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予
風月人間:搖曳生姿的美強慘
我失憶前,太子愛上了別人。
大火燒塌房梁,壓住我的腿。
他衝向我,卻在聽到瑤孃的哭喊聲時,轉身去找她了。
那一天,我的臉被燒傷了,潰爛、流膿,疼得鑽心。
他說我嬌氣,受不得一點苦。
他不知道,我得病了。
等我把他忘了,我就再也不用受苦了。
1.
宋雲階突然就不愛我了。
他消失了一個月,回來時,身邊多出個眉眼嬌俏的姑娘。
那天夜裡飄雨。
我發著燒,抱著他從前寫給我的信,一遍遍翻看。
忽然有人高呼:“太子爺回來了!”
我慌了神地往外跑。
腿軟得厲害,半路上摔了一跤,裹得滿身泥,還跑丟了鞋子。
宋雲階就站在太子府門前。
高高的燈籠照出昏黃的光暈,映在他身上,美得就像一場夢。
可是,他懷裡抱著別的姑娘。
姑娘崴了腳,靠在他胸前嘟囔:“宋雲階,你放我下來,這麼多人,我不要你抱我,好丟人!”
我猛地停下來,腳腕好像套著千斤重的鐵鎖,走不動了。
我聽見宋雲階冷笑:“瑤娘,再敢直呼孤的大名,孤割了你的舌頭。”
他說話不留情面,可我分明看見,他的手臂抱得更緊了。
今晚的風實在好大,他是擔心她凍著。
突然想起年少時,我也曾“宋雲階、宋雲階”地喊他大名。
從前他也說過,說要割了我的舌頭。
到最後卻為了我跟別人大打出手,硬是把我娶回太子府。
宋雲階只對喜歡的人口是心非。
可是,他好像喜歡上別人了。
我向前幾步,木訥地伸出手,想要摸摸他。
我多希望宋雲階愛上別人這件事,是一場醒來就會消失的噩夢。
可是瑤娘狠狠推開了我。
她近乎鄙視地俯視看我,冷哼說:“宋雲階,你的太子妃,差點弄髒我的衣裳。”
我絆倒在門檻上,摔到後腦勺,只覺得眼前發黑,不知怎麼就吐了一地。
我聽見宋雲階說:“收拾乾淨,別弄髒太子府的磚。”
從前滿心滿眼都是我的人,現在就那麼,冷冷地看著我。
原來是真的啊。
宋雲階回來了,可是,他不愛我了。
2.
大約是心裡難受,我的病總不見好。
我想不明白,宋雲階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僅僅一個月,怎麼就甚麼都變了。
流月哄我高興:“娘娘快好起來吧,春天到了,殿下等著帶您去放風箏呢。”
她不敢看我的眼睛。
你瞧,她自己都不信自己說的話。
瑤娘常常路過我的院子,大聲笑說春風好,把她漂亮的風箏吹得高高的。
某天她拐進屋裡,要我給她騰地方。
“我在挑住處呢,宋雲階說了,我想住哪兒,就住哪兒,包括這裡。”
她將後面幾個字咬得極重,得意極了。
“挑來挑去,還是娘娘的院子,最合我心意。”
“聽說院子裡的桃花樹是宋雲階親手種的?那我就更喜歡了。”
我討厭她。
討厭她挑起的眉梢,討厭她說話的語調,討厭她肆無忌憚地炫耀著宋雲階的偏愛。
可是。
我最討厭的,是不再愛我的宋雲階。
我拾起榻邊的鞋,狠狠地砸在瑤娘臉上。
凡是我摸到手的,花瓶、毛筆、硯臺……
我一樣不落地全扔向她。
宋雲階很快就來了。
他提著瑤孃的兩條胳膊,上上下下地檢查,生怕她傷到哪裡。
我光腳站在院裡,瓷片劃傷我的腳底,弄得兩隻腳血淋淋的。
宋雲階,受傷的人,是我。
宋雲階看了看地上的血腳印,又挑眉瞧了瞧我。
他回頭理理瑤孃的鬢髮,安慰她說:“孤讓人重新給你做個院子,比這兒更大、更漂亮。”
我忍著腳下的疼,一步一步走近他,扯起他的手狠狠咬下去。
他垂眸盯著我,動也不動,任憑我把他咬得見血。
宋雲階,你也知道,你讓我難過了,對吧?
其實不想哭的,眼淚卻大顆大顆地掉下來,砸在他的手背上。
宋雲階,我總不能、白白為你心疼啊。
3.
瑤孃的院子落在我隔壁。
她的屋頂鋪著琉璃瓦,簷上掛著蓮花燈。
她要甚麼,宋雲階都找來給她。
她說甚麼,他都說好。
她的笑聲常常越過牆頭,鑽進我的耳朵。
我開始整宿整宿睡不著覺,大把大把地掉頭髮。
我躲進屋裡,捲起被子捂著耳朵。
我想我娘了。
小時候,還沒生阿弟的時候,日子雖然過得難,但是每天晚上,只要她抱著我,我就能睡得很安穩。
我想她能抱抱我。
我猶猶豫豫寫了封信,跟我娘說想回家看看。
收到回信那天,正巧是我的生辰。
我期待地拆開信封,就著昏黃的燭光,忐忑地默讀著,揚起的嘴角慢慢落下來。
我娘要我乖,她說伺候好宋雲階,她跟阿弟在家裡說話才硬氣。
她讓我別哭別鬧,她說苦日子忍一忍就過去了,一眨眼,很快的。
她忘了說想我,忘了說讓我好好照顧自己,忘了說生辰快樂、歲歲平安。
……娘,你不知道,我好疼。
裝作若無其事,保持體面的日子,真難熬啊。
你聽,瑤娘又在跟我炫耀了:
“這支簪子好漂亮啊!”
“宋雲階,今日也不是我的生辰,你怎麼又送我禮物?你就這麼喜歡我呀!”
隔著牆我都知道,她抱著宋雲階的胳膊搖晃撒嬌的樣子。
我端起桌上的長壽麵,往嘴裡塞了一大口,然後呲著牙花,有些誇張地笑起來。
“真好吃,流月,你做的飯特別特別香。”
“還有我娘給我繡的鞋子,可漂亮了!”
我想,若有人想聽我哭,我偏要笑得更大聲。
流月,別那麼憐憫地看著我。
院裡的小桃樹被風吹得沙沙響,花瓣撲簌簌地往下掉。
我對流月說:“你看,它哭了。”
宋雲階為瑤娘種了一小片桃林,修剪得精緻又整齊。
我的小桃樹比起它們,長得就像個野孩子。
樹腿想怎麼劈就怎麼劈,胳膊想往哪拐就往哪拐。
宋雲階曾經請了人來,要給它修修臉,被我數落一頓。
做人已經要受許多拘束,做一棵樹,就叫它自由自在地過吧。
宋雲階因為小桃樹捱了罵,因此常常看它不順眼,總是趁我看不見偷偷說它:醜東西。
小桃樹,你真傻。
他都不喜歡你,你還想著他。
真希望你永遠都不會知道。
他有別的小桃樹了,他不要你了。
4.
退燒以後,我落下病根,時不時就頭疼。
我不想讓流月擔心,偷偷找人看了看。
大夫問我,從前是不是受過傷。
我想起宋雲階回來那晚,瑤娘把我推倒,我磕到腦袋。
大夫說,若是再嚴重一點,沒準兒,我就甚麼都記不得了。
他讓我好好保養身子,他說,我有喜了。
算時間有兩個多月,是宋雲階離開前懷上的。
我把手放在肚皮上,甚麼都沒摸到。
大夫樂呵呵地笑:“他現在還小呢,大概只有……一顆花生那麼大。”
真可愛。
小傢伙兒,我好想把你生下來,我好想做你的孃親,我好想陪你長大啊。
可是,你來得不是時候。
你知道嗎?
我是一個沒有家人撐腰,又不被夫君疼愛的女人,如果你成為我的小孩,會過得很辛苦的。
我不想你夏天長痱子、冬天生凍瘡,不想你蹲在廚房門口撿肉渣吃,更不想你被兄弟姐妹拴著狗繩遛大街。
你別以為我在開玩笑,我就是這樣長大的。
我抓好墮子藥讓流月去煎。
然後脫鞋上榻,把自己蜷起來,這樣就能抱抱肚子裡的花生米了。
給我片刻的機會,讓我哄你睡覺,讓我噹噹你的孃親。
小孩兒,以後要擦亮眼睛,找到好人家再投胎。
不要榮華,不要富貴,要吃飽穿暖,要親友和睦,要很多很多的愛。
…………
一覺醒來,外頭已經天黑了。
屋裡點著燈,我哭著睜開眼,看見宋雲階坐在榻邊。
從前他說,喜歡我睡著的樣子,說我乖得像只兔子。
我愛睡懶覺,每日他下朝回府,我還沒起床。
他就支著下巴,坐在榻邊等我醒來。
有一瞬間的恍惚,我還以為,瑤娘只是我的噩夢。
我向宋雲階伸手,與他十指相扣,軟綿綿地喚他:“殿下……”
他卻突然將我拽起來,扯得我很疼。
他把避子湯潑在我臉上,冷笑問我:“醒了麼?”
我打了個激靈。
宋雲階咬牙切齒,恨不能生吃了我。
他捏著我的下巴,一字一句:“沈舒予,孤的孩子,輪得到你不要麼。”
5.
宋雲階的食指滑過我的鼻尖、嘴唇和咽喉,轉手握住我的脖子。
只要他想,立時就能掐死我。
流月跪在地上求饒:“殿下,都是奴婢的錯,您別傷到娘娘……”
宋雲階將她一腳踢開,他威脅我:“孤的孩子若是沒了,孤定要人得給他陪葬。”
“你身邊這個膽大包天的狗奴才,孤第一個要了她的命。”
“至於你,沈舒予,你讓孤疼,孤不殺你。”
“孤多的是辦法,讓你生不如死。”
我笑了,笑得嘴角發顫,眼睛發酸。
宋雲階,我得親手殺死自己的孩子,我不比你疼嗎?
我一巴掌打偏他的臉,哽著聲音質問:“我生下他,然後等著他被你的寵妾打罵,等著他來問我為甚麼爹爹喜歡別的小孩卻不喜歡他?”
宋雲階,我為甚麼要給一個不愛我的男人生孩子?
你不愛我就不愛了,你要愛別人就去愛。
可你不該踐踏我的真心,連最起碼的尊重都不願意給我。
你讓我覺得,我的感情一文不值,我是世上最卑賤的人。
我恨死你了。
我發狠地罵:“若我哪天死了,我死了都閉不上眼!想讓我的孩子受你們欺負,你做夢!”
宋雲階的生母王皇后走得早,他最明白沒孃的滋味。
他的臉上出現兩道抓痕,他紅著眼睛,氣得直咬牙。
“你胡說些甚麼東西!”
“孤的孩子,孤自會把他捧在手心裡,疼一輩子。”
“孤會給他權力、給他財富,只要他要,只要孤有。”
他的眼睛很亮很亮,他的眼神那麼堅定。
宋雲階,差一點,我就被你騙了。
瑤娘身邊的小丫頭冒冒失失闖進來,嚷嚷著:“殿下,姑娘一直在哭,怎麼都哄不好,說是想您想得厲害……”
我突然覺得特別煩,頭也一陣一陣地疼起來。
我抽起枕頭砸在牆上,咚的一聲,隔壁瑤孃的聲音終於停下了。
“宋雲階,你想要這個孩子,可以,讓瑤娘消失。”
宋雲階眯起眼睛,就像聽到個笑話,輕輕笑了。
他警告我:“沈舒予,別打瑤孃的主意。”
“她不是你,沒那麼多心思,也不會齷齪到為難一個孩子。”
“你若總跟她過不去,等孩子生下來,就送到太后身邊養著吧。”
6.
宋雲階說,若是我的肚子出了差錯,凡在我屋裡伺候的,一個都活不成。
丫頭們膽戰心驚,十幾雙眼睛輪班盯著我,生怕我想不開,拉著大夥兒一起死。
她們都傻,不知道我有多高興。
太后喜歡小孩,身邊又清淨,小花生有她照顧,我比誰都放心。
偶爾我也會捨不得,摸著大肚子掉幾滴眼淚。
然後爬起來,抱著針線簍熬夜,給我的寶貝繡小鞋、繡肚兜、繡帽子……
流月忍無可忍,一口氣吹滅屋裡所有的燈,跟幾個丫頭把我抬上床榻。
“娘娘,睡吧,太后那兒錦衣玉食,虧不了小花生殿下的。”
……是啊,我的孩子,是要跟太后過好日子去的。
我不怕他餓著凍著,我只怕他以為是爹孃不要他了,怕他躲起來偷偷難過。
我想讓他穿著我做的衣裳,叉著腰跟別人顯擺:“看,這是我娘繡的小老虎!”
我總得換種方式陪在他身邊呀。
我躺在榻上睡不著,突然聽見院裡有響動,是宋雲階。
他挑燈進屋,喝了酒,醉醺醺地坐在腳踏上,抓著我的手指玩。
我假裝翻身,把手抽了回來。
他的目光久久停在我身後,然後又固執地牽起我的手,在我指尖套上甚麼東西。
我睜眼一瞧。
……是花生的小布鞋。
宋雲階在屋裡折騰了半天。
他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銅鏡,拿著我給孩子做的老虎帽子,把頭往裡塞。
他扯著老虎腿兒,使勁往下拽,然後呲啦——老虎屁股裂成兩半。
我真想跳下去捶他。
他僵在那兒好久,摘下帽子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嘟囔:
“不是孤頭大,是布料不結實……”
說著,還賊眉鼠眼地打量我醒沒醒。
或許我該衝他笑一笑,說些俏皮話,沒準兒還能等到他回心轉意。
可是宋雲階,我不願意。
我不等你了。
我闔上眼,輕聲說:“宋雲階,日後,別再來了。”
他沉默片刻,把手裡的爛帽子丟在桌上,提腳走了。
7.
那晚以後,宋雲階沒再來過。
關於他的訊息,我只能從瑤孃的笑聲裡聽來一星半點。
她說宋雲階買了甜甜的芝麻糖逗她開心。
她說宋雲階在夜裡給她講故事哄她睡覺。
流月氣得直罵人:“真想拿襪子把她的嘴堵上!”
我噗嗤笑出聲,手裡的針一抖,扎破指頭。
一滴血掉在小花生的肚兜上,紅豔豔的,看得人發慌。
我乾脆讓流月把做好的肚兜全都送去漿洗房,想自己靜一靜。
她抱著籃子走了。
沒多久,我就聽見瑤娘尖著嗓子嚷嚷:“沒長眼睛啊!”
我心裡咯噔一下,手裡握著剪刀,挺著肚子追了出去。
流月被兩個婆子押著,跪在瑤娘跟前,小花生的衣裳全都掉在地上。
瑤娘看見我,挑起眼梢笑了。
“這個瞎了眼的東西踩髒我的鞋,讓她給我舔乾淨,不過分吧?”
婆子把流月的臉往下摁。
我登時火冒三丈,甩手就給瑤娘一巴掌。
“給臉不要臉的東西,本宮懶得理你,倒讓你以為是我怕了你!”
“今日在場,凡是動過流月的,一個不留,全部打出去發賣!”
所有人都變了臉色,紛紛跪下求饒。
我平日裡溫和,倒叫他們以為我好欺負。
瑤娘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瞪著我。
“你敢打我?!”
她撲過來,被旁人拉住,亂哄哄地勸著:“瑤姑娘,太子妃懷著孩子,您可不能傷著她。”
瑤娘抬腳踩在小花生的肚兜上,使勁揉碾著。
“孩子?能平安生下來的,才叫孩子,要是死在肚子裡,那就是一堆爛肉!”
“你覺得你,生得下來嗎?”
她狠狠盯著我的肚子,陰毒地笑起來。
“娘娘,你知道有多少女人死在產房嗎?你知道有多少人一屍兩命嗎?你知道,後孃是怎麼養孩子的嗎?”
“我會讓他跟狗搶飯吃,讓他冬天穿薄衫、夏天裹棉襖,我會抽得他滿身傷,然後把他泡在鹽水裡……”
宋雲階,瞧瞧你乾的好事,看你把這個蠢貨,寵成了甚麼樣子?
我的肚子突然抽著疼了兩下,躥著腦袋也跟著疼。
手腳涼得厲害,光是聽著瑤孃的話,我就嚇出一身冷汗。
連日虧覺讓我有些恍惚,我不受控制地胡思亂想。
那個光腳站在雪地裡,看著別的姐妹圍在火爐旁吃紅薯的小孩……
那個被長姐放狗追著咬的小孩……
那個因為多吃一口點心,被主母打爛嘴巴的小孩……
是誰啊?
好可憐。
瑤娘要折磨我的小孩,她說得興高采烈,她的笑讓我恨得牙癢。
她好吵好吵……
如果她能永遠閉嘴,就好了。
我反手把剪刀扎進她的胸口。
8.
一群人連滾帶爬去找宋雲階。
他來時,我正蹲在地上,把肚兜一件一件拾起來。
“沈舒予,你是不是瘋了!”
他瞪著眼睛吼我。
我冷漠地看著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她活該。”
我問宋雲階,瑤娘欺負我的孩子,她不該死嗎?
宋雲階抓起肚兜扔在我臉上,咬牙切齒道:“這種破爛要多少有多少,瑤娘只是踩了一腳,她就該死嗎?!”
我幾乎是尖叫出聲:“她詛咒我,她想讓我死!她要欺負我的孩子!”
可宋雲階根本就不在乎瑤娘有多陰險。
他只在乎,他喜歡的人,被我刺傷了。
他壓過我的聲音,大聲呵斥我:“她只是說說而已!”
“沈舒予,孤從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惡毒?”
“若是瑤娘有個三長兩短,孤要你賠命。”
原來我給我們的孩子做的衣服,是破爛啊宋雲階?
原來包含著我滿滿愛意的禮物,還比不上瑤孃的腳金貴,是不是?
原來只要我沒死,她就可以不用負責。
或許我死了,你也照樣會找無數理由為她開脫。
宋雲階,你多愛她啊。
我扯著宋雲階的衣領,笑出了聲。
“是啊,我就是惡毒,我早就想殺了她。”
“她今日若是命大活過來,你最好把她藏得嚴實點。”
“宋雲階,只要我看見她,她就必須得死。”
“想讓我沈家的女兒給她賠命,她算個甚麼東西!”
宋雲階掐著我的下巴,他盯著我,眼裡是濃濃的恨意。
“沈舒予,你又算個甚麼東西。”
“沈家的女兒?你真了不起啊。”
“一個被人踐踏的庶女,沒有孤的庇護,你早爛在泥裡了!”
“記好了,你,就是孤養的一條狗。”
從前說要保護我一輩子的男人,在眾目睽睽下揭開我的傷疤,令我難堪。
他讓人抓走流月。
他最知道我的軟肋在哪裡,怎麼做,才能讓我疼。
他蔑視地笑我:“既然你的命這麼值錢,那孤就找個人替你死。”
我扯著他的胳膊,終於忍不住哭出聲。
“宋雲階,你敢傷害流月,就先從我的屍體上踩過去!”
他冷冷地推開我。
他讓人堵住我的嘴,捆住我的手腳,把我關進屋裡。
他怕我尋死覓活,他怕我傷到他的孩子。
可他不怕我掉眼淚,也不怕我心碎。
9.
我被人綁在榻上,眼淚流得停不下來,淹得臉皮又辣又疼。
瑤娘好像是醒了。
我聽見宋雲階說:“別哭了,乖。”
“你不是整天嚷嚷著要孤娶你麼。”
“等你好了,孤給你最美的嫁衣,最風光的婚禮。”
…………
黑暗裡,我的肚子開始一陣接一陣抽著疼。
鮮血帶著鐵鏽的腥氣流出來,染紅被褥。
我瞪大眼睛,想喊人,可是嘴被堵著,手腳也被綁著。
我動不了,我怎麼掙扎都動不了!
下身的血逐漸不受控制地往外湧。
我把頭撞在床柱上,企圖能弄出一些聲響。
我像被人拔掉舌頭的啞巴,只能發出低沉的嗚咽。
誰來幫幫我,救救我孩子的命!
他已經有手有腳,他已經會動了啊。
我給他做的小衣裳他還沒來得及穿,我給他買的撥浪鼓他還沒學會玩。
他還沒有見過院裡的小桃花,他還沒能開口喊我一聲娘……
怎麼辦,小孩兒。
娘好像留不住你了。
額頭上的血黏住我的眼睛,我忍住不再哭了。
說好的,離開的時候要笑著和你說再見。
可你是孃的心肝孃的肉,娘捨不得就這麼讓你走……
我仰著頭,眼淚倒灌進嘴裡,苦得我舌尖發麻。
小孩兒,這輩子的疼,你要忘得乾淨點。
下輩子要是遇見了,你就對我笑一笑,讓我知道,你過得很好。
我使出全力,最後一次,把頭狠狠撞在床邊的柱子上。
我恨自己。
擅自留下你,又讓你孤獨地離開。
終於有人推門進來,走近一看,大驚失色地叫嚷出聲:
“娘娘流血了——”
院子裡亂糟糟的,一群人湧進來,看見我的樣子,忍不住皺眉。
我的臉上是血,身上是血,整個人又髒又臭。
有人掐著我的肩膀吼我:“沈舒予,沈舒予!你給孤醒醒!”
“怎麼會搞成這樣!你別睡,求你別睡著……”
我昏昏沉沉地看著他,累得張不開嘴。
喂,你掐得我好疼。
你是誰啊,怎麼哭了。
10.
聽人說,我是太子妃。
他們說,從前我與太子,恩愛得像是兩根緊緊纏繞的藤蔓,割不斷、分不開。
後來,府裡多出一個瑤姑娘,他就不喜歡我了。
宋雲階為了娶她做側妃,被皇帝罵得狗血淋頭。
所幸他平日端方又才華橫溢,偶爾胡鬧一次,也無傷大雅。
他依然是獨一無二的太子人選。
只是瑤娘到底沒能如願,只能做個良媛。
宋雲階關起門來,給她一場盛大的典禮。
她穿著漂亮的嫁衣,笑著從我手裡拿走庫房鑰匙。
宋雲階說,以後,就由瑤娘管家了。
“你先養好身子,其餘的都不必操心。”
“別去招惹瑤娘,踏踏實實地做你的太子妃,她不會為難你。”
我知道,他肯定也覺得我是個傻子,傻子怎麼能管家呢。
下人們背地裡都說我笨。
可我只是頭疼,沒完沒了地疼,我甚麼都不記得了,自然事事都要慢半拍。
他們甚麼都不懂,他們只會笑話我。
11.
瑤娘掌家後,我就開始缺吃短穿。
那日我頭疼發作,讓人去廚房拿藥,半日後她回來,吊著兩隻空蕩蕩的手。
她說,近日府裡節省開支,我的藥吃完了,就沒再採買。
我抱著頭,疼得眉眼都有些猙獰。
我帶上兩個嬤嬤,拐彎就到了瑤娘院裡。
每天都聽到她笑得花枝亂顫,正好,讓我瞧瞧,甚麼事能讓她那麼高興。
瑤娘正在吃點心,就著好茶,愜意地直眯眼睛。
看見我她有些心虛,隨後又換上一副得意洋洋的笑臉。
“娘娘有所不知,南方水患,前幾日殿下作表率,捐出半年的分例。”
“往後只能委屈娘娘,忍忍疼,頭疼不是病的,慢慢兒就好了。”
她手邊的點心,一碟就是一兩銀子,桌上擺了整整六樣。
她往我跟前推了推,笑說:“殿下知道我就愛吃這一口,特許我買的。”
“他說不管短了誰,都不能虧了我。”
“娘娘,嚐嚐?”
我跟著她一起笑起來,一挑眉,兩位嬤嬤便走上前,把瑤娘扯到地上跪著,牢牢摁住。
這兩位是宮裡的老人,我病了之後,皇后派她們專程來照看我,沒人敢攔她們。
“瑤娘,我可是太子妃啊,你怎麼敢這麼狂妄的。”
我的手啪啪拍著她的臉,笑眯眯地問:“從前的我,一定很好欺負吧?”
我掂起一塊點心塞進她嘴裡,點心末嗆得她直咳嗽。
我不管,緊接著又塞進去兩塊,把瑤孃的嘴堵得滿滿當當。
“殿下如此寵你,你可別浪費他的心意,愛吃便好好吃,本宮看著你吃。”
我的額頭疼得突突跳。
身子不舒服的時候,我的脾氣就不大好。
從前的我不知道是甚麼性子,但現在,我可不受委屈。
一桌子十幾塊點心塞進嘴裡,瑤娘邊吃邊吐,憋得喘不過氣,鼻涕眼淚糊了滿臉。
我抓著她的頭髮,把她的腦袋狠狠砸在地上,一下、兩下、三下……
砰砰的響聲,竟然讓我心生寧靜。
直到她頭上的血窟窿,瞧著跟我頭上這個差不多了。
我停下手,讓人拿來銅鏡,把她的臉摁了上去。
“恃寵而驕,也要有個度。”
“護著你的人,他能時時在你身邊麼?”
“他護不著你的時候,我就是把你殺了,誰又能把我怎麼樣。”
“記住你現在的樣子,再想犯賤的時候,就拿出來醒醒腦。”
她嚇得渾身發抖,我笑著指指自己的腦袋,輕聲說:“我這兒有病啊,瑤娘。”
惹誰,都別惹一個瘋子。
12.
宋雲階來的時候,我正在榻上疼得翻來覆去地折騰。
我裹著被子抱著頭,背對著他,冷笑:“怎麼,來替你的寶貝疙瘩出氣?”
他在我身後坐著,一隻手就把我從被窩裡撈起來,然後把藥碗遞到我嘴邊,冷冰冰地命令我:“喝掉。”
他在我面前,從來是四平八穩的,冷清得像根木頭。
實在很難想象,我們曾經相愛。
我的夫君應該是溫柔的、體貼的。
他看向我的視線,會是笑著的、心疼的。
而不是現在這樣,板著臉,好像我欠他八百吊錢一樣。
宋雲階說過兩日打算南下去治水。
“到時候你跟我走,我順便送你回沈府待段日子。”
我嫁給宋雲階不久後,沈家就離京遷往南方定居。
與此次鬧水患的地方,近在咫尺。
我狠狠瞪他一眼。
“你是要讓我走,讓我躲開瑤娘,給她騰地方?”
他起身撣撣衣袖,不溫不火地瞥著我。
“不然呢?”
“除了太子府,瑤娘沒處可去。”
“孤的家,就是她的家。”
他的表情特別招人討厭。
那種無時無刻不在被人輕視的感覺,讓我憋屈得火大。
我沒忍住,一腳踹了上去。
踹在他的大腿上,刮到他的命根子。
宋雲階痛苦地擰起眉毛,強撐著站直了,指著鼻子罵我:“沈舒予!你找揍是不是!”
我看他變了臉色,心裡暢快,冷笑說:“太子殿下,你不是很能裝嗎?我還以為天塌下來你都不會眨眼呢。”
“你繼續板著臉,繼續跟我不屑一顧,繼續暗暗蔑視我啊。”
“擺臉色給誰看?早晚我得廢了你……”
他伸手捂住我的嘴,氣得吹鬍子瞪眼。
他不讓我說,自己倒是張口想罵我。
想讓我吃虧,那是不能的!
我一口咬在他手上,鉚足十二分力氣。
宋雲階罵了句娘,“沈舒予,你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我死不松嘴,含含糊糊地罵回去:“你就是屎,臭狗屎!”
13.
我跟宋雲階算是徹底撕破臉,他不讓我走了,說是等治完水,回來再收拾我。
我偏要走,我就不如他的意。
整理東西的時候,我在箱子底下翻出來一頂被扯壞的老虎帽。
我知道,我曾經有過一個小孩,命不好,沒能熬到出生。
但從前聽人說的時候,總是沒甚麼實感。
帽子很可愛,我戴著它坐在銅鏡前照。髮髻上頂著兩塊破破爛爛的布條,看著跟個傻姑一樣,挺滑稽。
我想笑,可怎麼都笑不出來。
心裡憋得厲害,腦子裡亂哄哄的。
我突然覺得肚子疼,低頭看見裙子上不知從哪兒染著血,好多好多血。
我想喊救命,可是我的嗓子好像被甚麼東西堵著似的,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我伸手去嘴裡摳,摳得自己直噁心,又狠狠地扇了自己兩巴掌,才勉強回過神來。
兩個小丫頭抱著我,急急地問我怎麼了。
我攥著拳頭狠狠砸在胸口,我喘不上氣,我難受。
我放聲大哭,我怎麼了,我也不知道我怎麼了。
我嘴裡喊著一個沒聽過的名字,流月,流月。
你在哪兒啊,我好想你。
宋雲階大概是在隔壁聽到動靜,急匆匆跑過來。
他跪在地上一把抱過我,盯著我手裡的老虎帽,惡狠狠地罵道:“是誰收拾的屋子,孤讓你們把這些東西拿遠一點,都聾了嗎!”
“都給孤滾下去領罰!屋裡的人全部換掉!”
我哽著嗓子問他:“流月、流月是誰,她在哪兒,我要見她……”
14.
宋雲階說,流月只是一個犯下大錯的丫頭,他把她賣了,我再也見不到她了。
他的拇指揉搓著食指指腹,他在心虛,他以為他自己掩飾得很好。
我的胸口壓著一塊石頭,石頭下有東西蠢蠢欲動,要破土而出。
我努力去抓住一些頭緒,我肯定忘掉了甚麼特別重要的事。
可是沒人跟我說實話,他們都在騙我。
南下出發前一晚,瑤娘和宋雲階大吵一架。
她非要跟著一起去,宋雲階不許,說路途遙遠,顧不上那麼多人。
瑤娘歇斯底里地質問他:“那為甚麼沈舒予可以去?為甚麼你要帶她去!”
“你離不開她嗎?!”
“你還愛她……是不是?”
宋雲階帶著無奈跟她解釋:
“瑤娘,此次南下不是遊山玩水,吃住從簡,太辛苦了。”
“你從前不容易,如今你有孤了,孤不想再讓你吃苦了。”
“這回我帶她走,你一個人留在府裡,高高興興的,自由自在,不好嗎?”
瑤娘嚶嚀著,嘴上說不好,聲調卻揚起來,像只開心又彆扭的小鳥。
我翻了個身,把頭埋進被子裡,笑了。
行路難,瑤娘受不得的委屈,我卻能受得。
15.
一路南下,遇到的難民越來越多。
我的視線總是不自覺地落在那些孤兒寡母身上。
看著她們抱著奄奄一息的孩子痛哭呼救,那種無助我好像也經歷過。
我有意識地尋找似曾相識的過往,希望自己能想起那些,宋雲階不願意讓我想起的事情。
傍晚時一場大雨攔住去路,我們就近找到個破廟。
廟裡擠著一夥流民,我們穿著最普通的粗布麻衣,倒也不那麼顯眼。
只是拿出乾糧和水的時候,惹來一些不太友善的視線。
不過還好,我們十幾個人,除了我,都是虎背熊腰的壯漢,沒人敢來放肆。
宋雲階在一堆饅頭裡翻出兩個包子遞過來,板著臉說:“肉的。”
他極力剋制著表情,還是沒藏住眼底那點獻寶的勁兒。
自我發病後,他的態度就變得很奇怪。
表面依舊是冷漠的,可言行舉止總是帶著奇怪的……示好?
我朝流民抬抬下巴,轉頭看著宋雲階,笑著問他:“你吃得下?反正我吃不下。”
他有點羞惱,咬牙說:“這都是各自的命,沈舒予,你不能把氣撒在我頭上。”
他起身招呼兩個隨從,三個人解開幾個包袱,吆喝說:“老鄉們,我們也就這點東西,一起吃點吧。”
看見白花花的大饅頭,一群人撲上來哄搶,有一對母子拿了兩個饅頭,對著宋雲階磕響頭。
那孩子面黃肌瘦,就剩一雙亮晶晶的眼睛,邊哭邊笑,讓人心疼。
宋雲階指了指我:“要謝就謝我夫人吧,她是菩薩心腸。”
我稍稍一愣,他冷漠地轉過頭,不再看我了。
過了會兒,那個小孩害羞地跑過來,他手裡拿著一個用狗尾巴花編的手鐲,塞給我,說了聲“謝謝夫人”,很快又跑走了。
我把它套在手腕上,怎麼看怎麼喜歡,看著看著,眼睛就酸了。
宋雲階回來坐好,把兩個包子扔到我懷裡,有點嘲諷地開口:“這回能吃了麼?活菩薩,西北風可填不飽肚子。”
他掰著饅頭塊塞進嘴裡,片刻後,又說:“不過是個孩子,以後還會有的。”
我又心疼又心酸,甚麼叫,不過是個孩子?
我冷笑:“以後也許會有的,但是,一定不是你和我的。”
宋雲階變了表情,不等他說話,外頭就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有人帶著滿身的泥水直奔進來。
我認得他,他是宋雲階派給瑤孃的護衛。
16.
瑤娘還是跟了上來。
護衛說,宋雲階剛走沒兩天,她就在府裡待不住了。
說是心慌得厲害,怎麼勸都沒用,非要找過來。
如今人在二里地外,馬車陷進泥裡,等著宋雲階去接呢。
他當然會去,走之前還不忘囑咐我:“你待在這裡,別惹事,我很快回來。”
等我看見瑤娘來了,那裝扮,金光閃閃,差點氣笑了。
宋雲階有空敲打我,不如好好跟他的心肝兒講一講,亂世不露財是甚麼意思。
他的臉色也不怎麼好看,大概是擔心流民盯上我們,出去找人回來鬧事。
他吩咐幾個守衛守著廟門,任何人都不許出入,畢竟流民暴動,不是小事。
就這麼撐到雨停下來,趁著夜色,一群人就又要急急忙忙地上路了,半點不敢多休息。
瑤娘還沒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一邊跟宋雲階撒嬌,一邊笑話我:“娘娘的臉,髒得跟我頭次見你時一個樣。”
她前些年吃的苦,好像都吃進了狗肚子。
我實在懶得搭理她。
這一路都是宋雲階騎馬帶我,現在瑤娘來了,他總得舍下一個。
我不必他親自羞辱,隨手扯了個人,翻身上了他的馬背。
宋雲階深深望了我一眼,甚麼都沒說,把瑤娘拽進懷裡,揮鞭就走。
跟我同乘一匹的男人倒不急,我捏著他半片衣角,他卻忽然伸手扯著我的胳膊,環在他腰間。
他身量高大,我抬頭看著他的後腦勺,正想罵他大膽,就聽見他問我:“真的全忘了?”
我問他是誰。
他報上姓名,說叫周堂閱。
這人我知道,剛剛班師回朝的驃騎大將軍,聽說邊境的強盜都快被他殺光了。
我點頭,有些納罕地問:“咱們從前很熟嗎?”
他優哉遊哉地勒著馬往前晃,半晌低聲笑了。
“何止是熟。”
“從前差一點,你就是我周堂閱的媳婦兒。”
17.
我們在天黑前趕到一座小鎮歇腳。
再有幾天,就能到沈府了。
周堂閱騎馬騎得穩,等我們追上宋雲階的時候,他已經吃過晚飯去睡覺了。
聽說他吩咐小二提前打烊,任何人都不能吵他休息。
看意思,今晚是想讓我餓肚子了。
整個客棧靜悄悄的,周堂閱嗤笑說:“真能折騰。”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麵餅丟給我,搖著馬鞭進了自己的屋。
我也回到自己屋裡,靠在房門上,閉起眼睛。
頭又開始疼了。
宋雲階悄沒聲兒地拐過屏風,遮在我面前。
他剛洗過澡,頭髮上散發著水氣。
幽黑的房間裡,只有月光和他,還有映在他眼裡的我。
“你怎麼在這兒。”
我想推開他,他得寸進尺地壓在我手上,死賴著不動。
他從我手裡抽出硬邦邦的烙餅,哼笑:“跟著周堂閱,他就給你吃這個?”
他隨手一拋,就把東西從窗戶扔了出去。
“沈舒予,那麼多男人,你說你挑來挑去,怎麼就挑到他頭上。”
“你失憶,裝的吧?”
聽說,我是宋雲階從周堂閱手裡搶走的。
從前的周堂閱是京城裡有名的渾小子,被人搶了心上人,氣不過就跑去邊疆。
這一待就是五年,還闖出些名頭。
我笑著推開宋雲階,答非所問:“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選姓周的。”
他按著我的後頸,把我推到桌前,讓我好好吃飯。
“他不適合你。”
宋雲階挨著我鬆鬆垮垮地坐下,自斟自飲,眼波流轉落在我的臉上。
“知道你當初為甚麼喜歡孤麼?”
“你是個外剛內柔的性子,周堂閱不懂你,他只會你說一是一、說二是二。”
“孤記得那年,他表妹來京,跟他拉拉扯扯搞不清楚,他那個人直腸子,不懂女兒家的小心思,沒看出你不高興。”
“那日去白馬山上玩,她同你搶一隻蝴蝶風箏,周堂閱來問你,說她好不容易來一回,請你讓讓她,你賭氣說隨便,他竟也當真了。”
“雖然後來,他補給你十幾只樣式好看的風箏,但到底和那隻蝴蝶是不一樣的。”
“那時候孤就知道,他跟你,成不了。”
“按理來說,也不是孤從他手裡把你搶過來,你不屬於任何人,是你的心,選擇了我。”
“因為那天,是孤,替你拿到了那隻蝴蝶風箏。”
“只要你想要的,不管你說與不說,孤都會讓它屬於你。”
多好的故事啊,可惜它只是個開始。
不是所有故事的開始,都能和結尾劃等號。
我問宋雲階:“那你做到你的誓言了嗎?”
他摩挲著酒杯,似笑非笑,似嗔非嗔。
我嘴巴里泛著苦澀,拿起酒壺悶了一口。
“宋雲階,過去的事聽著真讓人難過。”
“一隻風箏就能騙走我的喜歡,我的喜歡可真廉價。”
廉價的東西,總是不被人珍惜的。
“至少周堂閱提起我的時候,不像你這樣,洋洋得意,當成炫耀的資本。”
“他到現在還在說,他欠我一隻風箏,或許他不像你在情事上那麼聰明,他是笨拙的,可他也是真誠的。”
“長大了才知道,一顆真誠的心,有多難得。”
宋雲階皺著眉頭盯了我兩眼。
他忽然掐著我的下巴,喃喃道:“怎麼,動心了?沈舒予,你知道你是太子妃嗎?”
“你要乖,孤正打算,對你好一點呢。”
我瞪著他冷笑:“你這是虛張聲勢,跟我求和呢?”
“太子殿下,對不起我的人想要回頭,我是不稀罕的。”
他忽然笑出聲,在我的唇上啄了一口。
“沈舒予,不是孤對不起你,是你,對不起孤。”
“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或許你會哭著求孤原諒,也不好說。”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底翻湧著恨意,不過很快地,就沒了蹤影。
他鬆開手,站起身揉揉我的頭頂,哼笑著往屋外走。
“你就這麼稀裡糊塗地過吧。”
“別總想著,搞清楚這個弄明白那個。”
“你變成傻瓜,是老天爺對你的恩賜,別不知足。”
18.
這一晚,我一直在想宋雲階那句,是我對不起他。
總歸腦子裡空空如也,想著想著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夢裡突然熱得我口乾舌燥,我勉強睜開眼,聽見外頭亂哄哄的,有人喊著火了。
衝出去一看,大堂已經燒得一片模糊。
我趕緊把被子泡在浴桶裡沾溼,披在身上往外逃。
周圍都是噼裡啪啦的響聲,我一腳踩在樓梯上,斷掉的木板直接連著我一起摔下去,落下的房梁砸在我的腿上。
這裡馬上就要塌了。
濃煙滾滾,我想喊救命,一張嘴就是撲面而來的窒息。
那種似曾相識的無助感又一次冒了出來。
我強壓著心悸,讓自己冷靜,回頭去推木樑。
沒用,怎麼推都沒用。
我不爭氣地哭了,嗚咽著往前爬,木頭太重了,我根本動不了。
“沈舒予在哪兒?太子妃呢!”
我聽見宋雲階在屋外喊,他找不到我,他發現我不見了。
我升起一股希望,忍著疼大聲喊:“宋雲階,我在這兒!我在這裡!”
宋雲階,救救我。
他要往裡衝,我看見瑤娘死死拽著他。
“你不要去,我害怕!”
“是火!是火!宋雲階,你陪著我,你必須陪著我!”
“我娘、我娘,宋雲階,你知道的……”
她哭著暈倒了。
我眼睜睜看著宋雲階轉身抱起瑤娘,他不會來救我了,只是跟別人喊:“快去找太子妃!”
“找不到她孤要你們的命!”
…………
火舌捲上我的頭髮,燒痛我的眼睛。
我以為,我死定了。
腿上突然一輕,周堂閱推開房梁,一把撈起我。
他拍著我的臉讓我回神,手勁大得嚇人。
“沈舒予,你給我好好活著。”
“記得麼,你死了,我可是要殉情的。”
“老子還沒活夠呢!”
他把溼噠噠的毯子蓋在我身上,抱著我就往外衝。
那一天,我的側臉被火燎掉一塊皮肉。
周堂閱為了護著我,差點燒壞半條胳膊。
19.
客棧的火是一夥強盜放的。
瑤娘張揚的打扮還是招來災民的覬覦,他們夥同當地流寇,想要殺人劫財放火。
所有人都因為她的愚蠢,遭受了無妄之災。
她應該受到重罰,狠狠地罰。
可是宋雲階卻一個字都不願多提。
回到沈府那天,我的臉正在潰爛流膿,瞧著很難看。
我娘關起門來罵我:“你看看你把自己搞成甚麼樣了?!”
“色衰愛弛色衰愛弛,你懂不懂!”
“太子身邊有個小妖精纏著,你還日日給他擺臉色,你要幹嗎!”
“你爹爹生氣了你知不知道?你想沒想過我和你阿弟在家裡的日子怎麼過?!”
她戳著我的腦門兒,恨鐵不成鋼地抱怨:“孩子孩子保不住,正事正事記不住,你說你這個腦子能幹甚麼!”
她端著一碗雞蛋羹往我嘴裡送,說要讓我好好補補。
我有點反胃,撇過頭不吃。
我從不吃雞蛋。
小時候我過生辰,廚房送來兩個雞蛋,娘說沒有我的份,好東西要留給弟弟吃。
我小娘是不受寵的妾室,但她運氣好。
家中子女多,夫人照看不過來,那些她瞧不上的,便都留在生母身邊。
小娘就總盼著,弟弟日後能出人頭地,為她爭一口氣。
那天我端著白麵條,看弟弟吃著香噴噴的雞蛋,饞得我直流口水。
他吃得急,掉下一小塊蛋清。
我偷偷撿起來塞進嘴裡,嚼都不敢嚼就直接嚥了,生怕小娘發現我的小動作。
可是弟弟突然哭著嚷嚷:“阿姐偷吃我的雞蛋!”
小娘用手指摳我的嘴巴,沒摳出東西,就氣急敗壞扇了我好幾巴掌給弟弟解氣。
她說,一定要讓我長長記性。
她讓弟弟拿棍子打我,直到弟弟累了為止。
我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給小娘磕,給弟弟磕。
我哭著說,我再也不敢嘴饞了。
後來,小娘氣消了,又把我抱在懷裡哄。
可她不懂,痛和羞恥不會因為一句對不住就不見了。
她讓我覺得我生來就是爛命一條,我的命,還不如阿弟嘴裡的雞蛋值錢。
小娘舉著勺子還在追著我喂,邊追邊抱怨:“對你好你還不識好歹,給我吃下去,全部吃完!”
我一巴掌連人帶碗掀翻了。
小娘目瞪口呆,兩條眉毛豎起來剛要罵,就被我冷冷地打斷:“你搞清楚,本宮不是任你打罵撒氣的小姑娘。”
“本宮賞臉叫你一聲娘,你最好感恩戴德地答應著,小心些,本宮生氣的時候,最愛拔別人的舌頭。”
20.
宋雲階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午夜。
他每日往返於沈府和災區,來回兩三個時辰,只能擠出一點時間小睡片刻。
他大可以就地找個地方休息,也不必如此奔波。
可他不願意,因為,他心中有愧。
他用這樣的方式向我道歉,向我懺悔。
我知道,但我不接受。
宋雲階進屋的時候,我正在上止疼藥。
怕眼淚淹著傷口,我拿帕子捂著眼睛。
他問我:“很疼嗎?”
我看不見他的臉,只能感受到他的聲音包裹著我,很柔很輕。
晚了,宋雲階,太晚了。
我笑笑:“我哪敢說疼,回頭你再跟別人說,我嬌氣,比不得瑤娘,從前吃了那麼多苦也沒抱怨過。”
“……孤從沒那麼想過。”
他頓了頓,又說:“你若覺得瑤娘住在這裡不方便,孤就重新給她安排個地方。”
你看,瑤孃的德性,他也知道,但他從不規束她。
有時候我都好奇,他喜歡她甚麼呢?他對她巨大的耐心,是從哪兒來的?
不過對我而言,這些都不重要了。
我說,我不想待在沈府了,沒意思,家不是家,越待越難受。
聽說治水工作已經進行得差不多了,我讓宋雲階帶我去災區看看。
瑤娘肯定又要跟著,跟著,便跟著吧。
她坐在宋雲階的馬背上,朝我揚眉。
從見到她的第一眼開始,她在我面前,就總是驕傲的高姿態。
我好想看看,她哭著的、絕望的、猙獰的表情,是甚麼樣子。
周堂閱拉我上馬,出發前,宋雲階叮囑他:“騎慢一點,別弄疼她的傷口。”
周堂閱笑得很假,他嘟嘟囔囔:“我巴不得呢。”
今日天公不作美,從清晨就開始陰沉沉的,半路上果然下起雨。
預感不好。
進入六川山後,這種不祥的感覺更加強烈。
果不其然,半山腰突然衝出一夥身披蓑衣的傢伙。
護衛與他們纏鬥在一起,宋雲階和周堂閱兵分兩路,一個帶著我,一個帶著瑤娘,狼狽逃命。
兩條路通向同一個地方,我在坡上,宋雲階在坡下。
我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他身上。
他偶爾回頭張望,看到周堂閱還跟在後面,好像才能安心一點。
我拿起弓,搭上箭,瞄準宋雲階。
周堂閱提醒我:“沈舒予,開弓沒有回頭箭,你想好。”
我明明是笑著的,舌頭卻被眼淚鹹到發苦。
我和宋雲階,早就不能回頭了。
就在我的小孩死掉的那個晚上。
21.
我的箭射偏了,驚到宋雲階的馬,他和瑤娘雙雙跌下來。
“你生疏了。”
周堂閱握住我的手,氣定神閒道:“我幫你,開弓沒有回頭箭,沈舒予,他必須得死了。”
他誤會了,我並沒有捨不得。
再射一箭,穿破宋雲階的胸口。
他看見我了,看見我手裡拿著弓,看見我的箭要了他的命。
瑤娘大叫著,連滾帶爬地跑了,多一眼都沒留給宋雲階。
我繞腿下馬,跟周堂閱說:“你去追吧。”
我走下山坡,天地間空蕩蕩的,聲音好像都洪亮了好幾分。
“埋伏的人是周堂閱安排的,計劃是我做的。”
那些護衛只會以為,襲擊的人和客棧那幫人差不多,都是趁亂出來打劫的。
多虧瑤娘招惹是非,順水推舟,成全了我。
宋雲階倒在地上,嘴裡不停地往外冒血,說一句話要停頓好幾回。
“舒兒,你、都想起來了……”
是啊,我都想起來了。
“甚麼時候……”
並不是一下子,而是一件接一件,那些事都在某些不經意的時刻,回來找我了。
開始的時候大多是高興的,慢慢地,難過的事就多了起來。
到最後,我甚麼都做不了了,整夜整夜,只剩下哭。
宋雲階。
在你忙著哄瑤娘開心,在我偷偷撕心裂肺的時候,我就已經決定好了,你會死在我的箭下。
你沒發現吧,我的演技很好是不是?
我在宋雲階身邊坐下,他的血沾溼了我的衣襬。
他自嘲地笑笑。
“孤就該、早點殺掉你。”
“就像你爹、殺、殺了我母后那樣……”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宋雲階又重複一遍:“你爹的人,放火燒死我娘……”
“我娘死了,你姑姑、就做了皇后……”
“瑤娘她娘,是我的乳母,她在那場大火裡,隨我的母后一起去了。”
“是孤欠了她的。”
宋雲階盯著我,一字一句地問:“沈舒予,你說,孤怎麼辦……”
“你爹、殺了我母后。”
“我對你愛不敢愛,恨,卻也恨不起來……”
“哈,你的表情,可真好笑。”
“跟孤剛知道時,一模一樣。”
我在他長長的殘喘聲中回過神,抖著嘴唇,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過往的一切,好像都有了解釋,他突然的冷漠,他陰晴不定的脾氣。
可是、可是……
“宋雲階,若你提刀殺了我爹,我會高看你幾分。”
“若你乾脆殺了我,我也自認倒黴,誰讓我生在沈家,誰讓沈家欠了你的!”
“可你的刀,只殺死了你的親骨肉,我的孩子,他那麼小,他犯了甚麼罪?難道只因為,他的母親是我嗎?”
我覺得荒唐,簡直是可笑至極!
再讓我重新選擇,再給我千千萬萬次機會!
哪怕我知道所有的事,我依然會殺了他。
那麼多的選擇裡,他偏偏選了最殘忍的方式對待我。
他冷落我,讓我像個傻子一樣,不停地想,為甚麼?我錯了嗎?我錯在哪裡?
我吃不好飯,睡不好覺,時時刻刻都在水深火熱之中,坐立難安。
他在我心灰意冷的時候,非要我生下我的小孩。
又在我努力學習去做一個好母親的時候,把他從我的生命裡徹底抹去。
宋雲階,你可真厲害,你總是知道怎麼折磨我,才能讓我更痛。
你說,你該不該死?
宋雲階嘔出一大口血,他想要握住我手,我躲開了。
“沈舒予,做得好。”
“你一掉眼淚,我就心疼的日子,終於再也不用往下熬了。”
他輕輕笑著,眼淚流進鬢髮裡。
“舒兒,好冷,能不能、能不能抱抱我?”
“或者……幫我擦擦臉,讓我乾乾淨淨地,去找我娘……”
22.
周堂閱拖著瑤娘回來的時候,宋雲階已經嚥氣了。
瑤娘趴在我腳邊,哭著求我:“別殺我,別殺我!我甚麼都沒幹……”
“你的孩子也不是我殺死的,你不能怪我啊,沈舒予。”
“宋雲階已經死了,夠了吧,夠了呀,他該死、他該死……”
“我知道,我知道他準備對付你爹爹,皇上已經盯上沈家了,你想知道甚麼我都告訴你,你別殺我好不好……”
我看著她的兩條斷腿。
周堂閱說,她太害怕了,不小心從山坡上摔了下去。
我把她的頭摁在宋雲階胸口上,想起他們在牆的那頭,許下了很多願望。
“瑤娘,做人不能沒有良心。”
“從前他對你多好啊。”
“你不是總跟他說,不能同生,但求同死嗎?你不是說,陪他到最後的,一定是你嗎?”
我晃晃她的腦袋,笑著說:“瑤娘,你贏了,好好陪著他吧。”
“同生共死,多浪漫啊。”
23.
半個月後,訊息傳入皇宮。
太子治水途中遇難,太子妃掉下懸崖屍骨無存,聖上大怒,派人徹剿南部賊匪。
我繼續南行,我要去找流月了。
周堂閱固執地跟著我,不得不分開的那天,他又問我一次:“沈舒予,我還沒告訴你,我會扎風箏了。”
“邊塞的風,能把你的蝴蝶送到很高很高的遠方。”
“過了年,我就回去了。”
“你要不要來?”
他也學會拐彎抹角了。
我罵他:“別學那些沒用的東西。”
我想,我曾愛過一個人,轟轟烈烈、毫無保留。
後來,愛情變成了一場笑話。
風箏甚麼的,算了吧。
我不再是十五歲的小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