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我媽在街頭擺攤的時候,突然一輛豪車停在面前,要接我媽回去當千金。
而那個替我媽享受了 40 年生活的假千金,竟然非要和我媽當親家。
“我兒子,帥氣正直,要是有對你不好的地方,我替你打。”
看著一個 185 的大帥哥站在面前,我一臉蒙。
我媽:“寶貝,要麼先試三個月,不行咱就換。”
“媽,您擱這兒挑菜呢??”
我看不懂,但大為震撼。
帥哥見我猶猶豫豫,忍不住開口:“不試試怎麼知道行不行?”
冷酷又霸道。
那……試試就試試?
1
活了十八年,萬萬沒想到,前一天還在某橙色軟體裡算各種滿減折扣算到蓬頭垢面、黑眼圈濃重的我,竟然第二天就和我媽搬進了她家的大豪宅。
沒錯,四十歲的我媽,竟然是被遺落在外的豪門千金大小姐!
親外婆一見面就塞給我一堆銀行卡。
親外公把名下的公司送給我當禮物。
假千金白曼臻看著斯文,性格卻大大咧咧的,一見面就激動地給我們一家四口瘋狂拍照。
“像,真像,你們和爸媽站在一起太像了!絕對是親生的!”
“檸希,歡迎你和你媽媽回家,不管你認不認,以後你就是我親女兒了!”
她甚至還想帶資送兒子。
“今年十八歲了吧?有沒有男朋友啊?”
“阿姨正好給你介紹一個現成的,就是我……”
眼見著我都插不上嘴,但這件事還是不能草率,連忙拒絕。白曼臻爽朗地笑起來,“阿姨懂,這件事要看緣分。”
她瘦長臉,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戴一副銀邊眼鏡,不說話時很斯文,又自帶一種淡然堅定的氣質,要是不張口,誰都想不到她竟然是有些聒噪在身上的。
提到了她兒子,白曼臻突然環視左右驚叫一聲。
“誒,幾點了?我那兒子呢?”
接著,白曼臻一個電話過去。
“臭小子,你死哪兒去了?不是說讓你準時到嗎?快滾回來!”
好傢伙,性格和她外表不符也就算了,這幾嗓子更是判若兩人!
但想著她兒子要來了,我就覺得有些尷尬,誰知道那是個甚麼人。
直到看到真人。
保姆開啟門時,只見一個高大的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
乾淨的白襯衫,袖口挽起,小臂白皙緊實。
“我回來了。”
音色清潤純正。
他側身換鞋,側臉輪廓分明,碎髮隨意搭在額前。轉過正臉,我內心不禁哇哦一聲,濃眉薄唇,這是一個正宗帥哥。
“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兒子,程修遠。”
2
程修遠只比我大一歲,但看上去更穩重,還很紳士。
他貼心地給我和媽媽都帶了禮物,但是溫文有禮的外表總掩蓋不住他疏離高冷的氣質。
我們一家人吃了頓晚飯,第一面就這樣結束了。
半月後,我作為新生入學,和程修遠同所學校,他大二。
據說這所學校國際部的學生,都非富即貴,但我才跟著媽媽回家不久,低調起見,我並沒有張揚,沒讓任何人來送我,獨自搬東西。
因為還沒見到同寢的女生,我暫時放了一個盒子在她的椅子邊,沒想到轉個身的工夫,盒子就被人一腳踢開。
進來的女生長得非常漂亮,臉頰粉嫩白皙,聲音卻是不遮掩的高傲嫌棄,“髒死了,拿開。”
我急忙拿走盒子,歉意地解釋:“不好意思,不過這是新買的東西,不髒的。”
我賠笑臉,抬頭一看,女生的床上貼著銘牌,她竟然是章可然。
才入學就被公認為校花的美女,我一路都被迫聽見她的名字,可見她的影響力有多大。聽說她家不只有錢,還有背景,是當之無愧的白富美。
“我是說,你髒。”
我一怔,沒來得及回嘴,只見她身後來了四五個拎著大大小小無數行李的保鏢和保姆。
“對不起,這位同學,請你先出去,我們要先給小姐收拾宿舍。”
哈?
“這是學校分配的二人間,如果想享受高階待遇,麻煩你出去租房。”
誰比誰高貴啊?我可不願慣著。
“爸爸說讓我積極融入學校生活,所以不給我買房子。否則也不會和你這種人住在一起了。”
我不禁覺得好笑。
“敢問這位小姐,我是哪種人?”
“我查過你的家庭背景,從小學到高中都平平無奇,現在卻突然能來這裡上學,你家大概是暴發戶吧?”
我無言以對。
“看來我說對了。”她自信地抬了抬金貴的下巴,“鄉巴佬。”
我忍住怒火,指向她身後的幾
個大男人,“我不管你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還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讓校外的男人進女生宿舍就是違反規定,要麼你搬出去,要麼讓他們走。”
章可然正要急眼,她身後的老媽子提醒:“小姐,老闆說了讓您跟同學和睦相處,不然就算了吧。”
章可然這才不情不願地閉嘴。
不一會兒,宿舍樓下突然騷動起來,我聽有人急忙忙地跑下樓,邊跑還邊議論。
“他怎麼會來女生宿舍?”
“難不成有新生認識他?”
“不可能啊,完全沒有聽說!不會是來找女朋友的吧?”
就連站在窗邊隨意一瞄的章可然都眼睛一亮,急忙提著高定小裙子跑了下去。
我正巧還有東西在樓下沒搬完,便好奇地跟過去去看,沒想到竟然看到了正懶散靠在牆邊,對一切議論和注視都司空見慣、充耳不聞的程修遠。
“你怎……”我驚訝和他對視,正想張口問他怎麼來了,卻被一道倩影擋在身後。
“修遠學長,你是來找我的嗎?”
是章可然。
她的聲音比剛才罵我時動聽多了,還羞答答的,讓人充滿了保護欲。
眾人的目光從訝異變成理所當然。
我內心慶幸,還好沒和程修遠搭話,不然他是來找章可然的,那我不就尷尬了?
我低下頭搬起紙箱正要離開,卻聽程修遠懶懶地說:“我不找你。”
接著,一雙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伸過來,攬走了我懷裡的紙箱。
我一愣,“你幹甚麼?”
“當然是幫你搬東西。”修長挺拔的身影站在我面前,很自然地接了話。
我一時發矇。
“別愣著了,帶我上去。”程修遠再次開口。
“哦,好!”
他邁開長腿先我一步,我忙跟在後。
臨走時,我無意間看到章可然,她瞪著大眼睛,臉都綠了。
3
宿舍裡,我問程修遠為甚麼來幫我,他的回答也很誠實。
“我媽說如果在學校照顧不好你,我也不用上學了。”
白曼臻看著斯文但實則不拘小節,這話確實像她說的。
但我也不會心安理得地接受他們母子倆的示好,原因不用多說。
“行了,不用你幫我,我和我媽經常搬家,這點小活我自己可以。”
程修遠沒再說甚麼,我們的關係特殊,過分熱情就顯得假了。
“對了,我家的情況你也先別告訴其他人,我才回來不久,還是低調點好。”
程修遠很快明白我的意思,“好,如果你需要幫忙,隨時找我。”
他正要走時,章可然回來了。
“修遠學長,你不記得我了嗎?去年的慈善晚宴上我們見過的。”
“抱歉,我忘記了。”
程修遠出乎意料的冷淡,也不給章可然再開口的機會就走了。
章可然憤而瞪我一眼,“你是怎麼認識他的?”
“秘密。”
我挑眉,故意吊她胃口。
果然氣得她牙癢癢。
幾天後,開學第一節大課,聽說老師是一位很受歡迎的教授,還是副院長。
我早早就來到了班上,但發現所有同學都拿著薄薄一本列印成冊的資料,還在上面填滿了內容。
我不禁有點慌,直到章可然在我前面的位置坐下,特意扭過臉來陰陽怪氣,“教授上傳了資料,讓所有人務必寫完帶來上課,你不會沒列印,也沒寫吧?”
“甚麼時候的事?”
我完全不知道!
“前天,課代表通知了每位宿舍長。”
“宿舍長?我們的宿舍長是誰?”
問出口我就後悔了,只見章可然得意地笑了,“當然是我啊。”
我擦。
“雖然這位教授講得好人也好,但對於課堂很嚴格,最討厭自由散漫的學生,會毫不留情給掛科的哦。”
我立馬起身想去補救,但為時已晚,上課鈴響了。
在心虛不安中,我等來了這位傳說中的教授。
一身優雅素色旗袍,發挽成髻,面板透亮氣色好,歲月絲毫不影響她的奪目。
我一個大吃驚。
“同學們好。”
她自我介紹後,抬手寫下自己的名字,黑板上筆力遒勁的三個大字——白曼臻。
我想起外公介紹過,白曼臻從小聰慧努力,成績一直很好,和她丈夫都是博士,她在大學教書,她的丈夫在研究院為國家工作。
萬萬沒想到啊。
“大家把資料交上來。”
白曼臻發話,章可然自信地捏著資料走上講臺,順道瞥了我一眼,我知道她在蓄勢。
我醞釀了一下,準備自己承認,總好過被當眾“揭發”。
誰料被人捷足先登。
但那人不是章可然,而是一個乾脆的男聲。
“教授,不好意思,我沒準備。”他雖然用詞尊敬,但揚著下巴,一副滿不在乎的態度。
“你叫甚麼?”白曼臻淡淡地問,早已見怪不怪。
“賀星。”
她點點頭,在點名表上鉤了一下,“後面坐著去,這節課主要和準備了資料的同學互動。”
賀星利落地拿著包路過我身邊走向後排,他膚色健康,身材精瘦,眼角眉梢透著張揚。
“教授,白檸希也沒準備。”
多看了一眼的工夫,章可然的手指已經指向了我。
我尷尬地抬起頭和白曼臻對視,卻發現她也有些哭笑不得。
要不是在上課,我倆差點相視而笑。
“對不起教授,下次不會了。”
我主動拎著包走向後面,而她也不動聲色地替我解了圍。
“這堂課本來也以開學互動為主,請同學們以後記得留意通知,下不為例。”
不出所料,章可然悻悻地白了我一眼。
坐下後,我不經意看了眼那個叫賀星的男生,沒想到正好和他對視了。
“你為甚麼也沒準備?”
“一些特殊原因。”
他坦率搭訕,我隨口答。
可他竟然有些失望地挑了挑眉,“還以為你和我一樣,不喜歡她的課。”
哦?
“你為甚麼不喜歡她的課?”
“不夠酷。”
“學校裡沒幾個我喜歡的老師,要麼太精緻,要麼太古板,沒勁。”
這是甚麼中二少年?
他將一張花裡胡哨的宣傳單推到我面前,揚了揚下巴。
“週五晚上有空嗎?來看我的演出。”
“演出?”
他點頭笑了,好看的眼睛清澈明亮,咧開的嘴角露出了一顆虎牙。
宣傳單上是他的搖滾樂隊。
主唱賀星。
4
週五晚上,我拉著等我一起回家的程修遠一起去看演出。
賀星的舞臺架在大操場上,沒想到他還很受歡迎,人流如潮,大部分都是女生。
靠前排和中間早沒了位置,我們只能站在外側。
透過人群縫隙,我隱約看到正準備上臺的賀星挎上一把酷炫的電吉他,即使光照不到的地方,他也依舊意氣飛揚。
“感謝大家的到來,我是賀星。”
賀星站上舞臺,臺下爆發一陣尖叫。
我知道程修遠應該不愛湊這種熱鬧,果然,他在喧鬧聲中低頭問我。
“你喜歡這支樂隊?還是他?”他看了賀星一眼。
我搖搖頭,大聲回答:“我對搖滾,有感情。”
我沒說謊,對於搖滾這件事,我是深有感觸的。
因為我那剛回豪門的千金媽,曾經是爆紅過的搖滾女王。
或許我媽天生就該耀眼,二十年前,她因一副老天爺賞飯吃的好嗓子被人看中,又彈一手好吉他,很快組了自己的搖滾樂隊。
出了第一張專輯便一炮而紅。
那時,她的長卷發,性感的紅唇,慵懶銳利的漂亮眼睛,迷倒的不光是歌迷,圈內也有許多追求者。
所以我勉強算個搖滾後代。
程修遠瞭然。
“你要是不習慣,就先回去?”
他搖了搖頭,“我陪你。”
賀星開唱,他的嗓音也如他這個人一般,熱烈輕狂。
“星二代難得沒長殘。”
“好帥哦,比他爸爸帥!”
身邊有幾個女生嘰嘰喳喳議論著。
他的臉確實很像某個人。
幾首歌下來,賀星突然拿出一串項鍊。
“初次見面,有個小禮物想送給你們。這是我爸很多年前得到的一條舊項鍊,今晚就當作小小的驚喜相送,有人願意上臺合唱嗎?”
他晃了晃那串項鍊,墜著的一顆紅寶石絢麗奪目。
我盯著那串項鍊出神。
“檸希,你喜歡那條項鍊?”
程修遠在我眼前晃了晃手。
“我幫你拿回來。”
我拽住想要上臺的程修遠,“我自己去。”
因為,這條項鍊是我媽的。
當年我媽出專輯,據說牽線搭橋的是一位曾經紅極一時的老牌歌星,兩人還鬧過緋聞,直到歌星當眾澄清,這件事才不了了之。
那位歌星叫賀之弦。
賀星的爸爸。
難怪那天在白曼臻的課堂上,我就覺得他很眼熟。
賀星見我上了臺,很驚喜。
“同學,我記得你,和我一起坐在最後排的倒黴蛋。”
我笑了笑,“我要和你合唱《無她》。”
賀星眉心一揚,“好啊,我喜歡這首歌。”
我媽的歌。
唱完後,賀星滿眼透著欣賞,把項鍊遞給了我,“你唱得很好,入學快樂。”
紅寶石的背面刻著兩個名字的縮寫,一個是我媽,一個是賀之弦。
我握在手裡,輕抬眼皮,“這項鍊是你爸同意你拿出來隨便送人的?”
“你爸真不是個東西。”
我媽曾在醉酒後跟我講過這段故事,爆紅之後,她第一時間拿著賺到的錢給心上人買了定情禮物。
那紅寶石當年價值連城,全世界只有 30 顆。
她親手刻上兩人的名字,希望這條項鍊墜在他的心前,他能永遠愛她。
就算後來感情無疾而終了,紅寶石也貶值了,也不至於這麼棄之敝屣吧?
算了,我替我媽拿了回來,總比再過兩年丟在垃圾桶裡強。
在賀星不明所以的目光中,我拉著程修遠頭也不回地離開。
我們一起走路回家,路燈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看似心情很好,但不曾多言,他總是惜字如金的。
“在想甚麼?”我打破沉寂。
“想你剛才唱的那首歌。”
“好聽吧。”
他毫不吝嗇地點點頭,“斯越阿姨很厲害,你也是。”
“我記得當年從不怎麼聽歌的外婆突然喜歡上了搖滾樂,她聽的就是斯越阿姨的歌。現在想想,一定是親母女才有的吸引力。”
“可惜後來我媽懷孕,為了照顧我,就退圈了。”
被接回白家的前一天,我媽還在大商場門口唱歌。這些年來,她一直靠接小演出的微薄收入養活我。
程修遠突然停下腳步,注視著我。
“檸希,你和斯越阿姨值得更好的生活。”
是嗎?
豪門生活,真有那麼好過?
5
回家一段時間後,一向節儉慣了的老千金突然給我買了一身高定小禮服。
“這是開始過揮金如土的豪門生活了?”
“少貧。”我媽一身大氣的黑色修身連衣裙,腳踩高跟。
“你外公朋友的女兒邀請我們去私人音樂會,說是認識認識。”
哦,要融入貴婦圈了。
到了酒店後,在門口等候的竟然是白曼臻。
“我還沒來過這種場合,所以也約了你曼臻阿姨。”
白曼臻笑著迎我們進旋轉門,大堂裡好聞的香氛撲鼻。
我們由服務生引入電梯,來到了私人宴會廳。
鋼琴家演奏著舒緩動聽的音樂,幾位穿金戴銀的貴婦太太已坐在長桌邊有說有笑。
“喲,曼臻來啦。”坐在最外側的太太起身迎我們。
“這位就是你們家找回來的女兒吧?”
“果然和白叔叔好像呀。”
幾位闊太七嘴八舌地討論起我們母女倆。
唯獨坐在最前側的一位太太靜靜品著紅酒未語,臉上笑眯眯的,但皮笑肉不笑。
“各位好,我是白斯越。”
媽媽落落大方。
我隨她坐在一旁。
服務生倒上了紅酒,氛圍很是高雅。
“曼臻,老久不見你了呀,還在教書嗎?”
“是,學校忙。”
“你們家老程怎樣啦?”搭話的太太說著,睨了眼坐在最前側的太太,像是故意提起。
曼臻阿姨的神情凝滯了一下。
“他也很好。”
“瞧你問的問題,人家好不容易得來的好老公,當然要藏起來過日子咯。”
另一位太太偷笑,話裡有話。
這氣氛不太對啊。
“少說兩句吧。”坐在最前側的太太終於開了口。
“今天是為了認識斯越的,提那些事幹甚麼。”
她雖然嘴上這麼說,但語氣高傲,只是假和氣。
“何太太,我們也只是閒聊嘛。斯越,你雖然四十年才回白家,但看著就該是養尊處優的。”
“不像某些人,哪怕是鳩佔鵲巢 40 年,也依舊小家子氣。”
曼臻阿姨的臉色瞬間變得難堪。
“鳩佔鵲巢?各位是不是言重了。”媽媽看出不對勁,開口打圓場。
“斯越呀,一看就是脾氣好。四十年啊,真便宜了某些人。”
“夠了。”
白曼臻鎮靜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憤怒。
“今天到底是聽你們聊閒話還是聽音樂會的?”
“還是那麼牙尖嘴利?”何太太語帶嘲諷,“可你這張嘴,鎮得住程家恪,鎮不住我們。”
程家恪,曼臻阿姨的丈夫。
“可惜老程就看上她了,你們說怪不怪?”
太太們捂著嘴輕蔑地笑起來。
“對了,曼臻,我兒子也在國際部,平時成績上面,你多上上心。”說話的人頤指氣使的。
白曼臻面無表
情,眼裡都是冷淡。
“你兒子我知道,成績太一般了,趁早送出國吧。”
我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
“你甚麼意思?”
那人面上掛不住,心虛發怒,“今天是為了斯越順道叫了你來,平時哪有你來我們聚會的份?託你照顧照顧我兒子怎麼了?”
曼臻阿姨不卑不亢:“你兒子自己甚麼德行,你不清楚?”
“白曼臻,你別不識好歹。”
何太太狠狠剜了曼臻阿姨一眼,滿心厭惡毫不掩飾。
我突然很好奇,她年輕時都經歷了甚麼。
終於,一杯酒潑在那個何太太臉上。
全場皆驚。
是我媽出手了。
“到底是誰不識好歹?
“我好聲好氣地暗示各位閉嘴,聽不出來啊?!
“她白曼臻再怎麼樣也是我爸媽養了四十年的女兒,哪怕是我白家一個保姆,也輪不到你們來說三道四!”
不愧是我媽,一出手就把在場身份最大的那個得罪了。
“你,甚麼何太太是吧,你那位何先生我知道。
“早二十年在飯桌上被我經紀人請來過,一見面就對老孃動手動腳,見我不搭理他,又去撩其他的小明星。”
“甚麼東西呀,老流氓一個。”
……
看來我媽退圈應該不只是因為懷孕。
太太們跳起腳亂成一團,我媽絲毫不在意。
“還有,這甚麼破音樂會,一點不盡興。”
她猛飲一杯紅酒。
“老孃今天就讓你們見識見識甚麼叫音樂。”
“夥計,有吉他嗎?”我媽拽著懵逼的服務生問。
服務生遞來一把電吉他,“女士,這把吉他價值不菲,彈一次三千。”
“三千?我來十次。”
老千金真是任性。
我媽站上舞臺,手指隨便一撥弄,慵懶恣意的嗓子一亮,她就是全場最炸的那個!
而我,是最稱職的小迷妹。
鼓掌歡呼來一套。
何太太擦乾了臉,我媽是炸場女王,她是被炸的氣球。
“白斯越,我看你就是個瘋婆子!”
我湊到她身邊,“不好意思啊何阿姨,我媽脾氣暴,就這樣。
“不過那何叔叔二十年前就是個鹹豬手,現在不知道進化成甚麼了?
“您回家還是好好注意,畢竟一把年紀了,當心晚節不保。”
“你!臭丫頭!”
何太太罵罵咧咧地被其他人拉走了。
曼臻阿姨靜靜地站著聽我媽唱歌,我走過去時,發現她已淚流滿面。
6
這一晚是我第一次瞭解曼臻阿姨從前的生活。
她握著媽媽的手,泣不成聲。
“斯越你知道嗎?我小時候確實希望你永遠都別被爸媽找回來。到白家的第一年,是我人生第一次吃到蛋糕,原來世上還有那麼甜的東西。”
“八歲的時候,我對著蛋糕許願,希望我能永遠做他們的女兒。”
白曼臻的父母是外公老家的窮鄰居,為了拼兒子生了三個女兒,生而不養。
我外公見到她時,她才五歲,乾瘦得像只有三四歲,大冬天沒飯吃,抓起外公桌上的熱包子就跑,渾身髒兮兮的。
她接著說。
“我很害怕,害怕有一天他們會把我送走。”
“所以從那之後,我就告訴自己,一定要不停地努力。我雖然從未見過你,但你竟然就那樣成了我心中的目標,我的假想敵。”
媽媽酸澀地笑了笑。
“我永遠讓自己的成績保持在前三名,就為了得到爸媽的一句誇獎。我不敢不努力,生怕一鬆懈就會配不上這個家,會辜負爸媽的期望。”
“認識了程家恪之後,很多人又覺得我配不上他,我又要努力得到一份尊重。”
怪不得那些闊太太們都對白曼臻酸味十足。
看來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斯越,如果沒有你,就沒有現在的我。”
“斯越,謝謝你,對不起。”
我內心觸動。
有人替媽媽享受了四十年本該屬於她的生活,但那個人努力上進,沒有辜負平白得到的一切。
這聲謝謝和抱歉,她也等了四十年。
媽媽抱著白曼臻,手在她的肩頭撫一撫。她很堅強,即使難過也不流淚。
“曼臻,你沒有對不起我。
“我回家時,看到爸媽精神矍鑠,滿面紅光,就知道他們被照顧得很好。桌子上滿滿當當的貴重保養品,家裡每一個便利的高科技產品,都能看得出你一直在很細緻地為他們考慮。
“這些年,是你在替我照顧他們。”
媽媽抱著白曼臻,我抱住媽媽。
她真是我見過的最強大的女人。
7
我媽在闊太聚會上的壯舉火了。
先是何家人來找外公外婆要個說法。
但外公外婆裝聾作啞,把這件事糊弄過去了。
再是服務生把我媽連唱十首的現場影片發在了網上。
過氣搖滾女王搖身一變豪門千金,高雅藝術廳豪放開麥。
曾經的老粉們怒刷一波“青春回來了!”
我媽的歌榮登音樂榜單榜首。
最後,老牌歌星賀之弦在某採訪中再度回應當年緋聞——
“她曾是我的繆斯。”
……
我媽這兩天電話被打爆,走哪兒都能遇到熟人,出門就被跟拍,聊兩句就要請她上綜藝。
賀之弦更是直接帶著兒子上門了。
“斯越,好久不見。得知你的訊息,我告訴自己,一定要來見你。”
好抓馬。
賀之弦雖然不似當年大火,但星光不減,很有氣派。
唯獨一口話劇腔搞得我起雞皮疙瘩。
我媽雙手抱胸,懶懶倚在牆邊。
“賀之弦,一把年紀了,別搞這些把戲了。”
我和我媽同款姿勢審視他。
“賀叔叔,您要真這麼惦記我媽,怎麼把她送你的東西隨便給人啊?”
“我有嗎?”賀之弦想了想,“難道是……那條圍巾?”
我媽笑了。
“我壓根沒送過你圍巾。”
“那我再想想。”看得出賀之弦絞盡腦汁了。
看來我要是不拿回項鍊,沒準過兩年真的會進垃圾桶。
“對不起,斯越,如果我當年勇敢一點,承認我們的事情,就不會讓你和女兒……”
老渣男朝我走來,裝模作樣擦了擦眼淚。
我敲,我只是個看戲的,沒想到瓜輪到我頭上了?
我該不會真的是……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他充滿感情地望著我。
我一聲“爸”字都到嘴邊了。
我媽:“打住!”
“賀之弦,你想白撿個女兒,門都沒有。”
賀之弦還沒說話,賀星倒是一臉慶幸。
“太好了!我才不要和白檸希做兄妹。”
有你甚麼事?
他放下心來和我媽套近乎,一邊扮成迷弟,一邊傻樂。
所以我媽說的是真的,我曾經懷疑過我是不是賀之弦的女兒,我媽堅決否認。
據說我媽知道自己被綠的時候,賀星的媽媽已經懷孕了。
渣男麻溜滾!
我用胳膊扣住賀星的脖子,把他往門外帶。
“小子,趕緊帶著你的渣男爹出去。”
“當著我的面這麼說我爸,不好吧?”
“那你還不快翻臉走人?”
他仍舊嬉皮笑臉的,眉眼彎彎,一顆虎牙增添靈動。
“我來是有件事想和你說。”
他從我胳膊下鑽出來站直了,身材高大,我不得不後退一步貼著牆,抬起頭看他。
“你知道你那天罵我爸的樣子很酷嗎?”
?
可真是他爸的好大兒。
“打住。別以為你吹我彩虹屁,我就會幫你爸給我媽說好話。”
“我爸那人,連我媽都受不了離婚了,我才不幫他說話。”
他眼裡閃爍著熱忱。
“我想邀請你,加入我的樂隊。”
可我只想安安靜靜做個豪門孫女。
這之後,賀之弦經常想約我媽出去見面,緩和緩和關係,可我媽早就不愛他了。
從她和另一個男人結婚生子的那一刻,她就徹底放下了。
雖然那個男人最終也辜負了她。
8
自從我媽在聚會上替白曼臻出頭後,她們的關係近了很多。
連續兩個週末,我們都在外公外婆家一起吃飯。
我好像一下有了兩個媽。
“檸希,阿姨聽說你愛吃糖醋小排,專門親手給你做的。
“檸希,我約了 SA 拿新品來家裡,吃完了你和媽媽都去挑挑。
“檸希,晚上想吃甚麼?
“檸希,這些拿到學校去,用得著。
“檸希……”
吃飯的時候,我碗裡的菜堆得小山一樣。
外公外婆、白曼臻,我媽,都在給我夾菜。
“乖乖,多吃肉,你太瘦了。”
“夠啦,外婆。”
我把碗往程修遠那邊推了推。
“幫我分擔一點。”
程修遠垂眸一笑,溫柔的眉眼帶著些狡黠,又往我碗裡夾了一塊肉。
“多吃點。”
我一臉為難。
白曼臻抬抬頭,“吃不完沒關係,剩下的就給修遠。”
程修遠嘴角一滯,輪到我笑。
但他還是默默地答應道:“好。”
他眼角眉梢分明噙著笑意,但卻很內斂,像一隻看上去外皮很厚的橙子,只有剝開後才知有多甜。
“修遠這孩子,真不錯。”
我媽逮著機會就誇程修遠,在她眼裡,他真的非常優秀。
白曼臻忙不迭地接話:“是吧,要麼你領走好了。”
“我領走算怎麼回事?當然要看檸希啦。”
?
怎麼就扯到我頭上了。
“檸希,我兒子別的不說,要是敢對你不好,我替你打。”
我媽:“寶貝,要麼先試三個月,不行咱就換。”
媽你喝多了吧。
咱就是說能不能不要這麼隨便!
我驚悚地看向程修遠,生怕他誤會我,他很巧妙地打斷了倆媽的幻想。
“行了媽,檸希現在肯定還是想好好學習。”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也一樣。”
“也是,這種事情不光看兩個孩子的意願,也要看緣分的。咱們大人就別瞎摻和了。”
白曼臻說完,我媽點頭贊同。
眾人樂一樂,只把這當成個玩笑過去了。
我也繼續埋頭扒飯,心照不宣地和程修遠一起裝糊塗。
誰知道他這隻甜橙,到底想不想讓人剝呢?
9
賀星提出想和我組樂隊後,每次下課後等我的人,就從程修遠變成了賀星。
不是因為程修遠不等我了,而是之前我為了低調,從來都只讓程修遠在校門口等我,但賀星,直接在班門口等我。
“大哥,我都說了沒事了,你不用再來向我道歉了。”
關於那條隨手拿出來送人的項鍊,賀星也向我道歉了很多次。
不過我知道他的最終目的,是想我加入他的樂隊。
“既然不生氣了,那我們一起去吃晚飯吧?”
他總是一副有無限活力的樣子,嘴角揚著笑,不知道在傻樂甚麼。
但不出意外的話,程修遠現在應該在校門口等我。
“程修遠?你幹嗎老和他一起啊。”
問得還挺理直氣壯的。
“這事你現在也知道啊,我和他算是一家人了,就一起回家唄。”
他皺起眉,喜怒很行於色。
“誰和誰一家人還不一定呢。”
“怎麼著,你爸還沒死心?”
他小聲囁嚅,“不是我爸。”
“那還能是甚麼?”
我好笑問道,轉頭卻對上一張黑臉。
程修遠不知甚麼時候已經走到我面前了。
“那個……”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賀星那個好大兒已經接話了。
“檸希要和我去吃飯,你自個兒回家吧。”
程修遠:?
“你答應了?”這傢伙雖然一臉淡定,喜怒不形於色,但不知道為甚麼很有壓迫感。
“等等,我還沒答應。”
“但你不也沒拒絕嘛。”
小兄弟很會邏輯自洽。
“要麼……一起吧?”
我弱弱提出解決方法,這總沒問題吧?畢竟事情不能阻滯不前。
賀星:?
程修遠:“可以。”
賀星:“那你自己付錢,我只請檸希,沒說請你!”
程修遠:“這麼小氣?檸希好像喜歡慷慨的。”
我:?
賀星:……
吃飯的時候,程修遠去洗手間,手機放在桌子上,我無意間看到他的聊天框。
是和章可然的。
10
他們似乎隔幾天就會斷斷續續地聊天,基本都是章可然主動找他。
前幾天,她問他一些講師和課程問題,他的回答很禮貌,很官方,看不出甚麼。
此刻,她發了幾個賣萌的表情包。
“修遠學長,過兩天學生會是不是要招新了呀?”
“記得告訴我時間哦!”
“我會去報名噠。”
程修遠是學生會主席,招新這件事,他很早就邀我了。
他在去衛生間前,回了章可然一個“嗯。”
手機黑屏,我假裝甚麼都沒看見。
隔兩日,學生會正式招新。
填報名表的時候,不出意外,我碰到了章可然。
“這不是白檸希嗎?”
“不是整天不回宿舍忙著伺候星二代嗎,怎麼還有空來學生會面試啊?”
她一上來就陰陽怪氣,內涵我和賀星。
“可然,這就是你那個室友?”說話的這位趾高氣揚的女生,是章可然的姐妹團一員,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們。
幾個人上下打量我一番。
“那個星二代竟然看得上這種貨色?嘖嘖嘖。”
“肯定是主動送上門的,不要白不要咯。”
但凡說到男女這點事,總是女孩子吃虧。
“請你們說話放尊重一點。”
我本來是懶得理風言風語的,但現在畢竟人多,不想由著她們大嘴巴沒個把門的。
“做了還怕人說呀?還以為你不知道羞恥二字怎麼寫呢。”
章可然說著便得寸進尺,一把扯過我手裡的報名表。
“紀律部?修遠學長不就是紀律部的嗎?”她提了提音量,“怎麼,你還想接近他?”
我壓住怒火,想奪回報名表。
她一下抬高了手臂,盛氣凌人地瞪著我。
“白檸希,你到底是有多不要臉啊。”
姐妹團揚起刺耳的譏笑。
“接近程修遠?你們宿舍沒鏡子嗎?她怎麼也不照照自己是個甚麼東西呀。 ”
“被人玩過的東西嘛。”
這場景很熟悉,我的手停滯在空中,莫名想到了白曼臻。
正晃神時,有道身影來到章可然身後,長指抽走了報名表。
“別吵了。”
這聲音乾淨又沉穩,是程修遠。
他面色冷峻地掃了一眼我的報名表,擰起了眉。
“面試正在進行,請等待的同學安靜一點。”
章可然轉身,瞬間低首嬌羞,前額就差抵在他身上。
“抱歉,修遠學長。”
章可然捏著嗓子,然後突然瞟我一眼。
“白檸希你聽到了嗎?又吵又鬧的,打擾到學長面試了。”
啊對對對,都是我。
“我是說,你。”
程修遠冷冰冰丟擲幾個字,鋒利的目光直指章可然。
章可然明顯有點被程修遠這樣的眼神嚇到。
“白檸希之所以想加入紀律部,是因為我邀請了她。”
章可然驚訝地抬起頭。
“你,邀請她?”
“有甚麼問題嗎?我覺得她很適合紀律部,或者說,我希望她能和我在一個部門。”
程修遠有幾分不耐煩。
“還有,別再讓我聽到你們用那樣的詞彙說她。就算是普通同學,也應該互相放尊重些。”他語氣說不上是警告,但很明顯的不悅。
“那你們到底是甚麼關係?”
章可然不肯罷休地追問。
“你真想知道?”
程修遠對她說話時冷漠的不帶一絲情緒。片刻後,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才溫和了一些。
我的心跳像被突然打散的彈珠,不可抑制地亂了。
在他斟酌用詞的這幾秒鐘,我卻恍惚感覺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她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人。”
他的聲音,平靜而有力。
我倍感意外。
章可然也怔怔未語,不少人的注意力被我們這邊的動靜吸引過來,他當著眾人的面,繼續說道。
“白檸希,她的存在,對我很重要。”
11
幾天之後,我是白家失散多年的孫女這件事已經傳得沸沸揚揚。
因為程修遠當眾為我解圍,大家都想知道我到底甚麼來頭,身世就這樣被扒了出來。
之前所有關於我的謠言都不攻自破,那晚對我口出惡言的其中一名女生私下聯絡我,給我道歉。
曾在章可然的帶領下孤立過我的同學也紛紛掉轉船頭,對我的態度變得友善熱情。
而章可然自從在招新那晚被當眾打臉,她的氣焰就消了許多,整個人也消停不少。
但我和她在同一宿舍的氛圍就變得十分壓抑,再這樣下去,不管她爸給不給她買房,我都想讓我媽給我外面買房了。
“當然可以了。”
程修遠得知我的想法,輕描淡寫地支援。
“可別,家裡有錢,也不能這麼揮霍。”
畢竟白家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我不能才回來沒多久就跟沒見過錢似的瘋狂花吧!
“不用你的錢。”
程修遠側過身,一本正經地看向我,“其實,學校旁邊那整條商業街都是你家的。”
?
這是我能想象的嗎?
外公外婆,你們到底有多少產業是我不知道的!
“很多學生都住在那邊的公寓裡,如果你想去,當然隨時可以。”
“這個……”
“18 樓 08 室,視野最好的一間,門鎖密碼是你的生日。”
我正想淺思考一下,沒想到程修遠已經把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
“謝謝。”
“不用客氣。我答應過我媽,一定會照顧好你。”
他說完,繼續垂眼看書,長睫柔軟地壓下來,嘴角揚著淡淡的弧度。
整個人溫暖而柔和。
怎麼看起來美滋滋的?
我突然想起來
一個一直想問他的問題。
“對了,學生會招新那晚,你說的那句話……是甚麼意思?”
“哪句話?”
他佯裝不明白。
“就是那句,我的存在對你很重要?”我硬著頭皮,總覺得自己說出這句話有點不好意思。
“檸希……”
他輕聲叫了我的名字,醞釀著措辭。
“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因為你很重要,所以我不想看你處處忍讓。
“總覺得忍一忍就會好起來,人家不就是覺得你會忍一忍才這樣對你的嗎?”
我想起小時候和同學打架,他們嘲笑我沒有爸爸,那時候的我的確是不會忍的。我多多少少遺傳了我媽的脾氣,該炸的時候就炸。
但那天媽媽來學校處理完這個事情後,回到家的那晚,她躲在房間裡偷偷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見媽媽哭,我不知道她是因為沒有給我完整的家而愧疚落淚,還是因為我受了點小傷而心疼。
抑或是哭自己愛過的男人辜負了她。
總之從那之後,我再也不會和小朋友打架了。
我不想讓她哭。
“檸希,我能感受得到,這些年你和斯越阿姨為了生活而習慣性地小心翼翼。
“但現在,你們有家了,有外公外婆,有我爸媽。
“還有我。”
程修遠說得沒錯,現在我和媽媽有了家,有了新生活,或許該忘掉一些令我們受傷的事情。
但有些事或許就是冥冥之中的,老天偏不遂人願。
家裡來了位不速之客。
保姆去開了門後,說是一位先生來找白斯越。
這段時間找她的人太多了,我完全沒放在心上,就仍舊和程修遠在樓上,沒下去。
但過了一會兒,我就聽到樓下傳來媽媽帶著低沉的怒氣和顫抖的質問。
“怎麼是你?”
“你來幹甚麼?”
12
“十八年了,我早當你死了。你走!”
我看到媽媽站在樓梯下,她的對面是一位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那人穿著一件剪裁修身的深色襯衣,領口扯開了一些,戴了副淺金色的細框眼鏡,稜角分明的五官讓他顯得年輕精緻,並沒有中年男人的老成臃腫。
他的目光移上來停在我身上,漫不經心地對我媽一笑。
“我終於找到你們了。”
“寶貝,上樓去。這沒你甚麼事。”我媽忍下怒意,朝我側了側頭臉。
可我的雙腿不聽使喚似的,還是一步一步走下樓,走向那個男人。
他笑著對我伸出手,想要摸我的腦袋。那笑容壞壞的,帶著一絲邪氣,彷彿遊刃有餘與人談判的公子哥。
“檸希,都長這麼大了。”
我一直瞪著他,心撲通撲通跳得異常厲害。
“別碰我。”
他對我的抗拒不以為意,“檸希,我是你……”
“我說別碰我!”
我提高音量,大聲呵斥他。
程修遠察覺不對勁,過來把我護在身後。
“斯越阿姨,他到底是誰?”
我心跳加速,大口喘著怒氣,一股強烈的預感從我身體裡騰起,我可能知道這個男人是誰。
從我見他的第一眼起,那種陌生的熟悉感,那種無形的牽絆,那種與生俱來的對他的依賴感和從未得到過他的愛的出離憤怒。
種種感情,在這一刻像異化的藤蔓一般迅速凝聚纏繞。
他,是我爸。
13
我狠狠推了那個男人一把,轉身跑上了樓。
為甚麼偏偏這個時候出現?
18 年了,我從出生開始沒有見過他一次,為甚麼偏偏是現在?
“檸希,想哭就哭出來吧。”
程修遠跟在我身後,輕輕拍了拍我的背。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包括斯越阿姨。”
聽到他說我媽,我的鼻頭一下就酸了。
她從來不會在人前哭,甚麼事都憋在心裡,尤其不會在我面前哭。長大以後,我也不會在她面前掉眼淚,我們都希望彼此是快樂的。
程修遠竟然看穿了我。
我把臉埋進手心,肆無忌憚地哭了出來。
他靜靜地陪著我,這一刻反而變得很安寧。
等我重新下樓去,他們全坐在客廳,氛圍嚴肅,外公外婆都在申斥這個男人。
“許摯,你這樣對我們的女兒,讓我們怎麼原諒你?”
“我也沒想得到您二老的原諒,我這次來,只為了斯越。”許摯看上去很鬆弛,長腿交疊靠在沙發背上,不像悔過,像談判。
“那沒甚麼好說的了,既然你當年拋下我的女兒,以後也別想再讓她回頭!”
聽說當年許摯已經向我媽求婚了,但卻在我媽答應後突然消失。很快我媽
就發現自己懷孕了,發瘋似的找過他一陣。
時至今日我也很好奇,他到底為甚麼消失。
“斯越,你答應我的求婚後,我很興奮,那幾天正好要去國外出差,就找了一些朋友喝酒慶祝,卻沒想到被人下了套。”
“一夜之間,我輸掉了全部身家,還不得已背上了債。”
他說到這裡時,姿態終於低了許多。
賭狗賭到最後一無所有唄?
“我那時第一反應,是不想拖累你。但我根本不知道你竟然已經……懷孕了。”
他的聲音透著淡淡的無力。
“後來我留在國外重頭來過,又拿回了一切,甚至競標成功,直接拿下了那家賭場的經營權。
“可是,卻得知你早就退圈了,曾經認識的人都也沒了你的訊息。回國的這五年,我一直在找你。
“斯越,可不可以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媽輕笑一聲。
“我現在不需要你來說這些空話,檸希十八年來沒有父親的疼愛,你覺得彌補得了嗎?”
“對不起。”他深深低下頭。
他曾是音樂公司的副總,也是我媽的經紀人。如果說賀之弦在她生命中屬於曇花一現,那許摯就是細水長流。他陪她走過輝煌、落寞、失戀的每一刻。
他離開時加了我的微信,讓我有甚麼困難就找他。
可是十八年來,困難很多,我都和媽媽自己扛過去了。現在還需要他嗎?
剛回家的時候,我很羨慕程修遠,不是因為他從小享受了優越的生活,而是白曼臻在這樣的環境下,找到了令人豔羨的丈夫,也讓程修遠有個好父親。
如果媽媽沒有錯過這四十年,應該會比現在過得更幸福吧。
14
臨近期末,我回到學校專心學習,因為時常要早早去圖書館,所以又搬回了宿舍。
最近章可然也很少回寢,聽說她交了個校外男友,來頭不小。
我回來沒多久,她也正好進門,化了精緻的妝,更加漂亮了,光彩照人。
她瞥了一眼我桌上的複習資料。
“這不是白教授的課麼,你還用複習?”
“我算是明白為甚麼程修遠對你那麼好,白教授也要包庇你了。畢竟你現在人傻錢多,換我,我也不會放棄。”
消停不過一段時間,感覺她又捲土重來了。
“適可而止吧。”
“得不到就詆譭?”
她聽了我的話,竟然沒像以前一樣把不悅都寫在臉上,反而笑著走到我面前,但那笑容有些陰惻惻的。
“你現在說話這麼硬氣了嗎?白檸希,別高興得太早。”
這樣的話我聽多了,並沒有放在心上。
第二天,我破天荒地睡過頭,曠課了。
但還好是白曼臻的課。
我中午時去找她道了歉,她以為是最近我親爸的出現擾亂了我的情緒,讓我別多思多慮。而且她今天正好沒有點名,提醒我下次注意。
可我怎麼想都感覺不對勁。我明明是定好了鬧鐘的,昨晚也沒熬夜,怎麼可能連鬧鐘都沒聽到呢?
而且我醒來時頭很暈,雖然睡了這麼久,質量卻很差。
為了杜絕這種情況再出現,我準備了兩個手機,好在這種事再沒發生過。
這兩天也將迎來白曼臻的期末考。
章可然突然來找我借筆記。
“你不會這麼小氣吧?白教授和你是一家人,我不信她甚麼都沒向你透露過?”
“首先,我不住她家。其次,她最近的課基本都在講考題範圍,犯不著再給我說一遍。”
章可然一副將信將疑的神情,“那你到底借還是不借?”
我問心無愧,直接把筆記本扔給了她。
她似乎沒查到甚麼端倪,直到考試前也沒再提這些事了。
我很順利地答完了白曼臻出的考題,隔幾天卻突然被系主任找上了門。
“白檸希,你被同學舉報曠課,並且期末考有作弊嫌疑。暫時別離開學校。”
15
我有種預感,這件事一定不止針對我,還針對白曼臻。
果然,說我作弊的那門考試,就是白曼臻出的題。
其實不管是專業考還是曠課,在這裡都不是甚麼大問題,多少公子哥一學期沒見過幾次面都沒人管,偏偏我這件事,系主任出面不說,甚至驚動了院長。
因為白曼臻是副院長,她的事也只能由院長和校方來定奪。
這次的事情不簡單。
如果沒人知道我和白曼臻的關係,那我尚且可以辯駁一下,但是現在,我們的關係人盡皆知。
白曼臻和院長在辦公室裡談話的時候,我不安地守在門口,沒想到等來了章可然。
她還沒走近我,渾身上下散發的得意之色就已衝上眉梢。
“你別告訴我,舉報我的人就是你。”
我冷眼瞪著章可然,她傲慢極了。
“既然你沒那麼蠢,那我就直白告訴你。白檸希,我就是要讓你滾出學校!”
她揚起手中的筆記本。
“這是你的筆記本吧?裡面就有你作弊的證據,我專程來遞給院長的。”
她借走我的筆記之後就一直沒有還給我,我竟然忘了這件事!
“你甚麼意思?”
她翻開本子,有兩頁新的筆記內容是我從未寫過的。但那字跡和我的幾乎一樣。
“看清楚了吧?這可是你的筆記本哦,上面整整兩頁關於考題的內容,你寫得很詳細呢。”
“你少胡說八道!”
我把她逼到牆角,指著她的臉。
“章可然,你是真的過分了。你以為院長就會信你這些小伎倆?白教授在學院這麼多年,也不會隨便因為一個舉報就出事!”
“哦,是嗎?”她不屑地笑了笑,“院長不會信,但方叔叔一定會信我的。”
方叔叔?校長,姓方。
我猛然明白了。她早就找好了所有關係,讓學校開除我是勢在必得。
“還有,你曠課全班都可以作證,而白教授為了包庇你完全沒有記錄在冊,這是完完全全的事實吧?”
一切都是她乾的。
章可然眼裡的笑意更痛快了。
“我說過了,別高興得太早。從你用程修遠耍我的那一刻開始,我就下定決心絕不讓你好過!”
她甩開我,走進院長辦公室。
我知道這件事已無力迴天。
16
白曼臻從院長辦公室出來的時候,為了緩解我的焦慮和擔心,竟然是面帶笑意的。
她這樣突然很像我媽,彷彿天塌下來都幫我頂著。
我內心難安,很是愧疚。
“對不起,曼臻阿姨。”
雖然寒假了,但是學校的老師和學生們並未因此耽誤吃瓜。白曼臻的風評一夜之間逆轉。
她在學校已有十年之久了,萬萬沒想到會因為我而遭受名譽危機。
“沒關係的,檸希,清者自清。”
如果這件事只我一個人倒黴也就算了,偏偏牽扯到了她,讓我無法釋懷。
“可現在沒有人相信我們。”
“院長和我是老朋友了,他答應幫忙去找校長說一說。反正離開了這裡,也不會有人知道這件事。”
她說得也對,離開了這所學校,我應該不會遇到第二個章可然了,也就沒人會抓著我不放。
更主要的是,就算再發生甚麼事,也不會連累到她,或者程修遠了。我不會再受內心折磨。
白曼臻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髮。
“所以,阿姨決定離開這裡。”
“甚麼?!”
她嘴角揚起很柔和的微笑,看上去一派豁然。
“在這裡十年了,也沒甚麼意思了。阿姨打算辭職。”
“可,可是……”
可是她這樣走的話並不光彩,一定會被人嘲笑是做賊心虛才走的。我已經想象到了那群闊太太的嘴臉,一定會說她是被學校開除,灰溜溜走的。
“不行!曼臻阿姨,你不能走!”想到這裡,我一下蹦起來阻止她。
“大不了我不在這裡上學了,我……我讓我媽送我去國外!”
她努力了一輩子,就是為了讓那群看不起她的人尊重她,不能因為我就這樣全毀了。
她重新拉我坐下,“傻孩子,說甚麼胡話呢?”
“你還這麼年輕,不能讓肄業寫在你人生的簡歷上。就算出國,也是等大二的時候正式出去。”
國際部是 2+2 中外雙學位模式,大二後學生們會正式去往國外的合作大學學習。
“可是我……我不想讓你受我的牽連。”
我自責不已,根本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這個結果。
“別可是了。”
“阿姨告訴你一件事,你當個笑話聽得了。”
我好奇看向她。
“院長告訴我了,這件事背後的推手,姓何。”
何?!
太太團裡身份最高的那位,被我媽潑了一臉紅酒的那位。
我這才知道,章可然找的男友,就是她兒子。
17
風言風語愈傳愈烈,她們從這件事開始,幾乎否定了白曼臻的一生。
先說當年白曼臻和程家恪在一起是小三上位,又說她能當大學教授也全託程家恪介紹,還說她和院長有一腿,不然坐不到副院長的位置。
一個人的口碑就憑几句流言急轉直下。
這個寒假,白曼臻從眾人口中最受歡迎的教授變成了“那樣的女人”,所有人都在看她笑話,更有學生把訊息發錯到了有她在班級群裡。
“白教授確實風韻猶存,換我也把持不住。”
噁心!班長是女生,
直接把他踢了出去。
有些信任白曼臻的老師和同學,問她下學期到底還會不會繼續任職,彷彿她只要真的辭職了,就是預設了一切。
現在的情況是騎虎難下,我們全家人坐在一起商量辦法。
外公人脈多,可是打了一整天電話下來,卻只能罵罵咧咧。
“這個老何,成心是要搞我們家!
“他說我有兩個女兒,他只有一個,要是退讓一步,那就是他們家吃了大虧了!
“不知道他給了那方校長甚麼好處,竟然一點情面都不講!”
外公氣得血壓升高,全家人又急忙安撫他的情緒。
最後這件事情也沒甚麼更好的解決辦法,要麼她走,要麼我走。
我極力反對白曼臻辭職,但是全家人都沒反對。就連我媽,也默不作聲。
回臥室裡,我不理解媽媽為甚麼也同意白曼臻背黑鍋,她曾經那麼維護過她。
“檸希,為了你的未來,只有這個選擇。媽媽會一輩子感謝曼臻。”
“可是她的人生就不重要了嗎?”
我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人言可畏啊!
明明是我曠課了,是我不小心讓章可然有機可乘,一切都因我而起。為甚麼要讓白曼臻承擔一切?
我想起外婆握住白曼臻的手說:“曼臻,爸媽這輩子從來沒後悔把你領回家,現在檸希這件事,爸媽也一輩子感謝你。”
就因為她是養女?她就只能“大度”承受這一切?
她生在誰家不是她能決定的,就算她因為得到了優越的成長環境而要捨棄一些東西,那也不應該是她的名譽,她的清白!
她為此努力了幾十年啊。
我心裡真的過意不去,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程修遠大半夜給我打了電話。
“檸希,後天我們見一面吧。”
18
見到程修遠的時候,他有些消沉。
我差點忘了,這些天伴隨著白曼臻漫天謠言的,還有對程修遠的詆譭。
他平時沉默寡言,有些高冷,沒想到那些比不過他的男生們也檸檬精附體——
“咱們和程修遠那小子的差距,不就是沒有那樣一個媽唄。”
“我早看他不順眼了,果然不是甚麼好東西。”
我偶爾聽到過一次,讓他們閉嘴,但是他們沒皮沒臉朝我發笑,“那小子怎麼伺候你的?說不定我們也可以。”
“滾你的!”
我有點無顏面對他,他卻雲淡風輕。
“其實,這樣也挺好。”
哪裡好了?
他輕聲解釋:“你知道嗎?在你們回家之後,即使我媽已經四十歲了,到了看淡一切的年紀,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認,她沒有父母了。”
“她的親父母不要她,她的養父母,等來了親生女兒。她始終是個外人。”
我一下子無話可說。
“對於沒有血緣關係的家人來說,確實需要一些牽絆啊。”
他略感惆悵,目光深遠。
“開個玩笑,如果家裡有人要她捐腎,我想她也是會捐的。”
“你別瞎說!那我們一定不會同意的!”
他拍了拍我的手,和白曼臻一樣溫柔地安撫我。
“我只是想說,我媽媽很愛這個家,她願意做些犧牲。”
“我們,應該成全她。”
我瞬間淚水決堤。
“怎麼哭啦?”他反而笑了,臉湊過來,用紙巾給我擦眼淚。
“我媽要是知道我把你弄哭了,該打我了。”
我破涕為笑,差點吹出個鼻涕泡。
他哄好了我,但看上去欲言又止。
“你還有甚麼要說?”我隨口一問。
他沉吟片刻,告訴我。
“檸希,我們一家人決定出國了。”
“出國?”
“嗯……可能,再也不回來了。”
19
白曼臻把婚前靠外公外婆得到的一些資產,比如房子之類的,全都還給了他們。
還有一些公司股份,都轉給了我媽媽。
除了養育之恩無以為報,她把能留下的幾乎全都留下了。
他們一家半個月後離開。
程家恪很支援她的決定,他們確實需要一個新的開始。
短短一個月內發生了太多事,讓我措手不及,但又無力阻止。
心情沉重的時候,我收到了一條章可然的微信。
“如果想挽回這件事,就來見我吧。”
一看就沒安好心,但為了引蛇出洞,我還是決定赴約。
我按照她發來的地址,叫車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似乎是一棟公寓樓。
“上天台。”她又發來資訊。
搞這麼神秘?
我猶豫著走上去,直到頂樓傳來一
些男男女女的聲音,我才確定她確實在這裡。
然而令我意外的是,在我推開天台門的一瞬間,一桶冰水從天而降。
這可是冬天啊!!
我一瞬間從頭冰到腳,甚至感覺那股寒冷直接穿透面板,凍到了心臟。
周圍發出一陣爆笑。
“我就說她會來的吧?”
“怎麼樣,好玩嗎?滿意嗎?”
我用冰涼的雙手擦掉眼前的水珠,看到了這個正在詢問章可然的男生。
他滿臉壞笑,是很討人厭的那種。應該就是何太太的兒子何聰。
章可然點點頭,他高興地啄了一口她的臉蛋。
我冷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寒風一吹,手腳僵硬地轉身想離開。
何聰本打算就這樣放過我了,卻被章可然拽了拽衣角。
“哥哥,好像還不夠過癮啊。”
“是嗎?”
他和章可然走到我面前,“她現在這副熊樣,你想怎麼樣都行。”
章可然露出陰狠的笑容,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摔在天台邊緣,往下一看,數米高空,又嚇出一身冷汗。
她銀鈴般的笑聲傳來,這回,總算是滿意了。她拉著何聰離開,關上了天台門。
我隱約聽著他們應該是走了,艱難地爬起來去開門,卻發現門打不開了。
“糟了。”
我趕緊拿出手機,結果剛才那一摔,竟然把手機摔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