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出身於舊派的世家小姐,卻嫁進了新派的豪門。
這裡的建築是新式的,傢俱是,飲食是,思想也是。
好像只有我被困在了這個時代的終局裡,舊的角色怎麼能融進新的故事裡。
1
女子有三寸金蓮才算得上體面,於是我家裡三歲便給我裹了足。
父親將我自小嬌養在軟塌上,十指不沾陽春水,雙腳不落世間塵。
為了苛求完美的腳型,我已經無法正常下地行走,身邊永遠伺候著丫頭和婆子。
就連我的房裡也總是燻著價格不菲的香,只是為了讓我這雙腳成為最上品的佛頭香蓮。
年歲大了些識了字,便開始讀女德女訓,旁的亂七八糟的東西是萬萬不可入眼的。
就這樣到了十七歲,我的一雙腳尖尖狀如剛露頭的春筍,又軟又小甚至都沒有男人手裡的香菸長。
如今正到了婚配的年紀,父親講,我這如若放到過去好歹也算是半個格格。
可只有我知如若沒有這幾條運船撐著門面,我家早就算是半個破落戶了,只有父親還在死守著那些無意義的秩序與規矩。
我的婚事是保全這逐漸沒落家族最後的體面與榮耀。
最後,新貴林家以千金為聘,定下了我與林家大少的婚約。
人人都說我這雙腳真是應了那句三寸金蓮值千金了。
“千千,你這一雙腳真是生的好極了。”林夫人與我母親在側室說話,看向我都是讚歎的神色。
我心想這哪裡算得上是天生的呢,千百次的肉爛骨折方才變得如此模樣。
但聽了這話後我也只是偏過臉裝作害羞般不作聲。
我那還未完婚的夫君,也就是林家的大少爺出去留過洋,回來也不過這兩個月的事。
“可萬萬不能再讓那些個西洋鬼子迷了我兒的眼,娶個像樣子的媳婦把心收了才好。”林夫人心有餘悸地說道。
林夫人話音還未落,就聽見院子裡吵吵鬧鬧,母親皺著眉頭讓婆子出去瞧。
“現在都提倡戀愛自由,我不會接受家裡的安排。”
我側耳聽著,像是一位年輕的男子。
林夫人也聽見了,頓時臉色變得難看,但她只是拿起帕子咳嗽了兩聲說:“也不知外頭怎麼了?”
我母親笑容淡下來但也只是附和著:“看樣子應該不是甚麼大事。”
我也垂著眼瞼裝作無事發生的乖巧模樣,裝聾作啞
是宅子裡的女人最該學會的事。
我隱隱約約聽見外面一些呵斥:“成何體統!”
很快外面就安靜下來,我猜事情已經暫時按下了,也不知這一時的風平浪靜會有多久。
本來兩家應當為婚事算一個良辰吉日,但林家那邊卻提議酒席還是早早辦了比較好。
結婚當日我這邊哭哭啼啼上了花轎,到夫家被婆子背進了西洋式的建築,這禮式頗有些不倫不類。
拜堂時只聽林老爺說:“把那逆子給我綁過來。”
只覺身側一個人被人壓著肩膀踉踉蹌蹌地靠過來,我哪裡見過如此架勢,被嚇得定在原地不敢動彈。
“不是不會認她的。”
我聽見我這個名義上的丈夫如此說,但我還是按著規矩聽見“夫妻對拜”時,蒙著蓋頭朝著他鞠躬。
之後我便被婆子扶著帶進了一間臥室,我正襟危坐在席夢思床墊上,略帶著一絲緊張等待著我從未謀面的丈夫。
2
不知過了多久,我頭上的蓋頭被人一下子掀起,忽如其來的光亮令我眼睛產生暈眩感。
“小嫂子,你好啊!”一個身著西式白色洋裙的少女笑眯眯地看我,手裡拎著我親手繡的紅蓋頭。
“你好。”我抬起頭愣愣地回應著她。
幾個婆子衝進來去拉這位少女,嘴裡絮絮叨叨:“大小姐不要添亂,夫人知道了又要罰您禁足了。”
少女聽後只是嗤笑一聲:“隨便吧!”
我扭過頭看向窗外,天色已經大亮,沒想到我就在這裡坐了整整一夜。
我揉了揉有些發麻的腿緩緩站起身來。
“今天就好好歇著吧!”這位林家的大小姐見我腿腳不穩趕忙扶住我。
我穩住身形搖搖頭,“應該去給父親母親敬茶了。”
她抿了抿唇沒有再說甚麼,只是隨著我一起去了前廳。
“我是不會認下這種包辦婚姻的。”
我剛剛邁進前廳就看見應當是我丈夫的男子如此說道。
要說傷心是談不上的,我站在那裡只覺有些無措。
“爸媽,大嫂說要來敬茶。”突然有人拉住我的手向前走去。
我偏過頭去看這位林家的大小姐,她察覺我的眼神也看過來,朝我笑笑露出了一顆小虎牙來。
“林沉帆!”
“叫你姑奶奶我做甚?”
還未等我敬茶,這兄妹二人在前廳你一句我一句
地就吵了起來。
在籌備婚禮的時候,母親向人打聽了林家內宅的事。
訊息說林老爺宅內只有林夫人一位,一對龍鳳胎兒女也是她親生的,雖說林夫人也是出身於世家但為人和善想必不會為難我。
想到這裡我內心暗暗苦笑,哪裡還能等到外人發難,我嫁過來首先就不受丈夫待見了。
“您若滿意自己娶回去就好,何必搭上我這個無關的人!”只聽我名義上的丈夫林沉舟當著林家老爺的面如此說。
林老爺被氣的頓時臉都沒了血色,還沒等林老爺說話,林大小姐就出聲維護父親:“你少說兩句吧!醫生都說了爹心臟不好,你這是想要咱爹的命嗎?”
“林沉帆,你我都是受過西洋新思想的,你怎能夥同家裡坑我!”林沉舟憤憤地指責自己的妹妹。
林沉帆冷笑了兩聲沒有反駁,只是使了眼色給林夫人,林夫人忙喚我過去敬茶。
就此我和林沉舟的夫妻關係就此算是被認下了。
林沉舟與我婚後並不親密,似乎說是兩個陌路人比較合適。
我聽林夫人曾和林沉帆說:“世間男子本就是喜新厭舊的,阮家女兒生得漂亮又溫柔,說不定日子久了兩個人就……”
“就甚麼?就日久生情?還未成熟瓜的摘下哪裡還會等到甜的那天?”林沉帆慣是個牙尖嘴利的主,幾乎沒有人能辯過她。
但或許林夫人的話她也是聽進去了,所以她偶爾會來找我來說話,希望能將我慢慢融進這個家裡。
沒有丈夫的新婦也能成為陌生家庭的一員嗎?我沒能將這句話問出口,遮羞布扯下後只會讓我的境遇更難看。
3
林沉舟是被逼著與我完婚的,我是可以理解他的憤怒與不甘,可是誰又不是被逼的呢?
他是男子頂多被外人戲謔稱一句風流浪子,而我如果反抗就會被扣上浪蕩和不孝的罵名。
想到這裡我長長嘆了一口氣。
“又在嘆氣。”林沉帆用手指戳我的臉。
林沉帆性格活潑張揚,這和她從小接受西方的教育是分不開的。
“能再給我講一講你在外那幾年的事嗎?”我笑著問。
林沉帆她側趴在沙發扶手上,懶懶地打了個哈欠,然後微眯著眼睛有一搭沒一搭說起那個我從未看過的世界。
林沉帆這樣說:“我記得你家中是做漕運生意的,我以為你也是留過洋的呢!”
如果我是男子,那自然
是要去見這大世面然後自成一番事業,可是我是連行走能力都被剝奪要一輩子困於後宅的女子。
千萬句的憤懣到嘴邊只是淡淡說出兩個字:“未曾。”
“當時我要出國這件事鬧得滿城風雨,是我拿著刀抵著脖子見了血才讓父親同意的。”林沉帆就像說笑話一般語調輕鬆,但我聽後只覺得心臟一緊。
“你……”我不知如何回覆。
“都過去的事了,再說了我這不得償所願了嗎!我父親實際上也只是披著西式的衣裳罷了,否則你和我哥哥的婚事他為何咬死不鬆口?”林沉帆微卷的長髮搭在她的肩頭,她微微揚起下巴衝我笑。
我想起我那隻見過一面的丈夫眼瞼微垂,林沉舟與家裡徹底決裂,離家已有半月。
“你不要露出這副表情,否則我也會恐婚的。”林沉帆隨意地拿起茶几上的茶杯慢慢喝了兩口。
林沉帆最近頻繁出入交際場,就連我這個從不過問外事的人都知道如今周家是塊炙手可熱的香餑餑,林老爺怕是生了讓女兒結親的心思。
“我以為你會選擇……畢竟你應當是自由的。”這話過去出格,所以我說的含含糊糊。
“以為我會自由戀愛嗎?”林沉帆咯咯笑起來。
她本就該如此,難道我說的不對嗎?她的話讓我沒頭沒腦。
“小嫂子,你也是世族出來的,你怎麼會不明白呢?”林沉帆黑而亮的眸子直直盯著我,驚起我後背一身冷汗。
林家的西式殼子只是附庸上層社會的工具,而林沉帆是其中最漂亮的裝飾品。
“這個時代需要我這樣漂亮的犧牲品來宣揚男人口中所謂的進步。”林沉帆突然站起來,立式的鐘表響起沉重的報點聲。
她說:“我要上樓做準備了,今晚要出席晚宴。”
我看著林沉帆輕飄飄的裙襬在我眼前低低翩飛,像被剪羽的名貴鳥兒。
她踏上了幾階臺階後回過身,臉上帶著她經常性的明朗笑容,說著我聽不懂的洋文:“Have a nice day,darling.”
我不知道應該回些甚麼,只是說:“少喝酒,早些回來。”
我第二日再見到林沉帆的時候,我端著醒酒湯站在她的門外。
我下樓去用早餐的時候只有我一人,家裡的張媽說:“不知道大小姐昨天又喝了多少回來,一早就吵著頭疼。”
4
我說:“我上去看一下!”
我敲了敲
林沉帆的門無人應答,於是我又重重地叩了三下。
聽著裡面一陣稀里嘩啦的聲音後,房門被開啟了,林沉帆宿醉的臉色極差,扶著額微微靠著門,見來人是我於是又踉蹌著轉身重新趴上床。
“小嫂子,我頭好疼。”林沉帆向我撒著嬌,白皙小巧的臉埋在鬆軟的鵝毛枕頭裡。
聽林夫人說林沉帆不知是隨了誰,如果家裡不看管著怕早成了嗜酒如命的酒鬼。
如今得了光明正大喝酒的機會,一定會是不醉不歸的狀況。
“怎麼喝成這個樣子?”我只能哄著這個小姑娘就著我手中的勺子把醒酒湯喝下去。
“因為很無聊,除了喝酒就是跳舞。”林沉帆一邊說一邊又不自覺得去摸腳。
看著她的腳我有些發愣,除了新磨出的水泡,腳後跟有著還未痊癒的血痂。
我曾經覺得哪怕都是小姐,林沉帆應當是比我幸運的。
但如今看來我們本質上是一樣的,她的高跟鞋和我的裹腳布沒甚麼不同。
我扭過頭去不看她的腳,而是順著她的話題說下去:“是甚麼樣的舞呢?”
林沉帆慢慢坐起來,光著腳站在地毯上把我手中的醒酒湯拿過來一飲而盡,然後將我拽起來。
她讓我的手扶在她的肩膀上,她把手架在我後背的肩胛骨處,然後我們的雙手交握。
“西洋的未婚男女就會這樣跳舞嗎?這會不會太不注意規矩了?”我此刻才發覺那個人前張揚的少女其實脫去高跟鞋比我還要矮上半頭。
“規矩都是人定的嘛!”還沒過酒勁的林沉帆拉著我在她的房間裡開始轉圈圈,後來覺得差了些意思又跑去鼓搗唱片機。
唱片機緩緩播放著我至今未曾聽過的曲子,有些醉酒的少女拉著我胡亂地轉圈,陽光從窗柩灑到我們身上。
那一刻我擁有了虛假的自由。
久隔兩個月後在林老爺的生辰宴上我再一次見到了我的丈夫——林沉舟。
這麼久林老爺的氣早就消了,只是言辭有些冷淡:“怎麼,外面混不下去回來了?”
“我這就走。”林沉舟抿著唇說,看到站在林夫人身邊的我時他不自覺地皺著眉。
“脾氣也鬧過了,就回來吧!”林老爺並未惱林沉舟頂撞的話語,而是心平氣和地與其交談。
林沉舟卻沒有就著這個臺階走下來而是說:“我在外有自己謀生的法子,這次只是回來探望一下。”
林夫人聽他如此說就
急了,忙勸阻他說:“舟兒不可再耍脾氣,如若外頭有喜歡的女子就抬回來做姨太太就好,何必要如此氣你的父親。”
我聽不可置信地望向林夫人,但她如今全部心思都在林沉舟身上並沒注意到我。
“他不是有本事嗎?那就讓他在外邊好了,非讓他回來做甚麼?”林沉帆在一旁陰陽怪氣地說。
“小帆你少說兩句吧!你哥哥不回來林家這麼大的家業總要有人從你父親那裡接手。”林夫人不滿地瞪了林沉帆一眼。
“我繼承不就好了?”林沉帆抱著雙臂站在那裡,臉上的笑全部收盡。
林老爺呵斥一聲:“一個個都在胡鬧!”
5
林沉帆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來,“因為我是女兒,所以不配,對嗎?”
“你怎麼會這麼想?你看整個圈子哪有女兒家拋頭露面的,到時候吐沫星子都要淹死你的,我這是怕你吃苦……”林夫人估計是怕了林沉帆偏激的性子了,滿出聲安慰。
我在房間裡自始至終都像是一個局外人,冷眼旁觀著事態的發展。
“你有甚麼不滿意的!如果較起真來,那千千就是紫禁城如假包換的格格,無論是長相、性子還是規矩都是一等一的好,你知道為了求阮家這門親事我費了多少功夫?”林老爺按耐的怒火終於爆發了。
“甚麼公主格格的,現在這時代早就變了!”林沉舟也不甘示弱嗆聲道。
“好,不論家世,那論實力我為甚麼挑中阮家你有想過嗎?從小我們就送你去學校唸書,甚至花大價錢送你去留洋,結果你學回來的就是這套自私自利,忤逆父母的歪門邪道嗎?”林老爺真的是氣急了,胸口因為憤怒不自覺地喘著。
“我自是感激父親為我提供了優渥的成長環境,但我想讀書應該不只是到達財富與權勢的手段,應當為整個國家與民族帶來力量與革新……”林沉舟這話還未說完就被林夫人重重地扇了一耳光。
林夫人會如此是我未能料到的,嚇得我用手帕連忙捂住驚呼的嘴。
“我一直以為你會長大的,會收心回來肩負起整個家族的重擔,你太讓我失望了……你逃避的責任最終會讓別人替你承擔。”林夫人眼睛通紅但沒有留下一滴眼淚。
“母親,我……”林沉舟還想反駁些甚麼,但看著傷心失望的林夫人他沒能說出口。
林夫人深吸一口氣,“我不知你如何想的,以後也不想知道了。”
林老爺見林夫人背過身流眼淚如此早就
忘了生氣,趕忙去安慰自己的妻子。
“走吧!”我和我名義上的丈夫說了第一句話。
他依舊皺著眉看我,沒有說甚麼然後離開了。
我拉著林沉帆也慢慢退出房間,我說:“都靜一靜吧!”
出了房間我們走到大堂,林沉帆突然站定望著一個方向,我跟著看過去見到一個少女正神色焦急地同我名義上的丈夫林沉舟說些甚麼。
啊,原來他的心上已經住進了別的人,我如此想著沒甚麼情緒。
“走吧,沒甚麼好看的。”林沉帆很快注意力就收回來。
但我還饒有興致地看著,林沉舟要去拉那個少女的袖子但被她不經意地躲開,看來這對小情人還有些甚麼誤會沒有解開。
林沉帆一直再拽我的手不想讓我看,但說實話我對林沉舟沒甚麼感覺,我如此只是圖一個樂子罷了。
“不要看了,看他們做甚麼?”林沉帆見我如此有些急躁。
“不做甚麼,只是好奇。”我轉過頭笑了笑。
林沉帆還要同我講甚麼,我就見一位身材魁梧不苟言笑的男人叫著林沉帆的名字走過來。
林沉帆背對著他翻了一個白眼,但轉過身的時候露出明媚的笑容,佯裝驚訝地說:“嗚哇,你怎麼來了!”
6
那個男人冷冰冰地回答:“你給我遞的請柬,莫非實際上並不歡迎我嗎?”
我和林沉帆站得很近,我很清楚地聽見她低聲罵了一句:“知道還不快滾?”
那個男人像是不會察言觀色般沒話硬聊,“林小姐不為我介紹一下身邊這位?”
“周先生,這位是我的小嫂子阮千千。”林沉帆努力維持著自己得體的微笑。
周先生看著我中式傳統的衣裙收起西方那一套,只是對我微微點了下頭,“在下週滬笙,家中排行第一。”
“您好。”我也微微點頭。
之後周先生出於禮節邀請林沉帆去跳舞,林沉帆假笑著答應了,於是我旁觀的我有幸看了一場能踩十腳絕不落一腳的交際舞。
我猜林沉帆一定用了十成十力氣去踩這位周先生的腳了,累得額頭都冒出了細密的汗珠來,還裝著楚楚可憐的樣子說:“我舞跳得不好,給先生添麻煩了。”
周滬笙依舊沒甚麼表情,但嘴上卻不饒人,“知道跳的不好就多練練,下次我再檢查林小姐的練習成果。”
我在一旁用帕子捂著嘴低聲笑著,林沉帆扭過頭一臉你這個
叛徒的表情。
“這就是那個周家嗎?”我悄悄在林沉帆耳邊問。
“是的,不過我要聯姻的應該是周家的三少爺。”林沉帆想了想如此和我說。
出乎我意料林沉帆對自己即將聯姻這種事很是坦然。
林沉帆又說:“聯姻也沒甚麼不好,為了愛情而奔波於生計這種苦,我想我是吃不了的。”
我或許應該安慰她些甚麼,但結婚至今卻只見過一面丈夫的我真的可以說自己是幸福的嗎?
所以我開口:“沒關係的,你一定比我幸運。”
林沉帆囁嚅著沒說出一句話,但她卻緊緊抱住了我,她小聲地說:“沒關係的,我們都沒關係的。”
我剛嫁進林家的時候,本應該回門的日子因為我丈夫不知所蹤也便沒回去。
如今林家大少爺因逼婚而與家庭決裂這件事早就不是秘密,反正事已至此我想那我不如光明正大回家去看看。
知道我要回去探親,林夫人為我添置了數目不小的禮物。
林夫人她說林沉舟如何是他個人的事,林家一定要將我的位置擺正,林家的態度於我才是最重要的。
果然,我返家那日母親說了同林夫人一樣的話。
母親勸慰我:“你這般情況並不少見,但只要林夫人認你一天,那別的女人就是上不得檯面的外室。”
我在母親面前低眉順眼地點著頭,但我想問就這麼一個位置值得我搭上一生嗎?
如今我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為了一個未曾見過幾面的人搭上我未來幾十年的年華?
只聽母親又說:“你父親將外頭的小子接了回來,不過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你上頭沒有哥哥,如今嫁的也不是靠的住的夫婿……”
母親說著說著眼睛裡的光就慢慢暗下來,她繼續說:“我以為你父親外頭只有一個雲娘,是為了生下男丁不得已而為之,結果如今算下來外頭竟然養了四五個。”
7
“母親,這……”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我是知道父親外頭有了姨娘,我那同父異母的哥哥逢年過節也會來家裡問候,可如今怎麼突然生了這麼多事端?
“口子一旦開了就永遠合不上了,是我那時候昏了頭。”我母親流下淚,但馬上用手帕洇掉,又重新笑起來問我在林家的事來。
“你看我怎麼還分不清孰輕孰重
呢,都是陳年舊事了哪裡還值得說?”
如是我只能順著母親的意思講起我在林家的點點滴滴。
其實也沒甚麼講的,除了丈夫角色的缺失,我過著的日子和未出閣當小姐的日子是一樣的,甚至還多了同齡的玩伴。
我離開前母親說:“這是你的命,你就接受吧!”
我點點頭,但我內心只覺得諷刺,每一步都如同木偶一樣被人操縱著,戲本如何寫我便如何演,沒走過我想走的一步,到了如此境地也算是我的命嗎?
我回到林家的時候正碰上一位身著格子西式馬甲面容俊秀的小少爺與林沉帆站在門口。
林沉帆淺淺笑著和他道別,微紅的面頰像是尋常陷入戀愛中的少女一般。
二人道別後我按耐著好奇心湊到林沉帆身邊,“誰啊?”
林沉帆疲倦地伸伸懶腰,“還能是誰,周家的老三唄!”
哦,這位就是林沉帆的準未婚夫,當然這麼說也不完全正確,畢竟雙方還沒正式訂婚。
林沉帆冷聲諷刺道:“這幫老傢伙真是無聊。”
看來新派家族之間的聯姻也不是件簡單事,我笑著拉了拉林沉帆最近剛燙好卷卷的頭髮,“好啦,吃過晚飯我有的是時間聽你的牢騷。”
吃過晚飯後我和林沉帆在花園後逛了十幾分鍾,因為被蚊子咬了幾個大包只得回屋消食。
林沉帆在外面永遠是連頭髮絲都精緻的大小姐,但回了家就會原形畢露,只是我去拿藥膏的功夫就套上了睡裙抱著枕頭忽閃著眼睛賴在了我的床上。
於是我無奈地坐在床邊給她手臂上擦些止癢的藥膏,然後聽她語氣悶悶地說著一些話。
為了凸顯出自己和那些老牌世族的古板教條不同,這些所謂的新派世族以一場看似門當戶對的自由戀愛作為這場聯姻做了華美包裝。
林氏的大小姐和周家的三少爺就是這場木偶劇的演員,他們說著既定的臺詞挽著手走向所有人皆大歡喜的終暮。
“如果結婚前能見過幾面也是好的。”我把藥膏擰緊,指尖上清涼的感覺不知為何透進了心裡。
林沉帆以為自己說錯了話,不知所措地看向我,然後這樣說:“如果我也是男孩子就好了,這樣就不會有人傷心了,我一定會好好珍惜你的。”
正因為你是女孩子,所以你能與我感同身受,你能明白我所有的不得已與言不由衷。
如若你是以你哥哥的身份長大,你或許也不會選擇我,而是那個你真
心喜歡的人。
“對了,周家的大哥討厭死了!”林沉帆突然話鋒一轉。
8
我把林沉帆千千推進床的內側,穿著外衣也跟著側躺下來,“是我見過的那個周先生嗎?”
“我和小周同學約會,周滬笙那王八蛋簡直陰魂不散,好像我是甚麼狐狸精一樣的壞女人,會在他弟弟身上騙財騙色一樣!”林沉帆說得咬牙切齒。
我瞄了一眼林沉帆的模樣,眼尾向上挑著,笑起來的時候會眯起來,偶爾心生壞主意的時候,黑耀石一樣的眼睛就滴溜溜地轉起來。
撲哧,我沒忍住笑出聲,這樣看可不就是一隻小狐狸嗎?
“你不幫著我罵他,還在笑!”林沉帆惱羞成怒從床上騰地坐起來用枕頭打我。
我想盡可能板住臉,但就是停不下來去想象。
比如小狐狸穿洋裝,小狐狸燙捲髮,小狐狸揮舞著枕頭打人。
我從小講究的都是笑不露齒的規矩,但那天我真的笑得超級大聲,第二天餐桌上林夫人還問我們講了甚麼好笑的事。
當然我只是糊弄過去了,因為小狐狸瞪著我,一臉你要說出去就絕交的表情。
林家和周家順利聯姻了。
周先生最終從這隻小狐狸爪下將自己的弟弟救下,選擇了以身犯險。
林沉帆和周滬笙的訂婚宴,這場宴會奢華至極,幾乎所有能排得上號、叫得上名的名流都到場慶賀。
我正在幫助林沉帆塞進上個月剛訂做的禮服,林沉帆說她不知道當時腦子哪裡抽了風,非要把尺寸硬生生縮一些。
“千千,我感覺我要被勒吐了。”林沉帆面色蒼白,不知道是因為化妝品還是呼吸不暢。
林夫人忙裡忙外都沒忘說教兩句:“沒大沒小,這是你嫂子。”
“無妨,我們也只是差了一歲。”我想要扶著林沉帆坐下來,但林沉帆拒絕了。
林沉帆說她坐下來一定會把禮服撐開的,她索性直接靠在了窗邊,又能透氣又能休息。
“周先生一會來找你,你今天跟在他身旁,裝也給我裝出你倆感情深厚的模樣”林夫人半叮囑半威脅道。
“放心,我們倆愛得死去活來。”林沉帆咬牙切齒地敷衍著回答。
“沒想到我的未婚妻對我如此深情,我真是太感動了。”周滬笙見門虛掩著,於是敲門走了進來,依舊面無表情的模樣。
林沉帆本想嗆聲,但見林夫人在一旁只得把不好聽的話嚥進
肚子裡,半真半假地說:“親愛的,你怎麼才來?我想你想得都快吐了。”
周滬笙打量了一下林沉帆的禮服,難得地露出了笑容,只不過是嘲笑。
我和林夫人相視一笑,然後很有默契地退出了房間。
林夫人說:“我還怕小帆這種性子一般人壓不住,如今看來我是多慮了。”
這或許是我第一次反駁別人,我說:“如此壓抑天性才是不合理的,我只希望她可以一直肆意地生活。”
林夫人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她說:“有些代價太大了,作為母親我希望她不要走錯路。”
然後她抬手向人群揮了揮手,我朝那個方向看去,是我那個消失很久的丈夫,久到我都快忘記了這個人。
9
“年少無知到了以為一句愛不愛就能改變一切,以為靠著自己那半瓶洋墨水就想改變這個時代?如今這個世道,如果不拉攏氏族,不靠著姻親抱團又該如何存活下去?”林夫人笑容可親地朝著幾月前還起過爭執的兒子揮手打招呼,但同我說話都是字字見血的事實。
我看向林沉舟,他也看向我,我們看向彼此的眼神裡除了冷漠沒有任何其他的情緒。
林夫人讓我挽著她,我們並肩朝著林沉舟走去,她輕聲說:“你看他如今哪裡還有意氣風發少年兒郎的模樣,不過短短几月外面的生活就足以磨滅他所有的志氣。”
“可是,這樣就是對的嗎?”我問的是我,是林沉舟,也是林沉帆。
林夫人轉過頭看我,“人生哪裡敢論對錯,每走一步都不能回頭了。”
我們朝著林沉舟逐漸靠近,林沉舟望著林夫人最終只是低眉順眼地叫了聲:“母親。”
可林夫人又一次失望了,林沉舟不是回來認錯的,他只是聽說妹妹訂婚了,想要來看一看。
“林沉舟,你真的要走如此道路嗎?”林夫人沒有用愛稱叫林沉舟,而是很嚴肅地進行著談話。
林沉舟望著自己的母親許久,慢慢露出笑容,他堅定地說:“是的。”
林夫人盯著林沉舟沉默了半晌,最後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留下我同我這個陌生的丈夫相視無言。
最後我開口,像林沉帆教我的一樣伸出右手說:“你好,我是阮千千。”
林沉舟握上我伸出的手禮貌回應:“幸會,林沉舟。”
這是我第一次這麼仔細打量眼前這個人。
他身材修長,眉眼如星,纖細的手指關節有著薄薄的繭
子。
如果他沒能成為我的丈夫,或許我也會喜歡上他,但很可惜我們今生怕是沒有這種緣分了。
我們短暫地問好,然後短暫地道別,朝著宴會不同方向走去。
這時候樂隊的音樂變了調子,林沉帆笑容甜蜜挽著周滬笙出場,周圍的賓客鼓起掌了。
不知何時我發覺我怎麼眼前被蒙了一塊紅色的蓋頭,周圍響起吹鑼打鼓的聲音,人人都在說著恭喜。
只有我聽見我身邊站著的新郎因為捆綁憤怒的聲音,還有我自己那些不斷滴落手背滾燙的淚水。
林沉帆突然出現,在我眼前晃著手將我的思緒喚回來:“你怎麼還哭了?”
“只是有些感慨。”我回過神將眼淚收回去。
“你不會把我當作你女兒了吧!”林沉帆突然睜大眼睛,認為自己發現了真相。
我被她的異想天開的想法逗笑了,然後說:“以後做了周夫人,性子可不許再這樣了!”
說完這話,我被自己嚇得汗毛都豎起來,我不知道我怎麼會說出如此話來。
林沉帆沒有發覺我的異樣,只是撒著嬌:“知道了,知道了,等當了周夫人我就不會如此了。”
我拍著她嬉笑的後背,抬起頭正對上走過來的林夫人,她望著我們的眼神是那麼的悲傷。
10
我懷疑林沉帆染上了酗酒的毛病。
周家如今勢頭正盛,林沉帆作為周滬笙的未婚妻免不了多了一些應酬。
在有心之人的利用下,年紀千千的她很難抵住誘惑,每天都喝得醉醺醺被送回家。
“我對你很失望。”林夫人對送林沉帆回家的周滬笙第一次表現出了不滿的態度。
周滬笙沒有辯解,只是說:“抱歉,不會有下次了。”
我太瞭解林沉帆喝酒時的樣子,並不需要別人勸酒,自己一個人也可以喝得盡興。
林沉帆酒勁還沒過,踩著高跟鞋搖搖晃晃,竟然還記得和周滬笙說了聲再見。
周滬笙感覺有些沒臉面對自己未來的岳母,但還是朝林沉帆揮了揮手。
我和林夫人說我先攙著林沉帆上樓,看這樣子免不了折騰半宿了。
我陪著林沉帆折騰到第二天快到中午才洗漱下樓,但我剛坐到餐桌上就感受到林老爺和林夫人直勾勾的眼神。
我說:“小帆說頭疼,我估摸著可能要明天才能緩過來,一會我讓張媽把餐送上去吃。”
林老爺和林
夫人對視了一眼,然後林老爺開口:“是我們林家對不起你。”
林老爺這話說得沒頭沒尾,隨後我便知道了,林沉舟另娶了他人,今天在教堂辦了場風光的西式的婚禮。
這件事已經鬧得滿城風雨,只有我這位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林少夫人剛知情。
我手中的湯匙沒拿穩掉進湯裡,湯漬濺到了我的手背上,疼痛讓我的頭腦此刻分外的冷靜。
“沒關係,早晚有這麼一天。”我又重新拿起湯匙喝了口熱湯。
這場婚姻從來不關乎於阮千千和林沉舟,只是阮家和林家的合作盟約,我早明白的。
我若無其事地吃過午餐然後便上了樓,走進自己的房間後,我的胃裡翻江倒海,我捂著嘴強忍著噁心,這條訊息的壓力導致我很難消化其他的東西。
我以為我早就準備好應對這種狀況,因為我同林沉舟不過見過幾次面,我們之間沒有感情,我怎麼會無法接受這種事呢?
丈夫的抗婚我忍下了,丈夫的逃婚我忍下來,丈夫的叛婚我又有甚麼忍不了的。
我以為我的自尊心早在這深深的後宅裡被磨沒了,但如今看來我還是有那麼一點自尊心的。
但無力反抗的自尊是無用的。
“千千,還好嗎……你不要介意這種事!”林夫人敲著我房間的門。
我強撐著笑臉開啟門,“我知道的,我們已經是家人了。”
這就是氏族間聯姻的力量,讓毫不相關的陌生人因為利益而牢牢捆綁在一起。
可我還是很難過。
難過自己為何只有婚姻這一個籌碼,難過為甚麼我要在乎一個根本不瞭解我的人的態度,難過為甚麼錯的不是我為甚麼我要不斷被傷害。
這一切難道不是不合理的事情嗎?
林沉帆這時也扶著頭走了過來,但她應該是還不知道這件事,一邊嚷著頭疼一邊靠在林夫人肩膀上。
“我頭好痛啊!”林沉帆嘟嘟囔囔著說。
11
林夫人恨鐵不成鋼地看著自己的女兒說:“活該,讓你在外邊胡作。”
雖然母親都是大門大戶的小姐,但這一刻我很羨慕林沉帆,至少她的母親還在她的身邊。
“千千,怎麼了?”林沉帆似乎是看出來我如今的樣子很狼狽。
林夫人向我使了一個眼神,我知道她並不想林沉帆在這種時候節外生枝。
於是我只是說:“沒甚麼,只是稍微有些不舒服。
”
只要和曾經一樣忍下來就可以了,忍耐然後等待,等待所有不好的事被時間帶走。
林沉帆盯著看了我幾秒,然後將目光移開。
那一刻一個大膽的想法突然出現在我腦海裡,是不是所有人包括她早知道了,僅僅只有我一人被瞞著,直到這件事再也矇混不過去。
我以身體不適的理由再次關上了房門,然後躺在床上腦子中不受控制地閃過越來越多的片段。
纏足時血肉模糊的尖叫,走所謂的蓮步疼痛的哭喊,被嫁給陌生人恐懼的啜泣。
然後就是院子中年復一年盛開的梨花,屬於我短暫的春光。
我坐在梨樹下的鞦韆上被推得越來越高,年幼的我喊著:“再高一些!再高一些!”
再高一些,我就能看到高高圍牆外的風景,只要鬆開手就能躍上天空。
“你以為高牆外就是新世界了嗎?”我身後推鞦韆的人這麼說。
終於鞦韆高到越出了高牆,然後更高的牆如銅牆鐵壁般立在我面前。
我嚇得失聲尖叫起來,然後滿頭冷汗地從床上坐起來。
“我能進來嗎?”林沉帆敲響了我的門。
我心有餘悸地起身去給她開門,她的臉上沒有笑容,和平日的她不一樣。
正值正午走廊的光照在她身上,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她和我說:“離婚吧!”
報紙上刊登了我和林沉舟的離婚宣告,就在林沉舟與另一位小姐結婚的第二天。
所有人都以為這是林沉舟單方面的休書,無人知曉這是我的決定。
林家與阮家的合作徹底結束,我也從阮家的族譜上被除名。
離開林家後林沉帆幫我在外面租了一個小房間,介紹我到女子學校做校工。
“你看,這就是自由的模樣,如此的破爛不堪。”林沉帆坐在我昏暗房間裡如此說。
我卻笑了,比過去任何時候笑得都輕鬆,“或許和想的不同,但也不錯。”
漂亮貴氣的林沉帆和我破舊的房間格格不入,像一位落魄的大小姐。
我說:“你並不在乎你會和誰聯姻,你只是想理所當然地將手伸進你父親把控的事務中。”
“是我小看你了。”林沉帆收起她天真爛漫的模樣,瞬間變成我完全陌生的人。
或者她一直都在我面前戴著面具,藏起她不被人允許的野心。
“如今你也不必提防我了,我已經不屬
於任何氏族了。”我甚至拎起裙襬讓她看我的腳。
我跟隨著女子放足的浪潮,解開了纏繞著我十餘年的白色布條,但是畸形的雙腳卻無論如何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樣。
12
林沉帆說晚上還要陪周先生參加晚宴,便起身告辭,送她離開的時候我說:“你這樣真的好嗎?”
“那還要怎樣,真的要和我那蠢貨哥哥一樣鬧到那種程度才好嗎?”林沉帆語氣有些衝。
我沒有出聲反駁,只是在她坐進轎車關上門的一瞬,我說:“我要走了,希望未來有一天我們還會見面。”
為我不斷開啟這扇通往更廣闊天地的人是你,但是我不滿足於只停留在看看裡面的風景,雖然不知道會走向哪裡,但我過去的時間了錯過了太多,所以未來我想跑起來。
跑著去沒有既定模樣的人生。
後來,林沉帆沒有嫁給那位周先生。
因為時局的原因林家不過短短數月就垮掉了,自然也就沒有了聯姻的價值,林老爺因此一病不起。
但是這同時給了林沉帆機會,她以自己獨到的商業敏銳度重新撐起了家族。
我再次見到她時,她不再穿淑女應該穿的洋裙,而是身著揹帶褲站在碼頭,露出我記憶中一樣的笑容,像個狡猾的狐狸。
而我隱藏著一群寫生的女學生裡,她沒能看見我。
現在的我除了在女子學校做後勤外,也開始寫一些我才能寫的出的文章,幸運地得到某家報刊主編的賞識,讓我貧苦的日子稍微有一些好轉。
後來在機緣巧合下我遇見了林沉舟,以及他的妻子戴暮雨。
我們眼神相接不過幾秒,兩個人便都移開了目光。
我們之間沒有複雜的恩怨,我們誰都明白我與林沉舟短短如同兒戲的婚姻裡錯的並非是人,而是環環相扣將人不斷裹挾進去時代的洪流。
在女子學校當校工的第三年,校裡的領導和我說有人贊助在鄰市開了分校,問我願不願意調去那邊工作。
學校裡的老師和員工只有我是孤身一人,如此調動也是合理。
這是我人生第一次坐火車,我的雙腳離開了這片生長了二十年的地方。
我來的時候學校還沒有開學,我拎著行李一個人走了進去。
突然有人從身後拍了我的肩膀一下,她說:“我來了!”
林沉帆穿著粗呢揹帶褲站在那裡,漂亮微卷的長髮被剪掉,梳著朝氣的齊耳短髮。
“你終於來了。”我如此回應。
番外一:林沉帆
“林小姐,我說過很多次你和我弟弟不合適。”周滬笙這討人厭的,我剛進宴會廳就盯上了我。
我未婚夫的哥哥一直在提防我接近他的弟弟,好像我是甚麼騙財騙色的狐狸精一樣。
呵呵,也不看看他弟弟長得個甚麼樣子?
好吧,我承認周家小少爺的確是有一點姿色在身上的。
“怎麼不合適?我看蠻合適的。”這世上只有我林沉帆瞧不上的男人,沒有我配不上的帥哥。
如果有,那我瞧不上他。
“我不太贊成你和湛笙的事。”周滬笙板著臉說道,也不知道他對我哪來的偏見,見我就沒有過好臉色。
“可是周老爺相當喜歡我呢!”我抬手從路過的服務生手中拿起一杯香檳,笑意盈盈同他乾杯。
13
他捏著高腳杯的手指明顯緊了緊。
我嘆了口氣轉身靠在欄杆上,“只有綁在一條船上,才能有著共同利益,這個道理周先生你比我懂。”
“但是我不想讓我的弟弟成為家族利益的犧牲品。”周滬笙見有人望過來,於是壓低了聲線。
我朝著他微微抬起下巴微笑,“周先生,沒有人想的。”
從出生起,我就比哥哥更得父母的喜歡。
功課不好也不會受訓,驕縱任性也會被容忍,想要甚麼都可以馬上得到。
我的人生輕鬆而又漂亮,不需要任何努力。
直到十幾歲我才發覺這並不對,成為一個漂亮的廢物這件事幾乎成為了我每晚的噩夢。
我也曾在心裡鼓勵我自己自己並非一無是處。
我的頭髮柔順茂密,面板白皙光滑,我還會彈好多首鋼琴曲……
可是這些真的有用嗎?
相反我的哥哥一直以來都接受著嚴格的教育,哪怕只是稍微懈怠都會被父親責罰。
這種事我只是稍稍想一想就得到了答案,因為哥哥要繼承家業,自然不能像我一般清閒嘍。
漂漂亮亮結婚就是我最好的歸宿。
可是看著被丈夫打到渾身上下都是青紫痕跡的小姨時我不再這麼想了。
要有自己的力量,不能依靠別人。
於是我在哥哥即將出國的時候以死相逼獲得了同樣的待遇。
我以為自此我和哥哥就站在了同一起跑線上。
是我太天真了,我
在國外只能念那些全是女子學校,和哥哥完全不一樣。
並且處於異國他鄉的我,語言成為了我第一障礙。
“堅持不下去就回家去,我看你也就如此了,我還以為你會更有骨氣一些。”明知道這是我雙胞胎哥哥的激將法,但我就是咬著牙堅持下來。
一年、兩年、三年,將努力變成了習慣。
我的的確確是將書讀完了,可我並沒有感覺到我的成長與進步,所以我變得有些急躁。
“想讓知識成為力量不是簡單的事,不過未來的你一定用得上。”我的哥哥像是看透了我一般,畢竟我們是雙胞胎。
歸國後哥哥留在爸爸身邊做事,我則開始被安排進社交場,附庸著那些名流女眷。
為了家族的利益,爸爸自作主張與阮家聯姻,哥哥自然是不願意的。
當一個人無力反抗時,他所做的一切都會淪為別人茶餘飯後的笑話。
我看著身著紅色傳統嫁衣的小姐蒙著蓋頭踩上大理石的瓷磚上,被婆子拉扯著與我五花大綁的哥哥拜了堂。
可惜繩子綁不住一個人的心,哥哥在新婚之夜逃婚了,只留下那個阮家的小姐一個人獨守空房。
直至天明,我去揭開了這個無血緣家人的蓋頭。
我知女子在這世道上多半是身不由己,攤上我家這種情況我只希望她想的開一些。
阮千千果然想得開,不哭不鬧乖乖地就接受了眼前的現實。
“聯姻便是我人生最大的價值。”她是笑著說出這種冰冷話語的。
讓我覺得這個人有些恐怖,如同一個沒有感情的工具人。
14
如果她能真的沒有感情就好了,很可惜她是一個普通的少女。
她會對我屋子裡一些西洋物件好奇,與我一起出門春遊的時候會笑,遇到傷心的事也會哭出來。
在父親的生辰宴上,因為這樁婚事哥哥同家裡大吵一架,但媽媽會伸手打人這件事是我始料不及的。
在我的印象裡媽媽始終都是溫柔端莊的樣子,如果大家閨秀有範版那一定是她的樣子。
但我也曾聽說過母親年輕時的事,她是最早進入學校讀書的女子,甚至有著不輸給男子的才情,但不知道發生了甚麼,最終她還是收心回歸了家庭。
或許在媽媽心裡女子讀再多的書或許也是沒有用的,因為她就是這樣的例子。
後來爸爸有和周家聯姻的意願,於是讓媽媽來做我的說客。
媽媽沒有和我說周家背景多麼雄厚,或者周家小少爺的條件有多好,而是說:“婚姻是女人第二段人生,如果利用得好你就拿到了和男人平起平坐的資本。”
於是我同意聯姻,開始與周家的老么接觸。
周滬笙這人是不是腦子有甚麼病,他弟弟約會他總來湊甚麼熱鬧!
“這不是學校家長會,家長不需要參加。”我按耐著我的脾氣,還算和顏悅色地同周滬笙勸說。
“社會險惡,怕湛笙閱歷尚淺。”周滬笙板著臉站在那裡比我高了足足一頭半。
我心裡暗想下次我一定要穿我最高的那雙高跟鞋,可不能讓他有高高在上的感覺。
我們兩個站在百貨大樓前嗆聲了幾句,周湛笙這傻小子倒像是沒事人一樣站在一邊,好像無關人一樣。
但無論我說的話如何尖酸刻薄,周滬笙這廝就是像雕像一樣立在我們這對小情侶旁邊,不痛不癢地偶爾瞟上我一眼。
後來這種事發生的次數多了,我便覺得有些煩躁,也不想再繼續維繫這表面上的情面。
周滬笙作為周家未來的繼承人不希望自己下面的兄弟娶一個孃家頗有勢力的妻子,這種威脅最好斷在萌芽狀態。
“所以,我覺得很奇怪。”阮千千聽了我的分析後微微蹙眉。
“哪裡奇怪,世家的事貓膩多去了!”我懶洋洋地趴在沙發上曬著午後的太陽。
“如果真的認為林家是不可或缺的力量,為甚麼周滬笙不自己出來聯姻,反而推著自己么弟出來後又百般阻撓?”阮千千百思不得其解。
我冷哼一聲,“還能為甚麼?沒看上我唄!”
周滬笙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人,所有不安定因素他都不會允許出現,任何事情都要按照他的規劃一步一步來。
如今周家的崛起確實歸功於他的謀略與謹慎,即使是冒險那也絕對會有不止一條後路可退。
我這種一看就做不得賢妻良母的不穩定因素要一開始就要規避掉。
“怎麼會呢!我們小帆這麼漂亮。”阮千千的瞳孔顏色很深,如果你和她四目相對那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相信她的每一句話。
15
我有些洋洋得意起來,論整個上流圈子我自認為長相還是排得上號的。
“所以呢,你有喜歡上那個小少爺嗎?”阮千千問我。
我翻了個白眼,“怎麼可能,我喜歡漂亮的東西,但世上唯獨人光漂亮是不行的。”
這句話我同樣說給我自己聽,男人們會對我的皮囊鬼迷心竅一時,但這種意亂情迷是維繫不了婚姻的。
媽媽說,人生沒有對錯,但每走一步便不能回頭了。
這個世道剝奪了女子很多選擇的權利,那麼我想要利用婚姻作為墊腳石去實現我的目的。
是我選擇了週三少作為我未來的丈夫,製造偶遇與巧合出現在他的世界裡,然後亮出我的光鮮亮麗的外貌步步緊逼。
我需要這樣的丈夫,天資愚笨,性格溫吞,胸無大志,但體面的上等人。
利用這一層婚姻我便可以成為林家真正的掌權人,爸爸不同意我從商是他的事,想辦法去搶就好了。
我在留洋這兩年別的沒學會,唯獨臉皮變得厚了一些。
不要考慮是以何種姿態獲得的,而是最終能不能得到。瞻前顧後、畏首畏尾的瞬間便會失去最好的時機。
英文說的蹩腳不影響別人理解你的想法,被別人取笑的外貌不影響你進出任何地方,最關鍵的是你要知道你想得到甚麼。
“希望你能抱得美人歸嘍!”阮千千用手帕遮住嘴笑著打趣我。
“當然!”我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搞定他於我而言輕而易舉。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周滬笙這護崽的老母雞滾遠點。
大哥,算我求求你了,你就把你弟弟嫁給我吧!
“林小姐據我所知你身邊並不缺追求者,為甚麼要執著於我這個不成器的弟弟呢?”周滬笙揉著額頭,他被我契而不捨且不要臉的精神也折磨得夠嗆。
“我對湛笙是一見鍾情,不知周先生為何要百般阻撓,我自認為也擔得上門當戶對一詞。”我儘可能保持我端莊大方地姿態喝了一口咖啡壓著火。
我約週三少在咖啡館見面,來的人卻是周滬笙,這已經算是陰魂不散了。
“我一直陪著林小姐在這打太極,不過看來你要在我這裝傻到底了。”周滬笙輕飄飄看了我一眼。
他無論年齡還是閱歷都比我深,我被他這帶有警告的眼神激起一身雞皮疙瘩。
“我同你談感情,你卻要和我談生意。”我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我不想讓在談判的時候讓對手發現我發抖的手。
周滬笙說:“婚姻不就是一場生意麼?”
“本想借著感情給個優惠價,按照生意談價格可就不一樣了。”我微笑著看著周滬笙,看來和遲鈍的週三少不一樣,這位少當家看來早就看透了我的意圖。
“希望林小姐你另擇良婿,無論站在繼承人還是兄長的角度,我都不希望自己的弟弟捲進麻煩中。”周滬笙偏過頭望向窗外,手指有意無意敲在桌上。
我深吸了一口氣說:“我父親很中意周家,我很中意湛笙,我和我家老頭子很難得意見統一。”
周滬笙又開始擰著眉頭,看來這是他的壞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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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說你的條件吧!”周滬笙思索了片刻再次開口。
“說了你以後就不再阻撓我和湛笙見面了嗎?”我不自覺地挑起眉毛。
“不,聯姻的人還是要變。”周滬笙終於難得地露出了微笑。
如爸爸的願,我成為了周家的準兒媳,至於嫁的是周家的誰都沒關係。
我和周滬笙近日就會舉行訂婚宴,收到請柬的人無一例外都對我們兩家表示恭喜。
有點可惜,沒能娶到美男子,而是要看著身邊這個面癱臉一輩子了。
“在心裡又罵我甚麼呢?”周滬笙感覺到我的眼神,目光終於從報紙上移開。
多可怕,這人好像會猜心術,在他面前所有心思都被看得個一乾二淨。
“瞧您說的是哪的話,我只不過是不知道這幾條裙子哪條更適合我。”我擠出笑來,然後拎著裙襬在他面前轉了一圈。
“家裡還沒破產,喜歡的就都包起來。”周滬笙只是微微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如此說。
老天爺,上述美男子言論收回,男人還是要有錢的好。
我裝模作樣地矜持道:“哎呀,這怎麼好意思。”
“哦,那就算……”周滬笙放下翹著的二郎腿,想要起身離開。
“這個,這個,還有這些都給我包起來。”我搶先一步和售貨員小姐如此說,然後轉過頭眨著眼睛看著周滬笙。
周滬笙看著我嘴角微微上揚沒有繼續說甚麼。
接觸時間長了,周滬笙這人如果不是你的對手,是一個很好的朋友。
會認真聽你說的每句話,會耐心解答你的問題,
他和阮千千的性格有些像,都不是情緒會外露的那種人,不過阮千千更敏感和自卑,我如此想著也如此說了。
“好多世家出來的孩子多是如此。”周滬笙聽我把他和女子相比也沒有生氣。
媽媽說我能夠嫁給周滬笙是件幸運的事,畢竟男人光是家底厚實是不夠的,能夠守住家業才是真的本事。
可不知道為甚麼我就是高興不起來,甚至很害怕訂婚
宴的到來。
甚至訂禮服的時候我訂做了一條不符合我尺碼的裙子,如果那天我穿不上是不是就可以不用訂婚了,我如此幼稚地想。
但那天我還是擠進去了那條裙子,我好像是比之前瘦了一些。
“裙子尺寸真的太小了,你瞧你的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阮千千拿出口紅為我又上了一層。
看著鏡子裡面色發白的少女,我心知肚明並不是因為這條尺寸偏小的禮服,而是我在害怕。
我從梳妝檯前站起來甚至腳步都有些虛浮,只能靠在窗臺邊等自己的狀態慢慢緩下來。
這個時候敲門聲響起來,周滬笙走進來,媽媽和阮千千見狀識趣地出去了。
周滬笙看著我光著腳站在地板上,靠坐在窗臺邊,於是蹲下來為我穿上高跟鞋。
他的手很熱,握住我因為緊張和恐懼冰冷的腳踝,他一定發覺到我在發抖,手稍微頓了一下。
“新鞋總歸是不太合腳的。”他如此說。
17
“我突然後悔了,是不是晚了。”我低下頭對上週滬笙抬起的眼睛。
周滬笙從口袋中拿出一個絲絨盒子,開啟盒子裡面是一枚戒指,戒指上鑲嵌著黃色方形寶石。
我將左手的汗偷偷擦在禮服的裙襬上,然後將手伸了過去,任由他為我套上戒指。
我的淚水控制不住地從眼眶溢位來,這種情緒很複雜,我說不上來是甚麼。
但一定沒有絲毫的喜悅。
我開始陪著周滬笙參加各種活動,周旋在各位名門太太間。
很多時候聊的都是些我不感興趣的八卦,我便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等到不知道喝到多少杯的時候,這些無聊的事和人便變得有趣起來。
我知道我已經醉了,但我捨不得光怪陸離的世界,所以放不下手中的酒杯。
“走了。”周滬笙有些焦躁地走過來把我從沙發上拽起來。
你看,就連平時面無表情的周滬笙好像都變得更加鮮活。
我們一同坐在車子後排,周滬笙為我開了車窗,夜裡的風將我的醉意吹散了不少。
“下回不要喝這麼多。”周滬笙說。
“知道了。”我隨口應付著。
他又說:“婚禮定在兩個月後,你要辦西式的嗎?”
中式西式又有甚麼區別,本質上不還是一場包辦婚姻嗎?
我感覺有些困了微微合上眼,“隨便。”
周滬笙見我閉上眼便也不再說話,直到送我到家,他說:“你這樣讓我覺得自己是個罪人。”
我睜開眼沒有說話,我知道錯在我,我不該以這種態度對他。
是我自作聰明地認為我的計策兩全其美,又讓家中父母滿意,又能兼顧自己的理想。
但世界上哪有那麼好的事,無論是精力還是能力我都不足,我太自負了。
“抱歉。”我說。
“所以我當初就說你不適合,你既做不到完全的清醒,也做不到完全的麻木。”周滬笙一邊說一邊下車,然後為我在外側開啟了車門。
我聽見媽媽責備周滬笙讓我喝了太多的酒,他沒有辯解。
我搖搖晃晃地和周滬笙道別,“明天見。”
他抬起手拜拜,頗有些無奈的樣子。
能讓他如此無奈的我可能是第一個人吧!
我的小嫂子阮千千和我的哥哥離婚了。
在別人眼裡她是個被丈夫拋棄的可憐女人。
自己的丈夫另娶了新的女人,新的結婚剛公佈的第二天離婚宣告又登了報。
我想那天我一定是喝大了還沒醒酒,竟然能攛掇她主動去離婚。
更令我沒想到的是她看著我笑著同意了,這種大事怎麼能如此草率地決定!
離了婚之後她也無法回到她曾經的家,在她封建的家庭裡並沒有離婚的概念,她相當於是被休回家的女子。
我家是不介意多她一個人,但她卻很堅決地搬了出去,我也能理解寄人籬下的滋味畢竟不好受。
我找周滬笙幫忙在女子學校為阮千千謀了一份工作,雖說工資不高但養活自己是沒問題的。
阮千千整個人慢慢地變得和曾經不同,她的眼睛不再是微垂著看向腳尖,而是慢慢抬起來同你平視。
18
後來我們之間鬧了一些不愉快,她委婉勸我還是為下個月的婚事再考慮一下,我反應有些過度了。
沒有辦法,我太迷茫了,選擇結婚逃避現實是我死死抓住的救命稻草。
否則我真的不知道我該怎麼辦,即使結婚的人不是周滬笙也會是別人,不結婚藉著丈夫的名義我何時才能插手我家的事務。
看似我是留洋歸來的新派大小姐,但我的猶豫和懦弱配不上我腦子裡的知識。
性格內斂隱忍的阮千千比我更灑脫與勇敢,她不在乎世俗如何看待她,沒有退路的時候便開闢一條新的給自己。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甚麼,抓住轉瞬即逝的機會,然後不再回頭去看。
她是如此,我的哥哥也是如此。
只有我一個人困在這新舊交替的夾縫中掙扎著。
在阮千千正式提出離婚的那天我和她一起去見了我的哥哥。
對我們的到來哥哥很是驚訝,甚至有些心虛地擋住了裡屋的女人。
“我要離婚。”阮千千沒有說任何一句寒暄的話,直截了當表明了來意。
“我們那個不算的。”我哥哥說。
“包辦婚姻也是婚姻,有過見證人那婚姻契約就成立了。”阮千千邏輯清晰、表述清楚,我不知道她是從哪裡知道的這些。
這時裡屋的女人走了出來,如果我沒記錯這人是我哥哥的同學戴暮雨,現在是他認定的妻子。
“按照阮小姐的意思辦吧!”戴暮雨淡淡地說。
戴暮雨很坦然地站在那裡,沒有對介入別人婚姻的愧疚,也沒有面對丈夫前妻的尷尬。
我哥哥和阮千千的離婚宣告很快就登報了,這也代表兩個人真的被這段奇怪婚姻捆綁的繩子被解開了。
後來我也再見過戴暮雨,我問她當時到底是怎麼想的,真的是不介意我哥哥和阮千千的事嗎?
“愛情是轉瞬既逝的事物,憑著愛情沒有阮千千我們也是走不到最後的。”戴暮雨這樣和我說。
是共同的時間和經歷讓我們走到了一起。
童年時的兩小無猜,少年時的怦然心動固然是很重要的感情基礎,但在我哥哥出國二人無法見面的漫長時間裡,兩個人熬過的思念,抵抗住的誘惑,誤會後的掙扎讓兩個人最終選擇在一起。
戀愛中最不堪的一面才是進入婚姻的前言。
人本質都是自私的,世界上沒有無私的愛。
父母把自己的期待寄託於孩子身上,妻子希望丈夫在外面工作更努力,富豪們為貧窮的人慷慨解囊,這些都以愛的名義滿足著自己的私慾,戴暮雨同我這樣說。
“愛就是如此沉重的東西,每個人都渴望著愛卻擔負不起這種重量。”戴暮雨輕飄飄地聲音說著這些令我頭腦發沉的東西。
“我不信,世界上一定有更無私的愛。”我從小就不喜歡戴暮雨,她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當然有,這種愛是虛擬的,可以愛民族,愛國家,但絕對不是某個具體的人。”戴暮雨如此說。
我竟然無法反駁,我想不出任何一個例子來。
“聽說你也要結婚了,你的未婚夫愛你嗎?”戴暮雨將耳鬢的長髮慢慢捋到耳後,漫不經心地問。
19
哪裡會有,捆綁著我們的沒有一點感情,日日試探著彼此的底線,權衡著最合適的利益點。
“你別哭啊!我不是故意說這種話的!”戴暮雨慌里慌張地拿出手帕為我拂拭眼淚。
我也不知道我為甚麼會哭,這鐵打的事實我從一開始不就知道了嗎?
來接我的周滬笙進門看見的便是如此一幕。
“這小祖宗又怎麼了?”周滬笙嘆了口氣,然後望向一旁的戴暮雨。
“怪我。”戴暮雨也跟著嘆氣。
“去百貨大樓。”周滬笙半哄半命令希望我能把眼淚停下來。
我搖頭,眼淚還是丟人地止不住。
“哎,到底為甚麼?”周滬笙放棄了,乾脆坐在一邊看著我哭。
“說你愛我。”我知道我此刻有些胡攪蠻纏了。
明明只是應付我的一句話,但周滬笙卻沉默在那裡沒有出聲。
我抽噎著伸出三根手指,“或者給我買三件最新款的洋裝。”
周滬笙明顯鬆了一口氣,說了聲好。
有些事太過較真就不知趣了,自己當初選的甚麼就不要再貪心了。
但還沒等到我和周滬笙結婚,在變幻莫測的時局下我家就瀕臨破產。
“不要擔心,你父親那邊我會幫忙處理的。”周滬笙不是落井下石的人,他沒有因為林家失去聯姻的價值而悔婚。
但我說:“時機到了,我要再次做出我的選擇了。”
周滬笙盯著我看了許久,像是明白了我的意思,他伸出了右手,“期待以合作伙伴的身份再次見到你,林沉帆小姐。”
我笑著伸出了右手,“記住,是我甩的你。”
周滬笙有些無奈地握緊我的手,“當然。”
我私自和周家解除婚姻這件事把我爸爸媽媽氣得不輕,但還好家裡有我哥這個逆子已經演習過一次,他們的承受能力強了許多。
我在這種局面下終於拿到了男人才能進入世界的入場券,雖說開局狼狽不堪,但人生逆風翻盤才夠帥,不是嗎?
番外二:周滬笙
狐狸精,第一次見到林沉帆我就如此想。
聽到我父親要我家和她家聯姻的時候我就覺得大事不妙,因為我總覺額度她一定會比起我優先糾纏我那個傻弟弟。
呵,猜中了,不過半月我那傻弟弟就進了圈套。
柿子不僅挑軟的捏,爛的都行,因為她是奔爬樹來的。
說起來林沉帆這狐狸精不僅迷男人還迷女人。
靠著她一流的拍馬屁手藝和三流打馬吊的技術,我媽,我妹,我三姑,我二姨都對她是讚賞有加。
“大哥,林小姐和我的事定了嗎?”我弟弟敲開了我的書房問我。
“她那副嬌嬌女的樣子都是裝的,別被她騙了。”我如此說。
“我知道。”我弟弟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我弟弟說社交圈裡的女人哪個不是在展現出想讓別人看見的模樣,在這裡你只能尋找到合適的利益或是喜歡的皮囊,真心是萬不可錯付的。
看來我這個弟弟收到環境的影響,或多或少還是成長了。
20
“其實我覺得林小姐不是特別合適。”我弟弟猶豫地開口。
我問:“為甚麼?”
“我覺得我可能不太能把控得住她這個人。”弟弟笑著摸了摸後腦勺。
後來我選擇去替我弟弟做那個惡人,想讓林沉帆知難而退,但很可惜在她的字典裡沒有失敗這個詞
最後,我們兩個把這個婚姻看成了一場生意,為彼此的利益犧牲了名為愛情的奢侈品。
我代替我的弟弟成為了和林家聯姻的那個人,兩家人沒有一個人出來反對,在這種世族裡沒有個體的人,都只是一顆顆棋子。
林沉帆變臉之快令我弟弟還有一點失望,他說:“我想總該有一分真心,結果十分都是演技。”
我們確認關係後,我自認為算是一個合格的未婚夫,千金小姐喜歡的洋裝和首飾我一樣不少地都買給她,她每次也都開心地挽著我的臂彎。
直到有一次我去林家,偶然瞥見一個房間裡堆滿了從商場帶回就再也沒開啟的盒子,上邊落滿了灰塵。
這時我也明白了我弟弟說她十分都是演技的含義,裝得天衣無縫,甚至騙過了她自己。
很明顯她對那些洋裝和寶石並不感興趣,但奇怪地是每次向我央求去百貨大樓的也是她。
她認為她應該喜歡,就像其他千金那樣,她自己都沒發覺自己被世俗所規訓。
或許她覺得這只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只要在原則問題上不退讓就可以,可當你在所有微小的事情上退讓,你憑甚麼認為自己會在最後能夠堅持本心?
而不平等的婚姻關係也換不來話語
權,她不是男子,沒人告訴過她這種道理。
隨著我們訂婚宴的日期逐漸接近,林沉帆經常一人面無表情呆愣在那裡不發一聲。
但當有其他人出現的時候她又會重新掛著笑臉,將虛假的面孔示人。
訂婚宴那天我第一次進入她的房間,而其他人見來人是我便很知趣地退出了房間。
房間只有我們兩個,一時間無人說一句話。
林沉帆穿著緊身的禮服靠坐在窗臺,巨大的淺藍色裙襬散落在地板,她側過頭將目光看向窗外。
夜色沉沉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冷風從半扇開著的窗戶灌進來吹起她的裙襬,像是一朵海邊的浪花。
我提著擺放在梳妝檯下的高跟鞋走過去,蹲下來為她穿鞋。
握住她纖細的腳踝,她千千抖了一下但沒有把腳收回來。
像是說給她又像是說給我,“新鞋總歸不太合腳。”
她任我動作給她套上新鞋,口袋中的小盒子在這時硌了我一下,於是我拿出盒子,裡面是一枚黃色方鑽戒指。
她的眼神很複雜地看著我,但還是伸出了左手。
我半跪著將戒指套上她的手指,我盯著她的手指尺寸正好,卻有一滴溫熱的淚水砸在了澄黃色的寶石上。
我抬起頭看她,眼底沒有絲毫被求婚的喜悅,盡是恐懼與悲傷。
好像,她在此刻突然明白了,明白她的步步為營是一場如同笑話般的鬧劇。
“走吧!賓客還在等著我們。”我站起身將她的手牽過來。
21
當我們走進金碧輝煌的大廳,我微微側目去看林沉帆,她微笑著只是眼底沒有感情。
很明顯,林沉帆並沒能接受如今我們的關係。
她問我:“真的有命定般的感情嗎?”
“或許吧!”我沒有否定,但我們一定不算。
“我哥哥算是嗎?”坐在我身邊的林沉帆轉過頭看過來,微卷的頭髮隨著動作散落在我的肩膀。
“這種事只有兩個人自己才會知道吧!”我笑了笑回覆。
林沉帆另起話題,她問我她家和我家合作的事能不能讓她接手。
我想了想後點點頭,她暗淡的眼神久違地亮了亮,然後親密地將頭靠在了我的肩膀。
我知道她這算是在討好我,我喜歡她對我親暱的樣子,但很明顯她在有求於我的時候才會如此。
“你不必如此,我是你的未婚夫,未來是你的
丈夫。”我把我的肩膀不動聲色地移開。
“哦。”她敷衍地回覆。
在林沉帆心裡我們之間算不上是平等的關係,因為我掌握著主要的決定權。
如果她不是和我在一起,和一個更弱勢的男子結婚會不會比較好,至少可以蠻不講理地發火。
我覺得從性格上來講我們兩個並不合適,如果我們能夠自由選擇共度餘生的人都不會是彼此。
但世事總是如此難料,在我們婚禮前林家的生意出了問題,我讓林沉帆不必擔心,我會解決。
但林沉帆卻如釋重負地笑了,她說:“時機到了。”
林沉帆同我解除了婚約,不顧她父親的反對,接手了林家的爛攤子。
她的能力配得上她的野心,她成功挽救了林家,毫無爭議地成為了林家的主事人。
即使有很多男人瞧不上她一個女人拋頭露面, 在談判桌上也經常開著她帶顏色的笑話,可她只是笑著聽著,然後背地裡讓那些嘴賤的人付出代價。
這樣才是她,我偶然見到她意氣風發地站在港口的商船上, 梳著利落的短髮時如此想。
因為我的婚事告吹, 最上火的是我媽, 她找大師給我算姻緣。
我是最不信這東西的, 但為了讓我媽心安也不得不如此。
大師說我和林沉帆八字本就不合, 甚至衝了正緣,我可能還要等上很久。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裡暗示, 我和我現在的妻子真是分分合合好多次,好不容易最後才修成正果。
在我生辰時我妻子送給我一本古董郵冊作為禮物,我開啟隨意翻了翻裡面掉出一張照片,上面是一對戀人, 他們微笑著站在一起。
照片上是我和林沉帆, 這是我們訂婚時拍的照片, 只此一張當時被林沉帆拿走了, 這麼多年後到了我的手上。
我想, 著也算是一種緣分了吧!
“老周, 喊你半天了,怎麼不回答?”我的妻子從書房的門口探進身來。
我回過神,把照片重新夾進了這本郵冊, 然後塞入了書架的上層。
我們的故事早就結束了, 這只是突如其來的後記。
我擁著我深愛的妻子一起去餐廳吃早飯,我瞥見報紙上的頭版頭條印著林沉帆的照片。
照片裡她被一群女學生簇擁在中間, 新聞報道著林沉帆這位一直都投身於女子教育事業的慈善家。
“這個,曾經是我的未婚妻。”我指著照片和我的妻子笑著說。
我妻子說:“難怪人家最後沒看上你。”
當然,她不應該被冠上一個有錢有勢丈夫的姓氏,她的名字值得被更多人記住。
她叫林沉帆,沉舟側畔千帆過, 一個永遠向著光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