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後,校草和我告白,說他暗戀我許久。
後來,全校都知道校草是我的舔狗,我卻聽到他說:“幸好她失憶了,不然我肯定騙不過她。”
完蛋,我的暗戀物件被人頂包了!
1.
早上我醒來的時候,看到翟秋池正坐在床邊給我削蘋果。
鋒利的水果刀落到他手上變得格外聽話,蘋果皮被削下來時,甚至都沒有斷。
可是我的腦海裡,卻不知為何浮現出一雙同樣修長的手,正拿著美工刀,在不緊不慢地削著炭筆。
黑色的炭灰被風一吹,散落在空氣塵埃裡,沒有紅色的蘋果皮鮮豔,卻莫名地就是讓我移不開眼。
“我不喜歡吃蘋果。”我說完這句話後,看到翟秋池明顯愣了一下,手上的蘋果皮在那一刻終於斷了。
而他卻看著病床上的我,露出微笑:
“小椿,你醒啦?”
“嗯。”我從床上坐起來,繼續說完了剛才沒說完的後半句話——
“我不喜歡吃蘋果,但是你削得就可以。”
話裡帶著笑意,成功讓翟秋池嘴角上揚的弧度更大了。
畢竟,沒有甚麼是比雙向奔赴的暗戀更讓人開心的吧。
2.
我生了一場病,醒來後喪失了部分記憶。
醫生說,這是創傷後遺症,我的大腦為了保護我,替我隱藏了那些會讓我感到痛苦的記憶。
我茫然地聽完這番話後,卻始終想不明白,我為甚麼會有那段痛苦的記憶。
明明我出生在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從小到大在父母寵愛下長大,在醫院醒來時,身上也沒有任何明顯傷痕,檢驗報告也顯示,除了有點低血糖以外,我身體各項功能都十分健康。
再然後,我就在手機相簿裡發現了一個秘密相簿。
相簿被命名為“他”,密碼也很好猜,是我的生日。
可是點開相簿後,我看著那唯一的一張照片愣住了。
這角度,明顯就是偷拍啊。
難不成,我是因為愛而不得才失憶的?
不得了,我原來是戀愛腦啊。
3.
翟秋池就是這時候出現的。
我看了一眼手機,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年,然後再次看了一眼手機。
“同學,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看你有點面熟啊。”
我看著眼前的少年,一米八左右的個子,身材標緻,穿著一身照片裡的同款校服襯衫,連發型都和照片裡一模一樣,微微有些長的劉海蓋住額頭,卻依舊不掩出眾的相貌。
嗯,不愧是我,眼光獨到。
“啊?”眼前的少年先是茫然地看著我,然後在看到我手機裡的照片時,又幡然醒悟,“不怪你看我眼熟,同學,我今天來就是想告訴你一件事情。”
他一邊說一邊露出笑容,大大方方地訴說了自己的愛意:
“紀小椿同學,我喜歡你。”
我愣在了當場。
所以,這是雙向暗戀啊?
“可是,我失憶了,我不記得你了……”我有些為難地看著他。
帥哥是好帥哥,但是總不能因為我失憶了,就貿然替過去的自己答應了這場告白吧?
“沒關係,那就從今天開始重新認識吧。”不得不說,他笑起來的樣子,真的像個會發光的小太陽。
此時此刻,“太陽”朝我伸出了手。
“你好,我叫翟秋池。”
入手是溫暖乾燥的觸感,接著,他握著我的手上下晃了晃,而我被他帶動著一起,好像也感染了他身上的某種魔力。
“紀小椿同學,我暗戀你很久了。”
不怪我,沒人能忍心拒絕一個帥哥。
以及,難怪這名字聽著耳熟,原來是大名鼎鼎的校草啊。
4.
不是沒有懷疑過,實在是我自己也找不出我不喜歡翟秋池的理由。
雖然失憶了,但我還記得那天,我應該是準備去和暗戀很久的人告白的。
可如果那個人就是翟秋池的話,我又為甚麼會因為受到刺激而導致失憶呢?
“我之前和你告白過嗎?”我一邊啃著蘋果一邊問翟秋池。
“沒有。”他回答得坦蕩。
“那我去找你的那天,你有沒有看到我還見了別的甚麼人?”
我看到他目光閃爍了一下,然後再次否定:“沒有,我沒看到。”
“可是奇怪了。”我咬完最後一口蘋果,“我怎麼隱約記得,我應該是見過一個人的啊。”
可是腦海模糊的記憶裡,所有人都穿著一樣的校服,我怎麼也記不清那張臉。
“可能是在路上碰到了認識的普通同學?”他笑著接過我手上啃完了的蘋果核,丟進了垃圾桶裡,“好了,記不起來就先別想了,今天天氣不錯,咱們出去走走?”
“哦,好啊。”從失憶以來我
就很少出去了,高三了,大家都在備戰高考,父母工作也忙,所以這段時間除了翟秋池經常來看我之外,我很少和其他人接觸。
只是……
我偷偷看向身旁的翟秋池。
秋日的陽光灑在他身上,人來人往的醫院花園裡,有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少年人身上蓬勃的朝氣,對醫院裡的病人們來說,總是格外珍貴。
可不知為何,我在他的身上總能感受到一絲陌生。
明明過去那麼長時間,我都只敢偷偷暗戀他。
現在,他站在我身邊了,我卻又覺得陌生了。
“今天沒甚麼事嗎?”
“嗯,今天補習班放假,我可以一整天都在這兒陪你。”
“哦,那你會畫畫嗎?”回想起早上醒來時的那一幕,我隨口問道。
誰料翟秋池卻突然停住了。
“你記起來了?”他目光緊張地看著我。
“甚麼?”我茫然地看著他,我應該記起來甚麼嗎?
“就是……”支支吾吾半響,他還是說出了口,“我……會畫畫這件事,你記起來了?”
“果然是你啊!”我心中突然有了一種“原來如此”的感覺。
“……是我。”他好像很不自信,一點也不像平時的他,“但是……我畫得不怎麼好。”
“怎麼會,你畫得可好了!”我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可是反應過來後,我看到翟秋池愣住了。
“是嗎?”他笑得有些無奈,“你確定,你不是愛屋及烏?”
“才不是甚麼愛屋及烏呢!”我小聲嘟囔道。
是我身體的下意識反應告訴我,我暗戀的那個人,他就是很會畫畫啊。
5.
午休時,我做了一場夢。
夢裡,我暗戀的少年親手給我做了一盞魚燈。
他的手很巧,上色時輕輕揮舞著手中的畫筆,畫出來的魚鱗紋樣惟妙惟肖。
點燃裡面的燈芯後,我終於看清了少年的臉,果不其然,是翟秋池。
他捧著那盞漂亮的魚燈,嘴角微微勾起,笑著和我說,祝我年年有餘。
“嗯!祝我也祝你!”我歡喜地接過那盞魚燈,紅彤彤的大錦鯉,真好看。
“明年元宵節,還能收到你的魚燈嗎?”我眼巴巴地望著他。
“我想想啊……”他一邊清洗著桶裡的畫筆,一邊好似不經意地說道,“好啊,如果明年元宵節,我還活著的話。”
“那你可一定要好好活著啊!”我當他是在和我開玩笑,“求你好好活著,以後年年都給我做魚燈!”
“不是,年年未免也有點太貪心了吧?”
“就要!”
……
再次睜開眼,眼前依舊是夢中那張熟悉的臉。
“醒了?今天的午覺睡得有點久啊。”
“翟秋池。”我突然來了勁兒,翻身起床,眼巴巴地望著他,“雖然離元宵節還有很久,但是你給我做個魚燈吧!”
“魚燈?”我看到他愣了愣,然後笑著答應了。
“好啊,我回去準備一下。”
“這次也還是要紅色的哦!”
“好。”
我想,沒準看到一模一樣的魚燈,我就能想起來甚麼了呢。
可事實卻是,那天之後,直到我出院,我都再也沒看到翟秋池。
6.
高三時間緊迫,確認我的身體真的沒甚麼大問題之後,父母同意了我出院。
重返校園第一天,我像往常一樣,吃過午飯後,翻出之前買的習題冊開始刷題。
一邊刷題我還一邊想著,待會兒要不要去翟秋池班上找他,馬上就是這學期第一次月考了,他估計也在抓緊時間複習,所以才沒空去醫院看我吧。
措不及防地,我突然聽到同桌語氣意外地問道:“咦,小椿你今天怎麼不去畫室了?”
“畫室?”我疑惑地抬起頭,“我之前會去畫室嗎?”
為了替高三黨節約時間,我們學校高三的教室都被安排在二樓,而畫室在五樓,平時除了值日之外,我是幾乎不會過去的。
“是啊,你之前每天午休時間幾乎都會去畫室,有時是十幾分鍾,有時是一個小時,我怕你耽誤學習,結果你卻說甚麼勞逸結合,去畫室看人畫畫放鬆一會兒。”
“這話真的是我說的?”我一臉蒙,奇了怪了,我就是想放鬆一會兒,也沒必要去畫室啊,那可是五樓啊,一來一回的時間都夠我刷兩道選擇題了。
“是啊,我還納悶了,到底是畫室裡的畫吸引你,還是畫室裡畫畫的某個人在吸引你啊?”同桌一邊說,一邊還衝我曖昧地眨了眨眼。
一瞬間,我想到了記憶裡那雙削著炭筆的手。
倒是忘了,翟秋池是會畫畫的。
所以,我可能還真就是衝著畫畫的那個人去的……
耳朵微微有些發燙,我假裝沒聽懂地放
下手中的筆:“胡說甚麼呢,我可不是美色上頭的戀愛腦!”
可心裡卻在同時偷偷反駁道:對不起,我就是嗚嗚嗚。
假裝淡定地刷完一套試卷後,眼看著午休時間還剩半小時,我隨意找了個上廁所的藉口,在同桌看破不說破的調侃目光下,淡定地來到了五樓畫室門口。
午休時間,畫室裡幾乎是沒甚麼人的,可剛一來到畫室門口,我就聽到裡面傳來說話的聲音:
“哎哎哎,這兒顏料塗出線了,你行不行啊翟秋池?不行我來吧,看得我都著急了。”
“你別吵,就是因為你在旁邊一直嚷嚷,我才靜不下心來。”回答他的是一道我熟悉的男聲,語氣無比理直氣壯,是翟秋池。
我笑了,我說這段時間怎麼沒見到他人呢,原來不只是忙著複習,還忙著給我做魚燈啊。
正打算推開畫室的門,就聽到另外那個男生繼續說道:“切,小爺我真是上輩子欠你的,多寶貴的午休時間啊,硬是被你拉來做甚麼魚燈。”
“我說翟大校草,你這魚燈是做給誰的啊?離光棍節可沒幾天了,你小子可別一聲不吭就揹著我們脫單了啊!”
推門的手突然停住,我抿了抿唇,突然想聽聽翟秋池會怎麼回答。
“說甚麼胡話。”許久,翟秋池輕聲笑罵道,“小爺我要是想脫單,用得著費這麼多功夫?”
“是是是,你了不起,你清高,你情書塞滿抽屜不知道往哪兒放!”那人的語氣陰陽怪氣得不行,卻沒有惡意。
“說真的,之前也沒見你對哪個女生這麼上心啊,到底是做給誰的?”
聞言,翟秋池突然長嘆一口氣,語氣滄桑道:“實不相瞞,哥們兒最近的愛好是給人當舔狗,夢想是舔到最後應有盡有,這魚燈就是我給我女神做的,這事兒我只告訴你一個人,你別往外說。”
“啊?”那人明顯愣住了,接著,在充滿整個畫室的狂笑聲裡,我憋著笑,一推開門,正對上翟秋池看過來的眼睛。
“你看。”他放下手中正在上色的魚燈架子,眉眼帶笑地看著我,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你笑得太大聲,我女神來制裁你了。”
“噗~”
這回是真憋不住了。
7.
午休時間快要結束的時候,我心情很好地哼著歌回到了教室。
“喲,去見完畫畫的人回來了?”同桌一看到我回來,就擠眉弄眼地調侃道。
“瞎說,畫畫的人有甚麼好看的?”嘴上是這麼說,可我腦海裡浮現出翟秋池帶著笑意的那雙眼睛。
怎麼不算好看呢?
“既然沒甚麼好看的,那你就少去吧。”說著,同桌突然湊近過來,在我耳邊小聲說道,“我小舅是教務處的,聽說上個月中秋節放假那天,有個學生從畫室裡跳樓自殺了,當場死亡。”
“啊?”我被她說得嚇到了。
“幸好是放假時期,學校裡沒甚麼人,據說知道這事兒的人都被封口了,我也是中秋假期聚餐,聽我小舅喝多了酒之後說的。”同桌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看了眼四周,“你可別和別人說啊。”
“知道了。”我點了點頭,心裡也知道這事兒不好外傳,但不知為何,心裡突然湧起一絲好奇。
“你說的跳樓的那個學生,是哪個年級的,叫甚麼名字啊?”
“你問這個幹嘛?”同桌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好像也是高三的吧,是個美術生,據說平時就經常泡在畫室裡,放假也不回家,不過叫甚麼名字我倒是忘了,平時好像也沒聽說過這個人。”
“怎麼可能?”我下意識反駁道,“只要是人存在過,都會有痕跡吧。”
“誰知道呢,可能平時就沒人在意他吧。”同桌隨口說道。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不知為何讓我心裡一疼。
“對了,你之前不是經常去畫室嗎?沒準見過他?”
我認真回想了一下,可是記憶裡,畫室內來來往往的人都穿著一樣的校服,我也記不起來她說的那個人是否在裡面:“我……不記得了。”
“哦對,你失憶了來著。”同桌這才記起來,“嗐,也不是甚麼重要的人,記不起來就算了,沒事。”
不對,有哪裡不對。
我真的沒見過那個人嗎?
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剛才在畫室裡看到的那一幕,拿著畫筆的翟秋池,眼神帶笑地看著我,午後的陽光從他身後的那扇窗戶照了進來,給他整個人都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輝。
明明是熟悉的畫室,明明是暗戀的人,可是為甚麼,那一瞬間,我看著他,心中除了開心之外,還是會有一絲陌生?
那個自殺的學生,我究竟是沒見過,還是忘了?
可如果見過的話,我又為甚麼會不記得他了?
突然,腦海裡有甚麼飛快地閃過,我拽著同桌的胳膊,語氣迫切地問道:“你剛剛說的那個人,他是甚麼時候自殺的?”
“中,中秋節啊……”同桌
被我嚇了一跳,“你怎麼了?”
是了,沒錯。
病歷上寫著,我就是在中秋節那天突然昏迷進的醫院。
這世上不會有這麼巧的事吧,我剛好在那天進醫院,那個學生剛好在那天自殺,而在那之前,我每天都會在午休時間去畫室……
直覺告訴我,我的失憶,或許就和那個自殺的學生有關。
可是為甚麼呢?我抓破腦袋也想不出來,我和他之間會有甚麼交集。
明明那天,我是準備去找暗戀的人告白的啊。
對了,告白!
那天是中秋節啊,全校放假。
可我為甚麼,要選在放假期間來學校和翟秋池告白呢?
“鈴鈴鈴——”午休結束,上課鈴聲響起,我突然從座位上站起身,飛快地衝了出去。
“唉!就要上課了,你幹嘛去啊!”身後同桌不解地問道。
“我身體不舒服,去一下醫務室。”隨意找了個藉口,我與走到班門口的語文老師擦肩而過。
心臟跳得飛快,我用了最快的速度從二樓爬上了五樓。
再次推開畫室門時,裡面一個人都沒有,隨著我推開門,穿堂而過的風帶起了畫室窗邊的窗簾。
那盞魚燈就那麼放在窗邊的桌子上,方才回教室前翟秋池說,等下了晚自習再回來接著上色。
可是現在,我三兩步走了進來,看著那盞魚燈。
竹子做的骨架,紙糊的燈面,上面的魚鱗紋樣畫到一半,雖然是我要求的紅色,可是卻和記憶裡完全不一樣,最大的差別就是——太過粗糙。
這真的是翟秋池做的魚燈嗎?
做過一次的東西再做一次,會比之前還要粗糙嗎?
明明夢裡,翟秋池遞給我的那盞魚燈,紋樣精美,顏色豔麗,點燃之後再看,無一處不是精緻的。
可是現在我眼前的這盞燈,實在是太過粗糙,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不是一個成熟的作品。
抿了抿唇,我放下手中的魚燈,終於察覺到了之前那股陌生感的來源可能是甚麼。
那個給我做魚燈的少年,真的是翟秋池嗎?
8.
“翟秋池!你女神來了!”
才剛一走到高三(6)班的門口,就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我順眼望去,果不其然是中午在畫室見到過的那位仁兄。
不是,這位哥們兒,你對得起翟秋池對你的信任嗎?
我頓時尷尬地在班門口止住了腳步,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
經過一整個下午的思考,我冷靜了不少,想來想去,還是決定來找翟秋池求證一下。
誰知道因為我太著急,剛一下課就來了,這會兒他們班上還有好多人都沒走,這位哥這麼一嚷嚷,頓時好多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朝我這邊看了過來,眼底瞬間燃起的八卦之魂,甚至勝過了食堂飯菜對他們的吸引力。
在一陣起鬨聲中,翟秋池這個當事人終於走了過來,只不過卻是眼裡憋著笑,完全不見絲毫的不好意思。
“小椿,你怎麼來啦?”
我頓時就懷疑他中午那番自爆是故意的。
“咱翟哥這位女神是誰啊?我怎麼看著有點面熟啊。”
“紀小椿你不知道?國旗下演講那個。”
“我去,翟哥好福氣啊。”
一旁還有好哥們同學正在和他同桌大聲嗶嗶,生怕別人沒聽到。
更尷尬了。
“我來請你吃飯,感謝你在我住院那段時間去醫院探病。”我故作鎮定地說完這句話,自己都覺得這理由聽上去站不住腳。
沒辦法,考慮到我和他之間的關係,這已經是最不曖昧的藉口了。
“好,等我一下。”和我不一樣的是,翟秋池這會兒整個人都洋溢著快樂,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很開心。
頂著班級裡那麼多或八卦或調侃的目光,他不緊不慢地回座位收拾好了東西后,然後笑眯眯地朝我走了過來。
“走吧。”
完蛋,校草是我舔狗這件事,估計明天就要傳得人盡皆知了。
9.
既然是請客吃飯,那肯定是不能去食堂的,想來想去,還是學校後門的小吃街最近。
臨走前,為了防止傳出早戀謠言,我還順手捎上了好哥們同學。
去後門小吃街的路上,翟秋池就差一蹦一跳了,要是身後有個尾巴,這會兒估計都已經搖起來了。
“這麼開心啊?”我走在他身側,還有點不習慣周圍人看來的眼神。
翟秋池的存在就像個發光體,路上週圍看過來的眼神裡大部分都是女生,有我們學校的,還有隔壁二中的,因為兩個學校捱得很近,導致後門的小吃街也格外熱鬧。
“是啊。”他偏過頭看著我,眼神晶晶亮,“這還是第一次你來找我,我很開心。”
犯規了啊。
你這讓我待會兒怎麼好開口啊。
我抿了抿唇,幸好這時好哥們同學周宋開口了:“翟秋池,你要當舔狗可以,你能別當著我的面舔嗎?怪噁心的。”
“滾你丫的,蹭飯還這麼多屁話。”翟秋池笑罵一聲,然後兩個人開始有來有往地拌起嘴來。
到了後面小吃街,人一下子就多了起來。
我一不小心步伐慢了半步,被擠到了兩個男生身後。
傍晚的微風吹在臉上,熱鬧的小吃街,來來往往的人群,小吃攤邊照過來的昏暗燈光,前方高大的男生背影,白色的校服襯衫,被風吹起的衣角……
“翟秋池你這頭髮是不是有點長了?要不待會兒吃完飯去剪了吧。”
“不剪,我故意留這麼長的。”
“為啥?你之前不是總嫌頭髮長了遮眼睛嗎?”
“哪兒那麼多廢話,帥哥的心思是你猜得到的?”
“請問你是怎麼做到在舔狗和自戀之間切換自如的?”
前方是兩個男生在互相調侃,我不知為何,突然鬼神差使般地伸了出手,想要拽住前方那片衣角。
近了,很近了,就快碰到了……
“小椿?”突然,正在走路的男生停了下來,回過頭,正好看到我伸出的手。
“人太多了,要牽著走嗎?”話是這麼說,他的手已經快一步伸了過來,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的手已經被握住了。
依舊是溫暖乾燥的觸感,和那時在醫院握著他的手的感覺一樣。
可我的內心,卻突然冒出了一個荒謬的想法——
不應該是這樣。
他不會握住我的手,也不會回頭看我。
他不會說這樣的話,更不會這麼主動。
可他是誰?
那個我一直記不起來的人,被我遺忘在記憶深處的人……
“翟秋池。”我看著他的眼睛,終於還是問出了那句我思考了一下午的問題,“翟秋池,你告訴我,我喜歡的人真的是你嗎?”
記憶會騙人,但是翟秋池,我希望你不要騙我。
10.
我記起來了。
我喜歡的那個少年,會在人來人往的小吃街裡,任由我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他不回頭看我,卻會在前方替我擋開人群。
周圍是熙熙攘攘,他卻安靜得不像話。
經過某個小吃攤時,我用手拽了拽他的衣角,說我想吃這個。
再然後,他終於回過頭——
那個人,有一張和翟秋池一模一樣的臉。
“翟秋雨是誰?”我看著翟秋池的眼睛,在我說出這個名字時,他的瞳孔有一瞬間的劇烈收縮。
這個名字,出現在畫室內某幅畫作的右下角。
我發現那幅畫時,窗外正好有一片雲遮住了太陽,而這幅畫就放在畫室角落的陰影處。
可等到白雲飄過,陽光重新照進來,那塊位置也始終沒有光。
長期以往,沒有人會注意到,角落裡還放著這樣一幅畫。
就像它的作者一樣,明明名字僅一字之差,可人生際遇卻是天壤之別。
翟秋池看著我,久久地沉默。
直到前方的周宋意識到不對勁,回過頭來看著我倆:“幹嘛呢你們?我都快餓死了,你倆要牽著手談情說愛也等先吃飽飯再說吧。”
我不說話,眼神死死地盯著翟秋池。
“先吃飯吧。”許久,他長嘆一口氣。
“吃完飯,我們去做完那盞魚燈,然後我會告訴你翟秋雨是誰。”
“好。”我點了點頭,沒有再說甚麼。
一頓飯吃得異常安靜,中途周宋好幾次變著花樣地誇翟秋池,然後擠眉弄眼地看著我,我都當沒有看到一樣,默默低頭吃飯。
直到吃完飯,翟秋池去給我買水,周宋終於找到了機會。
“我說小椿同學,怎麼回事兒啊?”他不解地看著我,“我眼睛都快眨抽筋了,你怎麼都不說句話啊?難不成我們翟哥這樣的,你都還看不上?”
“沒有,他很好。”我勉強扯出個微笑,“是我的問題,我有喜歡的人了。”
“我去,誰啊?比我翟哥還帥嗎?”
“嗯,差不多吧。”
“怎麼個差不多法兒?”
“他倆長得差不多。”我被他問煩了,直接說了實話,“我這麼說,你能理解嗎?”
“理解了。”他終於瞭然地點了點頭,“原來是翟秋池他哥啊,那也難怪了。”
“你認識他?”我心裡一緊。
“認識啊,我和翟秋池都是玩了兩年的好哥們了,他高一剛轉學過來的時候我就和他是同桌,他哥我自然也認識啊。”
說到這兒,他突然頓了頓,像是有點難以啟齒:“可是,翟秋池他哥……不是上個月就……了嗎?”
那兩個字他沒說出口,可我卻知道他要說甚麼。
自殺了。
那
個叫翟秋雨的少年,在上個月的中秋節那天,從學校畫室裡跳樓自殺了。
而我,也是從那天之後,就失憶了。
11.
再次回到畫室,外面的天已經徹底暗了。
那幅畫依舊放在角落裡,孤零零。
“距晚自習還有三十分鐘,雖然有點趕,但是應該勉強能完成上色,周宋你先別走,留下來幫忙。”
翟秋池說完這番話,不出意外地聽到了周宋的抱怨聲:
“哥們,你有沒有點人性啊?明天再做這個燈不行嗎?”
“不行。”他語氣認真地說道,然後看了一眼我,“你就坐在旁邊,看著我們做就行。”
隨後又無奈一笑:“對不起啊,我不像我哥,手那麼巧,做不到他那麼好。”
他承認了。
“沒事。”我搖了搖頭。
都已經到這兒了,不差這一會兒。
魚燈的燈面已經糊好了,只差上完顏色了。
“也幸好你失憶了,不然我怕是一天也騙不過你。”
翟秋池一邊拿起畫筆,動作不太熟練地上色,一邊像在聊天似的說道:
“我和我哥,從小就不太一樣,雙胞胎大多都不足月,我哥出生的時候才兩千克不到,比我輕了好幾百克,我媽說他跟個小貓似的,連吃奶的力氣都沒有。
“他從小身體就沒我好,總是病怏怏的,現在想來還挺對不起他的,因為在媽媽肚子裡的時候我和他爭奪營養,才導致他小時候受了那麼多罪。”
我沉默地聽著他說完這番話,看著一旁的周宋先是驚訝地張了張嘴,最後卻也沒說甚麼,默默拿著畫筆上色。
“和我哥不一樣,我從小運動神經就好,一天天的總有使不完的力氣,那時候家裡條件還行,我媽管不住我,就給我報了很多興趣班,我每次去上完課回來,我哥都會興致勃勃地過來問我,今天又學了甚麼啊?
“他身體不好,不能做劇烈運動,我那些興趣班他都沒法兒參加,每次我去上課,他就只能眼巴巴地看著我,可我卻沒和他說,我反而還羨慕他身體不好,父母都圍著他轉。
“再後來,我爸投資失敗,家裡條件變差了,父母開始經常吵架,他們離婚那天,我差點沒哭斷氣,我心想,完了,爸媽本來就因為哥哥身體不好更加偏疼他,他倆要是離婚了,是不是都不想要我啊。”
“可是出乎意料的,我媽選了我,把我哥留給了我爸。”說到這兒,他突然自嘲一笑,“我當時回過頭一看,我哥竟然咬牙忍著沒哭,他真的好勇敢啊,我就不行,我想要媽媽。
“現在想來,我媽應該也是看中我爸還有個正經工作,我哥那身子,要是真跟著我媽,就只能吃苦了。
“你看,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我以為我媽選擇了我,把我哥拋下了,可實際上,在那種情況下,把我哥留給我爸才是最好的選擇。”
我沒說話。
確實,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兩個都是自己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在母親眼裡,把大兒子留給父親是最好的選擇,可是在孩子眼裡,母親選擇了誰,又拋棄了誰,他們會記得一輩子。
“再後來,我媽再嫁了,繼父是我媽的青梅竹馬,他一直喜歡我媽,直到三十多歲都還在打光棍,我媽經歷了一段失敗的婚姻之後,也沒那麼看中愛情了,就這麼嫁給了我繼父,這麼些年也算是過得挺幸福,還給我生了個妹妹。
“我繼父愛我媽,所以連帶著對我也愛屋及烏,我就在這麼一個溫馨的家庭環境下長大,卻完全沒有想過,我哥過的是甚麼樣的生活。”
他說到這兒頓了頓,手上上色的動作也停了,從我這個角度看過去,只看到他緊握著畫筆的手微微泛白。
“不對,我怎麼可能沒想過呢,我只是在自欺欺人罷了。
“我親爸後來再娶了,後媽生了個兒子,我每年為數不多的和我哥見的幾次面,他沒有一句話提起過親爸,再後來,他連自己的事也不太願意和我講了,只讓我說我的事。
“直到兩年前,我繼父因為工作調動,我們一家又搬回來了,我轉學來到這個學校,我很開心,終於能又和我哥一起上學了,可是我哥卻說,讓我不要離他太近。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高一剛開學那段時間,我沒轉學過來之前,他一直在被一夥人校園暴力。”
心臟猛地被一雙無形之手攥緊,我站起身快步走到翟秋池面前,紅著眼睛看著他:
“後來呢?你幫他了嗎?”
“我幫了。”他看著我,眼睛也有點紅,“我當然幫他了,我從小就學跆拳道,那天我叫上週宋和其他兄弟,把那群人狠狠打了一頓,他們怕了,承諾以後不會再欺負我哥了。
“可是你知道,當我把這件事告訴我哥的時候,我哥和我說甚麼了嗎?”
他微微低下頭,語氣有些哽咽:
“他說,小池,以後不要這樣了,你要是出了甚麼事,媽媽會傷心的。
“你看,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以為我不知道,可我怎麼會不知道,也對,換做是我,我肯定也會記仇的吧。”
話音落下,他將手中的畫筆遞給我:
“還差個眼睛,你來畫吧。”
我看了一眼魚燈,這才發現,在他和周宋的努力下,魚燈的顏色已經上得差不多了,只差最後的畫龍點睛了。
接過畫筆,我俯下身畫眼睛,卻聽到他輕聲在我耳邊說:“是我就不可以嗎?
“我有著和他一模一樣的臉,他能為你做到的,我也可以做到。
“所以,是我就不可以嗎?”
我沒有說話,沉默地畫完了魚燈的眼睛,眼看著翟秋池拿起燈架,將裡面的燈芯點燃。
燈光亮起來的那一瞬間,我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臉,終於記起來了。
我分清楚他們兩個了。
那個笑著將魚燈遞給我,祝我年年有餘的人,是翟秋雨啊。
我暗戀的人,也是翟秋雨。
“不行啊……”我想笑著說出這句話,可是一開口,眼淚卻先落了下來,說出口的話也泣不成聲,“不是他,就不行啊……”
我全部都記起來了。
上個月的中秋節那天,我原本是想來畫室,找翟秋雨告白的啊……
12.
我第一次注意到翟秋雨,是在高二剛開學。
某次值日,我負責打掃畫室,正在擦黑板時,身後突然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
我正想回頭,耳邊突然響起一道清冷的男聲。
“我來吧。”一雙修長的手接過了我手中的黑板擦。
我回過頭一看,一個沒見過的男生正站在我身後,而他另外一隻手裡,正拿著一本大畫冊,有意無意地擋在了我的下半身後面。
我這才突然意識到,我今天穿的連衣裙有點短,剛剛抬起手擦黑板時的動作,多少有點危險。
更別提這會兒畫室內還有好幾個同學沒走,其中一半是男生。
耳後根突然有點發燙,我往後退了一步,低聲說了一句“謝謝”。
“沒事。”他正好擦乾淨了黑板,放下黑板擦轉身看我時,我正好對上了他微長劉海下黑色鏡框後的眼睛。
第一反應是,好漂亮。
然後我紅著臉,小聲問道:“同學,你叫甚麼名字?”
“翟秋雨。”他聲音很輕,說完自己的名字,卻並沒有問我的名字,而是轉身走下了講臺。
啊,翟秋雨啊……
怎麼好像,有點耳熟?
再後來,我聽到同桌說起大名鼎鼎的校草時,才終於知道熟悉感來自哪裡。
難怪長得那麼好看,原來是校草的兄弟啊。
13.
喜歡上翟秋雨這件事,對我來說似乎格外順利。
“嗯?你說甚麼?我沒聽到。”正在畫畫的少年抬起頭朝我看過來。
“我說,不是約好了讓你中午下課在樓下等我的嗎?”我氣沖沖地從畫室門口衝到他面前,卻在看到他正在畫的那幅畫時息了聲。
“啊,我忘了。”他像是突然才記起來。
“翟秋雨。”我看著他,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歡快,“你畫甚麼呢?”
“看不出來嗎?”他微微側開身子,讓我看清楚了畫架上的那幅畫,“在畫你啊。”
沒錯,畫裡的人,是正站在畫室窗邊曬太陽時的我。
我勾了勾唇,心中那點氣瞬間就消了。
“畫多久了?吃飯了嗎?”
“半天吧,沒吃,感覺不是很餓。”他隨口說完,又重新沉迷於創作。
“不行,飯還是得吃的。”我鐵了心不讓他畫完,“翟秋雨,你畫我經過我同意了嗎?還畫得這麼快,細節畫到位了嗎?”
“嗯,你很好畫。”他沒抬頭。
“很好畫是甚麼意思?”我不滿意了。
“因為我經常看你,所以你很好畫。”
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我乾咳兩聲,順手拉開他身後的窗簾,看著他因為突如其來的光亮閉了閉眼。
“你為甚麼總喜歡坐在窗簾遮住的位置啊?”
“不喜歡光,太亮。”他一邊說,一邊終於嘆了口氣,放下了手中的畫筆,站起了身。
“那你豈不是一直都在畫陰暗面?”我見目的達到,笑得像是惡作劇成功的小朋友。
誰料他轉過身看我,無奈地笑著伸手,指了指那幅畫裡的我。
“我在暗處,我看到的風景卻不是。”
你看,很難不心動啊。
14.
夏末的傍晚,我和他一前一後地走在小吃街。
前方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我突然伸手,拽住他的衣角。
他稍微頓了頓,像是想回頭,卻又還是沒有回頭,只說了一聲“抓緊”。
翟秋雨作為一個男生,食量卻著實
小得可憐。
我每次看他吃飯,都覺得他好像只是為了不被餓死,所以隨便吃點甚麼而已。
“翟秋雨,我要吃這個。”一路上,我好幾次拽住他的衣角,停在某個小吃攤面前。
“你說你一個男生,怎麼飯量這麼小啊?”我看著他嘴裡咀嚼著被我塞進去的章魚小丸子,臉上表情還有點不情不願。
“沒甚麼喜歡吃的。”他含糊不清地說道。
我無奈搖頭:“有胃病還這麼作,你當心以後後悔。”
他沒作聲,又往嘴裡塞了個丸子。
買完小吃,一邊往學校內走,我一邊和他閒聊。
“對了,柳老師不是說要拿你的畫去參賽嗎?你畫完了嗎?”
“畫得差不多了,老師說下週去參賽。”
“能得獎嗎?”
“不知道,機率很小吧。”
“對自己有點信心行不行?”
“不行。”
“哎你這孩子……”我正想對他動手動腳,突然聽到旁邊籃球場有人大叫一聲“翟秋池”。
我和他同時停下腳步望過去,正好看到穿著明黃色籃球服的少年騰空躍起,一個漂亮的灌籃,贏得全場的喝彩。
“你弟在打球唉。”我看著籃球場上笑得燦爛的少年,伸手戳了戳身旁的翟秋雨。
“你不去嗎?”
身旁半響沒作聲,我側過頭看他。
大概是怕有人搞混,所以他總是留著長長的劉海,在人前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不起眼的黑白灰三色的衣服,和他弟完全不一樣。
此刻從我的角度看過去,完全看不清黑色鏡框下的那雙眼睛。
“小池喜歡的事情,我都不會。”他輕聲說完這句話,轉身邁開步子繼續往教學樓走去。
“哎,你走那麼快乾嘛!”
“……”
一直走到畫室,他都沒再開口。
眼看到了畫室門口,我一把攔下他:
“怎麼突然就不說話了?你生氣了?”
“沒有。”
“那是怎麼了?”我趁他不注意踮起腳,想湊近看他的眼睛。
“……”他下意識往後退一步,然後偏過臉。
“心跳很快,可能是受你影響。”
“我怎麼你了?”
“你氣我了。”他一本正經地說道。
“行行行,下次不拿你和你弟比較了。”我被他逗笑了,一邊說一邊讓開身子,讓他推開了畫室的門。
“好了,手上的東西都給我吧。”知道他要畫畫了,我準備接過他手上的小吃,拿回去和同桌分享。
“你手抖甚麼?”我以為他還在鬧脾氣。
“可能太冷了。”他隨便找了個藉口,將手裡的小吃全部遞到我手上。
“瞎說,這會兒才剛剛九月。”
“那就是今天畫畫太累了。”
“行,那你今天少畫會兒,早點回去休息算了。”
“不行,參賽作品今天得畫完。”
“……”
真是個犟種!
15.
準備告白的那天,正好是中秋假期。
我美美地睡了個懶覺,直到中午才醒,吃飯時照例給翟秋雨發了個訊息,問他吃沒吃午飯。
翟秋雨:沒有。
紀小椿:為甚麼沒吃?你是怕你的胃病不夠嚴重是吧?
翟秋雨:想吃蛋糕。
紀小椿:???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上方一直顯示“正在輸入”的字樣,過了許久,他像是終於想好了措辭。
翟秋雨:今天是我生日。
翟秋雨:小椿,我想吃蛋糕。
想要告白的念頭,就是在這一瞬間冒出來的。
紀小椿:好,你等我!
隨意飛快地扒了兩口飯,我又回房間換了一身衣服。
“喲,怎麼把這條裙子穿出來了?之前不是說白色不耐髒嗎?”我媽看到我換好衣服出來,笑著打趣我。
“是不怎麼耐髒。”拎起裙襬,我滿心期待地在鏡子面前轉了一圈。
但是好看吶~
因為是放假,學校裡面沒甚麼人,我手裡提著剛買好的小蛋糕,在說明來意後,保安放我進來了。
正提著蛋糕往教學樓走呢,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叫我。
“紀小椿?”
“嗯?”我回過頭,對上一張熟悉的臉。
是翟秋池。
休息日的他,依舊穿著一身亮眼的明黃色短袖,和那天在球場看到他的時候一樣。
他真的很適合這種顏色,明亮、耀眼,又溫暖。
“呀,是弟弟啊。”我看到是他,友好地笑了笑。
“你認識我哥?”他聽到我這麼叫他,先是有些驚訝,然後又有點尷尬地撓了撓頭髮。
“別這麼叫我,我和你一樣
大。”
誰料我卻笑嘻嘻地衝他搖了搖頭:
“不不不,指不定待會兒,咱們就差輩分了。”
“啊?”他被我說得愣住了。
“你看。”我抬手,晃了晃手中的蛋糕。
“對了,你們是雙胞胎兄弟的話,那今天也是你的生日吧?”
“嗯,我媽讓我來找我哥一起回去過生日。”他看著我手中的蛋糕,像是明白了甚麼,臉色有點微變,“所以,你是來給我哥過生日的?”
“對啊,也祝你生日快樂呀~”我滿心想著待會兒的告白,完全沒察覺到他的異樣,“不過要麻煩你在走廊外等我一下啦,我得先進去。”
他看著我這副模樣,嘴唇張了張,最後只說了一句“好”。
等到了教學樓後,我們一起上了樓,走在四樓臺階上時,翟秋池的手機突然響了,他接了電話,示意我先上去。
“喂?媽,我到學校了,放心吧,會接到我哥的……”
我接收到示意,又聽到了他和他媽的對話,心想翟秋雨這個傢伙,說得那麼可憐,其實也不是沒人惦記他嘛。
微微勾起唇,我心情很好地繼續往樓上走去。
等到了畫室門口,我深吸一口氣,將剛才在心裡想好的措辭又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後伸手,正要推開門。
“刺啦——”畫室內突然傳來椅子角摩擦在地上的聲音,接著是甚麼東西掉到了地上,我心裡一緊,下意識地推開門,想看看發生了甚麼。
然後我就看到了,我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一幕——
畫室的窗戶被開得很大,推開門的一瞬間,穿堂而過的風將窗簾掀了起來,翟秋雨就站在畫室的窗邊。
聽見推門聲,他下意識朝我這邊看過來,對上那雙眼睛,我發現我竟然一瞬間失了聲。
我從未在他的眼睛裡看到過這麼多情緒,煩躁、失望、遺憾、難過……卻都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間,統統消失了。
他看著我,勉強扯出了一個微笑,然後張口,語氣溫柔地和我說了聲:“對不起啊。”
對不起甚麼?
我正想開口問,卻見他已經先一步轉身,雙手翻越窗戶,像一隻終於掙脫束縛的鳥兒一樣,縱身一跳。
“不要——”手中的蛋糕在那一瞬間掉在了地上。
我伸手想要去抓住他,可是沒有用,隔得太遠了,從畫室門口到窗戶邊的距離,短短十幾米,卻成了我和他一生都無法跨越的距離。
“嘭!!!”是重物落到地上的聲音。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只覺得手腳都在控制不住地抖,想要衝到窗戶邊去看看他,剛邁開步子,整個身體就不由自主地癱倒在了地上。
最後的記憶,是身後急促的腳步聲,穿著明黃色短袖的翟秋池的背影,以及響徹整個校園的那一聲嘶吼:
“哥!!!”
我喜歡了那麼久的少年,就這麼在我面前跳樓自殺了。
他連和這個世界最後的道別,都是一句“對不起啊”。
可是,是我對不起你才對啊。
對不起啊,真的很對不起啊……
差一點……我就把你忘了……
番外?小椿
畫室內,紀小椿哭得差點喘不過氣來,把一旁的周宋嚇了一跳。
“喂,翟秋池,不哄哄嗎?”他捅了捅身邊的翟秋池,發現他也在哭,只是沒有發出聲音,就那麼紅著眼,無聲落淚,反而給周宋整得不知道怎麼安慰了。
眼看著場面逐漸失控,突然門外傳來腳步聲,接著畫室的門被人推開,然後便是一道熟悉的男聲:“嗯?都這個點了,畫室還有人呢?”
幾人回過頭一看,竟然是個老熟人。
柳老師,翟秋雨的繪畫老師,也是當初第一個發掘翟秋雨繪畫天賦的伯樂。
“柳老師……”紀小椿看著他,哭得連話都說不清楚。
“哎呀哎呀,快別哭了,那小子看到得心疼死了。”他一邊說一邊慈祥笑著走進來,手裡還抱著一幅裱好的畫,見翟秋池也在這裡,眼神裡閃過一絲意外。
“倒是沒想到,你們竟然都在這兒呢。”
“柳老師。”翟秋池朝他點了點頭,伸手胡亂擦乾淨了臉上的眼淚,周宋見狀,也跟著叫了一聲。
“快上晚自習了,還不快回去?”柳老師一邊說一邊瞟了一眼周宋,明顯是對他說的。
“好的老師,那我先回去上晚自習了。”周宋收到暗示,立馬麻利兒地滾了。
“好了好了,別哭了。”待周宋走後,他從口袋裡拿出紙巾遞給紀小椿。
“正好,既然你們都在這兒,那我就直接把東西給你吧。”
說完,他將手中那幅裱好的畫放在了我面前,語氣溫和地說道:
“秋雨是我最喜歡的一個學生,他天賦高,人也勤奮刻苦,我一直期待他能在這一行嶄露頭角。
“在決定拿他的作品參賽前,我
讓他畫點他認為美好的事物,最後他畫了兩幅畫,一幅被我拿去參賽,另外一幅他讓我幫他裱好,說是要送人。
“我猜,應該是送給你的吧。”
紀小椿沒有作聲,淚眼朦朧地朝他手中的那幅畫望去。
她記得這幅畫,她曾經看翟秋雨畫過。
那是一幅雪景圖,中間有個人影,仔細一看,是站在雪裡的她。
當時正是初夏,她問他為甚麼要畫雪景,他笑著說了一句“瑞雪迎春”,讓她紅了臉。
後來,她再也沒見過那幅畫,她以為是被他收起來了,又或者是沒畫好……
可是此刻,看著眼前這幅畫,依舊是一樣的雪景,可畫中她的身影旁邊,又多了另外一個身影。
他們一起並肩走在雪裡,好像一對親密無間的情侶。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南方的冬天沒有雪,可他卻送了她一場雪。
畫的右下角,標註了這幅畫的名字——《小椿》。
這是他送給她的,最後的禮物。
原來,那句“對不起”,是這個意思。
對不起啊,不能親手把這件禮物送給你了。
對不起啊,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我也喜歡你。
她緊緊地抱著懷裡的這幅畫,她好想告訴他,她真的很喜歡這個禮物。
可是沒用了。
那個給她畫畫的人,早就已經不在了。
番外?秋池
1.
翟秋池一直覺得,過去短暫的十八年人生裡,他最對不起的人,是他哥。
八歲時,父母離婚,他因為哭得厲害,被心軟的媽媽帶走了。
他永遠忘不了他哥當時看他的眼神。
因為是哥哥,所以從小翟秋雨就被教導要保護弟弟,要勇敢,不能哭。
可就是那一次,在他牽著媽媽的手走出大門後,他聽到身後房子裡,傳來了他哥號啕大哭的聲音。
媽媽下意識想要回頭,可他卻因為害怕被她拋下,用力握緊了她牽著他的手。
最終,她還是沒有回頭。
可就是這唯一一次的任性,使得他的往後餘生,都活在了悔恨當中。
2.
第一次注意到紀小椿,是在高二下學期開學。
國旗下演講,她作為代表上臺講話,初春的風吹在身上,她聲音溫溫柔柔,語氣不緊不慢,他在臺下看著她,頭一次知道,原來一見鍾情是這種感覺。
再然後,就暗戀上了。
紀小椿經常會在傍晚的晚自習之前去後門小吃街,所以他就經常在那個時間打籃球。
從教學樓到後門,籃球場是必經之路,他苦練三分和灌籃,只期盼她經過時能無意中看到。
要是能看到就好了,他心想。
一次也好,誰不想在喜歡的人面前出風頭呢。
紀小椿是學霸,成績優異,他雖然成績也算不差,但是還是得努力。
於是撒嬌讓他媽給他找了補習老師,每天頭懸梁錐刺股地苦讀,終於在高二最後一次期末考試時,在年級榜前十內看到了他的名字。
紀小椿的名字排在第二,而他排第九,差點掉出前十。
明明中間還隔著好些個名字,可他卻高興得像是偷吃了一塊蜜糖。
再等等就好了,他想。
那個暑假他過得很煎熬,頭一次發現,原來兩個月的時間是這麼漫長,他數著日子,終於到了開學的時候。
又一次開學典禮,又一次國旗下演講,他看著臺上的紀小椿,心想,甚麼時候告白呢?
“告白”,光是想到這兩個字,心裡已經開心得不行。
很快,中秋節來了,而中秋節過後半個月,就將迎來高三上學期的第一次月考了。
他想,如果到時候他的名字和紀小椿的名字挨在一起,那就告白吧。
3.
中秋節那天正好是他的生日,十八歲成人禮,他媽一大早就起來做準備,做了滿滿一桌子菜後,讓他去學校叫他哥過來吃飯。
這些年,他和他哥很少見面,即便是後來搬回來後,他哥也總是躲著他,更是一次也沒來過他們家。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是他和哥哥的十八歲生日,這麼多年,媽媽也是掛念著這個兒子的。
於是換好衣服後,他出了門。
在教學樓下面看到紀小椿的時候,他十分驚訝,卻在看到她手上提著的蛋糕和身上穿著的白裙之後,徹底說不出話來。
今天是休息日,學校裡幾乎沒人,只有他哥還在畫室。
穿著白裙的少女,手中提著蛋糕,笑盈盈地叫他“弟弟”的模樣,把他心裡隱藏了許久的那點心思,全部都給澆熄了。
原來,哥哥口中那個經常來畫室的女生是她。
原來,她和哥哥早就認識了啊。
原來,她喜歡哥哥啊。
就這麼上了樓,短短的幾步路,他走得格外艱難。
快到四樓時,他的手機突然響了,他不知為何鬆了口氣,接通電話後,示意紀小椿先上去。
電話是他媽打來的,說已經拿到蛋糕了,問他接到他哥沒,聽到他說到學校了,他媽的語氣裡是掩蓋不住的高興。
“我特意找人家蛋糕店多要了個蠟燭呢,你和你哥小時候就愛搶這個,你哥總是搶不過你,這次店員說轉發朋友圈就能多送個蠟燭,我立馬就轉發了,你和你哥一人一個。”
這麼多年過去,他媽竟然還一直記得這種小事。
他沒忍住笑了笑。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心想,算了吧,那是他哥啊。
因為是他哥,所以他輸得心甘情願。
他就那麼站在樓梯拐角,沒有再上去,猜想著估計過不了一會兒,他就要多個嫂子了。
到時候,他就站在樓梯口,等到他哥過來,跳出來嚇他們一跳。
就當是小小地報復他一下好了,誰讓他的心裡,還是有點小小的不甘心呢。
可是過了幾秒,不知為何,他突然覺得心臟跳得越來越快,彷彿有甚麼東西壓迫著他的心臟,讓他喘不過氣來。
耳邊傳來嗡嗡的耳鳴聲,他心慌得厲害,捂住胸口,卻又不知道這突如其來的胸悶心悸是怎麼回事。
直到外面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好像是有甚麼重物落到了地上。
那一秒,身體下意識的反應讓他三兩步就衝上了五樓,畫室的門開著,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倒在地上的紀小椿,再然後他看到了畫室的窗戶被拉得很開。
直到衝到窗邊時,他都還抱有僥倖心理。
再然後,他就看到了地上,他哥哥正在抽搐的身體。
暗紅色的液體瞬間在混凝土地面上漫延開,他那一瞬間,雙胞胎之間的心靈感應讓他差點沒背過氣去。
他的哥哥翟秋雨,在十八歲生日這天,自殺了。
他再也……沒有哥哥了……
4.
哥哥的葬禮結束後,他開始把頭髮留長,穿著白襯衫,模仿著他哥的樣子。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好像哥哥還沒有離開他。
等到他終於收拾好了情緒,去醫院看望紀小椿時,這才發現,她竟然失憶了。
她忘了那天的記憶,也忘了她喜歡的哥哥。
他看著她手機裡的那張照片,明知道那是哥哥,可她卻沒認出來,反而誤以為是他。
心裡有個聲音在蠱惑他:那就不要告訴她了,那就當她喜歡的人是自己吧。
可他猶豫了兩秒,說出口的話卻是:“沒關係,那就從今天開始重新認識吧。”
“你好,我叫翟秋池。”
算起來,這還是他第一次握住她的手。
“紀小椿同學,我暗戀你很久了。”
這也是他第一次站在她面前,和她告白。
其實,他當然可以完全假裝自己是哥哥,將他所知道的他們兩人之間的回憶娓娓道來。
可若是連這點回憶都要偷,未免顯得他太過卑劣。
明明,他也是喜歡她的。
他不是傻子,知道自己這張臉對女生的吸引力,曾經他因為這張臉受到過無數次優待,可是頭一次,他為這張臉而感到可悲。
所有人都更喜歡他,可他喜歡的人,卻喜歡哥哥。
他的愛並不比哥哥的少,只是不巧,他喜歡的人恰好喜歡哥哥而已。
你看,他揹著他哥享了這多年的福,終於還是遭報應了。
5.
紀小椿說想要魚燈的時候,他第一時間就反應過來,那是哥哥做的。
他們兩兄弟真的是完全不一樣,他運動神經發達,卻沒有一點藝術細胞,他哥身體不好,卻在藝術方面格外有天賦。
他當然不會做魚燈,但是紀小椿說了,他還是答應了。
只不過他實在手笨,一直等到紀小椿出院那盞魚燈他都還沒做好。
知道紀小椿回到學校,他很高興。
他想起紀小椿的主治醫師曾經說的話:因為是受到刺激失憶,所以不知道她何時會恢復記憶,可能很快,也可能要一兩年,具體時間說不準,但總歸是會記起來的。
他想,那就在短暫的時間裡,假裝他們是相互暗戀好了。
那天晚上,他在日記裡寫道:
我像個小偷,假扮成哥哥的模樣,妄想從你那裡偷得一絲歡喜。
後來,他故意和周宋說他喜歡紀小椿,他知道周宋那個大嘴巴,絕對藏不住秘密。
紀小椿來班級裡找他了,他很開心。
聽到有人調侃他們,把他們湊成一對,他也很開心。
你看,所有人都知道,他喜歡她。
即便,這只是暫時的。
和紀小椿一起去小吃街時,他都還想著,待會兒要怎樣不經意間展示他的紳士風度,博得她
的好感。
就是周宋實在有點煩人,大概是單身狗當久了,看不慣別人過得幸福。
等到他發現身後久久沒有動靜時,一轉過身,就看到紀小椿正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朝他伸出手。
“人太多了,要牽著走嗎?”話是這麼說,可他的手已經先一步伸了出去。
握住她的手的那一瞬間,沒人知道他有多開心。
可是下一秒,紀小椿抬頭望著他,眼神無比陌生:
“翟秋池,你告訴我,我喜歡的人,真的是你嗎?”
夢醒了。
“翟秋雨是誰?”
她終究還是記起來了。
“先吃飯吧。”許久,他長嘆一口氣。
“吃完飯,我們去做完那盞魚燈,然後我會告訴你,翟秋雨是誰。”
6.
那天夜裡,他回到家,看著這麼多天以來一直在因為哥哥的死而自責哭泣的母親,久違地感覺到了嫉妒。
他嫉妒他哥,可以得到父母的寵愛,可以得到紀小椿的喜歡,可以做出他做不好的魚燈,可以在死後也依舊被人掛念。
可是他更痛恨自己,為甚麼?明明我們是雙胞胎啊,過去那麼多時間,他那麼難受的時候,我都在哪裡?我都在做些甚麼?我為甚麼一點都沒有意識到?
他哥並不是無緣無故自殺的,根據事後警方的調查結果,他哥很早就患上了抑鬱症,只不過一直都在消極治療。
直到後來,病情逐漸嚴重,已經開始出現了軀體症狀。
手抖,肌肉痙攣,耳鳴,胸悶心悸,喘不過氣,喪失食慾,胃疼,記憶力下降,喜歡獨處,拉上窗簾不喜歡見陽光……
這麼多症狀,他竟然一點都沒有注意到過。
他哥……得有多難受啊……
所以,他又有甚麼理由去嫉妒他哥?
明明最可惡的人,是他自己才對。
7.
高三上學期的第二次月考結束時,他終於看到他的名字和紀小椿挨在了一起。
明明是盼了這麼久的事情,可是等到真正實現的時候,心中卻只剩悲哀。
那天下晚自習時,他在校門口碰到了教他哥畫畫的柳老師。
老人家遞給他一張門票,說明天市區內有一場畫展,他哥的那幅獲獎作品了,也在展品之內。
於是第二天,他來到了畫展。
經過一番尋找後,他終於找到了那幅畫。
目光觸及那幅畫的一瞬間,他終於沒能忍住,當場痛哭出聲。
畫裡是一個男孩的背影,不算高大,卻令他很熟悉。
而男孩的前方,正對著溫暖的陽光。
從創作者的視角看過去,彷彿是男孩身上在發著光。
“我讓他畫點美好的東西,他畫了兩幅畫,一幅叫《小椿》,一幅叫《小池》。”身後突然傳來柳老師的聲音,原來他一直在這兒等著他過來。
“一個正對著陽光的背影,連個正臉都沒有,他卻給這幅畫命名為《小池》。
“他很少和我說起他家裡的事,可我卻知道他有個弟弟。
“他經常提起這個弟弟,說他運動神經好,籃球打得也好,很多他不會的事情,弟弟都可以做得很好。
“後來一次月考,我無意中在年級榜上看到你的名字,才知道他的弟弟,名叫翟秋池。”
等到柳老師一番話說完,他早已哭得泣不成聲。
“這幅畫獲獎了,但是他的作者已經不在了,有人想買它,都被我拒絕了。”
柳老師上前,想要再次撫摸這幅畫,可伸出的手最終卻只是落在了畫框外冰冷的玻璃防護罩上。
“等展出完後,你就可以拿走了。”
最後這句話,他是對翟秋池說的。
這幅叫《小池》的畫,畫的是他。
是在他哥哥翟秋雨眼裡,像太陽一樣發著光的弟弟。
番外?秋雨
1.
翟秋雨從小就知道,自己在很多方面都不如弟弟。
但即便如此,他依舊會在弟弟上完課外班回來時興致勃勃地衝上去,問他今天又學了些甚麼。
在他眼裡,小池好像甚麼都會。
他的弟弟,永遠都發著光。
後來,他遇到了一個和小池一樣,渾身發著光的女孩。
紀小椿,他喜歡的女孩。
只是好可惜,他還沒來得及告訴她,他喜歡她。
2.
親爸再婚後,繼母第二年就生下了弟弟,翟秋雨徹底成了沒人要的孩子。
除了每個月準時轉到微信上的生活費之外,他和所謂的家人,幾乎沒甚麼多餘的交集。
從小他就是個慢性子,做甚麼事都不緊不慢,有時候發呆可以坐一下午,腦海裡各種天馬行空的幻想,豐富著他的內心世界。
第一個發現他藝術天賦的人,是初中的美術老師柳
老師。
他說,孩子,你很有天賦,我相信你會在這一行嶄露頭角,要不要跟著我學畫畫?
要不要學呢?
他想了很久,撥通了他弟的電話。
這些年,他和弟弟很少見面,但是這種大事,他還是會下意識地想找他商量。
“喂?哥,怎麼了?”他弟那邊很吵,好像是有人在唱歌。
他無意中瞟了一眼旁邊的日曆,這才記起來,今天是他們的生日。
“想和你商量個事兒。”對比弟弟那邊的熱鬧,一個人坐在畫室裡的他,似乎有些過於寂寞。
“就是,有個老師,說我很有繪畫的天賦,他想讓我跟著他學畫畫,你覺得呢?”
“啊?哥你說甚麼?我沒聽清。”
那邊很吵,過了幾秒,翟秋池走到安靜的地方,又問了他一遍:“哥,你剛剛說甚麼?”
“沒甚麼。”他抿了抿唇,終究還是自己替自己做了這個決定。
“就是想告訴你,我碰到了一個很好的老師,我準備開始學畫畫了。”
“那很好啊。”他弟的語氣很開心。
“你身體不好,學畫畫也不需要你運動,很適合你,好好跟著老師學吧。”
“嗯。”他弟說得對,畫畫確實很適合他。
“對了,哥,生日快樂啊!”翟秋池語氣帶笑地說道。
“生日快樂。”他勾了勾唇。
“你吃蛋糕了嗎?”翟秋池問道。
“吃了。”他撒謊了。
“那就好,沒甚麼事我先掛了啊,同學在給我過生日呢,咱們晚上再聊。”
“好,你去吧。”
結束通話電話,他看到微信上,親爸剛剛給他轉了一筆錢。
因為是生日,多轉了兩百,讓他自己去買個蛋糕。
其實,他自己也明白,他沒資格怪他們甚麼。
畢竟,對他們一家三口而言,還願意養著他這個外人,已經是最大的寬容了。
3.
高一開學後不久,他親媽一家搬了回來。
他再次見到這個弟弟,是在他被人校園霸凌的時候。
那時他弟正好經過,正在笑著和身旁剛認識的新同學說話。
一個無意中的回頭,他正好和他弟的眼神對上了。
他知道弟弟今天轉學過來,他本來也想讓自己乾乾淨淨,完完整整地去見弟弟。
可是怎麼就這麼難呢?
再然後,他看到他弟衝了過來……
事後,翟秋池和他說,他帶人教訓了那群人一頓,他們不敢再欺負他了。
可他腦海裡第一個想到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小池,以後不要這樣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說出這番話。
“你要是出了甚麼事,媽媽會傷心的。”
原來,他還是記仇的。
後來,他特意留長頭髮,在人前戴上沒有度數的黑框眼鏡,休息時間都泡在畫室裡,把畫室當作是第二個家。
好像這樣,他就能避開那些不堪的回憶。
可是沒用,身體開始出現各種症狀,他開始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緒,總是會突然傷心難過,又突然焦慮不安。
偶爾坐在畫室裡,心臟突然跳得越來越快,一陣陣被擠壓似的疼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大口大口地呼吸,卻依舊無法緩解,腦海裡不由自主地閃過很多不願回想的畫面……
等反應過來時,美工刀那鋒利的刀刃已經落在手腕上。
只要稍微用點力,就能血流如注。
可他還是怕了。
4.
高三剛開學,老師和他說,要拿他的作品去參賽。
“畫點美好的事物吧,把你認為的美好都畫出來。”老師慈祥地說完這番話,眼神裡滿是對他的期望。
他認為的美好?
是小時候,他去接小池下課,小池牽著他的手,一邊往前走,一邊興沖沖地和他說:“哥我跟你說,我今天在跆拳道實戰課上又把對手打趴下了哦!”
是長大後,穿著白色連衣裙的紀小椿,牽起裙襬在他面前轉了一圈,然後笑盈盈地問他:“翟秋雨,你看我新買的裙子,好看嗎?”
那就把這些畫下來吧,他想。
先畫好這兩幅畫,再去想其他的事情。
畫完第二幅畫的那天,恰好是他的生日。
他把畫交給柳老師後回到畫室,正好看到手機上紀小椿發來的訊息。
紀小椿:我剛睡醒,在吃午飯了,你吃飯了嗎?
他想了想。
翟秋雨:沒有。
紀小椿:為甚麼沒吃?你是怕你的胃病不夠嚴重是吧?
翟秋雨:想吃蛋糕。
紀小椿:???
他想了很久的措辭,最後卻都刪了,最後,他看著窗外的陽光,突然覺得今天天氣真好。
翟秋雨:今天是我生日。
翟秋雨:小椿,我想吃蛋糕。
這麼說話,會不會像是在撒嬌?
紀小椿那邊回覆得很快。
紀小椿:好,你等我!
嗯,撒嬌成功了。
放下手機,他終於從窗簾後走到了窗邊,曬著太陽,他想,我也是有人給我過生日的。
再然後,他就突然發病了。
心跳又開始越來越快,熟悉的胸悶感傳來,耳邊好像有甚麼東西在嗡嗡作響,可是放眼整個畫室,只有他一個人。
他走到畫架前坐下,想透過畫畫來轉移注意力,可是抑鬱症帶來的軀體症狀,讓他手不停地在發抖,勉強拿起畫筆,可是卻因為肌肉痙攣手指完全伸不直。
畫甚麼呢?
他看著空蕩蕩的畫板,那兩幅畫已經畫完了,他還有甚麼可以畫的呢?
頭好痛,心裡好難受,這是為甚麼?
他想集中注意力,卻怎麼都集中不了,隨手拿起一旁的畫冊,可是上面熟悉的字眼,他卻一個都看不進去。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這唯一一件他可以做好的事情,現在也做不好了……
手機在這時正好響了一聲,他放下畫筆,拿起來一看,又是一筆轉賬。
是他親爸轉過來的,一次性給他打了大半年的生活費,今天是他的十八歲生日,從今天起他就已經成年了,而這筆錢足夠他撐到高考結束。
再然後,上了大學,他就可以勤工儉學,申請助學金了。
他想笑一下,可是嘴角卻怎麼也揚不起來,收了這筆錢後,他回了個“謝謝”。
再然後,點開朋友圈,他看到他的生母剛剛轉發了一個蛋糕店的動態。
原來,他的親媽在給弟弟過生日。
而他的親爸,剛剛給他轉了最後一筆生活費。
他的父母不愛他,他沒有父母了。
深吸一口氣,他勸誡自己,沒關係的,他還有小池,還有小椿。
這會兒,小椿應該快到了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戶邊,正好看到穿著一身白色連衣裙的紀小椿,正提著蛋糕朝教學樓走過來。
嘴角的微笑還沒來得及揚起來,他就看到了紀小椿身後,穿著一身明黃色短袖的弟弟。
弟弟叫住了紀小椿。
他們在說話。
小池喜歡小椿,他看出來了。
也沒甚麼奇怪的,他們是雙胞胎,從小喜歡的東西都一樣,長大後喜歡的人也一樣。
他畫不好畫了,也沒有父母了,而小池和小椿……看上去很登對。
對抑鬱症患者而言,“自殺”這個念頭一直都在腦海裡盤旋,可能只需要一個契機,可能只是一時興起,就付諸了行動。
原來萬念俱灰,是這個意思。
5.
翟秋雨自殺後,警察找到了他摔碎的手機,恢復了裡面的資料,所有人都知道了他自殺的真相,他的父母當場痛哭出聲。
在他的手機備忘錄裡,寫著一封遺書:
“這個世界很美好,小椿很好,秋池很好,還有其他善良的人,大家都很好,不好的是我。”
“我愛小椿,也愛我弟,愛我的父母,愛我的恩師,卻唯獨不愛我自己。”
——翟秋雨遺書。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天他喜歡的女孩換上了白裙,滿懷期待地想去找他告白。
他深愛的生母其實一直都記得今天也是另外一個兒子的生日。
他親愛的弟弟也曾想過,如果是哥哥的話,他心甘情願認輸。
而那幅叫《小池》的畫,後來在比賽上獲得了一等獎。
可是這一切的一切,他都看不到了。
這世上有人愛你,翟秋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