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駙馬,是個病弱書生。
有人說他謀害皇子,我怒而拍桌。
“本宮的駙馬最是柔弱不過的一個人,你竟然汙衊他謀害皇兄!”
重生的駙馬:啊對對對,我柔弱不能自理,就這麼宣傳我!
後來我才知道,這個我口中“柔弱不能自理”的駙馬啊,竟然在前世我死後,為了替我報仇,一步步成為了日後權傾朝野的攝政王。
1.
“父皇,你就給我吧!”我抱著皇帝的大腿,不顧形象的哀嚎:“兒臣真的好想要那顆珊瑚樹啊!”
“不行,那是剛進貢的!朕都還沒看兩天呢!”皇帝伸手扒拉我,奈何我抱得緊,他沒扒拉開,於是只好試圖和我講道理。
“你這丫頭,就不能等過幾天,朕找個由頭再賞給嗎?你這樣,你那幾個皇兄又要說朕偏心了。”
“可您的心不本來就是偏的嗎?”我一邊說一邊吸了吸鼻子,順手扯過龍袍的衣角擦了擦眼淚,“誰讓我是您唯一的嫡女呢?您就是偏心我也是應該的啊!”
“哎哎哎,朕的龍袍!”皇帝表情有些嫌棄。
“好啊,父皇嫌棄我了!”見狀,我鬧得更起勁了,“我就知道,女兒出嫁了,父皇就和我生分了,行,父皇既然這般嫌棄我,那我以後就不來了,免得礙著父皇的眼了!”
“你這孩子怎麼回事!朕又沒說嫌你!行行行,你想要的珊瑚樹給你了!給你了還不成嗎!”皇帝見狀滿臉的無奈,“快別哭了,待會兒你母后過來還要說我欺負你了。”
“行。”見目的達到,我一秒止住眼淚,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裙子,“既然您都這麼說了,那我還想要那顆和珊瑚樹一起進貢來的夜明珠,就是會發光的那個。”
皇帝震驚:“!!!你怎麼知道今年還進貢了夜明珠!”
“???父皇你怎麼了!你是捨不得了嗎?”
“朕何時說過這種話了?”皇帝正想反駁,我就給他打斷了。
“我就知道,我出嫁了,就不是皇家的人了,連從前對我百般疼愛的父皇,都開始吝嗇於這點物件了……”
我越說越委屈,又想哭了:“雲中最近不知怎麼,就喜歡晚上看書,他原本就身體不好,可別再把眼睛看壞了,那兒臣得心疼死了。”
“唉行行行,拿去,都拿去!朕把庫房的鑰匙給你,你想要甚麼自己去拿!”
“多謝父皇!”我正想叩謝隆恩,就見外面的太監總管來報:
“公主,剛剛您府上的下人來報,說駙馬在湖邊看書不小心掉下去了,現在病情加重了,太醫說怕是得百年人參來溫養身體,您快回去看看吧。”
“吃!吃大個的!”聞言我立馬起身,“本宮記得庫房裡不是正好有根百年人參嗎?快快讓人取了送去公主府!本宮隨後就到。”
“那是朕收藏了好久留著救急用的人參!”皇帝聞言立馬慌了。
“現在不就是救急嗎父皇!”我一邊快步往外走一邊說道,“要是雲中出了甚麼事,兒臣也不活了!”
“哎你這丫頭,這是說得甚麼話!”身後傳來皇帝恨鐵不成鋼的聲音,“行行行,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用你用。”
2.
待我匆匆忙忙趕回公主府,正好對上才醒過來的慕雲中。
“雲中,你沒事吧!”我一看到他就開始心疼了。
這小白臉蛋,這虛弱的眼神,這消瘦的身子……
你說這人是為甚麼非得去湖邊看書!
不不不,一定是那湖挖得不好,絕對不是雲中的問題。
雲中有甚麼錯呢?
他只是喜歡看書罷了!
“立刻去把那湖填了。”我低聲吩咐完下人,再一抬頭,原本在床上躺著的人竟然跌跌撞撞的下了床。
“哎呀,你身體還沒好呢,怎麼還下床了。”我立馬心疼得上去想扶住他。
誰料這人比我還迫不及待,我剛走到他面前,他就一把抱住了我。
“娉娉?”他俯身在我耳邊,輕輕喚了一聲我的小字。
“哎,在呢。”完蛋,他這一聲叫得我心都化了。
“我好想你……”他低聲說完這句話,我頸邊一熱,竟然是一滴熱淚落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真的……好想你啊……”
“這是怎麼了?怎麼還哭了?”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與慕雲中從小一起長大,也稱得上是一句青梅竹馬。
這傢伙從小就是個溫文爾雅的性子,說話待人都是和聲和氣,從不在外人面前喜形於色。
即便是侯爺夫婦戰死的訊息傳回來那天,他也只是強忍住紅了眼眶,牽著幼弟的手,聲音哽咽的對我說他再也沒有父親母親了。
相識十多年,我何時見他這般脆弱的在我耳邊哭過?
“我就是,太想你了……”他一邊說一邊將我抱得更緊了。
“哎呀,好嘛好嘛,我以後不進宮待
太久了,這不是因為那顆珊瑚樹實在好看的緊,我真的太想要了。”
我以為他是因為生病了,又見我進宮待了大半日都沒回來,在和我鬧脾氣。
誰知道他聽我說完這句話後卻愣了愣,隨後放開我,目光認真又略帶震驚地看著我的臉。
“娉娉,你剛剛說,珊瑚樹?”
“對啊,就是前幾天東海那邊進貢的,那顆紅色的珊瑚樹,紅彤彤的好看得緊,我一眼就喜歡上了。”
“還有那個夜明珠,我也一起給你帶回來了,這樣你夜晚看書的時候就不怕傷眼睛了……”
我絮絮叨叨的說完這番話,只見慕雲中依舊目光愣愣地看著我。
“怎麼了?可是又難受了?”我頓時又開始擔心了。
“我早就說了讓你別去湖邊看書,你要是怕熱,我讓下人給你多放些冰在房裡。”
“啊,也不能放太多,你身子不好,可別又病情加重了。”
“你笑甚麼?”
這人怎麼突然又笑了?
完了,怕不是燒傻了吧?
我伸手就想去摸他的額頭,卻被他一把攥住。
“娉娉,我只是太高興了。”他越說越開心,連眼底都盛滿了笑意。
“嗯?高興甚麼?夜明珠嗎?那你確實得高興,那可是我求了父皇好久,好不容易他才答應給我的呢!”
我一邊說一邊還有些小得意,“也就只有我這麼寵你了!”
“嗯。”親了親我的手,他將手放在了他胸前的位置,目光溫柔,“我們娉娉,怎麼就這麼好。”
老天爺啊,我家病美人笑起來可真好看啊!!!
“你也好你也好。”長得這麼好看,你就是想要星星我都得給你弄來啊!
這麼好看的人,竟然是我的駙馬耶!
嘿嘿~
“娉娉,接下來我要和你說件事,你不要激動,也不要聲張。”慕雲中神色認真的對我說。
“好哇好哇,甚麼事呀?”甚麼事情我都答應你呀~
“三皇子要謀反。”
“哦,謀反呀~”我點點頭,正想說我知道了,又突然意識到好像有哪裡不對。
他剛剛……好像說的是“謀反”這兩個字吧???
謀反!!!!!
3.
是我小瞧你了三皇兄!看不出來你竟是做如此大事的人!
可是……
“你是怎麼知道三皇兄要造反的呢?”我一臉疑惑的問慕雲中。
“我……做夢夢到的?”慕雲中眨了眨眼睛,眼神清澈又無辜。
哦,原來長得好看的人做夢都是帶預知的啊!
“慕雲中你自己聽聽你這話合理嗎?”我無語的看著他。
“行吧,那就是我猜到的。”頓了頓,他又接著表情嚴肅地說道,“反正你從今天起離他遠點,還有其他皇子,你也都離遠一點。”
“為甚麼,其他皇兄也要造反嗎?”我排行第六,上面還有四個哥哥一個姐姐,除了早逝的大哥和已經遠嫁聯姻的二姐之外,還有三位兄長。
只不過放眼整個皇室,只有我一個嫡出的公主,再加上母族強盛,父皇母后疼愛,所以我在宮裡幾乎是橫著走也沒人敢管。
而三皇子的母妃雖是寵妃,卻出身卑微,所以一貫是他在討好我。
“可是我後天還要去四皇兄府上參加荷花宴,這是已經答應好的了。”
四皇子的母妃是雲貴妃,與母后交好,所以我從小也和四皇兄關係最好。
“我和你一起去。”慕雲中立馬說道。
“你這是怎麼了?”我看著他在聽到“荷花宴”時臉色一變,“你身體還沒好,在家養著便是,你以前不是從來都不喜歡參加這種活動的嗎?”
“放心吧,我自會小心的,再說了,不是還有四皇兄在呢嗎?”
唉,雲中就是很愛擔心啦!
怕不是剛才落水之後做噩夢了,所以這會兒才說了這番胡話。
“沒事,我已經感覺好多了,聽聞四皇子府上的荷花開得很好,我也想同你一起去看看。”他像是生怕我怕不同意,故意捏了捏我的手。
“哎呀,那行吧行吧,你想跟著就跟著吧。”我被他看得招架不住了。
唉,雲中就是很粘人啦~
4.
這頭我還在哄慕雲中,那頭我的貼身丫鬟司畫匆忙走了進來。
“殿下,你怎麼把小殿下帶回來了?”
“小殿下?”慕雲中聞言眼神驟變,目光復雜又帶著那麼一絲幽怨地看向我。
“我不是,我沒有,不是我啊!”我這小眼神瞅得一激靈,立馬否認三連,然後轉頭看著司畫,“誰啊?誰家的孩子啊?司畫你可不要平白汙衊你家公主的清白啊!”
“殿下,奴婢說的小殿下,是小皇孫殿下啊。”司畫無奈地說完,我這才看到跟在她身後進來的小傢伙。
瘦瘦小小的身子,看起來只有半個司畫那麼高,身上穿著的外衫似乎不太合身,布料看起來也有些舊了,再往上看,是一張略顯稚嫩的面孔,雖然還未長開,但是卻莫名的與記憶裡的另外一張臉重疊了。
“你是……大皇兄家的孩子?”我頓時就記起來了。
當年大皇兄英年早逝,甚至還未來得及迎娶正妻,記憶裡他好像是有這麼一個遺腹子,生母是一個小宮女,在生產時便難產過世了,孩子生下來後也身體不好,很少出席宮裡的活動,故而我也沒怎麼見過他。
算算年紀,如今應該是有八九歲大了。
可是八九歲大的孩子,怎的這般瘦小?
“方才奴婢去讓人去馬車上搬珊瑚樹,誰知掀開簾子竟看到小皇孫殿下躲在後面,奴婢已經派人去宮中送信了。”司畫解釋道。
而她身後的小傢伙看到我,立馬眼睛一亮,下一秒便眼眶蓄淚,飛快地朝我這邊撲過來。
“怎麼了?是不是有不長眼的宮人欺負你了?”見狀,我心疼地張開雙手,打算給小傢伙一個愛的抱抱。
皇宮裡的宮人貫會捧高踩低,這孩子從小沒有父親,母親也在生他的時候難產去世,怕是沒少被宮人欺負,如今這都委屈得偷偷爬上我的馬車跟出來了,估計是想找我給他撐腰吧。
罷了,也是個可憐孩子,再怎麼說也是我的親侄子,我疼疼他也無妨……
“姑父!”小傢伙一邊哭一邊一陣風似的飛快從我身邊掠過,撲進了我身後慕雲中懷裡。
剛剛還在力證清白的我:“……”
已經伸出來的雙手在此刻顯得尤為尷尬,對上司畫尷尬的笑容,我默默收回手,假裝無事發生。
“沒事,這會兒宮門怕是要關了,你再派人去通報一聲,今晚小皇孫就住在公主府,我明日再派人送他回去。”
“對了,記得通知一聲廚房,晚上再添幾個清淡些的菜,還有小孩子喜歡的糕點也準備一些。”
“是,殿下。”
5.
司畫貼心的退出去了,臨走前還關上了門。
我回過頭,看著情深意切宛如親生父子的二人,眼神比剛才慕雲中看我的眼神還要複雜。
“說說吧,你甚麼時候揹著我,和大皇兄家的孩子關係這麼好了?”明明平日裡都不怎麼進宮的人,是怎麼會和住在宮裡的小皇孫關係這麼好?
“不是,我冤枉啊。”慕雲中伸開雙手,讓我看清楚是小傢伙單方面緊緊地抱著他,然後眼神無辜地看著我,“我跟這孩子不熟,真的。”
聞言小傢伙抬頭一臉震驚,“姑父?”
然而慕雲中絲毫不慌,反而是掰開了小傢伙抱著他的手,拉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語氣認真地問道:“你這小孩兒,怎麼一上來就抱著我哭啊?”
小傢伙頓時傻眼了,“朕,朕……”
“朕?”他眼神一凌。
小傢伙不說話了。
我走上前一看,原來是被嚇哭了。
“哎呀,好了好了,不認識就不認識嘛,你嚇唬小孩子做甚麼!”見狀我頓時心疼的將小傢伙抱進了懷裡,“好了好了,小愛哭鬼可別哭了。”
聞言,小傢伙哭得更兇了。
“朕,我才不是愛哭鬼呢!”
“好好好,不是愛哭鬼,是小結巴。”可憐的孩子,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哇啊啊啊……”這下是真的哇哇大哭了。
我求助地看向慕雲中,他無奈地嘆口氣,過來將小傢伙抱在懷裡。
“行了行了,姑父在呢。”他一邊說一邊伸手輕輕拍了拍小傢伙的腦袋。
“姑父……是我認識的那個姑父嗎?”小傢伙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慕雲中,不知道是在打甚麼啞謎。
“你能有幾個姑父?”慕雲中反倒被逗笑,轉過頭看著我,意有所指地說道:“除非你姑姑不要我了,不然我永遠是你姑父。”
我措不及防的因為他這句話而愣住了。
“怎麼不說話?”慕雲中像是不太滿意一般,眼神直勾勾地看著我,語氣裡也帶上了一絲撒嬌,“娉娉,應該不會不要我的吧?”
“我當然要啊。”反應過來後,我沒忍住笑了,“這麼好看的駙馬,怎麼會不要呢?”
那麼喜歡你,怎麼可能會不要你呢。
6.
因著小傢伙很喜歡雲中,我正好也準備趁這個機會敲打一番照顧他的宮人,於是便派人送信回去,說讓他在公主府再多住幾日。
於是乎一天後,四皇子府上舉辦賞花宴上,我帶著一大一小兩個拖油瓶一同出現。
“喲,錦書來了?”正在門口迎客的四皇子看到我,挑了挑眉,笑著調侃道,“今日倒是拖家帶口啊。”
四皇子宋戚,雲貴妃所出,雲家是書香世家,祖上曾出過不少當代大儒,四皇子其人也遺傳了雲家的書香風氣,自幼便是眾皇子當中最優秀的那一個。
我大名喚作宋
錦書,身邊親近之人都會喚我的小字“娉娉”,唯有關係最好的四皇兄,始終都是叫我的大名。
“四皇兄設宴,我定然是要來熱鬧的。”我笑著說完,就見他目光落到了一旁的小拖油瓶身上,語氣好奇。
“我怎麼記得,你和妹夫似乎才成親不過一年多吧,這是哪兒來的這麼大的孩子啊?”
“四皇兄怕是在做夢呢吧。”我伸手將小拖油瓶拉到他面前,好讓他看清楚那張臉,“這是大皇兄家的那個孩子啊。”
“見過四皇叔。”之前還哭哭唧唧的小傢伙今天倒是無比穩重,恭恭敬敬地朝四皇子行了一禮,一字一句地說道:“晚輩宋霖,字雁回。”
四皇子像是有些驚訝,認真的看了宋雁回幾眼,這才感嘆道:“都這麼大了啊。”
“可不是嗎,這孩子與雲中投緣,我特意留他在公主府多住幾日。”我笑著說完,轉頭去看身旁的慕雲中,就見他正直勾勾地盯著四皇子,不知道在想些甚麼,眼神有些發冷。
“怎麼了?”我擔心地湊到他身邊小聲問道,“可是身體不舒服了?”
“無事。”慕雲中搖搖頭,又像無事發生那般抿唇笑了,“許是太久未見四皇子,感覺他變化挺大的。”
“有嗎?”我下意識地朝宋戚那邊看了一眼,他正在和宋雁回聊天,詢問他的功課情況,表情溫和,看起來與之前並無不同。
不過雲中少時曾是四皇兄的伴讀,與四皇兄的關係一向要好,只不過在慕家出事之後,武安侯府式微,二人這才減少了來往,眼下也確實是好久沒見了。
想了想,我低聲說道:“沒事,你今天跟著我便是了,今日來的客人多,四皇兄那邊估計也忙,怕是顧不上來和你敘舊。”
話音落下,宋戚正好被人叫走了,臨走前還誇了兩句宋雁回的功課。
可即便是被長輩誇獎,宋雁回也只是點了點頭,並不見有多開心。
我看著走回來的宋雁回,笑著問道:“雁回要不要去看看遊湖?你四皇叔府上的荷花開得可好了。”
今日來四皇子府上的賓客不少,四皇子性情溫和,又有外祖雲家的美名在外,每每他府上開設宴會,來的人都格外多。
今日宴會上也來了不少和宋雁回差不多年紀的小孩子,和同齡人一起遊湖,說不定還能交上幾個朋友。
“謝謝姑姑,不必了,我不喜歡遊湖。”宋雁回搖了搖頭。
“那要不要吃點心?”我繼續問道。
“謝謝姑姑,雁回不餓。”宋雁回再次拒絕。
“那投壺呢?我看後花園有好多小孩都在玩兒。”
“謝謝姑姑,雁回不擅投壺,還是不獻醜了。”
嘖,這小孩不行啊,怎麼性格這麼內向呢!
“沒事,姑姑可擅長投壺了,走,姑姑教你!”說完我牽著他的手就朝後院走去。
“姑父……”他下意識便目光求助地朝慕雲中看過去。
慕雲中挑挑眉,“你姑姑說得對,聽你姑姑的,好好玩兒吧。”
嘿,小傢伙,還以為告狀能有用?
想不到吧!慕雲中甚麼都聽我的!
7.
我喜滋滋地牽著小孩來到四皇子府的後花園,誰知剛一到就迎面撞上了兩個熟人。
“喲,娉娉和妹夫也來啦?”三皇子宋煜看著我,笑得很燦爛。
然而還沒等我回話,他身旁的人看到了我身邊的慕雲中,冷笑一聲。
“甚麼時候咱們的病秧子駙馬也喜歡出門湊熱鬧了?聽聞你前日落水了?怎麼不好好在家養著啊。”
到嘴邊的問候臨時轉了個彎,我翻了個白眼,心道這傢伙怎麼還不死心,嘴上不客氣道:“肖晟,不會說話可以不說話,小嘴叭叭可把你能的。”
肖家祖上有從龍之功,是太祖親封的異姓王,世子肖晟與慕雲中同齡,當年我剛一及笄,靖南王府便向宮中提親,被母后拒絕後,肖晟仍不死心,死纏爛打糾纏了我一年。
直到慕家出事,我擔心慕雲中一個人帶著幼弟被人欺負,於是表面上說是想擺脫肖晟的糾纏,提出與他定親,慕雲中迫於形勢便答應了我。
從那之後,肖晟就開始看慕雲中各種不順眼。
說起來,要不是他死纏爛打,我還找不到理由嚮慕雲中提出定親。
我頓時又覺得他看上去稍微順眼了一點。
“我說錯了?你放著本世子這樣的青年才俊不要,去和這樣一個父母雙亡的落魄病秧子成親,我真懷疑是不是他給你灌了甚麼迷魂湯!”
肖晟那張嘴彷彿開過光,聽得我表面上氣憤無比,內心裡小鹿直跳。
好傢伙,這都給你猜到了,可不是嗎,我可不就是被他灌了迷魂湯!
猜得很對,不許再猜了!
“肖世子這話說得可就不對了。”我正想反駁,誰料一貫不愛與人爭論的慕雲中先我一步回話了。
“就不能是雲中相貌更勝一籌,比肖世子更
能討公主歡心嗎?”
啊?
我一臉懵地回頭看著慕雲中,腦子裡甚至開始懷疑他是不是前天落水後燒糊塗了。
不止我這樣,另外三人也一樣,全都一臉懵地看著他。
“怎麼了?我說錯了嗎?”慕雲中對上我的目光,笑得很是勾人。
“畢竟就如肖世子所言,雲中父母雙亡,又是個病秧子,如今的武安侯府也比不得靖南王府……”
“雲中之所以能當上駙馬,無非也就是仗著這張臉,以及和公主殿下青梅竹馬的情分罷了。”
啊這……
“雲中說得對。”我點點頭,表示贊同。
可不是嗎?你可不就是仗著好看,在我心裡四處點火!
“你!慕雲中,你少得意!”肖晟顯然是沒想到一貫溫溫和和,說話待人都和聲和氣的慕雲中還有這一面,一邊氣得要死,一邊卻又想不到甚麼話來反駁。
畢竟,在慕家出事之前,京城裡誰人不知武安侯府的大少爺相貌出眾,詩詞歌賦樣樣精通,比之四皇子也毫不遜色。
如此風光霽月般的人物,縱使是身體不好,也只會讓人感嘆一句天妒英才。
若不是後來慕家出事,只怕是上門說親的媒人都要踏破門檻了。
“好了好了。”最後還是三皇子宋煜出來打圓場。
“我看雲中說得也有道理,他與錦書本就是青梅竹馬,兩情相悅,阿晟你也不必太生氣了,人家說得也是事實啊。”
謝謝你三皇兄,勸得很好,肖晟沒被慕雲中氣死,但是快被你氣死了。
眼見著宋煜不著痕跡地朝我眨眨眼,我知道他這是又在向我示好。
回想起前天慕雲中對我說的那番話,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假裝沒看到的移開了目光。
母后很早就和我說過,中宮不可參與黨派之爭。
外祖家強勢,若不是母后多年未誕下嫡子,怕是父皇也不會對我如此寵愛。
不參與黨派之爭,也不偏袒任何一位皇子,有外祖家做靠山,將來不管是誰上位,都不會撼動中宮的地位。
我與慕雲中的婚約也是如此,若不是慕家出事,只怕我這輩子都不可能與他有任何交集。
慕家武將出身,手握兵權,若不是武安侯夫婦戰死,留下長子慕雲中身體不好,幼弟慕遠山又天生眼盲,這才得以讓父皇徹底放下戒備。
賜婚給武安侯府的大公子尚公主,並破格讓天生眼盲的慕遠山襲爵,是父皇留著武安侯府最後的體面。
也是我與慕雲中之間心照不宣的約定。
這段婚姻從開始便是各持所需,只不過對我來說,算是圓了多年的暗戀夢。
而慕雲中同我年少相識,青梅竹馬多年,我自認為已經十分了解他,卻也還是被他今日的話給驚到了。
這似乎,不像是我記憶裡的那個慕雲中……
8.
抱著這份懷疑,一直到宴會結束回去的路上,我都還在想這件事。
直到外面天光逐漸變暗,馬車行駛了許久,都未到公主府。
我這才意識到不對勁。
四皇子府我不是沒去過,平日裡不過半個時辰便到了,怎麼今日馬車走了這麼久都還沒到?
而且……我敏銳地察覺到,似乎從剛才開始,外面的聲音便越來越小了。
從四皇子府到公主府一路都是京城的繁華區,哪怕是眼下天色不早了,也不至於如此安靜。
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我下意識去看向慕雲中,就見他眼神晦暗地看著馬車門的方向,臉上表情有些冷。
“雲中……”怕嚇到孩子,我伸手捂住身旁宋雁回的耳朵,小聲開口道:“我怎麼感覺,這不是回公主府的路?”
後面的話我沒說出口,但我知道慕雲中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這不是回公主府的路,我們被挾持了,馬車正在往人煙稀少的方向走,所以才會這般安靜。
“娉娉。”慕雲中開口,輕聲叫了一聲我的名字,然後轉身看著我,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待會兒無論發生甚麼事,不管聽到甚麼,看到甚麼,你都不要出馬車,知道了嗎?”
“為甚麼?發生甚麼……”剩下的字還沒說完,馬車猛地停住,周遭突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雁回,保護好你姑姑。”慕雲中最後看了我一眼,然後還沒來得及等我反應過來,他便推開馬車門下去了。
“雲中!”我放開捂著宋雁回耳朵的手就想去拉他,誰料宋雁回一把拽住我的雙手,瘦瘦小小的身軀,力氣卻大得驚人。
“別去,姑姑。”他語氣認真又嚴肅,“姑父希望你好好的。”
“可是你姑父他下去了!他身子那麼弱,他都不會武功,讓他一個人下去怎麼行?他要是出了甚麼事該怎麼辦!”
眼見著外面已經傳來了打鬥聲,我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一時氣得口不擇言。
“你
這孩子,怎麼這般沒良心,你姑父待你那般好,你就忍心放他去送死?”
“就是因為姑父待我好!”宋雁回突然提高了聲音,雙手依舊死死地拽住我,眼神宛如狼崽子一般堅毅,“就是因為姑父待我好,所以姑姑你更加不能出事!”
“姑父他寧願自己出事,也不想你出事,所以姑姑你就當心疼姑父一次,不要下去,也不要死。”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我停止了掙扎,目光驚訝又無措地看著他。
為甚麼這麼說?
這孩子的語氣……怎麼好像知道我下去之後就一定會出事一樣?
然而現在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冷靜下來後,我快速脫掉了身上華麗又繁瑣的外衫,好讓自己行動方便一些,然後開啟了馬車上的暗格,從裡面拿出一把精緻小巧的弓弩。
這是我及笄時,慕雲中送我的生辰禮物。
那時慕家還沒出事,慕雲中也還是那個風光霽月的武安侯府大少爺,閒暇之餘,他便喜歡製作一些木工和機關。
那年我及笄,父皇大宴朝臣,以彰顯對我的寵愛,肖晟來給我賀壽,送了我一把未開刃的匕首。
那把匕首是用上好的白玉雕刻出來的手柄,柄端還鑲嵌了一顆碩大的紅寶石,做工精緻又小巧,很適合女子把玩。
肖晟看著我,笑眯眯地說,因著公主殿下嬌弱,怕您傷到自己,是以這把匕首並未開刃,公主殿下可以放心的拿在手裡把玩。
彼時的我正因為婚姻之事煩惱,女子及笄後便代表可以婚配了,哪怕身為尊貴的嫡公主,婚事也由不得自己做主,最後的結果不外乎是被許配他人。
可那個他人,不會是慕雲中。
是以肖晟這番話,落在我耳中,彷彿是在暗示,我就如同這把匕首。
再怎麼漂亮,再怎麼珍貴,卻都只是華而不實。
無法傷人,終究只是玩物。
那是我第一次在眾人面前失態。
事後慕雲中在御花園的假山後面找到我的時候,我正躲在角落裡偷偷地哭。
慕雲中看到我臉上的淚,愣了愣,然後掏出帕子,動作輕柔地替我擦去眼淚。
“公主,我有禮物要送給你。”
“是甚麼東西?”我一邊哭得一抽一抽的,一邊朝他另外一支手上看去。
開啟盒子,裡面是一把精緻小巧的弓弩。
“是我親手做的。”慕雲中替我擦去臉上最後一絲淚痕,然後語氣溫柔的說道:“是適合你的,可以用的武器。”
“你為何……”會送這個給我?
剩下的話沒說出口,我看著他手裡的弓弩,只覺得一眼便難以移開。
沒有複雜華麗的雕刻,也沒有鑲嵌漂亮的寶石,就是這樣一把手工製作的弓弩,卻讓我一眼便心生喜愛。
“京中的世家貴女大多養得嬌弱,不會武功,也不會騎射。”慕雲中緩緩開口解釋道:“但是娉娉,你是公主,你與旁人不同。”
心中猛地一顫,我愣愣地看著他。
娉娉是我的小字,按道理女子應該是及笄之後取字,但是父皇疼愛我,早早便為我取好了小字。
只不過慕雲中叫我的小字,這還是第一次。
“贈你弓弩,是希望能保你平安,縱然我知道,你身邊時時刻刻都有千萬人願意豁出性命去保護你,但我卻希望,你可以保護自己。”
“娉娉,公主這個身份從來不是甚麼華而不實的枷鎖,你該活得比誰都高貴,比誰都肆意,才算是對得起你嫡公主的身份。”
“你生來就該是高高在上。”
伴隨著回憶裡的話音落下,馬車外的打鬥聲逐漸變小。
馬車門被開啟的一瞬間,我飛快舉起手中的弓弩,對準門外,手指摁在了開關上。
9.
“娉娉,是我。”
我看著馬車外的慕雲中。
衣衫比剛才凌亂了不少,上面星星點點地濺著幾滴血跡,不知道是他的還是其他人的。
對上我手中的弓弩,他微微一愣,然後便笑了。
“娉娉。”他喚了一聲我的名字,語氣溫柔得不像話。
“你做得很好。”
我終於再也忍不住,放下手中的弓弩,飛快地撲進了他的懷中。
“嚇死我了!”我毫不顧忌形象地哭了出來,“你怎麼膽子那麼大啊!你要是出事了怎麼辦!你是想讓我當寡婦嗎慕雲中!”
“對不起娉娉,是我不對。”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慕雲中的語氣比我還要後怕,他緊緊地抱著我,像是在抱著甚麼失而復得的寶物。
“不會再有下次了,娉娉,只要你沒事就好,只要你沒事……”
“嗚嗚嗚,慕雲中你個狗東西,我才不想當寡婦哇啊啊啊……”我哭得一抽一抽的,完全沒有注意到馬車外似乎多了許多人。
直到看不下去的宋雁回用力拽了拽我的袖子,我這才停止了哭泣,狠狠在慕雲中
的胸口蹭了兩下之後,我這才淚眼濛濛地朝外面看去。
好傢伙,不看不得了,這是哪兒來的這麼多人啊!
我頓時就傻了,目光緩緩落在領頭人的身上。
嗯,還是熟人。
“遠山見過公主嫂嫂,嫂嫂可還安好?”天生眼盲的小侯爺,眼前蒙著一寸寬的白緞,聽到哭聲終於停下,他表情擔憂地朝我望過來。
一直跟在他身旁的小丫鬟見狀,踮起腳湊在他耳邊說了甚麼,他這才放心一笑。
“原來如此,遠山還擔心來得不夠及時,害嫂嫂受到傷害,嫂嫂無事便好。”
怎麼可能無事啊!!!
這麼多人看著我哇哇大哭!我的公主形象還要不要了!!!
“慕雲中!”我狠狠地瞪了一眼慕雲中,這下要是還不明白髮生了甚麼事,我就是個傻子了。
敢情你是早就知道了會遇刺,所以今天才非得跟著我來,甚至還提前通知了武安侯府的人埋伏好,就為了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是吧?
白瞎了我剛才那麼擔心!
武安侯府再怎麼說也是武將出身,府上侍衛個個都能以一敵十,慕遠山提前得了兄長的訊息,早早就帶人做好準備,眼下甚至還活捉了幾個刺客。
冷靜下來後,我看著地上被五花大綁的幾個刺客,一時陷入沉思。
光天白日,天子腳下,竟然敢行刺身份尊貴的嫡公主,對方要麼是膽大包天,要麼便是來頭不小。
腦海裡一時間閃過一張張熟悉的臉,最後定格在白天見過的兩人身上。
有這個膽子和這個能力的人,只有兩個。
三皇子宋煜,與四皇子宋戚。
雖然這二人下面還有五皇子,但是五皇兄一向沉迷於音律,再加上生母早逝,母家也只是個小小富商,即便是給他十個膽子,他也做不出這種事。
所以膽敢行刺我的人,只有可能是宋煜與宋戚其中一人。
可私心裡,我卻不希望那個人是四皇兄宋戚。
10.
回到公主府時已經天黑了,我一邊派人去宮中送信,一邊心裡亂糟糟的。
這就開始了嗎?
可是為甚麼黨派之爭,第一個要除掉的是我?
我只是個公主,哪怕是中宮嫡出,對他們也沒有任何威脅啊。
“娉娉,你先回房休息會兒吧,我去審問一下刺客,很快就回來。”慕雲中扶我下馬車後,語氣如常地對我說道。
“哦,好。”我沒有想太多,牽著宋雁回回到了後院。
“姑姑在擔心甚麼?”宋雁回抬頭看著我。
“我在想……”頓了頓,我看著迴廊外的花團錦簇,語氣喃喃道,“我在想,我的皇兄們,都在想些甚麼呢?”
他們是在想甚麼,才會對我這個妹妹下手呢?
“姑姑,皇家沒有親情,除了陛下與皇后娘娘,其他皇叔都有可能會害你。”宋雁回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裡的成熟完全不像是個七八歲的孩子。
可是頓了頓,他又突然眨了眨眼睛,笑著說道:“當然,還有姑父,他也永遠不會害你。”
我被他逗笑了。
“你這小孩,就會幫你姑父說話。”
“雁回說的是實話。”
是啊,我當然知道。
在這世上,除了親生父母之外,還有一個人,也永遠不會害我。
他叫慕雲中。
這天夜裡,我睡得極不安穩。
迷迷糊糊之間,我好像做了個夢……
11.
從夢中驚醒的時候,窗外天色還未亮。
我下意識伸出手,身旁卻空無一人,只摸到了冰冷的被子。
回憶起剛才夢中的場景,我只覺得心中難受得不行,眼淚控制不住的就落了下來。
夢裡的一幕幕彷彿還近在眼前,灰暗的記憶壓得我快要喘不過氣來。
真的是夢嗎?
胡亂擦乾了眼淚,我起身披上一件外衣,正想出門透透氣,卻不小心驚擾了門外守夜的丫鬟。
“殿下,怎麼了?可是有甚麼吩咐?”
“無事,本宮有些睡不著,去花園轉轉,你不必跟著了,回去睡吧。”
屏退了下人,我一個人點著燈籠,朝著花園走去。
我記得,夢裡也有這麼一個人。
每每午夜時分睡不著時,他便會獨自一人點起燈籠,去花園裡轉轉。
花園裡有甚麼?
有成親那年,我親手種下的繡球花。
有那日午後,他不小心落水的荷花湖。
還有每年秋天,我最喜愛的那顆桂花樹。
偏愛那顆桂花樹的原因,倒也不是因為它有多珍貴。
而是因為每到秋天,我都可以用這棵樹上打下來的桂花,釀上幾罐香香甜甜的桂花蜜。
泡在水裡,讓他喝下去,這樣他的咳嗽便能好一些
。
我那病秧子駙馬呀,他怎麼會知道,我種桂花樹是這個原因。
徒步來到桂花樹下,我看著地上枝繁葉茂的影子,心想,今年的桂花應該也會開得很好吧。
“娉娉?”身後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這麼晚了,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我轉過身看向他。
月光下,男人清逸俊朗的臉上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目光擔憂地朝我這邊看過來的時候,我發現我竟控制不住的又想要落淚了。
“我……”張了張嘴,我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怎麼了?”慕雲中見我情緒不對,連忙三兩步走到我跟前,將我擁入懷中。
“可是白天的事嚇到你了?是我不好,我該先陪你睡覺的。”他抱著我,輕聲哄道,“我們娉娉也還是個要人疼的小姑娘啊。”
語氣裡藏滿了溫柔和寵溺。
“慕雲中……”我將頭埋在他懷裡,聲音哽咽著叫出他的名字。
感受著耳邊傳來他心臟跳動的聲音,我終於懂了今日出事後,他緊緊抱著我時,那種失而復得的感覺,是從何而來。
“為甚麼沒有再娶?”我聽到我聲音哽咽的說出這句話後,抱著我的人猛地一愣,隨後低下頭,目光震驚地看著我。
“娉娉?”
對上他的目光,我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我自己。
是髮絲凌亂,雙目泛紅,哭得不能自已的我自己。
“為甚麼……在我死後,你沒有再娶?”
12.
我與慕雲中幼時相識,那時候,他還是四皇兄的伴讀。
一次宴會上,我與四皇兄走散了,冬日路滑,我一時不小心落入湖中。
那時正是寒冬臘月,宮中的湖為了方便觀賞,都是從城外引進來的活水,我落入湖中,只覺得剎那間寒冷刺骨,原本還在掙扎的雙手很快就沒了力氣。
被救上岸時,我幾乎快凍得快要失去知覺。
抱著我的人也沒好到哪兒去,明明身子都已經凍得瑟瑟發抖了,還是緊緊將我抱在懷中。
“雲中!”我聽到遠處傳來四皇兄緊張的聲音,接著便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我迷迷糊糊地張開眼,正巧此刻碰上天空中的烏雲散開,一縷冬日暖陽灑落下來,將上方抱著我的人照了個清楚。
是四皇兄的伴讀,武安侯府的大少爺,慕雲中。
他凍得牙齒都在打顫,看到我睜開眼,卻還是朝我抿唇笑了笑。
“公主,無事了。”
話音落下,我便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躺在母后宮裡,身旁是正在給我診脈的太醫和一臉焦急的母后。
看到我醒來,母后很高興,連忙扶我起來餵了幾口溫水,又問我還有沒有哪裡難受。
“哥哥呢?”我聲音沙啞地問道。
“放心吧,你四皇兄好著呢,他可擔心你了,老早就在外面候著了。”母后以為我是在問四皇子,連忙派人去外面喚四皇子進來。
“不是……”我說不了太多話,只覺得每說一個字,嗓子都疼得要命,但我心裡掛念著那個少年,還是強忍著疼繼續問道:“雲中哥哥……他還好嗎?”
救了我的慕雲中,他還好嗎?
母后與太醫對視一眼,太醫退了下去,母后這才看著我,嘆了口氣。
“那孩子原本便身子骨弱,此番為了救你又跳下湖,寒冬臘月的天氣,湖水又那般冷,把你送回來後不久,他也暈倒了,現下還發著高燒未醒呢。”
我頓時就眼眶一紅,心裡無比難受愧疚。
慕雲中身子不好這件事不是秘密,從他第一天進宮來給四皇兄當伴讀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無論何時,他的臉色看起來總是比旁人要白一些。
每每四皇兄去上騎射課的時候,不能騎馬的他就會坐在一旁,拿著一塊木頭雕刻。
有一次我偷偷躲在角落裡看他,只見他手上動作嫻熟,不一會兒就雕出一隻小兔子。
我看得心癢癢,不自覺地朝他那邊走進了兩步,誰料他突然回過頭看著我,臉上是洞察一切的笑容,“公主想要嗎?”
我被嚇了一跳,可轉念一想,我可是尊貴的公主啊!
於是我小臉一揚,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你想把小兔子送給我嗎?也行,那我就收下了。”
說著我就想伸手去拿。
“哎,不給。”他只比我大三歲,卻足足比我高了一個頭,輕而易舉地將手往上一抬我就夠不到了。
我氣呼呼地抬頭看著他,正想要說話,他就衝我燦爛一笑,“公主叫我一聲雲中哥哥,我就把小兔子給你怎麼樣?”
怎麼樣?不怎麼樣!
我自小受寵,還沒受過這種委屈,自認是不願意叫的,可奈何——
“公主叫一聲雲中哥哥,不僅有小兔子,還有小貓小狗和小鴨子,你想要甚麼我都可
以給你雕出來。”
可惡,被狠狠地拿捏了!
“雲……雲中哥哥。”我不太情願地叫了一聲,得到了慕雲中開心的回應。
“哎,公主妹妹。”他笑著將手上的小兔子遞給我。
“以後還想要甚麼,都可以和我說呀。”
大概是那日午後的陽光太過溫暖,又或者是木頭雕刻的小兔子太過可愛,我慢慢放下了心中的戒備,和他聊了起來。
我像只歡快的小麻雀,嘰嘰喳喳地從中午吃了幾塊點心,聊到母后新做的漂亮裙子,再到御花園哪個角落裡的繡球花開得最好看……
直到四皇兄練完騎射回來,才發現我和他的伴讀已經玩兒到一塊兒去了。
“你倒是會挑人啊,也就雲中脾氣好,可以聽你叨叨一下午。”話是這麼說,四皇兄笑著揉了揉我的腦袋,眼神裡滿是寵溺。
我正想說我才沒有欺負他,是他自願的,就聽到慕雲中語氣帶笑地說道:“公主殿下很可愛。”
他誇我可愛耶!
我得意地朝四皇兄哼哼兩聲,連眼神都帶上了一絲得瑟。
你看,我就說是他自願的吧!
也就是那次之後,我才和慕雲中熟悉了起來。
我知道他是武安侯府的大少爺,知道他還有個天生眼盲的幼弟,知道他從出生便身體不好,需要好好養著,知道他因為不能騎馬射箭,所以格外喜歡木工和機關,尤其擅長弓弩。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卻為了救我,在寒冬臘月的天氣,跳下湖中。
那次之後,他的身體便更加不好了。
我心裡愧疚,所以總是在他入宮時對他很好,好到連四皇兄都吃醋了。
直到武安侯夫婦戰死的訊息傳來,我匆忙趕到武安侯府的時候,正巧碰上武安侯夫婦的遺物被運回來。
我看著慕雲中牽著幼弟的手,紅著眼眶看著眼前的父母遺物,死死咬住下唇。
“雲中哥哥……”我不知該怎麼安慰他。
這種時候,好像說甚麼都是沒有用的。
“娉娉……”他看向我,眼神無比悲傷,卻又強忍住眼淚,不敢讓它掉下來。
“我以後……再也沒有父親母親了……”
老天爺總是這麼殘忍。
這麼好的慕雲中,卻沒有被命運善待。
13.
我緊緊抱著慕雲中,回想起剛才夢中的種種,只覺得心疼到無法呼吸。
為甚麼沒有再娶?為甚麼會孤單一個人?為甚麼午夜夢迴間睡不著的時候,總是會一個人走到花園裡,愣愣地望著這顆桂花樹發呆?
我有好多好多的疑惑,可是臨到開口,卻只剩下心疼。
“娉娉……為甚麼這麼問?”慕雲中看著我,語氣有些顫抖。
“慕雲中,我剛剛做噩夢了。”深吸一口氣,我寧願剛才看到的種種,都只是一場噩夢。
“夢裡,我在參加完荷花宴回來的路上……被人殺害了。”
最後那句話說出口,我明顯感覺到慕雲中抱著我的手微微收緊。
“可是在我死後,你並沒有再娶,反而是一個人留在公主府。”
“我的鬼魂被困在公主府裡,看到你夜夜失眠時,都會來看這顆桂花樹。”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神裡很複雜,有驚訝,有緊張,還有許許多多我看不懂的東西。
“為甚麼沒有再娶?”
明明我們的婚姻,只是一場各持所需的交易。
明明我以為,這段感情從始至終都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可是夢裡,在我死後,慕雲中卻一直都是一個人。
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點著燈籠來到花園,度過無數個漫漫長夜。
“娉娉,你這是說的甚麼話?”慕雲中終於像是接受了現實,長嘆一口氣,他有些無奈地笑著看著我。
“倒是我想問你,是不是做噩夢了,都看到了甚麼?”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我兇巴巴地看著他,“為甚麼沒有再娶?明明當初說好了這只是一場交易,咱們各持所需,既然我死了,你完全可以再娶,沒有人會為難你,母后也會理解你的。”
這場夢對我來說實在是太深刻了,夢裡的我的鬼魂被困於公主府裡,眼睜睜地看著慕雲中一個人在這兒度過了七年。
我心疼他的孤苦,驚訝於他的變化,疑惑他為甚麼沒有再娶,可是除開這一切之外……
知道他一直沒有再娶時,我的心底裡,竟是有一絲雀躍感的。
“是啊,你說的有道理,可是……”頓了頓,他移開了目光,看著桂花樹下的影子。
“可是那樣的話,我問心有愧。”
我問心有愧。
一句話,讓我再次紅了眼眶。
而他卻繼續往下說道:
“我知道你提出和我定親,不止是為了擺脫肖晟的追求,還是你是害怕我父母雙亡後,
武安侯府門楣沒落,我和遠山無父無母受人欺負。”
“我也知道你是心疼我的身體,不願我太過操勞,所以才處處順著我,給我撐腰,連帶護著整個武安侯府,讓遠山這個武安侯不至於被人看不起。”
他越說聲音越溫柔,到最後,他再次轉過頭看著我,眼裡彷彿有點點星光閃爍。
“你說,這樣好的宋錦書,我又怎麼能負她?怎麼敢負她啊?”
“可是……”我被他說得愣住了,只好語氣喃喃的重複剛才的話,“可是我們的婚約,原本便是假的啊。”
“我知道,可我當真了。”說到這兒,他突然又理直氣壯了起來。
“你說我趁虛而入也好,說我順勢而為也罷,總之,既然是陛下親自賜婚,既然咱們倆已經成親了,那我們便就是夫妻了。”
說罷,他看著我,又笑了。
“娉娉,你可能不相信,但我其實遠比你想象中的,還要喜歡你。”
14.
失眠了。
沒出息啊宋錦書!
不就是多年暗戀一朝成真嗎?
你可是公主!全京城最尊貴的女人!
不就是個慕雲中嗎?
額,等一下,好像對待慕雲中,也不能用“不就是”這幾個字來形容。
那可是從小就天資聰慧,詩詞歌賦樣樣精通,哪怕是身體先天不足,也照樣鋒芒不輸四皇子的慕雲中!
是長得好看,脾氣也好,還會給我雕小兔子的慕雲中!
想我宋錦書這一生積善行德,雖然身為公主,但卻從未做過任何壞事,也從未害過任何人。
所以這麼好的慕雲中,是我應得的。
沒錯!
“想甚麼呢?”慕雲中突然把頭湊過來。
!!!!!
“你你你,你先離我遠點!”突然湊得這麼近,是要撞進我心裡嗎!
我立馬往裡面移了移,也幸虧床夠大,睡兩個人也還有多餘的空間。
“這,這才剛剛互通心意呢,你說要同睡一張床也就算了,但是你,你不要一下子就靠這麼近啊!”
現在就靠這麼近,下一秒是不是就要親上來了!
不可以,得矜持。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下意識地看向慕雲中那顏色略微有些淡的薄唇。
也不知道親上去是甚麼感覺……
矜持!!!
“你臉紅甚麼?”慕雲中笑著看著我,那張漂亮的薄唇一開一合,看起來更加誘人了。
“我我我,沒甚麼,我就是有點熱!”我一邊說一邊掩飾性的掀開了一點身上的被子。
夏日天熱,我睡覺時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寢衣,布料也是輕薄透氣的布料,所以此時一掀開被子,倒是顯得……有些衣衫不整。
我一時蓋上也不是,不蓋也不是。
慕雲中依舊笑眯眯地看著我,只是視線落到領口的位置,眼神開始變得幽暗。
“那個,雲,雲中哥哥……”我猶豫了半響,終於下定決心。
“能,能親一下嗎?”
嗚嗚嗚,對不起,但是孩子真的饞了好久了。
既然都是夫妻了,既然也都心意相通了,親一下,就親一下,應該也沒甚麼吧?
孩子都乖乖叫哥哥了,就親一下吧!
這樣想著,我發現我竟然不由自主的把最後一句內心想法說出口了。
“嗯,娉娉說得有道理。”慕雲中假裝思考了一下,表情認真的點了點頭。
“雲中哥哥也覺得,乖孩子應該有自己的獎勵。”
那就?
我的眼神裡頓時就有了一絲小期待。
再然後——
我就被吃幹抹淨了。
“雲中哥哥……嗚,等一下……”
“乖孩子,放鬆些……”
15.
“姑姑今日可是身體不適?”第二天吃午飯時,宋雁回突然說道。
“沒,沒有啊,怎麼了?”我被嚇了一跳,端著碗眼神心虛地看著他。
“雁回今日一早想去找姑姑一起吃早飯,結果姑父說您還在睡,可我分明記得,自雁回搬來公主府這幾日,姑姑從來沒有睡過懶覺。”
說著,他下意識看了一眼慕雲中,又看了看我後,突然恍然大悟。
“哦,雁回懂了。”
!!!
你懂甚麼了!你不懂!也不許懂!
“不……”
“姑姑定是昨日被嚇著了,所以晚上沒睡好吧?姑父也是,竟然只顧著審問刺客,都沒有好好安慰一下姑姑。”
說完,宋雁回疑惑地看著我,“姑姑方才說『不』甚麼?”
“不——不得了啊,這都給你猜到了!”臨到嘴邊的話突然又轉了個彎,我面帶微笑地夾了個雞腿到宋雁回碗裡,只覺得人生之大起大落也不過如此。
“咱們雁回,可
真是知道心疼姑姑啊。”
宋雁回笑眯眯地夾起雞腿啃了一口,說了一句“謝謝姑姑”。
原本話題到這裡便可以結束了。
但架不住某人無從發揮的炫耀心!
慕雲中放下粥碗,眼神輕輕瞥了一眼宋雁回,輕笑一聲,“你怎麼就知道我沒有好好安慰你姑姑?”
“以我對姑父的瞭解,姑父肯定又是審問到後半夜。”宋雁回十分篤定地看著慕雲中。
“那時候姑姑都睡了,姑姑和姑父不是一直都在分房睡嗎,難不成後半夜姑父還去姑姑房裡,把她叫醒了安慰?”
“哼,分房睡那是以前。”慕雲中說到這兒,一貫淡然的眼神裡竟多了一絲小得瑟,“從昨晚開始,我和你姑姑就是同睡一張床了,夫妻關係好得很。”
聞言,宋雁回一時無語凝噎,然後轉過頭看著我。
“姑姑,姑父他這是在炫耀嗎?”
“……是吧。”我被看得不好意思,又看了一眼慕雲中。
對上他似笑非笑的熟悉視線,我下意識就想起了昨晚,頓時又覺得耳根開始發燙。
“不,不確定,再看看……”
吃過午飯後,宮裡來人,宣我和慕雲中一起進宮。
我一下子就猜到估計是因為昨天的事。
我下意識地看向慕雲中,他正吩咐人去後院柴房,把昨天活捉的那幾個刺客也一起帶上。
那幾個刺客經過一晚上的審問,現在一個個狀態都不太好,身上的衣服雖然明顯是換過的,但是也還是能看到脖子上的紅痕,像是被麻繩捆綁過的痕跡。
我假裝沒看到,就好像昨天晚上,在桂花樹下看到慕雲中的時候,我明明瞟到了他衣角上被濺到的血跡,卻還是沒有開口問甚麼。
不問,便不知。
察覺到我在看他,慕雲中回過頭,衝我一笑。
“沒事,別擔心,接下來交給我便好。”
我點了點頭,帶著宋雁回一起坐上了馬車。
16.
到了皇宮,下人才剛剛進去通報呢,就聽到裡面傳來父皇的聲音:
“你說說老四你這個哥哥是怎麼當的,你妹妹去你府上參加宴會,你就不知道派幾個人護送他們回府嗎?”
接著是四皇子宋戚回話的聲音:“父皇教訓得是,是兒臣疏忽,下次定會多派些人護送錦書回府。”
待我走進大殿,正好對上宋戚朝我看來,看到我毫髮無傷,他嘴角的笑容更深,“錦書來了。”
“給父皇母后請安。”我先是朝著上座的二人打了招呼,然後才看向下面的三個人。
“三皇兄,四皇兄,五皇兄安好。”
今日這人倒是來的挺齊啊。
我下意識瞟了一眼慕雲中,只見他面色如常地和三位皇子打了招呼,完全看不出他究竟知不知道誰是兇手。
“娉娉快快過來,給父皇母后好好看看。”皇帝看到我,立馬把我叫到跟前,母后也擔憂的看著我。
我走上前,笑著握住母后的手,“父皇母后,兒臣無事呢,雲中察覺到了不對勁之後,立馬就讓人去武安侯府送信了,武安侯府的侍衛個個都是精銳,這不,還活捉了幾個刺客呢。”
“好,雲中這次做得好,不愧是武安侯府出來的!”皇帝聞言,倒是十分讚賞地誇獎了慕雲中。
“陛下過獎了,臣也只是擔心娉娉出事。”慕雲中笑著說完這句話,明顯父皇母后看他的眼神都更加滿意了。
我抿了抿唇,小聲提醒道:“父皇,雲中昨日審問刺客審了許久呢。”
皇帝這才反應過來:“快快讓人把刺客帶上來,朕倒要看看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天子腳下刺殺朕的公主。”
此話一出,我瞟了一眼下首的三位皇兄,只見三位皇子現下皆是面色如常。
然而等到其中一個刺客被壓上來的時候,我敏銳的察覺到三皇子的臉色微微一變。
這一反常舉動自然是引來了其他人的注意。
四皇子似乎是毫不意外,臉上表情淡定,五皇兄似乎是沒想到,眼神有些詫異,皇帝眉頭緊皺,眼神犀利地看向三皇子。
接著,還沒等其他人開口,慕雲中上前一步。
“陛下,娘娘,經過雲中昨夜的審問,現下已然知曉昨日刺殺娉娉的刺客們的背後主謀是誰了。”
說罷,他看似輕輕一揮手,彷彿是隨手一指,卻又一句話給人定了罪。
“那便是——三皇子宋煜。”
毫不意外的一句話,但是卻還是在大殿內炸開了鍋。
“父皇!兒臣冤枉!兒臣平日裡最疼愛娉娉這個妹妹了,怎麼可能會派人刺殺她呢!”三皇子立馬大聲喊冤。
但是下一秒,慕雲中讓人取出了刺客嘴裡的布團,刺客立馬跪地高呼道:“三皇子殿下,屬下可是跟在您身邊三年的侍衛啊,您不能因為眼下事情敗露,就棄屬下於不顧啊!”
三皇子見狀
,神色慌張:“放肆!本皇子身邊的侍衛多了,你有甚麼證據證明你是未本皇子辦事!”
“三皇子殿下,屬下一直對您忠心耿耿,您這樣未免太讓人寒心!”那刺客難以置信地看著三皇子和他撇清關係,冷笑一聲後,他開始語出驚人。
“這宮中誰人不知三皇子您生母出身卑微,為了得到皇后母家的支援,您在討好六公主這件事上費勁了心思,誰料六公主根本不買賬,您怕得不到皇后母家的助力,所以才暗下殺手。”
“皇后膝下只有六公主一個子嗣,六公主若是死了,三皇子您自然可以藉機趁虛而入,得到皇后的支援……”
“你放屁!”三皇子氣得恨不得上去親手瞭解了刺客,誰料卻被慕雲中的人攔下,他雙目怒視著慕雲中,突然冷笑道:
“好你個慕雲中,是不是你教這刺客這麼說的?我說你一個病秧子是怎麼能夠預料到有刺客,還讓人提前埋伏好的,敢情這就是你與人計劃好,要栽贓陷害本皇子是吧!”
“三皇兄慎言!”還沒等慕雲中開口,我就先站了出來。
然而還沒等我想好要怎麼把慕雲中摘出去,那刺客原本就因為昨夜的嚴刑審問對慕雲中懷恨在心,眼下聽三皇子這麼一說,他眼珠一轉,立馬又返水了。
“對!這其中還有駙馬爺的手筆!就是三皇子與駙馬爺勾結,想要殺了六公主,這樣駙馬爺也能獨吞公主府的家產,三皇子還能得到皇后的支援!”
“放肆!”我一聲怒吼,跟在身後的書畫立馬上前,狠狠地甩了刺客一巴掌。
“啪!”這一巴掌扇得響亮,不僅刺客被打得偏過頭去,也讓在場其他人都安靜了下來。
而我則是冷笑一聲,望著眼前的刺客,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這宮裡宮外誰人不知,本宮的駙馬最是柔弱不過的一個人,你哪兒來的熊心豹子膽,竟然汙衊他謀害皇兄!”
此言一出,大殿內安靜地連一根針落下都能聽見。
我環視一圈,所有人的表情都十分複雜,連宋雁回的臉上都露出了熟悉的無語。
“娉娉……”身後的慕雲中語氣裡有一絲糾結,我回過頭看著他,語氣裡還帶著一絲未散的怒氣。
“怎麼了?我說錯了?”
對上我犀利的目光,慕雲中眨巴了兩下眼睛。
隨後在我的注視下,他微微一笑,妥協了。
“嗯,公主殿下說得對,我柔弱不能自理。”
17.
最後的結果是因為證據不足,三皇子宋煜被判暫時在府內監禁,禁止探視,一切等調查結果出來後再做定論。
經此一出,皇帝像是突然意識到了甚麼,結束後留下了另外兩位皇子單獨談話。
而我也被母后留下來單獨談話。
“你這丫頭,這次可嚇死母后了。”皇后牽著我的手,眼神擔憂,“還好這次雲中早有準備。”
“母后無需擔心,雲中厲害著呢!”我說到這兒沒忍住笑了,回想起昨日的經歷,也覺得真是無比驚險。
“對了,母后您是不知道,昨日關鍵時刻,還是雲中之前送兒臣的弓弩派上了大用場呢!”
“你們小兩口都沒事就好,母后只盼你們平平安安就好。”皇后聞言也終於放心了一些。
接著她又笑著說道:“雲中那個孩子是你自己相中的,母后原本還擔心雲中身子弱,護不住你,還要你反護著他,今日一見,你倆倒是還互補了。”
“嘿嘿,可不是嗎。”我樂呵呵一笑。
“放心吧,這次的事情本宮會讓你外祖家好好查查的。”說到這兒,皇后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雖說目前刺客一口咬定是宋煜指示他,但本宮好歹也算是看著你們幾個長大的,宋煜的脾氣隨了他那小戶出身的母妃,自幼便膽小,便是給他十個膽子,他也做不出行刺你的事來。”
“這其中一定有蹊蹺。”
即便是早有預料,我也不得不感嘆一句不愧是母后,料事如神。
“母后英明,兒臣也覺得這事有蹊蹺,三皇兄充其量也就是有賊心沒賊膽,兒臣也不信他能做出這種事來。”
但是真正的幕後黑手是誰,那還真不好說。
父皇已入中年,但卻遲遲未立儲君,朝中對此早有爭議。
三皇子雖母家出身卑微,但他母妃卻一直都很受寵,父皇對他也十分寵愛,導致朝中有不少大臣支援他,其中最首當其衝的便是靖南王肖家,肖晟也因此與三皇子交好。
四皇子的母妃雲貴妃出身高貴,雖不怎麼受寵,但畢竟背後還有顏家撐腰,四皇子有這樣一個外祖家,再加上自己也爭氣,朝中也有不少人支援他。
原本這二人應該是旗鼓相當,甚至因為三皇子得聖寵,所以還略勝一籌。
但是眼下三皇子出事後,朝中的風向怕是也要變了。
事關我這個嫡出公主,不論父皇再怎麼寵愛三皇兄,便是顧及到我身後的皇后母家
,他都不可能再立三皇子為太子了。
如此看來,最後的得利者,倒是我那溫文爾雅的四皇兄了。
18.
回府的馬車上,我看了一眼乖巧吃著糕點的宋雁回,又看了一眼心情頗好的慕雲中,還是有些疑惑。
“這次的刺殺,幕後真兇真的是三皇兄嗎?我怎麼覺得不像。”
“嗯,確實不像,他還沒那麼大的膽子。”慕雲中點點頭,對我說的話表示贊同。
“那刺客也是真兇早就安排好的吧?目的就是故意栽贓陷害三皇兄?”
“可能是吧。”慕雲中見宋雁回吃得香,也拿起一塊糕點遞到了我手裡。
“你不是昨天審問了老半天嗎?那刺客沒說實話?”我接過點心咬了一口,感覺有點噎得慌,一旁的宋雁回見狀,立馬給我倒了杯茶。
“說實話了啊,確實就是三皇子指使的,只不過他口中的這個『三皇子』是不是真的三皇子,就沒人知道了。”慕雲中滿意地看了宋雁回一眼,對他的有眼色表示十分讚賞。
“甚麼意思?你是說有人假傳三皇兄的旨意,誘導他的人來刺殺我?”我囫圇吞棗的喝下一整杯茶,因為喝的太快還差點被嗆到。
“不知道。”慕雲中搖了搖頭,掏出帕子替我擦乾了嘴角的水漬,“敵人在暗,我們在明,即便是前世,我也並未查出真正的幕後真兇是誰。”
此言一出,一旁正在喝水的宋雁回也被嗆到了。
“姑父?”他震驚地看著慕雲中,又看了看我。
兩相對視之間,我這才意識到我好像忘了甚麼。
這孩子從雲中落水那天就突然追來了公主府,一開口連句話都說不清楚,還被慕雲中嚇哭了,以及他和慕雲中之間,那毫不陌生的嫻熟感。
再回想到夢裡,慕雲中被公主府的下人稱為攝政王……
這孩子原來就是未來的皇帝嗎!
“姑姑……也是重生嗎?”回過神來,就見宋雁回表情複雜地看著我。
然而還沒等我開口解釋說不是,就聽到他繼續說道——
“看著不像啊。”
我:?
小孩子家家的怎麼可以說髒話?
你罵誰是傻子呢!
我正想教訓一下小朋友,不要因為是未來皇帝就這麼膽大妄為,你姑姑永遠是你姑姑……
然後就突然反應過來慕雲中剛剛說了甚麼。
“你是說,連你前世都沒能查到我是誰害死的?”我震驚地看著慕雲中。
“是。”說到這個,慕雲中眼神一瞬間變得有些晦暗。
“前世你死後……我頹廢了一段時間,再之後皇后娘娘查出刺客可能是三皇子的人之後,一氣之下便動用了母家的勢力打壓三皇子,三皇子因此落敗於儲位之爭。”
“我當時根基尚淺,武安侯府也早已落魄,即便是想幫你復仇,也是有心無力。”
“皇后娘娘是個聰明人,後面冷靜下來後也猜出來幕後真兇可能不是三皇子,但是你當時已死,隨同你一起去參加荷花宴的下人也都被滅了口,刺客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於是我們便只好一邊背地裡調查,一邊試圖把持朝堂。”
“雁回是你大皇兄的孩子,論地位是陛下的皇長孫,自然有資格繼承皇位,於是我們便一邊調查真相,一邊扶持雁回上位。”
“雁回很爭氣,最後確實坐上了皇位,但是時間過去越久,案件調查起來越是艱難,真兇明顯是早有準備,能調查出來的所有證據都是指向三皇子的,所以直到雁回登上皇位,我們也未能找到真兇。”
聽著慕雲中語氣低沉地將前世的事情娓娓道來,再回想起夢裡無數個夜晚,他一個人在公主府裡提燈夜遊的落寞,我頓時又開始心疼了。
“好了好了,咱不提傷心事了,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咱們今生還好好的,那個躲在暗處的真兇遲早也會被我們抓到的!”
慕雲中聞言,笑著伸出手輕輕捏了捏我的臉,輕聲說道:“娉娉說得對,真兇遲早會被我抓到。”
“總之幸好,你今生無礙。”
19.
這次過後,父皇開始大力栽培剩下的兩個皇子。
本就十分優秀的四皇子對此自然是應對自如,而沉迷音律無心朝政的五皇子卻是苦不堪言。
天氣逐漸變熱,按照往年的規矩,每年這個時候都是要去行宮避暑的。
果然沒過幾日,宮裡來信,聖上攜眾妃嬪一起去行宮避暑,公主與駙馬也一同前往。
只不過這一次,大概是因為最近四皇子宋戚在朝堂上頻頻出彩,皇帝下令讓四皇子留下監國,五皇子輔助。
在行宮的那一個月,我閒來無事,便每天都帶著宋雁回去皇帝面前晃悠。
久而久之,懂事又聰明的宋雁回成功博取了皇帝的喜愛。
皇帝似乎是才注意到了他還有個皇長孫,再聯想起我那英年早逝的大皇兄,他也對這孩子有了幾分憐愛
,偶爾還會親自教導他的功課。
在加上有我和母后在一旁附和,一時間所有人都知道了小皇孫殿下聰明伶俐,陛下十分寵愛。
而慕雲中卻好似每天都很忙,武安侯府的書信每隔一日便會送來,將京中的訊息也一併帶來。
據說,四皇子治國有方,以德服人,深受大臣們的愛戴。
而與之相比,五皇子實在是不堪重用,完全不是管理國家的這塊料。
眼看著四皇子在朝中的口碑越來越好,終於,到了我們回京的日子。
回京當天,四皇子宋戚攜朝臣在城門口親自迎接,舉手投足之間已經初顯皇儲風範。
我悄悄看了一眼皇帝,只見他雖然面上在笑著誇獎四皇子能幹,可笑意卻不達眼底。
我默不作聲地收回視線,牽著慕雲中的手上了回宮的馬車。
馬車上的氣氛不知為何莫名地有些安靜,臨到皇宮了,慕雲中突然開口對我說道:“娉娉,待會兒宮宴時牢牢跟在我身邊,不要亂跑。”
“我怕有人要按耐不住了。”
我被他的話驚得一愣,再聯想到這些天武安侯府送來的那些信,只覺得心裡頓時一涼。
“所以……是四皇兄嗎?”
慕雲中不說話了。
下一秒,馬車停靠在皇宮門口,
我掀開簾子,看著眼前巍峨的宮牆,只覺得心裡越來越悶得慌,好像即將有甚麼大大事要發生。
“雁回,待會兒保護好你姑姑,不要離開她半步。”下馬車前,慕雲中囑咐了一句宋雁回。
得到宋雁回肯定的回答後,他跳下馬車,笑著朝我伸出手。
“娉娉,下來吧。”
牽上他的手,他穩穩地將我從馬車上扶下來,隨後俯下身,輕聲在我耳邊說道:“別怕,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20.
眼前是歌舞昇平的宴會,我看著面前的精美佳餚,卻一點胃口也沒有。
目光環視一週,坐在上首的皇帝和皇后正笑意盈盈的一同舉杯,再往後,各宮妃嬪們也爭相鬥豔,只不過這其中卻少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雲貴妃呢?今日父皇回宮這麼鄭重的場合,她怎麼不在?”
之前去行宮避暑時雲貴妃便稱病沒有去,可是今日這麼熱鬧的場合,即便是身體抱恙,多少也該露下臉吧?
“回公主,雲貴妃那邊昨夜請了太醫,說是貴妃頭疾發作,目前還不能下床。”書畫小聲湊到我耳邊說道。
“哦?這麼巧?”我挑了挑眉,又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宋戚。
他正與下首的丞相相談甚歡,神情一如既往的溫和,完全看不出異常。
於是我轉過頭去問慕雲中:“雲中,你覺得貴妃娘娘是真的頭疾發作了嗎?”
慕雲中輕聲一笑,端起面前的酒杯輕抿一口,“這誰知道呢。”
我正想開口說話,這時一個宮女端著酒壺從我身後經過,一個不小心,竟將酒壺打翻潑了我一身。
“娉娉!”慕雲中立馬將我拉到他懷中,然後冷聲對著那宮女說道:“你是哪個宮的宮人?怎麼這般毛手毛腳!”
那宮女被嚇得立馬跪地求饒:“公主殿下饒命!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是雲貴妃娘娘宮裡的宮女。”
這倒是巧了。
剛剛還在提起雲貴妃,這會兒雲貴妃宮裡的宮女就潑了我一身。
大概是動靜鬧得有點大,宴會上的其他人也都聞聲看了過來。
我下意識地看向宋戚,只見他看到地上跪著的宮女後,不動聲色地皺了下眉,隨後開口呵斥道:“還愣著幹甚麼?還不快帶公主殿下去換身乾淨的衣服,母妃宮中怎麼會有你這般蠢笨的宮人!”
此言一出口,我明顯感覺到慕雲中抱著我的手明顯收緊。
“是,四皇子殿下。”那宮女連聲附和,然後轉過頭看著我說道:“公主殿下您請隨我來,奴婢這就帶您去換身衣裳。”
宮女的眼神清澈又害怕,彷彿真的在擔心被四皇子責怪。
去還是不去?
我看著默默攥緊了拳頭的慕雲中,猶豫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緊緊抱著我的手。
“沒事,雲中。”我輕聲說道,“我去去就回,你就在這兒好好照顧父皇和母后吧。”
眼下還不知道宋戚想要做甚麼,萬一出事,保護父皇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三皇子宋煜已經被監禁,我的存在對宋戚構不成任何威脅,即便這宮女是他故意安排的,我應該也不會有性命危險。
更何況此刻我的袖子裡,還藏著下馬車前,慕雲中塞給我的一把匕首。
那把做工精緻的弓弩因為不方便攜帶,被我落在了馬車上,但是對付一個小宮女,一把匕首足矣。
再怎麼說這裡也是皇宮,她不敢真的把我怎樣。
“好。”許久,慕雲中放開我。
“雁回,好好跟著你姑姑。”他看了一眼一旁的宋雁
回,明明語氣一如往常,但是與他對視的宋雁回卻像是被針紮了一樣,立馬放下手中的筷子。
“是,姑父。”宋雁回連忙走過來跟在了我身後。
21.
直到我跟著那宮女走出宴會大殿,宋雁回都還牢牢地抓著我的袖子。
我看到他這副樣子,只覺得有些好笑,“雁回很怕姑父?”
“……”宋雁回不說話,但是眼神明顯告訴了我答案。
“為甚麼?姑父是不是欺負你了?”
宋雁回還是不說話。
“沒事崽啊你別怕,姑父要是欺負你,你可以偷偷和姑姑說。”說到這兒,我已經完全玩心大起,伸手捏了捏宋雁回的臉。
宋雁回被我捏著臉,這才不情不願地說道:“……沒有,姑父待我很好。”
嘿,小傢伙。
我沒忍住笑了。
途經御花園的涼亭時,我這才看到裡面竟然站著一個老熟人。
“肖晟?你怎麼在這兒?”收起臉上的笑意,我滿臉警惕地看著他,跟著我的司畫見狀,也立馬護在了我身前。
肖家一向和三皇子交好,三皇子被監禁之後,肖晟也老實了不少。
今日宴會鎮南王倒是攜家眷前來參加了,但是剛剛在席間卻並未見到肖晟的身影,我還以為他今日沒來呢。
“宋錦書,別來無恙啊。”肖晟看到我,倒是笑了,隨後朝一旁的宮女使了個眼神,那宮女竟然一個箭步就衝上來就將司畫打暈了。
“你這是做甚麼!”眼看著司畫昏倒在地,我下意識就往後退了一步。
看著眼前明顯不似常人的宮女,又回想起她的身份,我只覺得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這些日子圍繞在我腦海裡的疑惑突然就有了答案。
為甚麼刺殺我的幕後真兇可以驅使三皇子府的人,還不被任何人察覺?
自然是因為,他原本就與三皇子私交甚好,以至於他栽贓陷害起來也是得心應手,連三皇子本人都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
而肖家在朝堂上又一向都是三皇子派,誰能想到世子肖晟竟然背地裡站隊了四皇子,甚至利用了他和三皇子的這段關係,反過來陷害他呢?
“好你個肖晟!竟是個兩面三刀的小人!”我氣得沒忍住破口大罵。
“喲,倒不算太笨嘛。”肖晟被我這般罵,反而還很開心地笑了,“我原以為你和你那個三皇兄一樣,是個頭腦簡單的,現在看來,你倒是比他聰明多了。”
說著,他朝宮女使了個眼色,宮女便扛起昏迷的司畫乖乖退了下去,隨後肖晟一步步朝我逼近,我護著宋雁回連忙往後退,直到身後抵上涼亭的柱子,徹底沒了退路。
“行了宋錦書,別白費功夫了。”他伸手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臉上的笑容看起來是那麼陰森可怖。
“怎麼說咱們也是青梅竹馬一場,上次是我對不住你,原本以為你四皇兄是想做做樣子,然後栽贓嫁禍給三皇子,沒想到他竟真的下了狠手,也算是我一時失策。”
“你說說你,當初要是好好嫁給我,不就沒有現在這些事兒了?”
“你四皇兄想要皇位,我父王想要權勢,但我不一樣啊,我這人沒甚麼大志向,你要是願意嫁給我,我老老實實當你的駙馬也不是不可以。”
“可誰讓你眼瞎啊,竟然看上了慕雲中那個病秧子。”
“本世子長這麼大,還沒受過這麼大的屈辱。”
說著,他湊近了身子,四目相對之間,我看到了他眼裡的不甘心與扭曲。
“宋錦書,我給你機會,你要是現在說選我,我保證留你一條性命,你母后也可以平安的安享晚年。”
“肖晟,你這個瘋子。”我惡狠狠地瞪著他,完全不想回答他的話。
肖晟冷笑一聲,正想上手摸我的臉,卻突然臉色一變,隨後慘叫一聲。
我向他身上望去,只見他左邊大腿上赫然插著一把簪子。
簪身已經完全插入他的肉裡,頓時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周圍的布料。
肖晟疼得眉頭緊皺,目光狠狠地看向了導致他受傷的罪魁禍首。
正是剛才一直假裝害怕,被我護在懷裡的宋雁回。
他不知何時從我頭上拔下了那把簪子,剛剛趁肖晟不注意,用盡全力將簪子插進了他的大腿。
“離我姑姑遠一點。”小小的少年,五官都還略顯稚嫩,目光卻依舊緊緊地瞪著肖晟,手裡還攥著不知何時從我袖子裡摸出來的匕首。
“小崽子,倒是忘了你。”肖晟沒想到竟被一個小孩子見了紅,看像宋雁回的眼神像是恨不得生吃了他,抬手便是一巴掌扇了過來。
宋雁回正想伸手去擋,就被我緊緊護在了懷裡,我抱著他飛快地翻身在地上一滾,趁著肖晟褪受了傷行動不便,我奪過的宋雁回手裡的匕首,毫不猶豫地在肖晟肚子上來了一刀。
幾滴鮮血濺到了我臉上,溫熱的,帶著一絲腥甜的氣息。
我看著
肖晟眼中的難以置信,竟突然有些想笑。
“看到了嗎肖晟?在你眼裡華而不實的匕首,也是可以傷人的。”我眼看著他快要撐不住身子,於是毫不留情地將匕首抽出,任由他向後倒去,眼神冷漠。
“本宮可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就憑你,也配?”
22.
肖晟倒在地上,一邊口吐鮮血,一邊眼含不甘地看著我。
“宋錦書,是我小瞧你了……”
還沒等我再動手,宋雁回上去就是一腳,狠狠地踢在了他受傷的位置。
眼看著肖晟疼得幾乎昏厥,卻依舊強忍著伸出手,用力拽住我的衣角。
“宋錦書……我勸你最好現在立馬離開皇宮,不然待會兒事成之後,你那心狠手辣的四皇兄可不一定會放過你……”
“謝謝忠告,本宮知道該怎麼做,就不勞煩肖世子操心。”我一邊說一邊踢開他的手,掏出帕子擦乾淨了臉上了血跡,又將匕首擦乾淨。
肖晟急了,像是真的在擔心我的安危一般,“宋錦書,宋戚可沒我這麼好對付!保命要緊,你別執迷不悟!”
“本宮知道。”我冷笑一聲,將匕首重新放回了袖子裡。
“但是本宮偏不。”
我並不是甚麼傻子,知道蛇打七寸的道理,宋戚明顯是早有準備,我既便是現在回到宴會廳裡,說不定也幫不上甚麼忙,
但是在外面就不一樣了。
這後宮裡,可還有一個四皇子在乎的人。
為甚麼一直稱病,為甚麼突發頭疾,我可不信這真的是巧合。
“走,雁回,我們去雲貴妃宮裡。”
23.
四皇子逼宮的訊息傳來的時候,我正與雲貴妃坐在一塊兒喝茶。
從進門看到雲貴妃起,我就知道一切都是宋戚的計謀。
雲貴妃根本沒有生病,甚至在看到我來之後,臉上還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她身邊的宮女估計是受到過宋戚的囑咐,看到我後臉色一變就想出去報信,而云貴妃卻伸手攔住了她。
“娉娉今日怎麼這般狼狽?”她看著我身上的衣服,笑得一如往常,“快快去換身衣裳,再來和雲娘娘好好喝杯茶吧。”
雲娘娘是我對雲貴妃的暱稱,因為母后與雲貴妃交好的緣故,我從小也十分親近雲貴妃。
“雲娘娘不問我為何而來?”我一邊說,一邊伸手摸上了我袖子裡的匕首。
“有甚麼好問的?待會兒不就知道了。”雲貴妃依舊是笑著,卻像是看穿了我的意圖,意有所指的說道:“放心,在雲娘娘的宮裡,沒有人敢傷你。”
不知為何,聽到她這句話,我竟然下意識地鬆了口氣。
隨後我又覺得諷刺。
為何都這種時候了,我竟然還是會下意識地想要相信她?
“娉娉若是不放心下人,那本宮陪你去吧。”說著,雲貴妃走上前握住了我的手。
眼見身旁的宋雁回下意識地就想動手,我伸手摁住了他。
“好啊。”我看著雲貴妃,決定最後再相信這個看著我長大的女人一次。
“那就麻煩雲娘娘了。”
隨雲貴妃一起走到後殿,我看著滿櫃子的綾羅綢緞,最後選中了一件硃紅色的騎裝。
“就這個吧,行動方便。”我也沒說為甚麼要行動方便。
“娉娉好眼光。”雲貴妃似乎也不在意,反而是看著我選中的騎裝,目光裡透露出一絲懷念。
“這還是我年輕時,與你父皇一起狩獵時穿的騎裝。”
我沒心情聽故事,當著她的面,快速的脫下了身上的華麗繁瑣的宮裝,拿起騎裝就往身上套。
而云貴妃卻依舊在往下說:“我出身雲家,家教極嚴,從小上的是家族私塾,讀的是《女則》《女戒》,騎馬這種運動,我出嫁前是萬萬不敢的。”
“直到後來,我嫁給了你父皇。”
“那時你父皇還是皇子,我是他的側妃,新婚燕爾時,他帶我去騎馬,我說我不會,他便手把手教我,我說我害怕,他便小心翼翼哄著我。”
“娉娉,雲娘娘也曾有過年輕的時候,也曾有過心悅的少年郎,就像你和雲中一樣,我當時也以為,我會和你父皇恩愛一輩子。”
話音落下,我已經換好了衣服,聽到她的最後一句話,我沒來由得心裡一疼。
“父皇一直都很敬重您。”
雲貴妃卻笑了。
“是啊,他一直都很敬重我,所以給了我貴妃之位,給了我協理六宮的權力。”
“可是卻從未有人問過我,要的是否就是這份敬重。”
她走上前,替我整理好衣領,然後輕撫我的臉頰,輕聲說道:
“娉娉,別怪你四皇兄,他過的太苦了。”
“若是生在平常人家,他也會是一個孝順父母的好兒子,一個疼愛妹妹的好哥哥。”
“可是生在皇家,便註定了
他當不了一個好兒子,也當不了一個好哥哥。”
24.
宋戚是提著劍來找我的。
那柄劍我曾經送給他的,他及冠時的生辰禮物。
此刻劍鋒上除了閃著寒光外,還帶著幾滴未乾的血跡。
雖然不知道血跡的主人是誰,但我還是下意識心中一緊。
我握緊手中的匕首,抵在雲貴妃的脖子上。
“四皇兄,別來無恙。”
“錦書,你倒是聰明啊。”宋戚看著我的眼神依舊是那麼溫和,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他依舊是那個疼愛妹妹的好兄長。
“行了,別讓四哥生氣,四哥還能勉強留你和雲中一條性命。”他語氣親暱,像是小時候同我開玩笑一般。
我雖有四位兄長,但卻從小和宋戚關係最好,少時不懂事,我便喚他四哥。
可如今聽來,只覺得諷刺。
“四皇兄的話,我可不敢信。”我冷笑一聲,“肖晟都告訴我了,原來那次刺殺,是四皇兄的主意。”
“四皇兄既然那麼早就想置我於死地,如今就別再惺惺作態了。”
話音落下,我明顯感覺到懷中雲貴妃的身子一抖,接著便像是難以置信般地看向宋戚。
“戚兒,你竟還做過這種事?”
面對雲貴妃的質問,宋戚像是有些逃避般地躲開了視線,不敢與她對視。
而我看到這一幕,卻只覺得心中冰涼。
“雲娘娘,你還不知道吧,這並不是四皇兄第一次想要置我於死地。”
說完這句話,我看到宋戚有些驚訝地看著我。
而我則接著說道:“多年前的那個冬日,我與雲中相識的那天,我因為與四皇兄走散,無意間掉落湖中,險些喪命。”
“那次,是四皇兄故意的吧?”
眼看著宋戚臉色變得難看,雲貴妃也震驚地看著我。
塵封多年的秘密被揭開,哪怕是我自己,在提到這件事的事情,也是下意識地想要逃避。
“我都看到了,我並不是一時腳滑掉入湖中的,是四皇兄你……親手推我下去的。”
“閉嘴!”宋戚惱羞成怒就想衝過來,而我手下匕首微微一用力,雲貴妃的脖子上便出現了一道血痕,他頓時又停在了原地不敢再動。
我看著他,像是在透過現在的他,回憶起曾經那個疼愛妹妹的好哥哥。
“但是後來四皇兄後悔了,還是回來救我了,然後就恰巧看到了雲中將我從水中救出。”
“我知道四皇兄是因為後悔,所以才會在母后宮裡一直等到我醒來,之後我臥床養病的那段時間,你也每天都會帶很多東西來看我。”
“所以我原諒四皇兄了,我不怪你了,就當是命運和我開了一場玩笑,讓我因此和雲中結緣。”
“可是四哥,為甚麼啊……”說到這裡,我連語氣都帶上了一絲哭腔,“為甚麼是我?為甚麼偏偏要拿我的性命來嫁禍給三皇兄?我不是你最疼愛的妹妹了嗎?”
“閉嘴,宋錦書!”四皇子雙眼通紅地看著我,眼裡滿是我看不懂的憤怒。
“你憑甚麼原諒我了?明明這麼多年,我因為這件事內心飽受煎熬,我有時候都在想,要是當時狠心一點,就那麼讓你淹死了就好了,也好過這些年,我內心飽受煎熬,總覺得對不起你。”
“要是當年你死了就好了,宋錦書,你為甚麼偏偏就活下來了?”
他那麼憤怒地看著我,彷彿真的希望我在當時就死去。
“憑甚麼你張揚明豔,活成了皇家人該有的樣子,而我卻從小被父皇所不喜,在父皇眼裡的地位連宋煜那個傻子都不如,我那麼努力,卻依舊比不過你們,你告訴我,我要如何才能不恨?”
“所以……這便是四哥這麼多年來,從來不叫我小字的願意嗎?”我顫抖著問出這句話,連手中的匕首都快要拿不穩了。
宋戚紅著眼不說話了。
雲貴妃滿是心疼地看著我,似乎是想要開口安慰我。
而我卻覺得一陣怒氣突然湧上心頭,於是想也不想地開口說道:“可是四哥有沒有想過,為何我出生後,中宮多年未誕下嫡子,為何雲貴妃家世顯赫,父皇卻獨寵麗妃,為何三哥天資愚笨,父皇卻照樣疼愛他?”
脫口而出的一句話,讓宋戚和雲貴妃都愣住了。
“宋戚,造成你所有的不甘與所有的嫉妒的原因,不過都是帝王權術罷了。”
對寵妃之子給予寵愛,對貴妃之子不聞不問,這一切的背後,無非就是帝王的權衡之術。
身在皇家,皆是身不由己,即便是真心相愛的皇帝與皇后,都還是在心裡悄悄提防著對方。
“因為中宮無子,所以父皇才對我百般疼愛,因為武安侯府沒落,所以父皇才輕易同意了我和雲中的婚約,因為四皇兄你太過出眾,所以父皇才要打壓你。”
餘光瞟到不遠處,熟悉的銀光一閃而過,我這才鬆開了心裡緊繃著的那根弦,
看著眼前因為我說的話難以置信的四皇子,眼神憐憫。
“四哥,這便是你我的命啊。”
話音落下,一隻弓箭飛快從遠處射來,直直地穿過了宋戚的胸膛。
那把多年未曾見血的弓弩,終究還是發揮了它最初的作用。
25.
眼看著宋戚被一箭穿心,雲貴妃瘋了一般掙脫開我的雙手跑了過去。
我擔心不安全,伸手想要拉住她,卻被一直跟在我身邊的宋雁回給拽住。
接著一大群武安侯府的侍衛突然衝了進來,三兩下就制服了殿內宋戚的殘黨。
慕雲中從人群中走出的時候,身上青色的長袍已經沾滿了血跡。
他三兩步便快速衝到了我面前,伸手將我緊緊擁入懷中。
“還好你沒事,還好你沒事……”他連語氣都微微有些顫抖,像是在後怕,“你知不知道在看到昏迷的司畫的時候,我心裡有多害怕?你要是出了甚麼事,我重來一次還有甚麼意義?”
我不知道該說甚麼,伸手回抱住了他,用盡全力,想要將自己揉進他的身體裡。
“娉娉,算我求你,不要再離開我了……”
“嗯,知道了,我不會再離開你了。”回想起方才種種,此刻一下子卸下防備,我竟覺得有些腿軟。
這時不遠處的雲貴妃突然大叫了一聲宋戚的名字,我連忙示意慕雲中放開我,然後朝那邊望去。
原來是宋戚快不行了。
即便是那麼遠的距離,但是慕雲中依舊十分準確地將箭射進了宋戚的胸膛。
宋戚此刻倒在雲貴妃懷裡,雲貴妃抱著唯一的兒子,哭得快要暈厥過去,而原本口吐鮮血的宋戚卻像是迴光返照了一般,伸手輕輕撫上了雲貴妃的臉。
“母妃,別哭……”他目光溫柔地看著雲貴妃,像是在做最後的道別。
“是兒子不孝,連累了母妃……”
“四哥……”猶豫了一會兒,我還是走了過去,看著這個曾經對我百般疼愛的哥哥,“四哥放心,我會照顧好雲娘娘的。”
“娉娉……”我那一貫溫文爾雅的哥哥啊,到臨死了,才終於叫了一聲我的小字。
他眼神愧疚地看著我,伸手想要摸摸我的臉,卻在半途又落了下來,“是四哥對不起你……”
我看著他的眼神逐漸渙散,到最後似乎是甚麼都看不見了,他微微仰起頭,雙目失神地望著天空。
“真的……好不甘心啊……”
我曾經最最喜歡的哥哥啊,最終卻倒在了他最疼愛的妹妹面前,死在了他最愛的母妃懷裡。
他聰明一生,卻糊塗一時,聰明反被聰明誤。
他才二十來歲,若不是生在皇家,他本可以有無比光明的未來。
直到這時,我才終於懂了雲貴妃和我說的那番話的含義。
生在皇家,對我而言,對他而言,便是原罪。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26.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這一切都是慕雲中設下的圈套,一步步引誘真兇入局。
從那天在大殿上對峙的時候,他就開始懷疑宋戚了。
“我與他也是少年相識,前世你死後,他也表現得和我一樣悲痛,你曾經和這個哥哥關係最為要好,我不想懷疑他,再加上他做的確實幹淨,沒有留下一絲痕跡,我既便是懷疑他,也拿不出證據來。”
“前世他大抵是以為勝券在握,皇后娘娘一時悲痛下大力打壓三皇子,他少了一個最強的競爭對手,五皇子又不堪重用,他只要不露出痕跡,皇位遲早是他的,可他萬萬沒想到,我會突然振作起來,還有雁回這個漏網之魚。”
“那日宴會回來的路上他派人暗殺你,應該也有一部分是想把雁回這個隱患扼殺在搖籃裡,可惜我早有準備,他想法落空,甚至最後因為證據不足,三皇子也只是被監禁,於是他便急了。”
“而這時陛下帶眾人去行宮避暑,這是他最好的機會,他當然不會放過,有他外族雲家的美名在外,再加上五皇子的襯托,他自然是很快就收買了不少大臣。”
“他以為他是勝券在握,但實則從陛下回京,看到他與一眾大臣交好的時候,心中便已經開始懷疑他了。”
去往御書房的路上,慕雲中緩緩將這些事全盤托出,該說不說,他不愧是宋戚曾經的伴讀,對宋戚十分了解,宋戚的想法基本都被他猜了個八九成。
我將方才在涼亭裡與肖晟的對話告訴他,他想了想,開口說道:“事實上,肖晟的話並不是沒有道理。”
“前世你雖然死於暗殺,但是最後的死因卻是中毒。”
聽到他說起我的死因,我瞪大了眼睛。
夢裡的我雖然已經鬼魂,但是關於自己是如何去世的記憶卻是完全沒有的。
我以為自己就是死於暗殺,說不定還死相悽慘,連個全屍都沒有。
“宋戚可能是真的沒想取你性命,他應該是想把你綁架回去,
藏起來製造一出你已經死亡的假象,毒應該是他手下的人下的。”
“我猜測可能是因為你拼命反抗,掙扎中不小心扯掉了面紗,看到了他們的臉,他們害怕身份暴露,於是給你下了毒。”
聽到慕雲中這麼說,我下意識地覺得沒準真是這樣。
畢竟,我確實不是甚麼老實等死的人,我絕對會想辦法反抗。
“等我在城郊的破廟裡找到你的時候,裡面全是刺客的屍體。”
“大概是宋戚見他們竟然給你下了毒,一怒之下把他們全部滅了口,而你一個人被放在最裡面的一塊淨地上,還剩最後一口氣。”
雖然是被慕雲中以猜測的口吻說出這番話,但我卻能腦補出當時的畫面來。
所以,我的四皇兄,其實並沒有真的想要置我於死地,是嗎?
眼看著就快要到御書房,我看著周圍的武安侯府侍衛,突然意識到了甚麼。
“今日來救駕的這些人,都是你父母的舊部?”
武安侯府武將出身,即便是武安侯夫婦戰死,麾下也仍有舊部。
“是啊。”慕雲中點了點頭,隨後又突然開口撒嬌道:“都見面這麼久了,娉娉怎麼就不問問我有沒有事?我身子骨這麼弱,娉娉都不心疼我。”
“噗。”我沒忍住笑出聲來。
看著他身上被血染紅的衣衫,我雖然知道他沒有甚麼生命危險,但還是認真道:“自然是心疼你,所以才不想你的計劃前功盡棄。”
“只不過看來這次,咱們小遠山要立功啦?”
此時此刻,我是發自真心的為這兄弟倆高興。
自從侯爺夫婦戰死後,武安侯府沒落多年,眼下卻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走進大殿,我見到了坐在上首的皇帝和皇后。
而在他們下面站著的,正是眼前蒙著白緞的少年,還有他身邊那終日不離身的小丫鬟。
“兄長,嫂嫂。”聽到動靜,在小丫鬟的提示下,少年侯爺朝我們這邊行了一禮。
“遠山不必多禮,你今日可是功臣。”我笑著說道。
一切塵埃落定,自然是應該論功行賞了。
27.
武安侯本就是超一品侯爵,是以對慕遠山的賞賜也不得馬虎,賞食邑三百戶,又賜了一塊江南富饒之地的封地,黃金萬兩,錦緞千匹,除此之外還有諸多御賜之物。
經此一事,皇帝像是幡然醒悟,於是兩道聖旨下去,原本被監禁在府裡的三皇子,和此刻在場的五皇子皆被封王,三日後便直接出發去封地,無召不得回京。
而一直跟在我身後的宋雁回則是成功撿漏,成了我朝第一位皇太孫。
接連幾道聖旨下去,皇帝臉上已經出現了疲態,而此時皇后湊近在他耳邊說了甚麼,他這才朝我這邊看了過來。
直到此時,皇帝才像是第一次正眼看慕雲中,這個他曾經以為掀不起風浪的病秧子女婿。
按道理,本朝是不允許駙馬在朝中任職的。
但是這次慕雲中救駕有功,再加上大概是得知四皇子造反的真相後,他心中對我這個女兒有所虧欠,於是便開了金口,允許慕雲中提出要求,即便是想要個一官半職,他也會應允。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滿含期待地看著慕雲中,其中以我和宋雁回最甚。
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慕雲中有多麼才華出眾,也沒有人比宋雁回更記得他的姑父曾經是多麼萬眾敬仰。
他的才華應該被更多人知道,他不單單只是宋錦書的駙馬,更是武安侯府風光霽月的大少爺,是被無數夫子誇獎過的天之驕子。
而面對所有人的期待,慕雲中卻只是微微一笑,“陛下,雲中少年時曾讀過一首詩,如今想來,倒是想讀給陛下聽聽。”
“哦?”皇帝來了興致。
“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慕雲中笑著唸完了這首詩,彷彿沒看到在場其他人驚訝的表情,接著往下說道:
“少時讀這首詩時,我尚不能理解全意,只曉得敬佩詩人的品格高潔,不求名利,然而如今再讀,卻讀出了不同的味道。”
“我想,或許對我而言,我的嶺上白雲,從始至終都只有一人而已。”
說罷,他笑著朝我看過來。
與他眼神對上的那一瞬間,我想起了那年冬日,少年將我從冰冷的湖水中救起。
恰逢雲過天晴,一縷陽光從他頭頂上灑下,那般溫暖,又那般耀眼。
於是我一不小心,就記了好多年。
“她是我的,心上白雲。”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