大海。

我看向大海,海面平靜,包容天地萬物,夕陽徹底沉入海面,海水如同熔化的鎏金。

不知為何,有一滴滾燙的眼淚從眼眶中滲出,砸在了地面上。

我擦擦眼淚,望向高聳的天幕。

天高水闊,故人已遠去。

而我行至水窮處,終獲愛與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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