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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節 玉娘

2023-05-25 作者:烏昂為王

攻略薄情的皇帝成功後,我為他留下。

他卻受傷失憶,把我忘了。

他愛上別的姑娘,鳳冠霞帔,娶她為妻。

而我是他身邊,不受寵愛的貴妃。

只因弄髒他心上人的鞋,就被他廢掉雙手,丟進冷宮。

這雙手,曾握著長槍,陪他出生入死。

也曾與他十指緊扣,整夜捨不得分開。

我決定放棄了。

系統勸我:“再等幾天,他的病就快好了。”

可是,我累了,我不想等他了。

1.

周庭梧忘記我之前,我是他最愛的女人。

他出事那天,外出打獵,走時還抱著我笑,說要打一隻又白又胖的狐狸,送給我做披風。

回來的時候,卻渾身是血,昏迷不醒。

聽人說,他是為了救徐玥才受傷的。

我微微愣住。

徐玥是周庭梧的青梅竹馬,她自小養在太后身邊,兩人一起長大。

她一直很討厭我。

年少時,她慫恿旁人孤立我。

那年踏春,她們故意把我丟在深山裡。

那天下著暴雨,我找不到出路,渾身被淋透,發燒燒得糊里糊塗。

周庭梧找到我的時候,我只剩下一口氣。

那時候,他還是太子。

平日裡端方持重,那天卻抱著我,哭得像死了爹孃一樣,求我醒醒。

那一回,周庭梧恨不得殺了徐玥。

我還以為,他是真的恨上她了。

直到今日,他們在獵場偶然遇見。

徐玥不小心掉下馬背,差點摔死。

是周庭梧追上去,把她護在懷裡。

兩人抱在一起,滾下山坡,磕傷腦袋。

他為了保護她,拼上性命,忘了我。

2.

周庭梧醒來那天,徐玥來找他。

聽太醫說,周庭梧哪裡都好,只是把我忘了。

徐玥的眼睛亮了亮,偷偷笑了。

我一陣惱火,抬手給了她一耳光。

擦擦手,我把用過的帕子扔在她臉上。

惡狠狠地訓斥她:“你還敢來!連累陛下受傷,你簡直該死!”

她捂著半邊臉,略帶得意地頂撞我:“皇上為我受傷,我怎麼能不來?”

“娘娘也不必嚇唬我,皇上愛惜我,捨不得讓我死。”

我氣得厲害,指著她的鼻子罵:“不知廉恥!”

話還沒說完,周庭梧甩手就把藥碗扔過來,黑色的湯汁砸在我的臉上,有一瞬間窒息。

他冷著臉問我:“誰準你對玥兒大呼小叫。”

“你太吵了,滾出去。”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我以為是我聽錯了。

我抹了把臉,抬眼去看周庭梧。

明明還是從前那個,把我放在心尖上疼愛的人。

如今看向我的眼神,卻再也沒有喜歡了。

他記得所有人,唯獨忘了我。

他不是我的周庭梧了。

3.

我的額頭被藥碗磕破了皮。

夢竹給我上藥的時候,心疼得皺眉頭。

她安慰我:“眼下皇上忘了從前有多疼愛您,等他哪天記起來,今日這樣傷您的心,肯定後悔死了。”

“到時候您可不能輕饒他,趁他哄您高興,您一定要好好出出氣。”

其實,也不是很重的傷,偏我疼出一身冷汗。

也分不清,這份疼是心疼,還是頭疼。

周庭梧不喜歡我,我自然也不會再上趕著去找他。

我自己待著,每日閒得發慌,就直挺挺地躺在榻上,盯著房梁發呆。

夢竹說我怪嚇人的。

她一晚上醒來八回,不停地伸指頭過來,放在我的口鼻處,看我是活的還是死的。

後來她終於受不了了,將我生拉硬拽著,拖到花園裡曬太陽。

我走在路上,突然有人拍拍我的肩膀,嚇得我一哆嗦。

就聽周庭梧在身後說:“你要的披風做好了,看看喜不喜歡。”

我猛地回頭,看見他衝著我笑,眼淚立刻就掉了下來。

他總是這樣壞,知道我膽小,還老是躲在我背後嚇唬人。

等我抄起手不理他,他又賤兮兮地湊上來哄我,要麼遞給我一根糖葫蘆,要麼是一盞琉璃燈。

那些東西不論貴賤,總是我喜歡的。

周庭梧骨子裡是個冷漠的人,他的兒女情長不算多,僅有的溫存,全都給了我。

我以為,他是終於想起我來了。

可下一刻,他看清是我,直接冷下臉。

4.

周庭梧手裡拿了件白狐領的披風。

是他出事那天,說要送給我的那件。

如今衣裳做好了,卻不是做給我的。

徐玥從遠處跑來,穿著鵝黃的羅裙,挽著簡單的髮髻,倒真跟我有幾分相似。

難怪周庭梧認錯了人。

徐玥從他手上接過那件披風,笑得眼睛都瞧不見了。

“皇上,你還記得,我說過想要白狐披風啊!”

周庭梧這才有了點笑意,故意逗她:“瞧你沒出息的樣子,一件披風,就樂成這樣。”

徐玥嬌嬌地翻了個白眼,怪他:“皇上甚麼都不懂。”

“我高興,是因為你記得我喜歡甚麼,是因為,這件披風,是你專門做給我的。”

後面幾個字,她咬得極重。

說話間還不忘對著我笑,問我:“娘娘的眼睛怎麼紅了,剛剛哭過?”

“難道是因為喜歡這件披風,皇上不給?”

“別難過了,怪可憐的,我把它讓給你吧。”

她轉臉對周庭梧解釋:“皇上大概不知道,娘娘就是這樣的,我有的,她也想要。”

“皇上不覺得,娘娘有些像我嗎?”

我冷眼看著她,她有些心虛地撇撇嘴,把披風塞給我。

我甩手就把它扔在路邊,不要了,嫌髒。

徐玥的手還抓在披風上,差點被拽倒。

周庭梧把她撈進懷裡,伸手掐住我的脖子,矮下腰,跟我眼對眼,鼻對鼻。

他冷笑罵我:“不知好歹的東西。”

“玥兒好脾氣,你倒蹬鼻子上臉。”

“怎麼,她欠了你的?整日哭喪著臉,好像受了多少委屈,裝模作樣,實在討厭。”

周庭梧忘了我,也忘了徐玥曾經那樣惡毒地傷害過我。

他和她又變成了兩小無猜的一對兒。

他們十幾年的情分,哪裡容得下第三個人去挑撥。

我對他笑:“臣妾沒有委屈。”

“臣妾只盼望著,陛下能早些康復,然後永遠,都不要後悔。”

5.

之後幾天,宮中傳出流言。

說皇上表面上不喜歡徐姑娘,其實心裡在乎著呢。

從前我受寵愛,也是因為我有幾分像徐玥,沾了她的光。

早起梳妝,夢竹攏著我的頭髮,恨得牙癢癢。

“要說像,那位徐姑娘整日盯著娘娘,從頭學到腳,怎麼能不像。”

“娘娘穿甚麼戴甚麼用甚麼,但凡讓她瞧見,不出兩天,便全都學去了。”

“連娘娘說話的語氣都要學一學,真是噁心人。”

是有些好笑。

從前是她學我。

如今,我卻成了她的替身。

徐玥生辰那日,我聽說,周庭梧帶她去看月老樹。

心裡咯噔一下,我蹬上鞋就去追他們。

皇宮東北角長了一棵歪脖樹,從前我瞧著它順眼,給它起了名兒,叫月老樹。

周庭梧見我喜歡,就給它單獨闢了塊地方,除了我倆,誰也不準去。

每年七夕,他都會帶著我來這裡,寫好紅繩,綁在樹上,祈求神仙保佑,我們一輩子都要在一起。

那棵樹,那片紅繩,是隻有我們知道的秘密。

遠遠的,我就看見徐玥在月老樹下蹦著玩兒,伸手扯下週庭梧從前為我掛上的紅繩。

她念著上面的字:“玉娘喜歡看月亮,朕也喜歡。”

“只是,她的月亮叫月亮,我的月亮,叫玉娘。”

徐玥的臉色沉了沉,瞬間又揚起笑臉,扭頭問周庭梧:“你還會寫這種酸文騷字呢?跟個毛頭小子似的,羞不羞。”

周庭梧臉一紅,從她手裡扯過那根紅繩,頓了頓,扔進一旁燒茶的火爐裡。

徐玥看見了我,故意問周庭梧:“貴妃要是知道你燒了紅線,肯定又要哭了,你不心疼?”

周庭梧立刻厭惡地皺起眉頭。

“朕為何心疼?她不配。”

“再說……”

“也不是甚麼重要的東西。”

他回頭時正好看見我,徐玥也挑釁地對著我笑。

我沉默著,甚麼也沒說,只是上前去,把那些紅繩一根根扯下來,丟進火堆裡。

都燒了吧,燒了乾淨。

眼看著紅色的繩,變成黑色的灰燼。

周庭梧好像生氣了。

他盯著我,神色是辨不出的難過。

他問我:“你怎麼捨得……”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也不知道想說甚麼。

握拳捶著眉心,好像是頭疼。

片刻後,他讓我滾。

6.

回去的時候,我磨破了腳。

鞋裡不知道甚麼時候混進一顆石子,把我的腳心磨出一個好大的水泡。

我總覺得,這顆石頭順著我的腳,鑽進了我的心窩子,使勁銼磨,把我的心攪成血淋淋的一片。

我無聲地掉下眼淚。

夢竹抱緊我,緊張地問:“娘娘,很疼嗎?”

我胡亂地點頭。

真疼啊,疼得人想大哭一場。

周庭梧忘了我的時候,我也是疼的。

但是疼裡帶著賭氣。

等著看他病好了,抱著我的腿,哭著說他錯了的狼狽樣子。

七年,足夠讓兩個毫不相干的人,水乳交融,合二為一。

我還沒有準備好,把周庭梧從我的血肉裡剔出去。

可是,他已經替我作了決定。

誰也沒有告訴我,原來真正決定放下一個人的時候,會這樣肝腸寸斷。

7.

夜裡時,周庭梧破天荒地來找我。

我點著火盆,正在燒東西,手邊還剩下幾張往年裡,我和他的畫像。

那些畫裡,我們常常靠在一起笑,偶爾也有互相扯臉子的時候。

最膩歪的那年,他抱著我,恨不得把我揉進他的骨子裡。

畫師都不好意思瞧他。

我把畫像扔進火盆裡。

火燒得正旺,周庭梧一腳踢翻它,把它扣滅了。

他回頭,兇狠地瞪著我,片刻後,一字一句地問:“你在燒甚麼東西?”

我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笑著說:“不是甚麼重要的東西。”

也不是甚麼,重要的人。

周庭梧瘋了一樣,把我按在牆上。

他紅著眼圈盯著我,罵:“沈含玉,你毀了朕的畫像,你罪該萬死!”

他委屈的表情,讓我生氣。

我一巴掌打偏他的臉,罵他:“你憑甚麼這樣看著我!是你先不要我的,你憑甚麼裝無辜!”

周庭梧愣了愣,眼裡閃過心疼。

我不顧尊卑,撲上去對他又踢又打,他不吭聲,就那麼受著。

“我不要你了,周庭梧,我不要你了!”

“你給我走,你再也別來找我!我恨死你了!”

徐玥追著周庭梧趕過來,她進門就嚷:“都是死人嗎?由著這個賤人發瘋!”

她來拉我,故意踩著我的裙襬,拽著我一起摔倒在地上。

我的手掌蹭破皮,火辣辣的疼。

徐玥撲進周庭梧懷裡,哭著告狀:“皇上,貴妃不喜歡我,她故意推我,我不怪她。”

“可是,你為我受的傷還沒好,她又這樣害你,今日我饒不了她。”

“我的心都快疼死了,我要重重罰她!”

周庭梧板著臉,高高在上地俯視著我,神情那樣冷漠。

就好像他剛才的心疼,是我恍惚間,看錯了眼。

8.

周庭梧給徐玥出氣,罰我禁足三個月。

三個月,對於後宮的女人來說,無異於判了死刑。

韓公公合上聖旨,搖頭說:“皇上今日一直說頭疼,夜裡直奔您這裡,奴才瞧著,應該是想起點甚麼。”

“可是娘娘偏要惹皇上不高興,您怎麼就不能忍忍委屈。”

“等皇上病好了,您不又是寵冠六宮的貴妃娘娘了嘛。”

可是我不在乎周庭梧,也不需要他的寵愛了。

系統問我:“要走嗎?”

我拒絕了。

當初我留下,又不只是為了周庭梧一個人。

我還有個常年征戰沙場的爹,他這輩子只要了我娘一個女人。

我娘走得早,他就把屎把尿,費勁吧啦把我拉扯大。

如今他人到中年,已生了白髮,身邊只有我這麼一個親閨女。

要是我沒了,他能把城牆給哭塌。

我可捨不得讓我爹為我流眼淚。

只是說到離開,我忽然想起一個男人。

想起他從前將我拽上他的馬背,在我耳邊輕笑:“小玉兒,皇叔帶你私奔,好不好?”

9.

那一日午睡,我久違地夢到周容顯。

十歲那年,我第一次見他,聽見周庭梧叫他小皇叔,我也跟著叫。

他伸出食指點點我的額頭,笑話我說:“這是誰家的小丫頭片子?糊里糊塗。”

我沒站穩,被他戳了個跟頭,屁股摔得老疼。

我站起來就往家跑,哭著嚷嚷:“我不是騙子!”

他在我身後哈哈大笑,壞得要死。

後來,我跟著爹爹進宮,自己瞎逛到御花園,爬到樹上下不來。

周容顯路過,我厚著臉皮叫住他。

眼珠子一轉就說:“小皇叔,他們都說你孔武有力,我不信。”

“除非我跳下去,你能接住我。”

他看傻子一樣看著我,說,行。

然後我跳了,他接了,接得很穩,就是硬實的肌肉隔著衣料,有點硌人。

我還沒回過味兒來,他突然鬆手,又摔我一個屁股墩兒,死老疼的。

他羞辱我:“就你肚子裡那點鬼水,還跟本王玩兒裡格楞,好笑。”

然後邁著長腿,背起手,得意地走了。

我一直以為,周容顯是討厭我的。

直到那天,周庭梧因為徐玥忘記我的生辰,讓我一個人在白馬山上等到黃昏。

我氣得直哭。

半路上遇見周容顯騎馬路過,他又羞辱我:“瞧你那點兒出息。”

我翻了個白眼不理他。

他伸手就把我拽到他的馬背上,馬鞭一甩,迎著溫柔的風,一路向山頂狂奔,去看我最愛的落日。

我嚇得大叫:“皇叔慢點兒……”

他在我耳邊笑:“叫得真甜,多叫兩聲皇叔,皇叔帶你私奔。”

……

我睡得昏昏沉沉,半夢半醒間,有人坐在我的床榻邊。

他牽住我的手,與我十指相扣。

我迷迷糊糊地叫他:“小皇叔?”

那人一愣,猛地甩開我。

他抓著我的肩膀,將我從榻上扯起來,發狠地問:“沈含玉,你好好看清楚,朕是誰?”

10.

是周庭梧。

他喝了酒,帶著冷冷的醉意。

那一天,他差點掐死我。

他咬牙問我:“沈含玉,你為甚麼不求饒?”

我閉著眼睛,雙手死死握拳,就是不肯跟他低頭。

快窒息的時候,周庭梧鬆了手。

他眼底藏著難過,罵我:“沈含玉,你怎麼敢心裡裝著別人,還來招惹朕?”

“你真是髒透了。”

我髒透了。

所以,他要娶乾淨單純的徐玥,做他的皇后。

太后肯定高興壞了,她一直不喜歡我,反對周庭梧封我為後。

如今,總算隨了她的心意。

夢竹為我打抱不平。

從前,太后只是後宮裡小小的美人,運氣好,養出周庭梧這麼一個兒子。

太后出身低微,若不是我爹鼎力支援,哪裡有她和周庭梧的好日子過。

如今皇位坐穩了,就翻臉不認人了。

要是讓我爹知道,他的寶貝女兒被人這樣欺負,肯定要心疼了。

哎,我想我爹了,想得厲害。

11.

周庭梧要封徐玥為後的訊息,很快就傳遍京城。

我以為徐玥會忍不住來找我麻煩,誰知道,她倒是比從前消停不少。

見了我也是笑眯眯的,笑得我頭皮發麻。

那一日,她跟著太后身邊的嬤嬤來請我。

說是我爹回京了,眼下正在宮門口,太后開恩,讓我去見他一面。

徐玥冷笑:“娘娘快點吧,晚了,可就再也見不著了。”

她這話說得陰陽怪氣,十分不吉利。

我皺起眉頭,突然想起來,爹爹去邊關前,給我留下一隻平安墜。

他說,我要是受委屈,要是想他了,就找人把墜子給他送過去。

他一定一定,會回來看我。

他一定一定,會給我撐腰。

我慌慌張張,找出一個帶鎖的匣子,開啟一看,那枚平安墜卻不見了。

我猛地打了個哆嗦。

瘋了一樣往宮門跑。

遠遠的,看見我爹爹穿著便服,風塵僕僕地翻身下馬。

形單影隻,任人宰割。

周庭梧和太后站在高樓上,憑欄俯視著他。

我大聲喊:“爹爹不要,你快走!是他們騙你回來的。”

可是爹爹聽不見。

他看見我了,還傻呵呵地笑了笑,模樣有些憨厚,也比走時更滄桑了。

爹爹,爹爹,不要過來。

我忍著眼淚,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腳上,我只希望自己跑得快一點,再快一點。

可是菩薩啊,他連這點機會都不給我。

我絆倒了,重重地摔在地上。

爹爹著急地朝著我跑過來。

他擔心他的寶貝女兒摔疼了。

他想扶她起來,抱抱她,告訴她日子還長著呢,以後又不是見不到了,急甚麼。

所以,那支箭從他的背後,射穿他心臟的時候,他還在衝我笑。

爹爹,來日方長。

可是,女兒再也見不到你了,是不是?

12.

我抱著爹爹,他一口接一口地吐著血,我給他擦臉,可是怎麼都擦不乾淨。

周庭梧從高臺上走下來,我撲倒在他腳邊,求他讓太醫來救救我爹爹。

如果他擔心我爹爹功高蓋主,我就讓爹爹辭官歸鄉。

如果他擔心我爹爹手上有他落魄時的把柄,沒事的,真的沒事,我爹爹忠君愛國一輩子,從來沒想過要背叛他呀。

我給他磕頭,一下又一下。

我拽著他的衣角,哭到兩隻耳朵嗡嗡作響。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我希望,能得到他片刻的心軟。

我求他:“皇上,皇上,救救我爹吧,他還能活呀。”

“求你救救他,我帶著他走,走得遠遠的,再也不礙你的眼了,行嗎?”

我甚至開始抽自己的耳光,“如果你討厭我,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你打我罵我都可以,你也可以殺了我。

可是,我不能沒有爹爹,我不能沒有家啊。

周庭梧把我從地上拽起來,他強硬地抓住我的手,一遍一遍地說:“玉娘,玉娘,皇宮就是你的家。”

他根本就沒有失憶!

他只是想殺掉我爹爹,他只是無法面對我,所以,他假裝自己忘了我。

好在將來的某一天,告訴我說,如果他沒病,一定不會這樣殘忍地傷害我。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他病了呀。

我眼睜睜看著我爹爹嚥了氣,他至死都拽著我的衣角,想讓我不要鬧。

他一定想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閨女,爹爹老了,爹爹活夠了,爹爹去找你娘,過好日子去了。

你呀,乖乖的,好好活著,別讓爹操心。

我像被人抽乾了力氣,吊著手,像個活死人。

徐玥笑著說:“還不快跪下謝恩?”

“多虧太后宅心仁厚,許你見你父親最後一面,不然,你這輩子被矇在鼓裡,多可憐呀。”

我突然心疼得厲害,吐出一口血,濺在她的繡花鞋上。

周庭梧慌了神,他扭頭叫太醫,脖子上的血管清晰可見。

我默默抽出頭上的髮簪,朝他狠狠紮了過去。

他抬手一擋,劃破手背的皮。

幾個侍衛衝上來,將我摁倒在地。

我的側臉貼著冰涼的漢白玉,徐玥停在我眼前,罵道:“皇上仁慈,沒送你跟你爹一起去死,你居然恩將仇報,這雙手要是賤得難受,不如剁了餵狗!”

轉頭又跟周庭梧撒嬌:“你才送給我的鞋子,都被她弄髒了。”

過了很久,我聽見周庭梧淡淡地說:“廢掉她的手,拖去冷宮。”

13.

我在冷宮的第一夜,就被周庭梧派人接了回去。

太醫為我處理手腕上的傷,說是性命無憂,只是日後提不起重物了。

我的長槍,我的佩劍,都成了擺設。

太后來時,我閉著眼,假裝昏睡,聽見她和周庭梧大吵一架。

“這個妖精到底給你灌了甚麼迷魂湯!她都要殺了你,你還不肯放手?”

周庭梧冷冷地反問:“母后,兒子說過,賜死玉孃的父親,要瞞她一輩子,你答應了。”

“為甚麼又叫人騙她去宮門前,為甚麼要對她這麼殘忍!”

太后有些心虛。

“若不讓她跟你徹底離心,你怎麼好好對玥兒?”

“她才是要做你的妻子的女人,難道要我看著你寵妾滅妻?”

周庭梧突然大聲:“朕永遠不可能娶徐玥,朕看著她就覺得噁心!”

他不是在說氣話。

第二日,徐玥哭哭啼啼地跑來找他。

“皇上,封后的聖旨都下了,您若是反悔不娶我,日後沒人敢要我了。”

“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她說著,就往牆上去撞。

周庭梧一把拉住她。

他嘴上說著噁心她,其實心裡,總歸是留著屬於她的位置。

畢竟,十幾年的光陰,太長了。

徐玥拽著他衣袖,哀求道:“皇上,我就知道,你是心疼我的……”

我躺在榻上,咳嗽兩聲。

周庭梧立刻甩開徐玥的手,冷著聲音趕她走:“朕會給你挑個好人家,御旨賜婚,沒有人敢虧待你。”

他是在為徐玥作打算。

他也知道,等我病好了,不可能放過徐玥。

那就試試看,看看徐玥逃出皇宮,我還能不能弄死她。

畢竟,如今的世道,要毀掉一個女人,太容易了。

14.

我在榻上躺到半夜,醒來時,看見周庭梧睡在我手邊。

他睡得很沉,對我毫不設防。

我默默看著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慢吞吞地開口:“玉娘,別傻看著。”

“你不是藏著金簪嗎?拿出來,照著朕的脖子,捅下去。”

我比誰都想讓他死。

今日我若殺了他,我也活不成。

可該死的人,又不止他一個。

所以,我按捺住所有的恨,靜靜等著。

之後,周庭梧變著法兒地哄我高興,縱使我冷若冰霜,他也厚著臉皮往我身邊湊。

或許他以為,我不殺他,是因為我捨不得。

他想把我那顆千瘡百孔的心臟,給縫補上,給捂熱了,然後,像以前一樣,好好愛他。

他的白日夢,做得可夠大的。

15.

周庭梧一把火,把我爹的屍體燒了個乾淨。

我的傻爹爹,保家衛國一輩子,到最後,連個全屍都沒能留下。

我厚著臉皮,給周容顯寫了封信,想請他幫忙,替我給爹爹收斂一下骨灰。

這世上,也就他有本事,能把手伸進宮裡來了。

可我等了好幾天,也沒回音。

也是,我們已經好些年沒見了。

聽說,他這幾年流連在女人堆裡,抱著溫香軟玉,大約早就忘了我。

也怪我,從前他跟周庭梧大打出手,我沒問緣由,就給了他一巴掌。

好好一個天之驕子,丟了那麼大的臉,估計都要恨死我了。

我憂愁著,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的,聽見有人說:“給我寫信,說甚麼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結果呢?”

“小呼嚕打著,小牙磨著,睡得比豬都香。”

我猛地睜開眼,看見周容顯坐在桌邊,翹著腿,託著腮,冷冷盯著我。

我驚訝地問他:“怎麼進來的?”

他淡漠地回答:“走進來的。”

我再張開嘴,倒不知該說甚麼了。

他的眼神從我的發頂向下滑落,落在我的眉骨、鼻尖、嘴唇……停在我的手腕上,那道難看的、猙獰的傷疤上。

沉默了很久,他突然笑了。

像是在罵我,又像是在笑話他自己。

他說:“沈含玉,你不就是仗著我心疼你嗎?”

“你不就是想利用我嗎?”

“你個沒良心的白眼狼。”

16.

周庭梧要送徐玥出宮的想法很堅定。

太后拗不過他,只好點頭答應。

他給徐玥挑的賜婚人選,都是京中一等一的好兒郎,有太后把關,錯不了。

其中有兩位世子爺,尤其出挑,風度翩翩,言行端正。

今日太后在御花園設宴,也宣召了他們,大約是想最後再瞧瞧,定個人選。

我收拾好穿戴,對夢竹笑:“走吧,咱們也去湊湊熱鬧。”

“本宮帶你見識見識,甚麼樣的人叫作,衣冠禽獸。”

今日來的兩位世子,性子截然相反。

一個健談開朗,逗得太后哈哈大笑,另一個害羞內斂,徐玥朝他笑,他就臉紅了。

我看見徐玥在背地裡撇撇嘴,很看不上這樣的男人。

夢竹卻很喜歡,悄悄跟我說:“那位劉世子看著就是個好人,眼睛乾淨明亮,人也斯文。”

“徐玥就是個沒眼光的,還瞧不上人家呢。”

我喝了口茶,慢吞吞地開口:“你喜歡的劉府世子爺,他和他的好爹一起,打死了他娘。”

我娘還在的時候,跟劉家夫人是閨中密友。

有一回,她帶我去劉府串門兒。

走到後院,就看見劉夫人倒在地上,被劉老侯爺拽著頭髮扇耳光。

劉家世子爺那時候不過七八歲,也有樣學樣,對他娘拳打腳踢。

嘴裡頭罵得難聽:“臭娘們兒,當初要不是看上你們家有錢,你以為你一個商戶,怎麼嫁進我侯府的!”

“花你倆錢你還不願意,再頂嘴試試!”

我娘勸劉夫人和離,可劉夫人搖搖頭,除了哭,甚麼都沒做。

她的父親兄弟,還要靠著侯府謀官職。

她說,這事兒要是鬧大了,她也沒臉活著。

捱打就捱打吧,好歹在外頭,她還是風風光光的侯府夫人。

後來不久,她就因病去世了。

劉老侯爺哭得肝腸寸斷,劉世子自請守孝三年。

倒落了個重情重義的好名聲。

劉家的男人,最擅長的,就是裝好人。

17.

夢竹聽得張大嘴,扯扯我的袖子,忙問:“娘娘,你快想想辦法,把徐姑娘送進劉府享福去吧!”

“您一會兒預備說點甚麼嗎?”

我挑挑眉,說甚麼?

就,實話實說吧。

等宴會結束,我路過徐玥,特意提醒她:“劉家世子爺是個偽君子,我跟他算是青梅竹馬,很清楚他的為人,勸你三思。”

她明顯對劉世子來了興趣,嘲笑我:“青梅竹馬?我怎麼瞧著,人家今日看都沒看你一眼。”

青梅竹馬這四個字,對她的刺激極大。

徐玥覺得,我搶走了她的青梅竹馬,她就要搶走我的。

她自覺今日在男人堆裡壓我一頭,沾沾自喜,跟我炫耀:“娘娘為我操心,倒叫人覺得好笑。”

“怕不是你心裡不服,世子喜歡我,卻不喜歡你,才來我這裡詆譭他的人品吧?”

“你放心吧,我若是嫁得不好,自有皇上為我做主,他見不得我受委屈的。”

然後洋洋得意,甩著手絹走開了。

她為了跟我作對,當天便定下要嫁給劉世子。

周庭梧寫聖旨的時候,臉色有些難看。

徐玥得意地跟我說:“你看,皇上舍不得我了。”

“你以為,我走了,你就能好過嗎?”

“男人啊,得不到的總是最好的,他一輩子,都忘不了我了。”

“沈含玉,你一輩子,都別想壓在我頭上。”

我抱著肚子笑出聲,餘光掃她兩眼。

蠢貨,懶得理你。

18.

徐玥嫁給劉世子後,日子一直過得不錯。

秋狩時,我們在獵場遇見。

男人們進山打獵,女人們在帳篷下等著。

劉世子拔得頭籌,手裡拎著一隻兔子,送來給徐玥。

他對她一直寵愛有加,惹得其他女眷羨慕。

夢竹急得直跺腳:“娘娘,不是說劉世子是個斯文敗類嗎?怎麼這麼能裝?”

他不是能裝,他只是,有所忌憚。

畢竟徐玥是太后眼前長大的,跟半個公主沒區別,他哪有那個膽兒,上來就欺負她。

不過沒事,他沒膽兒,我借給他。

劉世子向徐玥遞來那隻兔子,徐玥嫌棄地撇撇嘴:“真沒用,就這麼一個小東西,拿回來讓我丟臉嗎?”

周庭梧也接著回來,他的馬背上掛著一隻鹿,看著就氣派。

徐玥眼睛一亮,迎著他跑過去,笑眯眯地說:“皇上怎麼知道我饞鹿肉了?我現在就要吃,你陪我吃,好不好?”

劉世子的臉色一下就變了,他眼睛裡迸出兇光,只是很快就看不見了。

這不是徐玥第一次不給他面子了。

不過平日裡都是他們來宮中覲見太后,徐玥黏著周庭梧也就罷了。

今日,眾目睽睽下她這樣親暱地對待他,無疑是在提醒所有人。

劉世子的妻子,是撿了皇帝不要的女人。

真沒臉。

如今的劉世子,就是一堆一點就炸的火藥,只差給他一把火。

所以,我笑著接過他手裡的兔子,故意說:“咱們兩家是世交,你也算我哥哥,哥哥的禮物別人不要,妹妹要。”

我知道,我有失體統。

但我無所謂,周庭梧又不會衝我發火。

他狠狠甩著馬鞭,指著徐玥,沉下臉罵劉世子:“帶著你的家眷,給朕滾。”

罷了,冷冷看我一眼,掉轉馬頭奔回山林。

徐玥瞪著我,衝劉世子發火。

“你賤不賤,那是我的兔子,你拿去給別的女人?”

“你這個窩囊廢,娶到我,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分,你還想勾三搭四?你配嘛!”

劉世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我笑笑,只等著看,惡人自有惡人磨。

19.

夜裡,君臣同樂,圍著篝火吃燒烤。

我一個人在帳裡躲清靜,周庭梧喝酒喝到半夜,醉醺醺地來找我。

“朕倒不知道,你還有個青梅竹馬的哥哥。”

“哥哥,叫得多甜……”

“玉娘,你叫他哥哥的時候,心裡在想甚麼啊?”

我笑了,盯著他的眼睛,緩緩開口:“我叫他哥哥,就像你叫徐玥玥兒。”

“你在想甚麼,我就在想甚麼。”

“畢竟都是青梅竹馬,一樣的。”

周庭梧也跟著我笑,他笑得很冷,開玩笑似的怪我:“玉娘,你可真夠氣人的。”

他笑著起身,突然,拔出佩劍就往外走。

我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後,快走到劉家帳子的時候,迎面衝來一個嬤嬤,細看是徐玥身邊陪嫁的。

她撲倒在周庭梧腳下,抖著聲音求救:“皇上快去看看吧,夫人要被打死了……”

等趕到時,就看見劉世子一拳砸在徐玥的頭上,大聲罵道:“你嫁進我劉家,就是我劉家的女人!誰給你的膽子整天對我吆三喝四!”

“該死的東西,你再說啊!你再說啊!誰沒本事,誰窩囊,你說!”

徐玥倒在他腳下,奄奄一息,哭著說:“我錯了……”

到處都是血,到處都是汙穢。

下一刻,周庭梧也不知是為我,還是為了她。

一劍捅了劉家世子爺。

20.

劉家和我家一樣,都是最開始支援周庭梧稱帝的重臣。

周庭梧拔出劍,要殺第二刀的時候,被人攔了下來。

他沒能要了劉世子的命,但是,他砍下他的手指,只留下兩隻光禿禿的手掌。

如今,劉世子爺形同廢人。

不過到底,他以後再也不能打人了,是件很好的事。

劉老侯爺跪在周庭梧腳下請罪,眉眼間都是忠烈的顏色。

我不知道他如今心裡是怎麼想的。

我只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忠烈,他是睚眥必報的小人。

若他還沒有報復,一定是因為,他還沒找到報復的機會。

21.

徐玥的臉被劉世子劃出一道很長的口子,從額頭穿過鼻樑,一直扯到側臉。

這道疤,一輩子都好不了了。

她醒來後,崩潰大哭,抱著周庭梧,一遍遍罵我:“她早就知道,她就是見不得我好,她居然甚麼都沒說!這個賤人!”

“我要讓太后活剝了她的皮!”

我在隔壁,對著銅鏡卸下珠釵。

沒一會兒,周庭梧就掀簾進來。

他停在我幾步之外,殺氣騰騰的。

我笑了,問他:“來替你家玥兒討公道的?”

他突然把我拽起來,扯進懷裡,牢牢抱緊我。

好像我長了翅膀,下一刻就會飛走。

有一滴涼涼的眼淚,掉進我的脖頸間。

他問我:“玉娘,朕已經永遠失去你了,是不是?”

“你恨我,對不對?”

“可是,朕不放手,絕對,不會放手。”

“你儘管去鬧,朕為你兜底。”

“朕只要你好好活著,求求你,活下去。”

可是周庭梧,很快,你就會知道。

這輩子,我們都犯下大錯。

我後悔愛上了你。

而你,會後悔留我一命。

22.

這一場秋狩,最終草草了事。

回京時,劉老侯爺請命,親自督促檢查衛軍,為皇上保駕護航,以彌補劉世子的罪過。

他言辭懇切,涕泗橫流,很難不讓人動惻隱之心。

周庭梧點頭答應了。

我想起我爹,就是笨,一個只會打仗的耿直老頭,從來學不會裝可憐。

這一路風平浪靜,只是半道上突然下起大雨,恰巧行至山中,走不動了。

劉老侯爺肅清前後道路,確認過安全,伺候周庭梧紮好雨幕。

其他人都遠遠地退去兩側,生怕打擾天子的清淨。

我們背靠著一面山坡,不算陡峭,我仰頭去看。

周庭梧跟著我出了雨幕,他為我撐傘,兩隻腳蹚在泥水裡,狼狽得很。

徐玥也跟著跑出來,抓著周庭梧的胳膊,將我擠出傘外。

“皇上,我的傷還很疼,你能不能多陪陪我?”

我噗嗤笑出聲,我就知道,她不會放過每一個送死的機會。

變故就是在這一刻發生的。

山上突然滾下許多泥沙和巨石,將周庭梧的雨幕跟前後切斷。

山坡上跑下許多騎著馬的蒙面大漢,手拿大刀,衝下山直奔著我來了。

周庭梧身邊留了守衛,可是數量有限,根本護不住任何人。

那些人把我跟徐玥抓上馬背,然後扔出一隻彎鉤,勾進周庭梧的肩胛骨,策馬狂奔,將他拖在地上,從原路返回,很快,就沒了蹤影。

感謝這一場大雨,洗刷了罪惡的痕跡。

沒人知道這夥強盜是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

23.

我把徐玥留在了大雨中。

她抱著我的腿,求我饒她一命。

她不敢看周容顯,只是一個勁兒地說:“我甚麼都不知道,玉兒,求求你,別殺我,我不會亂說的!”

我蹲下身,撫摸著她的頭髮,輕聲說:“徐玥,我們去的地方不一樣,就在這裡分開吧。”

“你自己慢慢走嘛,總能走出去的。”

她的手抱得更緊了,搖頭說:“不要,不要,這麼大的雨,會死人的啊!玉兒,我好害怕,我們從前也是很好的朋友啊,你別這麼狠心好不好!”

“帶我走吧,以後我做你的狗,當你的牛馬,只要你帶我走……”

一提到從前我就生氣。

我猛地扯住她的頭髮,強迫她看著我。

“是啊,我們從前也是很好的朋友。”

“最後怎麼就鬧成那樣了呢?”

“讓我想想……”

“哦,對,是因為你在一個大雨天,把我一個人丟在深山裡。”

“你猜,那時候我怕不怕?如果周庭梧沒有找到我,你說,我會不會死?”

我站起身,一腳踹開她。

她還要來拉我。

周容顯手起刀落,直接割斷她的喉嚨,再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

噴射的鮮血濺了我一臉。

周容顯擦著刀刃,對我笑:“她太吵了,吵得皇叔頭疼,該死。”

“可是小玉兒,你該不是在怕我吧?”

他的笑冷冰冰的,很好看,很虛偽,像一尊染血的菩薩。

24.

周庭梧被拖行了很久,血都快流乾了。

他躺在地上,沒作反抗,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又看了看周容顯。

狼狽地笑著:“當年好不容易,把你從他手裡搶過來,天意弄人,你倆又攪合到一起了。”

“玉娘,你真是要氣死朕了。”

我憤怒地質問他:“周庭梧,你從來都沒覺得你錯了,你從來沒有後悔過嗎?!”

他呆滯的,像是沉思,片刻後平靜地回答我:“朕錯在哪裡?又該悔些甚麼?”

“殺了你的父親嗎?重來一回,朕還是會那樣做的。”

“你爹爹太厲害,太能幹了,他知道朕為了上位,做的所有的醃臢事兒。”

“他若有一天,想取代朕,該是多麼易如反掌的事啊,那太可怕了……”

“玉娘,朕疼愛你,但是一個女人比起江山來說,又算得了甚麼呢?”

“你不懂嗎?君王無錯,君王無錯!”

“更何況,朕是將要名留青史的千古明君啊……”

他這副樣子,實在讓人討厭。

他這樣風輕雲淡,把我的復仇,變得一場笑話,顯得我就像個傻子。

他應該跪在我眼前哭,像徐玥一樣,求饒,哀嚎,才叫我痛快。

我恨他,我恨死他了!

我朝周庭梧吐出一口唾沫,惡狠狠地罵:“明君?你也配!”

“我爹爹為國盡忠幾十年,不好名利,從未邀功請賞。”

“那年你南下治水,路遇叛軍,是我爹爹帶著我衝鋒陷陣,救下你一條狗命。”

“劉家老侯爺當時都嚇得尿褲子了!”

“可是呢,你忌憚我爹爹那麼一個剛正不阿的人,手下任用的,卻是一群鼠輩。”

“他出賣了你,你還等著給他加官晉爵呢!”

“你就是個睜眼瞎,你就是蠢貨!我要把你千刀萬剮,祭奠我父親枉死!”

我舉起髮簪,想了結了他,又覺得這樣實在不夠解恨。

周容顯嘆了口氣,蹲在我身側,取走我手裡的簪子。

他狠狠扇了周庭梧一巴掌,揚聲道:“喂,該醒醒了。”

25.

周庭梧猛地一激靈,眼神漸漸恢復清明,口中唸唸有詞:“這不是夢嗎?這是夢啊!不是,不是,這是幻覺……”

周容顯握著簪子,狠狠扎進周庭梧的肉裡,疼得他大呼小叫。

“大膽!周容顯,竟然真的是你……朕要殺了你!”

原來剛剛,是他失血過多,頭腦昏沉,以為自己在做夢啊?

周容顯拍拍周庭梧的臉蛋,笑了。

“這麼多年了,我的好侄兒還是沒點長進,遇到事,先想著編個幌子,自己把自己騙過去再說。”

他回頭掃我兩眼,特別嫌棄地問:“這就是你挑的男人?”

罷了,起身走開,留下我自己跟周庭梧解決恩怨。

周庭梧終於哭了,他在大雨裡,表情猙獰得有些過頭。

“玉娘,要殺你父親的人,不是朕啊,是太后執意如此!”

“你不知道,朕為了保你一命,跟太后周旋了多久,捨棄了多少東西!”

“朕後悔了,朕真的後悔了,若再有一次機會,朕一定不會再做傷害你的事。”

“朕想彌補你了,玉娘,朕為了你,可以連江山都不要,玉娘,求你再給朕一次機會……”

我突然就覺得特別好笑。

點點頭,我跟周庭梧保證:“原來全都是太后的意思啊?那你真是好無辜。”

“你放心,你這當兒子的都死了,她也不會好過的。”

如果周庭梧能聽到,他剛剛發昏時說的真心話,大概就知道,他自己是個多麼虛偽的人了。

我不奢望他的悔過了,全是假的,聽著噁心。

我拔出插在他肉裡的簪子,就像那一夜,他自己說的那樣,對準他的脖子,捅了下去。

26.

周庭梧的屍體,消失在茫茫天地間。

一個皇帝,說死也就輕飄飄地死了。

只是朝廷亂成一鍋粥,麻煩的事兒全在後頭。

但是我無所謂,又不關我的事。

周容顯送我到山腳下,分別時,他突然叫住我:“小玉兒,再叫聲皇叔,皇叔帶你私奔。”

我回頭去看,他向我伸出手,時間好像回到從前。

那一年,我還不如再叫他一聲皇叔呢。

我伸手打掉他的手,笑說:“回去別忘了,幫我給夢竹捎個信兒。”

就讓她往南走,她知道我在哪裡等她。

我抱緊懷裡的罐罐兒,罐罐兒裡裝著我的爹爹。

爹啊,你操勞了一輩子,也是時候歇歇了。

女兒帶您呀,過好日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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