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於一場自我謀殺。
在我的故意激怒和設計下,愛我入骨的男朋友季揚用一把水果刀,刺進了我的心臟。
他不知道,這場兇殺,已經被全程直播。
他各種騷擾,毆打,非法跟蹤和造謠的證據被一封定時郵件發出。
這一次,全世界都知道了,他是個殺人犯。
而我,終於為她們報仇了。
1
季揚是個完美男人,年輕有為,父母高知,家庭優渥,還有一張漂亮的臉。
他事業有成,風度翩翩,任誰看了都要忍不住說一句,是我高攀了他。
可是隻有我知道,他是個瘋子。
認識季揚是在一年前,我的車拋錨在國道上。
那時我當時剛剛在新公司就職,有一份合同著急送到合作專案的副總手上。
救援一時半會到不了,我穿著新公司發的制服,站在路邊焦急萬分。
這時季揚的車停在了我身邊,他紳士地下車問我是否需要幫助,並提議稍我去目的地。
面對陌生人我原本是想拒絕的,但是合同很重要,看著季揚紳士真誠的樣子,我妥協了。
讓人驚訝的是,當我踩著點把合同提交給公司負責人時,季揚跟著走進了簽約室。
這時我才知道,他就是那位合作方的副總。
看著我驚訝和懵逼的模樣,季揚忍不住笑了起來。
公司負責人責備我為甚麼不提前到場的時候,也是季揚替我解了圍。
事後為了感謝,我冒昧請季揚喝奶茶。
原本不過是禮尚往來,但沒有想到我們這麼聊得來,奶茶三分糖,喜歡貓不喜歡狗,喜歡旅遊,而且竟然都喜歡紅色,愛看恐怖片……
季揚很風趣幽默,在他面前原本不善言辭的我,像被開啟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因為高度的默契,我們笑得前俯後仰,足足聊了三個多小時。
然後季揚加了我的聯絡方式。
業務往來,季揚和我時常聯絡,有時候是讓我送份檔案,有時候是問關於資料的事情,這些原本可以由秘書和我對接的,但他作為副總卻總是直接問我,如果說沒有一絲好感在裡面我是不信的。
後來,不出意外地,他當著公司負責人和一干合作伙伴的面,向我告白了。
所有人都羨慕我一個無權無勢的打工狗,傍上了金龜婿。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踏入一個精心織成的修羅場。
2
一開始季揚的確是個完美男友,上下班的接送,生活中的呵護,事業上的支援,平日的噓寒問暖,節日和紀念日的禮物,無可挑剔。
季揚的感情像洪水猛獸,開始得突兀,爆發的熾熱。
跟隨他多年、樣貌嬌媚身材火辣的秘書丁玲玲,愛慕他已久,無法接受季揚和我在一起,曾經把他堵在辦公室內,試圖脫衣勾引。
你猜季揚是怎麼做的?
他直接指了指辦公室側方的監控,冷著臉粗暴推開,一邊嫌棄地用消毒溼巾擦手,一邊當著丁玲玲的面,開著擴音和我撒嬌,“岑岑姐,有個賤女人勾搭我,我沒理她,我乖不乖?好姐姐,你要怎麼獎勵我呀?”
狼狽坐在地上的丁玲玲幾乎崩潰。
這樣看,他是不是很好?
但緊接著,事態的發展就開始失控,季揚的控制慾遠遠超出常人的想象,用現在流行的話語就是,病嬌。
當我加班晚歸時,他會堵在我們公司樓下幾十條乃至一百多條資訊轟炸問我在哪裡,如果我不能及時回覆,我的上司立刻會接到電話,作為合作方的季總要求我馬上去送資料。等我下樓後,季揚得意洋洋地出現在我面前親吻我說想我。
我的工位抽屜裡會莫名其妙多出一些難以啟齒的小玩意,季揚在晚上摟著我問我,“姐姐,我送你的禮物喜歡嗎?好想把它們都用在你身上……”
如果只是情侶之間私下的小情趣當然無所謂,可我不知道日理萬機的季總是怎麼把這些東西堂而皇之地放進了我的工位,每次開啟抽屜的時候都心驚肉跳。
還有一次,我和公司專案負責人彙報工作,負責人開玩笑著問我和季總最近發展得怎麼樣了,我回答挺好的,他很好。沒想到季揚就躲在門後偷聽。
類似這樣的事情數不勝數,我決定和他談一談。
“季揚,也許我們不合適,我們需要一點空間,彼此冷靜一下。”我向他說。
“姐姐,你不要我了嗎?”季揚紅著眼眶,眼中是從沒見過的狠戾和怪異“姐姐你說過愛我的,你怎麼敢拋棄我?”
看著他瘋狂的模樣,我退後了幾步“季揚,你這樣讓我害怕。”
“岑岑姐,一心一意對我就好,不要逼我發瘋。”季揚向前逼近兩步,表情陰鬱,語氣惡毒,轉瞬又溫柔至極,“好姐姐,眼裡只看我好不好?我長得不好看麼?我對你不夠好麼?還是我不夠讓你滿足?……沒關係姐姐,只要你一直在我身邊就夠了
,你不喜歡的我都會改,你想要的我都會給你。”
“季揚,如果我只想離開你呢?”我試探般小心翼翼地問。
“那,我會殺了你。”
這是季揚第一次,說出要殺我。
3
季揚一邊在外人面前扮演著完美男友,一邊強行拿走了我的身份證,監控了我的手機,在工作之餘與我寸步不離,看似恩愛實則全是窒息的監視。
他會噙著淺笑用氤氳著水霧的眼睛深情望著我,用溫柔似水地叫著“姐姐”,求我說我眼裡只有他一生只愛他,和我走得近的同事隔天就車禍斷了腿。
他會在我加班時候貼心地為我煮咖啡陪我,亮閃閃的眼睛如同溫順的大狗,可一轉身功夫,我就看到他在電腦前怨毒地翻看我的通訊錄。
在我趕去甲方開討論會的暴雨夜,一出門就看到了冒大雨來接我的季揚,氣宇不凡的外表和溫柔體貼的舉動讓在場所有人都羨慕我有一個優質男友,可我卻驚恐的意識到,他在我手機裝了定位。
最恐怖的是,他說喜歡幫我梳頭剪指甲去預演未來的甜蜜夫妻生活,可是一個大掃除的晚上,我獨自在電視櫃後面的暗格裡翻出了一堆瓶瓶罐罐。
罐子裡面密封著我的頭髮,指甲等,如同標本的每一個瓶子上都細心貼了標籤,備註了姓名日期和令人毛骨悚然的情話。
在和他的抗爭中我反覆逃跑反覆被抓回。
在這期間,他用我的手機向公司請假,說家裡出了急事要離開一段時間,又以我的口吻回絕了所有要來探望的同事和朋友,斷絕了我和外界的一切聯絡。
七天裡,我掙扎逃跑,他就拿走鑰匙;我絕食抗議,他口對口地餵我水,給我掛營養液維持生命;我越憎惡他,他就越在那種事情上折磨我。
“姐姐,不要這樣逼我。”他紅著眼睛,好看的臉卻似惡魔,“我只想要你在我身邊愛我而已。如果你再這樣逃跑,或者企圖自殺,我不介意打斷你的腿。”
“如果我死了,你就是殺人犯,你不怕嗎?”我虛弱地問他。
“你覺得你死在這裡,誰會知道?我早就調查過了,你在 B 市已經沒有家人,除了我這世上早已無人在意你。”季揚認真地說。
最終我妥協了,答應他不再逃走。
在這次之後,季揚越發瘋狂和偏執,幾乎和我寸步不離,像一條毒蛇。
他不允許我的眼中有除了他以外的男人,偏執地認為我只屬於他,無論我逃到哪裡他都能找到我,把我變成世界的對立面,讓我只能依靠他。
“岑岑,好姐姐,你說過愛我,所以你一輩子都不能拋棄我。不要想逃走,無論在天涯海角,我都會找到你,你只能是我的,哪怕死也只能是和我在一起。”季揚拉著我的手,輕輕撫摸,旖旎的語氣深情而痴迷,長長的睫毛如同小鹿般無邪,眸子裡是病態的佔有慾和愛慕。
但他大概永遠都不知道,我壓根從頭到尾就沒有想過逃走。
費盡心思接近你,為甚麼要逃呢,好弟弟。
4
季楊帶我去見他的父母,說我是他的未婚妻。
“好姐姐,你乖乖的,只要我父母爸爸媽媽滿意了,我就能早點娶你。”季揚的聲音裡滿是期待和憧憬。
我沒有說不的權力。
他的父母衣著得體,姿態不凡,據說分別是大學教授和省廳退下來的幹部。
我注意到,在父母面前,季揚的狀態和外人時的幹練及對我時的瘋批都不一樣,而是一種詭異的沉默,帶著小心翼翼和壓抑。
他的父母約我在一個高檔餐廳,他們高傲地坐在我面前,睥睨著眸子開始盤問我。
“聽說你比我們揚揚大,這算是姐弟戀了。”他母親語氣裡有不易覺察的不滿。
“是的,大兩歲。”我如實回答。
“甚麼學歷?”他父親扶了扶眼鏡。
“碩士,財經專業。”我繼續回答。
“哼,哪個學校啊,我們揚揚可是 雙重點,又出國讀了研,現在一年也有 200 多萬年薪。”他母親不屑地對我挑著眉毛,滿臉質疑的表情。
“XX 財經大學。”我回答。
他母親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勉強滿意。
“哪裡人?”他父親接著問,兩個人都透露著謎之高貴。
“C 市人。”我乖巧地給他父母倒了一杯水。
“哦。”我看到他父親的眉毛微不可見地揚起了一下,接著他若無其事地接過我遞過來的杯子。
“C 市哪裡的啊?”他母親繼續不動聲色地審問。
“玉泉區,就是 C 市東邊,您可能不太熟悉。”我笑笑。
季揚和他父母都沒有說話,像是在思考甚麼,場面一度有一點尷尬。
為了打破尷尬,我裝作繼續找話題,“不怪您不知道,我們那小地方本來也沒甚麼特色。哦對了,當年倒是有一樁兇殺案挺出名的。聽說一個男的
,捅了一個女孩十九刀,兇手至今未抓到。”
——哐鏜!
季揚母親手裡的水杯掉在了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季陽的父親的右手抖了一下,緊接著用另一隻手按住了。
“怎麼說這麼血腥的事情,看你把我媽都嚇到了。”季楊溫和地走過來,微笑著按住我的肩膀,暗暗用力示意我不要再往下說。
“哦,可是那個事情真的挺有名的哎,那幾年我們那邊都在傳那場兇殺案,說甚麼女孩腳踩兩隻船,甚麼女孩不檢點被男孩仇殺了,各種版本有模有樣的。”我裝作不明所以,繼續興高采烈地說。
“姐姐,夠了。”季陽溫柔地說,手使了七八分的力氣,掐得我生疼。
“不是阿姨問我的麼。”我不高興地嘟囔著,“怎麼又怪我了。”
季陽的父母看著我,盯了半天,最終,沒再說話。
因為一個不愉快的話題,這場飯吃得很沉默,但好歹也沒有撕破臉。
可是,這樣怎麼夠呢?
於是,我一邊給他媽媽碗裡夾一塊乾煸肥腸,一邊說,“聽說那個女孩死的時候肚子被扎得稀爛,腸子翻了一地。”
“臉也被劃破了,半個眼珠子吊在眼眶外,特別滲人。”
“哦,對了她的一根手指頭,在反抗的時候被兇手活活咬掉了,據說骨頭都露了出來。”
我繼續夾了一截路蘿蔔,給季楊爸爸。
“嘔……”他媽媽聽了我的描述,再也吃不下飯,吐了出來。
“你,究竟是誰?”季楊爸爸死死盯著我。
“我是岑岑啊。”我睜著無辜的大眼睛,看著眼前光鮮亮麗的兩個老人。
“一個恰巧知道你兒子是殺人犯的人。”我回頭衝著季楊甜甜地笑。
5
“你胡說甚麼!!”季揚的母親“嚯”地站起來,情緒失控。
“如果讓別人知道您和季教授引以為傲的孩子犯下過這樣的惡行,您猜他現在辛苦得來的名聲,財富,和地位還能不能保住?誰又能想到彬彬有禮事業有成的季總,是個揹負人命的兇犯呢?”我戲謔地看了季揚一眼。
是的,十幾年前 C 市轟動一時的行兇致死案件,兇手就是季揚。
即便他換了城市,換了姓名生活,即便他的父母堅稱他們是 B 市本地人,我還是透過一些手段,找出了他在 C 市生活過的蛛絲馬跡,以及,這樣一個驚天秘密。
季揚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依然嘴角帶著微笑,彷彿在聽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一點也不驚訝,或者,不在乎。
“你不要胡說,小心我告你誹謗!”季揚的父親季教授已然站不穩了,還在故作鎮定。
而我,則輕輕搖了搖頭。
“叔叔阿姨,你們誤會了,我並不是在威脅你們。
“相反,我是在向你們求救。”
季揚的父母愣了,意料之外的話,讓他們一臉蒙逼地看著我。
“季揚的確很優秀,只是在感情上,有一點點偏執……”我斟酌著語句“季揚說我是他未婚妻,想和我結婚,帶我來見你們,但這些不是我的本意……”
我一邊說,一邊看著季揚的臉色慢慢陰沉下去。
“所以我無意間查出了當年的事情之後,更害怕了,我不敢想和他在一起後他會不會有一天突然連我也……”
“我很害怕,很多次和季楊坦誠需要思考我們的關係,但是都被拒絕了。沒有辦法,我才藉著這次機會,以他的過往為要挾,求助於您。看得出來,季楊是個聽話的孩子。”我裝作真誠說出了我的訴求。
“所以,你說了這麼多,是為了讓我們把你和季楊分開?”季母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沒錯。”我點點頭,“我不知道你們是怎樣手眼通天逃過了法律的制裁,但如果季楊繼續纏著我,我會把你們處心積慮掩蓋的罪惡,公之於眾……”
“我答應你!”季母迫不及待地打斷我,然後對著季楊說,“季楊,我命令你和這個女人斷了。”
季楊沉默著,沒有回答。
“你敢不聽你媽媽的話?你這個混蛋,你敢忤逆我們麼?立刻,馬上和這個女人分手!”季父用手拍著桌子。
那場兇殺案,證據早已被毀滅,十年時間死無對證,但卻是他們這麼多年心裡的噩夢,縱然僥倖逃過了法律的制裁,他們怎麼可能允許有人再提起?
可是季楊依然沉默,他久久地看著我,看得我心裡發毛。
“哈哈哈哈哈……”突然,他哈哈大笑起來,彷彿聽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話那樣,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季楊父母和我都不明所以。
“我,不,同,意。”季楊一字一句地說。
他的父親氣得想起身揍他,被他一把推倒在椅子上,他的母親大叫著要上前,卻被季楊冷的瘮人的眼神嚇住了。
那是狼一般兇狠的眼神。
這時,他
們才猛然意識到,季楊,早已不是那個從小就對他們言聽計從的小孩子了。
“姐姐,這就是你最大的底牌了嗎?”季楊走到我面前,笑眯眯地問我,語氣裡是無比的深情和溫柔。
“你以為,這些破事我會在乎嗎?你以為你說一件十來年前已經銷聲匿跡的事情,會有人相信嗎?還是你覺得,我的父母可以掌控我?姐姐,你太天真了。”季楊用甜膩的聲音咬我的耳朵。
他把那樣一樁恐怖慘烈的兇殺,叫破事。
“沒有人證,沒有物證,你說是我誰會信啊?我很好奇,我在 B 市生活了這麼多年,姐姐怎麼會莫名其妙懷疑我呢?”季楊捏著我的下巴。
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好吧,我承認我失敗了。”我無奈地笑了笑,裝作認命的樣子“如果我說我是被害人的姐姐,你信嗎?”
“那個受害人,沒有姐姐。”季楊看著我。
“姐姐,你比我瘋。”季楊想了一會,突然笑了。
他的父母長久地盯著我。
“……揚揚,聽媽媽的話,離這個女人遠一點……她遲早會害死你。”
這一次,她說對了。
所有人都以為我是獵物,但其實,我才是那個獵人。
6
這次所謂的見父母,以季楊和爸媽鬧翻為結局。
在我知道他的過去的秘密之後,季楊也徹底不裝了,他在外的乖巧溫和在父母前面的小心翼翼,都像一層虛偽的紙,在我面前被撕破。
房間被他裝滿了監控,我的工作也被他辭掉了。
他收起了家裡所有尖銳的物品,會在頭一天貼心依照我的喜好做好美味的食物,定時打電話提醒我吃飯,會像正常戀人那樣回來擁抱我,訴說對我的思念。他表現得依舊那麼完美戀人,我彷彿一個配合他玩女友養成遊戲的 NPC。
“姐姐,我越來越喜歡你了。”季楊的手滑在我的臉龐上,臉幾乎貼到了我的臉上,我幾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逐漸節奏不穩。
我一邊乖巧地迎合他,一邊表現出對他的由衷恐懼和牴觸。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反覆交錯著折磨他,讓他瘋狂而欲罷不能。
“姐姐,好姐姐,不要怕我,我不會傷害你……你抱抱我好不好?”季楊哀求著,露出奶狗般的溫順和無邪。
他進一步,我就退一步,直到在逼仄的空間裡退無可退,直到他忍無可忍將我掐著脖子抵在牆上。
“你能不能告訴我……當年你為甚麼殺人?”在幾乎快被他掐的窒息時,我問他。
季楊停了手,有些迷惑地看著我,他彷彿不明白,我為甚麼要對十幾年前的一樁“破事”如此上心。
“戀人之間,不是應該坦誠麼?”我直視著他的眼睛,語氣溫和。
被我突如其來地示好,季楊一愣,接著就笑了,“姐姐說得對,既然我愛姐姐,就不該有所隱瞞。”
然後他就向我複述了當年做過的事情。
那時候他剛上班,有個女大學生纏著他,他就把她殺了。
用文具店買來的裁紙刀,捅了整整十九刀。
“好像是個大一新生,我還記得那個女孩疼得一直在叫救命,路後面的工地上沒有人,我把她一路拖過去,第一次沒甚麼經驗,她足足撐了半個多小時才死。”季楊彷彿意猶未盡般,舔了舔嘴唇,眼睛裡是亮晶晶的興奮。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戴了手套,所有的作案痕跡都被沖刷,在父母的幫助下我改了名字,換了城市繼續生活,就這樣。”季楊攤了攤手,三言兩語講完了這個故事。
“哦,既然是女孩纏著你,那她也算是活該吧。”我不動聲色地說,語氣裡沒有太大的驚訝。
“嘻嘻,也不完全是。我還記得因為死相太難看,她的事情好幾家新聞都報道了,大家都傳是因為她不檢點,勾搭男人腳踩幾隻船才引起的情殺。”
“但其實,大家只說對了一半。
的確是情殺,事實是,我向她表白,她拒絕了我,所以,我殺了她。”
季楊託著下班,語氣彷彿是在說今天吃甚麼那樣平淡自然。
“竟然是這樣啊,那還真是遺憾,”我笑著看著他,說“幸好,我當初沒有拒絕你呢。”
“岑岑姐可不能拋棄我,不然我可不知道自己會做出甚麼樣的事情。”季楊一半玩笑,一半認真,接著開始親吻著我的臉頰,像一條忠犬。
月光灑進來,像鹽落在室內。
他剛才的陳詞被錄音,自動上傳到一個加密的雲盤裡。
而我的心裡,有一座仇恨的火山,重複沸騰。
沒有人知道我有多麼想撕碎這個雜碎!!
可是我還不能……
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剋制著這樣的衝動。
因為,死
亡太過便宜他。
他死了,我還怎麼為妹妹復仇呢?
7
是的,十幾年前被虐殺致死的,是我的妹妹,我養父母的孩子。
我是個孤兒,孤苦伶仃到十歲,被我養父母收養。
他們是全世界最好的父母,我的妹妹也是全世界最好的妹妹。
他們給了我愛,給了我從未有過的溫暖,給了我一個家。
他們讓我從地獄來到天堂,給我無限光明的未來。
可是季楊毀了它。
我妹妹那年剛剛成年,邁入大學的校園,像朝陽一樣鮮活而前途明媚。
直到她枉死離世,還在被各種受害者有罪論貶低,詆譭。
我那一向要強的養父看到那慘不忍睹的屍體後,無法接受養育了十八年疼愛了十八年的女兒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堆慘不忍睹的爛肉,哭到嗓子喑啞,哭到眼睛幾近失明,我的養母更是數次昏死,崩潰得不像樣子,幾次自殺。
即使我們家已經被毀成了這樣,輿論也沒有放過我們。
短暫的同情之後,是長久的謠言和惡語相加。
“兇手為甚麼不找別人,偏偏找上她?”
“肯定是和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
“聽說她小小年紀還打過胎”
“好像是背地裡找了老男人”
“真噁心,這樣的人真是活該啊……”
“就是就是,小小年紀不學好,出了社會肯定也是禍害!”
……
他們用言語的刀子再一次殺死我妹妹時候,沒有一個人想過,她才剛十八歲,也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是個被家裡寵大的小孩?且不說她有沒有過這些行徑,難道有,她就該死嗎?她就該活活被捅十九刀嗎?!!
難道僅僅因為她性格有些乖張,從未作惡的她,就該遭受這些麼?
每一個人都是審判者,只相信自己所臆想出來的正義,真相早已不重要,於他們而言不過是茶前飯後的談資而已。
這些流言蜚語,不斷揭開我養父母的傷疤,不斷提醒他們自己女兒是如何慘死,如何被詆譭侮辱,而真正的兇手,早已銷聲匿跡。
於是,在一個明媚的夏日午後,在我短暫出門的間隙,他們決絕地開啟了煤氣的閥門。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爸爸媽媽了。
所以你看,
季楊欠我的,不是一條人命,
而是三條。
受害者沒有姐姐嗎?她只是沒有一個血緣關係的姐姐。
在這個世界的某一個角落裡,有人一直在為她的真相拼命。
那時起,我就發誓,無論多少年,無論付出甚麼樣的代價,
我都要找出他,接近他,毀掉他。
死亡算甚麼,對於季揚這樣漠視生命的人,身敗名裂才是我給他安排的最好結局。
8
和前些日子的反抗周旋不同,在季揚對我坦誠相待,將所有秘密告知我之後,我開始“認同”他,“感激”他的信任和接納
從那之後,我每天準時為季揚疊好衣服,準備早餐,在清晨像妻子一樣送他出門,晚上乖巧迎接。
我表現得如同一個斯德哥爾摩症患者,從受害人,被洗腦和馴化成為一個享受者和擁護者。
季揚對於這種轉變很受用。
他瘋狂迷戀著這種掌控,養成,和佔有,對我的“圈養”讓他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和興奮。
連續一個月,我用偽裝的乖巧逐漸贏得季揚的信任,直到他將手機還給我。
我的手機裡沒有未讀訊息,每一條發給我的資訊,他都認真替我回復,從口吻,到習慣用語,乃至到一個標點和表情的習慣,都與我日常無二。
不得不感慨,在有些方面,他的確是個高智商的天才。
我看到微信記錄裡半個多月前,曾經暗戀季揚的,他的私人秘書丁玲玲新增我為好友,並且辱罵我的資訊。
她氣急敗壞地說,“你憑甚麼和季總在一起,你這樣的雜草根本就配不上他,只有我才能從事業和生活上滿足季總!”
季揚用我手機回覆的是,“就憑季總愛我,就憑你是雙爛鞋。”
然後拉黑。
呵呵,真是殺人誅心。
還有其他朋友約我逛街的,吃飯的,以及一些零零散散業務上的往來,季揚的回覆都滴水不漏,讓人沒有絲毫懷疑。
最新的一條資訊,是公司專案負責人劉哥對我的質疑。
劉哥問我,“小岑,怎麼離職得這麼突然,這個專案中間還有很多你經手的細節沒有交接清楚。”
季揚回覆,“實在不好意思劉哥,最近身體出了點問題,著急去省外就醫了,工作的事情可以問問小李,這個專案是我們共同推進的,如果不清楚,我可以線上支援。”
季揚竟然還知道我的工作安排和人員分組,不難想到在背後對我做了怎樣細緻的調查。
劉哥繼續吐槽,“再別提小李了,她啥也不知道,我現在才知道,名義上是你倆一起跟的,其實活都是你乾的,這個傻逼簡直一問三不知,我實在沒辦法才找你的。”
季揚繼續不動聲色地推脫,“劉哥,我已經離職了,我的這部分工作因為涉及合同,財款等比較敏感的內部資料,還是不方便繼續參與的好,有甚麼問題我可以協助答疑。”
微信裡劉哥沉默了一會,發了一條語音,大致意思是,“小岑,我知道你身體不好,本來是不想打擾你的,但是現在出了個很嚴重的狀況,實在沒辦法才找到你,如果你不來,咱們公司,和旅城集團都會面臨重創,至少 2000 萬的損失!!”
從劉哥的語音裡,大概還原了,我跟進的一個三方合作,框架上是我們出人,旅城出技術和裝置,和政府拿一個戰略專案,但是中間的合同和流程都出了問題,牽扯到鉅額賠償,甚至有訴訟的風險。
而這個旅城集團,就是季揚所在的公司。
這是一個近幾年才發展起來的新型能源類企業,流水驚人,但是重資產裝置設施投資極大 萬雖不至於破產,但也足以讓季揚最少三四年翻不了身。
我遞交的檔案和流程法務審過都是合規的,誰也不知道是在哪個環節出了問題,而我是唯一的直接經手人,所以才會找上我。
難怪季揚會把手機還給我。
我一條一條翻看著資訊,表情越來越凝重,問題挺嚴重的,涉及到企業鉅額詐騙。
季揚一言不發地坐在旁邊,暗地裡用陰晴不定的眼神觀察著我,像是在探究我的反應。
最後一條資訊看完,我長長吸了一口氣,握住季揚的手,對他說,“你該早點跟我說的,我會想辦法去查清問題所在,幫你渡過這個難關。”
季揚的微表情一瞬間露出了滿意,接著他臉上掛起了習慣的偽裝的笑容,帶著柔情蜜意。
他說,“岑岑,這件事情雖然沒有結論,但是可能涉及到坐牢,我從來沒想過要把你牽連進來……”
“不必說了,為了你,我甚麼都願意去做。”我裝作無比堅定地說。
季揚感動地抱緊我,說如果能幫他渡過難關,他會如何感激我和愛我。
呵呵,我前期費了這麼多心血讓你眼皮底下的合作出現危機,我怎麼會幫你渡過難關呢?
我只會帶著你,下地獄。
9
我看著前公司的求助資訊,心裡默默冷笑。
這個專案是百分之百會出問題的,而且在我的預設下,我脫手後一個月之內必爆雷。
因為金額巨大,涉及政府投資,格外棘手。
作為已離職的人,後期才爆出的風險與我無關,可卻只有我能解決,季揚怎麼會不來求我?
他一直以為他在控制我,可是他不知道,每一步都是我的精心籌謀。
從第一次見面前,我將車胎扎破在他必經的路上,穿著他一眼就能認出的合作公司的員工服。
我打扮成他喜歡的形象,手裡拿著那份印著兩家公司 logo 的重要簽約合同,他怎麼會不下車幫我?
我調查他的過往經歷,發現因為父母的變態高壓教育,季揚一邊乖巧地成為人人誇讚的優異者,一邊在內心追尋叛道離經的強者。
即便在後來的從業中,他也在極度的高傲和自卑中反覆跳轉,一邊戀母一邊反抗。
這也是我那叛逆的妹妹,會被他迷戀上的原因之一。
所謂的邂逅和巧合,不過是謀劃已久的陷阱,給我機會與他相識,給我藉口與他獨處,給我時間讓他愛上偽裝成他渴望模樣的我。
不長不短,一個月,在貓和老鼠的遊戲裡,剛剛足夠讓他欲罷不能。
他被迫我離職,想要獨佔我,卻又因為公司危機不得不放我回職場。
我回到原來公司,專案組主要負責人,和季揚公司的人,以及政府相關部門幾位領導,已經坐了一桌子。
在合同很隱秘的地方,一些難以察覺的細小文字差別,讓這次三方合作的成本,受益方,股權分配,都發生了天差地別的變化。
但這樣的文字陷阱,三方法務不該沒有發現,合同稽核領導,尤其是季揚,不可能毫無察覺。
為甚麼呢?因為我早就黑進了他的電腦中,所有他經手的檔案,乃至 U 盤的插入都會被複製至一個虛擬雲端。
而我只需要動動手指,就能讓他審過的東西,無論是合同還是檔案,母版更改,痕跡全無,就像是他自己改動的那樣。
所有人以為我學習的是財經,但其實 IT 才是我的擅長。
自從我妹妹枉死在了沒有監控的工地上,我的養父母被流言攻擊到百口莫辯,我的家庭因為受害者有罪論被毀得只剩我一個孤兒時,我就在想,如果能有一個天眼,將一切記錄下來,我的妹妹,會不會至少在死後,有一點遲到的正義來為她伸張?
後來我學了很多灰色甚至非法
的黑科技,所有的與網路相關的東西,在我眼裡都是程式碼和透明。
我有很多年躲在暗處,像個變態一樣跟蹤季楊,調查他,研究他,從他的喜好,口味,習慣,事業關係,身邊交際,一項都沒有漏。
我知道他的罪惡,知道他父母的強勢和高壓,知道他的分裂和虛偽,知道他 ASPD 的反社會人格……
我瞭解他甚至高於他自己。
所以我才能成為讓他心動瘋狂的完美形象,清純而跋扈,強勢卻溫柔,事業卻顧家……我把這樣矛盾的集合體演繹得淋漓盡致,在奶茶店聊天的三言兩語中就讓他開始淪陷。
他的商業機密,他監控我手機和在房間安裝監控的小九九,簡直像過家家一樣幼稚。
但我裝作一無所知,偽裝成一個來為男朋友解決棘手問題,甚至可能頂雷的傻姑娘。
我一張一張地翻看合同,從幾個月前接收時的節點開始,和幾位負責人一項一項梳理中間的流程環節。
在我的要求下,三方甚至調取了從專案啟動到現在的監控。
“沒有用的,小岑,這些環節我們已經查了無數次!”我們專案負責人李哥沮喪地說。
“說了你別介意啊小岑,因為這個事情的嚴重性,我甚至懷疑過你的問題,可是我查了所有監控,用章用印,合同版本,都沒有問題。”李哥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說。
我表示諒解地笑了笑,然後看了看一辦公室的合作方,猶豫了片刻,還是問,“李哥,那,合作方的流程環節,查完了嗎?”
季揚為自證,先拿出了他們公司的資料和監控 U 盤給我,政府機關的再三讓承諾保密後,也給了。
我一條一條查,與合同修正版本,以及自己經手的經過和細節,一條一條核對。
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
到第三個小時,我的臉色有點不好看。
周圍的人不但沒有不耐煩,反而興奮起來。
“小岑,是不是有甚麼發現了??”李哥眼睛都亮了。
“也……也不是……”我裝作慌亂地切換介面。
我越是這個態度,同事就越著急,李哥搶過我的滑鼠,翻回剛才的介面。
所有人仔細比照起來,然後用詫異的眼神,看向合作方旅城集團。
從這裡開始,一部分微小的地方已經開始不是終審版了,不仔細看,很難發現。
“小王,旅程這邊的合同是你負責的吧?”李哥問。
那個叫小王的姑娘驚恐地搖頭,“不,不是我……”
“可給我的人員構成名單裡你是負責旅城這個板塊業務的啊?”政府的劉主任也有點詫異。
“不,不是我……”小王都快哭了,求助地看向季揚,“季總,您知道的,不是我……原本是我來做的,可是,是您說因為事關重要,您要自己經手……”
是的,旅城這邊的直接經手人,是季揚,季總本人。
原本是由他的下屬來做的,可是季揚為了在最短的時間接觸我,和我有更多的交集,把這個業務親自接手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原本稽核了無數遍的檔案,不過是十拿九穩的走過場,會在他這裡出問題。
他之所以敢叫我回來重審,就是有絕對的自信問題絕不會出在自己身上,不想損失高達 2000 萬的違約賠償,也想挽回這個合作。
季揚有一瞬間的慌亂,但更多的還是不解和迷惑,他看我的眼神意味深長。
“不,不可能是季總,季總是主要合夥人,這個合作出了問題,季總自己是要賠錢的啊!”面對眾人的質疑,屬下小王趕緊說。
“也……不完全這麼說,如果按照這版合同,未來能洗出來的錢,遠遠超出這個數!”政府方的劉主任似笑非笑地舉了三根手指。
“那,那也許是你們給季總的檔案就有問題啊!對了,我想起來了,給季總送檔案的就是你們公司的岑岑!”小王突然指著我。
我沉默著沒有說話,小王更像得到了肯定一般,底氣足了一些。
“肯定是你!季總總是讓你單獨給他送資料和檔案,肯定是你動得手腳害我們季總!”小王繼續說。
“不可能是岑岑,所有的監控,歷史修改版本,和細節,包括齊縫章帶出去的版本,都是我查過的,沒有問題。”劉哥搖了搖頭。
季揚盯著我,保持沉默。
我也裝作驚恐地盯著他,一副我不知道為甚麼會這樣的表情。
王主任和李哥順著我查出的問題繼續往下看,越看臉色越難看。
另外兩方的東西從風險無懈可擊,偏偏旅城集團的回傳,出了問題,幾次被我從隱藏檔案裡調出的版本,每一次,都是旅城微不可見的修改。
從稽核,簽字,蓋章,到最後一封郵件回傳,
落款都是季揚。
10
是的,得益於他的盲目自信和泡妞上的春風得意,他還是大
意了。
季揚的臉色有些白。
他大概沒有太大印象自己中間出了甚麼差錯。
“對了,我……我想起來了……那段時間,季總經常讓我們公司的小岑去送資料……按說這些不該是季總來著手的,我只是……有點奇怪……”我們公司一個小夥子弱弱地開口了。
“我也有印象,有好幾次都是大半夜拿來東西過去,就在樓下等著,都是和這次合同相關的。”另一個人說。
“對對,我當時就覺得奇怪,但人家和季總是男女朋友麼,那會我也沒多想,現在看來,如果小岑沒問題,那……”又一個人,說了一半,沉默。
大家用疑惑的眼光看著季揚,滿是懷疑和猜忌。
季楊怎麼也沒想到,當初病嬌追我時候的做派,全部成了眾人質疑他的利刃。
“不,一定不是季揚……我們需要再查查,也許是有人陷害呢?或者是我,我哪裡出的問題??”我裝作焦急地擋在季揚面前。
但大家只以為我想替季楊頂罪。
季楊皺著眉頭,似乎是拿不準我是真心還是想擺他一道。
更重要的是,看得出季揚在拼命回想到底哪裡出了問題,但是一無所獲。
人群沉默半晌,不知是誰提出了報警。
“不,不能報警!”季揚彷彿想起了甚麼,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這是為甚麼?”李哥奇怪地看著他,眼神裡的懷疑更濃。
為甚麼?當然是不願意去冒被查的風險呀。
季楊不怕我的威脅,不過是自信於不會有證據。一個改名換姓十幾年,父母都是高知的書香門第的人,怎麼會是殺人犯?
但如果是因為涉及經濟詐騙報案,被警方再次立案調查呢,他敢不敢保證改名改姓的假資料裡沒有破綻?
二十幾年的天之驕子,被隱藏的可怕黑歷史,這麼多年的打拼,怎麼能被重新翻開呢?
他沒有同理心,不在乎自己做下的殘忍罪惡,但不代表他能忍受失去今天擁有的一切。
“我的意思是,事情還沒有定論,但如果鬧到警方,哪怕最終證明了 TA 無罪,但行業裡的流言蜚語也足以毀了 TA,不該做得這樣絕情。”季楊淡淡地說,並且不動聲色地看了我幾眼。
這個暗示很明顯,也給在座的整猶豫了,如果不是季楊,而是我呢?
現場成了羅生門。
我看了看季楊,他唇紅齒白秀氣的臉上,是少有的焦慮,彷彿已經認定了是我做的,而他在努力幫我脫罪。
我頹然攤在椅子上,偽裝得像經歷了一場生死掙扎。
然後,我決定讓季楊如意,我用喑啞的聲音說,
“是我做的,與季總無關,我認罪。”
眾人都震驚地看著我。因為我不是本次合同事件的受益方,也早早就離職了,後面的事情,如果追責,怎麼也連累不到我。
“是我每次給季總的資料裡就已經做了手腳,季總出於對我的信任,從未仔細檢視過,是我乾的。”我顫抖著聲音,說出了真相。
但好笑的是,當我說真話時候,反而所有人都不信了,連季楊也有點意外地看著我。
“傻姑娘,你千萬別戀愛腦啊,這事情很嚴重的,夠直接把你送進去了!”李哥有些焦急地跟我說。
“小岑,你想好了,可千萬別甚麼都往自己身上攬啊?”王主任也皺著眉頭。
在他們眼裡,我是個兢兢業業的小職員,還不諳世事,更與此時無利益關係,有點不忍心這麼大的鍋落在我頭上。
“和季總沒關係,都是我做的,我不過想著沒人發現,洗一筆錢出來,就夠我和季總在一起未來生活無憂了,是我害了他,他甚麼都不知道。”我繼續演戲,眼淚因為恐懼流下來。
“……真的?……”季楊問我,眼睛裡閃著難以言喻的光,帶著感動和興奮。
他知道我是財經專業的高材生,懂得這類問題的嚴重性,所以驚訝於我竟然真的肯替他頂罪。
雖然還沒有證據定罪於他,但是我的態度,對他而已足矣。
這種肯犧牲自己保全他的忠貞,是像他這樣的病嬌,一輩子都在追尋的“愛情”。
“報警吧。”王主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季楊。
於他們眼裡,沒有絕對的三言兩語之間信誰,我和季楊,都是嫌疑人。
在專案面前,所謂的同情不過是輕飄飄的思緒。
“損失我來賠付,只要你們放過岑岑。”季楊咬了咬牙,下定決心一般地說。
說得多好聽,放過我,這就在眾人面前給我定罪了。
不過沒關係,損失他來賠付就好。
我就是要讓他以為已經徹底馴服我,我像條狗一樣忠誠。
然後狠狠反咬一口,悄無聲息中,一步一步毀掉他引以為傲的事業。
城旅的 2000 萬損失,加上我們公司的,和政府名譽的,這一筆夭折的合作,總共
是 4000 多萬。
足以讓季楊在事業上無法翻身。
但比起被開膛破肚的妹妹,這些不過是一些金錢,還差得太遠。
不要著急,你還有你的名譽,你的社會地位,你的父母家庭,你的健全身體,你的似錦未來……這才是復仇的開始而已。
11
我算準了這個局不會逼死季揚,卻也幾乎讓他傾盡所有。
這是一個他必輸的局面,在他甘心把手機還給我,放我出門之前,證明他自己至少已做了半個月無用功。
要麼流程問題一無所獲,報警徹查旅城損失 2000 萬,但季揚的假身份和從前的種種,也可能被揭開,也許會陷入陳年命案的調查之中,極有可能成為嫌疑人;
要麼季揚認栽,變賣家產,用 4000 多萬補齊這個窟窿私了。
季揚選擇為了名聲買單,或者說,讓外人覺得是為我買單。
他可以在走投無路的時候被公開“處決”,但如今,顯然還沒到那一步。
因為賠償,季揚拋售了股票,套現了基金,賣了兩處房產,還抵押了現在住的這套大平層。
更重要的是,雖然三方儘可能將影響最小化,但季揚夥同女友坑了合作方的小道訊息還是不翼而飛,他的口碑和行業信譽一落千丈。
“我覺得你不適合這個位置了。”旅城的董事長,也是最大的股東,呂總開門見山地對季揚說。
“你這是甚麼意思,過河拆橋麼?旅城的賠償是我出的,公司沒有任何損失。”季揚陰惻惻地盯著呂總。
“沒有損失?”呂總詫異地笑了出來。
“原本幾十個億的合作,三四十年的穩定專案,利潤有多少,你不會不知道。”呂總眯著眼睛,氣壓極低,看得出他是在忍著怒氣。
“這些年我也為公司賺了不少。”季揚有些不甘心地說。
“所以我不追究了。”呂總彈了彈菸灰,聲音冷淡。
“你不能這麼對我。”季揚咬著牙。
他雖然瘋狂偏執,但在快五十歲老謀深算的呂總面前,仍舊稚嫩的像個新人。
“你如果覺得不公正,當初為甚麼不敢報警,難道真是為了你那小女朋友?還是說,有甚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呂總意味深長地碾滅菸灰。
季揚張了張嘴,最終沒說話。
“給你兩個月時間退出,我會給彼此體面。”呂總靠在椅背上,交叉著雙手。
季揚沉默半晌,嘲弄般地笑了一聲,退了出去。
就在季揚走遠後,呂總收起了冷臉,撥通了一個虛擬號。
“喂,C 先生,我已經照你說的做了,季揚大概這一兩個月就和旅城沒關係了。”呂總畢恭畢敬地說。
我用變聲器在這一頭回復著他。
自從發生合同門事件,季揚對旅城的價值原本也降到了冰點,沒有我,以呂總的性格,把季揚清理門戶也不過是早晚的事情,我不過順水推舟而已。
“那……您答應我的,我女兒上學的事情……”呂總小心翼翼地問。
“四大任你挑。”我用男人的聲音回傳過去。
“謝謝謝謝!!”呂總欣喜若狂。
呂總作為行業大佬,唯一的軟肋,就是他的孩子,準備初升高的女兒。
B 市上學是出了名的難,有錢也不頂用。
但這些系統,搖號,考題,對我易如反掌。
於是呂總當天下午,手機上就收到了孩子就學搖號成功的通知。
快五十歲的人激動的眼淚都快掉出來了。
“太謝謝你了,C 先生。不過,有個事情不知道方不方便問?”呂總小心翼翼地開口,“不知道您和季揚是不是有甚麼過節?”
我沉默了幾秒,緩緩開口,“十幾年前,在 C 市,有一宗兇殺案,死了一個女孩。”
“?”呂總沒有反應過來,愣了一下。
“……這和季揚有甚麼關係……”呂總莫名其妙。
我掛了電話。
12
如同一個連鎖反應,季揚處理賠償,職位變更,行業口碑跌入谷底,焦頭爛額,自顧不暇。
而我一個小魚小蝦,臭了也就臭了。
“岑岑姐,你說怎麼會這麼巧合呢?”季揚捏著我的下巴。
“所有的合同,經手的人只有你和我,不是我,還有誰?”季揚依然平靜,但有一絲絲掩飾不住地懷疑。
“你,為甚麼要害我?”季揚的指尖都因情緒波動而微微顫抖。
“不是我。”我否認著。
“叫我回去配合核查的也是你,想讓我背鍋的也是你,我都打算替你去坐牢了,你怎麼能懷疑我?”我說得斬釘截鐵。
但很顯然,我說的是蒙太奇式謊言。
病嬌雖然心理扭曲,但卻是實打實的戀愛腦,為愛生,為愛讓別人死的那種。
他不肯相信遇到和馴服的完美配偶
,是設局害他的人,也不肯承認自己的掌控出現了偏差,卻又找不到問題的答案和出路,這讓事事遊刃有餘地季揚陷入了半崩潰的癲狂。
季揚有些迷茫地看著我,“岑岑姐,害我的人,真的不是你嗎?”
“金錢名聲這些不過是我的父母窮盡一生為我求來的。就算有一天有人抖出了我的過往,大不了最壞的結局是魚死網破,我雖然心痛,但也可以不在乎。可是,如果你背叛我……”
季揚一邊說,一邊紅著眼睛,彷彿下一秒就要把我千刀萬剮。
“我說了我不會背叛。”
復仇,怎麼算得上背叛呢?
“好姐姐,我甚麼都沒有了,我只有你了……”季揚這次,沒有說謊。
他深情款款地抱住我索取。
我閉著眼睛,佯裝享受。
可我心裡卻在想,這個兇犯口裡喊著我姐姐,
那個叫我姐姐的妹妹,死的那天早上,都和我說了甚麼?
說甚麼了呢……
我記得那日出門前,我們大吵一架。
我罵她不學無術瞎混,她嫌我管東管西煩人。
剛十八歲的她氣急敗壞地哭著摔了書包,哭著喊,“我讀書沒你好,你不就是瞧不上我嗎?”
我反唇相譏,“你這爛泥扶不上牆的樣子,難道我說錯了嗎?”
直到如今,我都忘不了我妹受傷的眼神。
“你讀書時候成績好有個屁用,還不是單身著,我告訴你,我們校外還有人想追我呢!”我妹不服氣地還口。
“小小年紀不學好,學別人早戀,你看我不打死你!”口不擇言地大罵著,“有人追你,哈哈哈哈,那就是天大的笑話,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有幾斤幾兩,幹啥都一塌糊塗,學人家談戀愛,怎麼這麼不知羞恥!”
其實,說完我就後悔了。
我妹妹是我帶著長大的,除了成績不好有些叛逆,但是個好孩子,體貼,善良,並非像我說得一塌糊塗。
我想道歉的,可是基於姐姐的尊嚴最終還是要面子地瞪著她。
我妹委屈地哭,不明白她最愛的姐姐為甚麼也要像別人那樣責備她。
最後,我妹拉了拉我的衣角,討好的示弱,“姐,你別生氣了,我知道你都是為我好……我保證不早戀,誰追我我都拒絕他,我好好讀書,放學我給你買我們學校後門的豆腐包子……”
我是怎麼做的呢?
我甩開了她,氣哼哼地自己去上班了。
我們唯一一次沒有一起出門,卻成了永別。
我妹為了討好我,聽我的話,拒絕了季揚的表白。
卻被捅了整整十九刀……
她明明是個好孩子,
她明明聽話了啊……
為甚麼,為甚麼,我不能再耐心一點
為甚麼我不能接她一起回家呢?
為甚麼,我要和她賭氣
我明明是姐姐,我該包容她些
明明那麼愛她
可我卻在她來示好的時候,推開了她
是我害了她,我也是兇手
所以,今日我要承受來自季揚的一切折磨。
這是我的報應。
13
“季揚,你有沒有想過,那個害你的人,可能是你的爸爸媽媽?”
我低眉順眼地迎合,季揚在我上面沒有絲毫憐惜。
聽到我的話,他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惡狠狠地衝撞,疼得我一個激靈。
“岑岑姐,你是準備開始挑撥我和父母的關係了嗎?”
季揚像一個瘋狂的清醒者,一隻手揪著我的頭髮,另一隻手在我身上游走。
他的指尖燙得要命,讓我有種被獻祭的修女在十字架上灼燒的錯覺。
“我只是覺得他們想控制你的人生,我只是……心疼你……”
如何讓謊言不被拆穿?答案是,留一半真相。
我說著違心的話,用那淚眼婆娑的眸子深情回望他。
在這場令人作嘔的獻祭中,我做出一副在天堂和地獄之間淪陷的沉迷模樣,帶著對季揚深深的崇拜和依賴。
季揚沒有說話,而是在沉默中,完成了滿意的索取。
我的身上全是淤青,季揚抱著我走進浴室,像個完美男友一樣伺候我清理沐浴。
只是全程少有的沉默。
我知道,我說的話他聽進去了。
他的父親是頗負盛名的教授,母親是有錢有權的省廳幹部,雖然因為當年的事情隱退,但是給了他最好的教育,最優質的資源,以及試錯的底氣。
這樣的神仙父母,卻是季揚的噩夢。
“姐姐,你知道麼,我父母想要的不是季揚,而是一個完美兒子,無論是季揚,季東,季西,根本就無所謂。”季揚將我放在浴缸裡,為我洗頭髮。
他的表情柔和,聲音溫柔,修長的指尖穿梭在我的頭髮中,白皙的臉帶
著一絲病態的孱弱和悲傷。
如果不是我手腕上的傷疤還在提醒我上次反抗的慘烈,我都幾乎要同情這個小可憐了。
長久的沉默之後,季揚第一次向我敞開心扉。
“沒有考第一,打,沒有競賽得獎,打,不肯報他們心儀的專業,打……”季揚嘲笑著。
“甚至沒有穿他們心儀顏色的衣服,沒有在胃痛時按照規定吃完那份營養餐……只要我的人生軌跡有一絲絲不如他們的意,等待我的就是我父親的毒打和母親的言語羞辱。”
“你想象不到一個母親可以罵出多麼惡毒的語言,她每一天都在一邊鞭策我成才一邊詛咒我怎麼還不去死……在他們的眼裡,我不是一個人,而是他們精心打造出的完美物品,他們的得意作品。”
“所以,剛出校門的我第一次產生了徹底反抗,毀了他們嘔心瀝血培養的完美人設的念頭。”
“我殺了人,一個我去表白卻拒絕我的女孩。”
季揚的眼裡是瘋狂。
“一方面,我憤恨於那樣的垃圾竟然敢拒絕我,一方面,我很想知道當我成為殺人犯時,我父母的表情和反應。想想就淋漓暢快。”
“可是沒想到,他們從不肯承認自己的失敗,他們全力掩蓋一切,帶著我換了城市,改了姓名,讓我繼續扮演完美兒子。”
季揚嘲弄地笑了笑,帶著無力感。
“所以,你如今的不完美,是因為我麼?是我使你違逆父母,是我讓他們失去了對你的掌控?”我明知故問。
“如果你的父母對你徹底失望,所以想幹脆毀了你呢?”
我躺在浴缸裡,仰著臉,以一種膜拜的姿態,“虔誠”地看季揚。
季揚痛苦地捂住了頭。
這不合理,但又無懈可擊,他的父母,原本也是偏執而瘋狂的。
從上次訂婚宴上季揚的拒絕,就埋下了雙方怨恨的種子。
“那你這一次,會選擇反抗還是繼續扮演那個完美先生?”
“還是,你要像曾經殺了那個女孩一樣,殺了我來正心中的道?”
我步步緊逼。
“你住嘴,不要說了!”
季揚突然站起身,癲狂地用兩隻手,將我的頭按進浴缸。
我拼命掙扎,鼻腔,耳朵,嘴裡都灌進去大量液體,水嗆進我的氣管,我肺裡僅剩的空氣在本能的掙扎中化成氣泡咕嘟咕嘟冒出。
就在我幾乎窒息,覺得自己要死了的時候,季揚撈起了我。
“岑岑姐,不要離開我……”
季揚像突然清醒過來一樣,摟著溺水的我拼命親吻。
彷彿能抓住的唯一救命稻草。
我一邊劇烈咳嗽,一邊大口吸氣。
我知道,這一局,我又贏了。
險贏。
14
旅城集團對季揚的撤職做得很體面,對外只說季總有了更好的個人發展。
但還是被季揚父母知曉了。
從風頭無二的旅城合夥人、副總,到因為行業汙點賠償得乾乾淨淨的出局者,季揚父母聽說後,幾乎要氣瘋了。
他們趁著季揚不在家,闖了進來。
季母一口咬定是我害了季揚,季父更是意圖動手打我。
他們汙言穢語,狂躁不堪,甚至揪著我的頭髮往牆上磕,摔得我頭暈目眩。
可他們不知道,這個房間早就被季揚四處裝滿了監控。
在他父親,那令人尊敬的季教授撕扯我的時候,季揚及時衝了回來。
“住手!”
“揚揚,你怎麼回來了?我和你爸,這是為你好啊!”季母張狂地推了季揚一把,宣洩著自己的不滿。
“連這個畜生一起打死算了,從小就沒出息,我們好不容易把他供出來,就養了這麼個廢物!”季父揮起了手,作勢要打季揚。
看起來溫文儒雅的大教授,私下卻是個暴力狂。
“從前闖了大禍讓我提心吊膽,現在好不容易事業有成,又一敗塗地,從頭到尾都是死在女人身上,我要你有甚麼用!”季父氣到手抖。
“就是,開甚麼狗屁公司,到頭來一無所有,被這個女人害死!”看到季揚擋在我面前,季母也失了態。
此時的我跪坐在地上,額頭上有被磕傷的血流下來。
我捂著頭,拽著季揚,沒有說話。
我,季揚,和他父母,形成一個有趣的方陣。
三方人,兩個陣營,季揚立於正中。
原本在幾十年像馴狗一樣的家庭控制中,季揚不該本能失控。
可這一次,我不再是我,而成了季揚心裡的一個符號。
在事業頹敗,金錢困窘,被操控得虛假完美人生中,一個徹底反抗的符號。
季揚在陣營的中間,皺著眉頭長久的思索,耳邊是父母汙言穢語的謾罵。
終於,他抬起了頭,從鞋櫃旁邊,取出了一個棒球棍,然後關了監控
,
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他看著那高高在上的,數十年掌控著他人生軌跡的二人,步步逼近。
“你想幹甚麼,小畜生!”
季揚向前走了一步,季父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
棒球棍和大理石地板發出輕微的刺啦聲。
“你想造反嗎?我和你爸都是為你好,你還敢打我們不成!”季母歇斯底里地叫著,卻帶著底氣不足。
季揚依舊沒有回答她們。
取而代之的是猛然揮出去的棒球棍。
他用了十二分的力氣,沒有留一絲後手,將球棍衝習慣於家暴的季父頭上揮去。
硬質鋁合金球棒在空氣中甚至發出了呼嘯。
然後,穩穩停在了離他父親眉心一公分左右的位置。
他手上的青筋都因為突然的收力而暴起。
不過一瞬間的事情,季父季母都嚇傻了。
季母因受到驚嚇,一下癱坐在地。
季父臉色煞白,然後,我看到了他腳下的一灘水漬。
空氣中瀰漫著尿騷味。
季父抖得厲害。
所有人都能看出,季揚剛才是真的起了殺心。
只在一念之間,季父的腦袋,差一點就成了爆裂的爛西瓜。
“還有甚麼,想和我說?”
季揚拖著棒球棍,緩緩蹲下,直視著他母親的眼睛,帶著乖巧而溫順的笑。
季母的嘴唇抖的說不出一句話。
被她 PUA 了多年的季揚,已經成了一頭她不能控制的雄獅。
不,是惡魔。
“如果沒有,就不要來騷擾我和我的妻子了。”季揚已經以丈夫自居了。
他開啟門,禮貌送客,彬彬有禮的模樣和剛才下殺手的,彷佛是兩個人。
季父和季母是互相攙扶著顫顫巍巍挪出去的。
五十多歲的人,彷佛一夜蒼老了二十歲,步履蹣跚。
在關門的那一刻,季父嘶啞著開口,“揚揚,你剛才,是真的想弒父嗎?”
季揚連眉毛抖沒有抬,緩緩關上了門。
門外,季父強撐著挺直的身體,頹然佝僂下去。
可憐嗎?
可憐?
比起我一夜白頭的養父,崩潰自殺的養母,這些,算甚麼。
自己教出的狼子,自己不是應該最清楚嗎?
而我,不過是給小狼崽斷奶,讓他們,包括季揚自己,認清自己而已。
15
季揚和父母斷絕了關係。
合同賠償掏空了他的家底,從旅城撤職後並沒有很快如願地找到下家。
他原以為憑自己的能力,是很容易的事情。
原本確實可以很容易地,可是,我放出去了很多負面訊息,包括但不限於他早年商業競爭不光彩的手段,惡意打擊報復競爭對手,搞廢了自己的對頭,貪汙,以及本次的合同事件。
不知源頭卻真實的捕風捉影最為致命,加上這些年來被季揚事業上打擊過的人私下佐證,讓季揚這種高薪管理錄用的機率幾乎為零。
誰敢花好幾百萬年薪僱傭一個可能會造假洗錢的高管呢?
於是,從一輪一輪的獵頭邀約到了無音訊,季揚的職業生涯被一次次扼殺在了背調和不可明說的環節。
在一天又一天的等待和一輪又一輪的求職之中,季揚的自信逐漸被摧毀。
當他不再是那個站在塔尖,貼著成功標籤風頭無二的男人時,他的謀略,狠心,和伎倆竟然逐漸無計可施。
是啊,當你連對手高檔小區的大門都進不去時,還談甚麼競爭和報復?
短短時間內,他變得鬍子拉碴,喜怒無常。
直到有一天,一家行業很有聲望的大公司向他投來了橄欖枝。
當季陽重拾信心,推開了老闆辦公室的門,總裁座椅緩緩轉過來的時候,那裡坐的不是大 BOSS,而是他曾經羞辱過的,被他開除的私人秘書——丁玲玲。
丁玲玲彷彿已經等了他很久一樣。
在季揚目瞪口呆的表情中,向他露出一個勝利的微笑。
“季總,好久不見。”丁鈴鈴帶著得意的笑,“看到我很吃驚嗎?”
季揚本就白皙的臉變得更加煞白。
“哦對了,忘了做自我介紹,我是這家公司未來的老闆娘,劉總的未婚妻。在有幸被您開除之後,我透過呂總的介紹來了這家公司,恰巧被董事長看上了。我們男才女貌,一見鍾情。”
丁玲玲笑得花枝招展,“說來要感謝季總您的不愛之恩。”
季揚瞬間就明白了,轉身準備大步離開。
“等等,季總,你就不問問我嗎?”丁玲玲坐在椅子上楚楚可憐。
“季總,說實話,我跟了您五六年,一直都心悅於你,即使你有了別的女人,這麼多年我的心思一直都沒有變。你懂我的意思吧?”丁玲玲
眨著大眼睛,像一朵嬌豔的花。
季揚沉默了幾秒鐘就笑了,他走向前去,摸著丁玲玲的臉,看著那妖孽的臉龐和傲人的身材,沒有太多的情緒,就準備吻上去。
他的眸子裡竟然是深情。
對他而言,不愛的女人,美醜高矮都不重要,只要能為他所用,無論是要他深情款款還是溫柔體貼,不過是一場戲。
不得不說,季揚長得真的很好看,那種禁慾系美男,高嶺之花的模樣。
丁玲玲痴情地看著他。
季揚環住了她的腰,準備吻上去。
可沒想到剛捱到臉,丁玲玲就猛地站起來,往後一躲。
啪得一巴掌狠狠地打在季揚臉上。
丁玲玲恐懼地向後退,目眥欲裂地高喊“你要做甚麼,你這個流氓!”
辦公室外一片混亂,保安撞門而入,將丁玲玲護在身後。
然後丁玲玲一邊用消毒溼巾擦嘴,一邊撥通了她未婚夫,這家集團董事劉總的電話,開啟擴音——“老公,這裡有個賤男人勾搭我!”
季揚失去血色的臉霎時又白了三分。
丁玲玲竟然把他當年羞辱她的話一字不差地還給了她。
正在憤怒中的季揚想動手時,丁玲玲指了指辦公室的攝像頭,和五大三粗的保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電話那頭,劉總火冒三丈地吼叫著,“寶貝你有沒有事?保安是幹甚麼吃的!甚麼人敢在我頭上動我的女人?給我往死裡打啊!”
也就是在幾分鐘之內,季揚被保安拖了出去,狼狽的連踢帶打。
幾個安保人員很實在,每一拳每一腳都下了狠手,季揚根本沒有招架之力,疼到胃痙攣,疼到渾身蜷縮,漂亮的臉被揍得鼻青臉腫。
接著,他就被保安像垃圾一樣丟在了公司的門口。
從辦公室一路到前臺,所有人向他行著注目禮,只是眼神早不是他從前所享受的敬畏和崇拜,而是一種意味不明的、帶著厭惡、噁心的表情。
“在辦公室裡都敢猥褻,是個甚麼樣的人渣啊!白瞎了一副好皮囊!”所有人議論紛紛,絲毫不避諱倒在地上的季揚。
丁玲玲走了出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季揚,與剛才害怕的樣子判若兩人。
她俯下身,用只有季揚能聽清的聲音說,“怎麼樣,季總,這份禮物你喜歡嗎?”
“這可是……你那未婚妻,你的好姐姐,託我送給你的禮物啊。”
“喜歡嗎?”
蜷縮在地上渾身是傷,狼狽至極的季揚,倏地瞪大眼睛。
滿是不可置信……
16
從那天起,季揚失蹤了。
我火速搬離了季揚的大平層,租了一個偏遠無比的三居室。
我沒有換手機,裝作對手機裡的定位一無所知,我就是要給季揚一種錯覺,因為陷害他東窗事發,我在極度恐懼之下逃離。
季揚不是傻子,在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之後,我這個“岑岑”的假身份怎麼還能瞞得住呢?
他查到我這個完美受害者的身份,不過是早晚的事情。
所以我選擇用他最擅長的惡毒方式,主動暴露。
我用了一些手段,做了丁玲玲和劉總的牽線人,滿足了丁玲玲向上爬的野心,也給了她一雪前恥的機會。
我在季揚對我愛意最濃的時候,用行動給了他狠狠的一巴掌。
就是不知道,季揚得知自己日日夜夜脈脈含情地叫“姐姐”的人,也是他當年殘害的女孩的姐姐時,會是甚麼表情?
還是說,在妹妹身上沒有得到的,在姐姐這裡滿足了?
不知道他這時候會不會後悔,沒有相信我的話。
我明明說過的啊,說我是受害人的姐姐。
在他失蹤期間,我表現得如同驚弓之鳥,不敢出門,沒有多餘的社交,彷佛怕一開門就被他擄走。
但一天過去,兩天過去……半個月,風平浪靜。
期間他的父母氣急敗壞地電話我,並把我的手機號給了房產抵押的債方,我被無盡騷擾,但這也從側面印證了,愛他的恨他的,所有人都對他的行蹤一無所獲。
季揚好像真的憑空消失了一樣。
我龜縮在郊區租住的房子裡,默默欣賞這風平浪靜背後的駭人事件。
這期間,羞辱他的丁玲玲被在半路上差點被毀了容;開除他的呂總的女兒,遭遇了一場嚴重的交通事故,開黑車的司機逃逸了,至今沒有抓到。
所有人都懷疑季揚,只有我知道,就是他。
在季揚自以為監控我時,我才是背後的黃雀。
IT 技術讓這場極限拉扯毫無懸念。
我清晰他的一舉一動,看著他被丁玲玲公司的保安暴揍,透過監控竊取的畫面裡甚至能看清他是如何狼狽倒地,如何無力反抗。
真的是……太爽了。
還有他失蹤期間,當他因為製造車禍被警察一路狂追時,
我正窩在被窩裡欣賞那瘋狂逃竄漂移的紅點點定位,實在是有趣得緊。
他是極聰明的,提前摸好了城市的各種點位,甚至預見了人潮和擁堵的時間,完美甩開了追緝他的警方。
但是在我這裡,他的行蹤暴露得像是降了一個維度。
我一邊感嘆於他的睚眥必報和執行力,一邊在心裡嘲笑他。
嘲笑他在必死的路上,一步步作死自己。
無論是呂總,還是如今的丁玲玲,都不是他該惹的人,也不是他惹得起的。更何況,和十幾年前的落後技術不一樣,如今的每一項罪惡,都雁過留痕。
17
當季揚把隱藏在心中已久的惡激發出來之後,他已沒有了偽裝的必要。
我看著定位系統裡的他,一點點靠近了我住的地方。
在一個空氣黏膩膠著的午後,敲門聲應聲而響。
我裝作沒有聽見,在門外的敲門聲越來越急時,我才開始問是誰。
“外賣。李小姐,你的外賣。”一箇中性的聲音響起。
“我沒有點外賣。”我謹慎地回覆,彷佛真的已是驚弓之鳥。
“是您點的呀,您點了粥,還有一杯美式咖啡。”
“對,是我的。”我假裝長出一口氣,透過外賣單確認了外賣員的身份之後,準備去開門。
我在開門之前還特地從貓眼看,直到看到了一頭漆黑秀麗的長髮,確認是一個女外賣員才放心開了門。
當然這些都是我演出來的,我怎麼會不知道門外站著的就是女扮男裝的季揚呢?
我甚至為這場貓鼠遊戲的最終到來而感到興奮戰慄。
我開啟了一層一層的門鎖,當門開了一條縫的時候,一雙修長白皙的手指伸了進來。
“外賣給我就好。”
我接過外賣,“她”卻沒有要走的意思,而是快速躋身進了家門。
這時我才一回頭,裝作大驚失色地發現此人是季揚。
我“驚嚇”地後退了一大步,癱坐在地上。
“好姐姐,你看甚麼呢?是不認識我了嗎?”季揚笑得溫柔又瘮人。
他沒有濃妝豔抹,只是穿著中性的衣服,戴了一個假髮,卻顯得清秀而漂亮。上天真是不公平,給了他蛇蠍的心腸,卻又賜他一身美人皮,讓他在作惡的路上矇蔽世人。
“我是應該叫你岑岑姐呢?還是應該叫你李佳禾?”季揚掀掉假髮,從地上一把揪起我,將我擁在懷中,臉上帶著病態的笑容。
“難為你費盡心思查到了我的真名。”我狠狠扣住他的手腕,絲毫不退讓,“那你應該知道,我曾經有個妹妹,叫李佳苗吧?你記得吧,她是被你殺死的。”
“你用這個假身份騙了我這麼久。好姐姐,你累不累?為了給妹妹復仇接近我,我是該誇你有膽識呢還是笑你愚蠢?”
季揚把我抱到沙發上,語氣陰沉,聽不出喜怒。
“不然呢?難道要讓我愛你愛得死去活來嗎?”我嘲笑他。
“旅程的合同是你搞的鬼,我職場上的負面訊息也是你散佈出去的,連我在旅程的離職都是你暗中推波助瀾的,對麼?”季揚淡淡的聲音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我沒有說話,便是預設。
“好,好,好!”季揚連說了三個好。
“姐姐真的是好能耐,一步一步耍得我團團轉,就連現在不也是如此嗎?”
說罷,季揚徑直地走向客廳一個角落,從裡面揪出了一個隱蔽的攝像頭,然後到入戶玄關那裡,拉了電閘。
“事到如今還在搞我玩剩下的小把戲,想拍下來給誰看?好,姐姐,我怎麼捨得你被別人看。”
“岑岑姐,聽著我叫你姐姐的時候,你的心裡到底是甚麼樣的感受?會不會想起十幾年前那具像爛泥一樣的屍體?我真的是好奇呢。”
季揚嫣紅的嘴唇抿出一個漂亮的弧線,看起來又高冷卻又人畜無害。
“姐姐讓我受了這麼多苦,要好好懲罰你才對。”
18
這是一場自我謀殺。
我太瞭解季揚了,所以我知道哪些語言和行為可以深到骨髓地激怒他。
“季揚,你以為自己是天之驕子,其實你不過是個懦夫,要靠在弱者身上的征服,才能獲得認同感。”
“季揚,你不過是一個縮在父母懷裡沒有斷奶的媽寶,一邊汲取他們的資源和利益,一邊害怕承認自己的平庸。”
“愛是甚麼,你配嗎?”
“殘害我妹妹之後,你為甚麼要改名字換城市?因為你骨子裡還是在乎世人的眼光,因為你不過是個害怕被別人知道的殺人犯,因為你害怕受到制裁!最可笑的是,你連自己的在乎都不敢承認。”
“季揚,你讓我覺得想吐,難怪我妹妹當年會拒絕你……”
我奮力反擊,拼命掙扎,不再是曾經偽裝出的乖順模樣。
在反抗中,我咬破了季揚的手指,只可惜
,沒有來得及讓他也嚐嚐我妹妹曾經的痛苦。
不過沒關係,都會來的,都會還回來的,連帶我養父母那份一起。
季揚粗暴地想堵住我的嘴,殘忍地對待我,偽裝出的冷靜逐漸崩塌。
因為襲擊丁玲玲和製造呂總女兒車禍事件,他已經東躲西藏了很多天。
他的神經時刻高度緊繃,此刻,所有的憤恨都發洩在了我身上。
我把一場原本的病嬌遊戲,變成了一場殺戮。
我用性命獻祭了這最後的復仇,我是受害者,也是謀殺者。
在看不到的角落裡,十幾部手機在同時直播,七八家國內平臺,和數家海外平臺。
人們原以為這是一場排練好的,俊男美女的懸疑劇情。
直到一把刀子刺進我的心臟,直到殷紅的血噴湧而出。
人們驚恐報警,血腥的畫面被封禁下線。
但很不巧,我選的這個小區,不但偏遠,而且半個月前主路挖開在修,無法通車,警方遲遲無法到達。
所以我才租住在這裡啊!給我足夠的時間演完最後一場戲!
我要讓全世界看到,季揚是個殺人犯。
“恭喜你,季揚,這一次,證據充足……”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衝他冷笑。
季揚怔住了,然後瞬間瘋狂起來。
我知道,他聽懂了。
直到我死去,都還控制著他,走向毀滅。
在他病態地抱著我的屍體訴說愛意時,警察衝進來按住了他。
19
我始終相信正義只會遲到,但永遠不會缺席,
如果沒有得到公正,那我就自己討回來。
和十幾年前一模一樣的事情重演,
但是這一次,沒有了沖刷罪惡的那場暴雨,沒有為他脫罪的父母,每一個環節都眾目睽睽,證據確鑿。
他鋃鐺入獄,殘忍行徑和個人資訊被傳得人盡皆知,
緊接著公眾聯合警方就挖出了他近期多次行兇犯案在逃的事實。
最後的最後,我的真實身份,我妹妹與家人那塵封多年的慘案也被公之於眾。
從前,被烏雲遮掩的真相後,人們宣揚受害者有罪,
這一次,網路上和現實中對這駭人驚聞的討伐聲一浪蓋過一浪。
他的父母哭天搶地,被人人喊打,
他從天之驕子,成為數罪併罰的殺人犯,階下囚。
死亡算甚麼,對於季揚這樣漠視生命的人,身敗名裂才是我給他安排的最好結局。
這是一場完美的自我謀殺,我用性命,換取一場遲到的正義。
後記:
如果在現實中遇到病嬌,不要猶豫,遠離他;如果不能,請立即報警。
珍愛生命,遠離病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