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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15 節 末日來臨前

2023-06-30 作者:瓊瓊白兔

末日來臨前,我接到了高中同學的電話。

她神神秘秘地告訴我,自己有小道訊息,世界末日要來了!提醒我回鄉囤貨避難。

我信了。回鄉了,囤貨了,加固了房子,阻攔了一批又一批的喪屍攻擊,卻還是死於人心險惡。

被人一刀砍在後脖頸的時候,我想著自己大概是沒有這個末日主角命了。明明提前知道了訊息,明明做了這麼充分的準備,卻還是死了。

明明,是我救了他們啊……

重生回來,我決定帶著家人遠離活人聚集地,去墳頭求祖宗庇佑。

1

手機鈴聲響起,鄰座那一向手欠的同事猛地推了我一把,我原本支著腦袋的胳膊撇了開去,下巴磕在辦公桌上,刺痛讓我驚醒。

前世被人圍攻的記憶和現在被人推的感覺錯亂地混合在一起,我當即拍開那人的手,脫口而出:“滾開!”

大概是臨死前的憤恨讓我此刻的眼神變得十分可怕。

嚇得原本準備拍桌子還嘴的人,不由自主地挪著椅子往後仰。

離得我遠遠地後,才磕磕巴巴又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嚷著:“神……神經病啊!電話響了也不接,上班時間開小差,難怪別人不辭,光辭退你……還叫我滾,該滾的是你才對!”

我默默轉過頭,前世這個時候我也和他吵了一架,那時候他也說了差不多的風涼話。

這次我不想再理他了,和他多說一個字都是浪費時間。

何況,這個嘴賤又手欠的人在末日第一天就在茶水間被變喪屍的同事咬死了。跟死人沒甚麼好計較的。

我看了眼手機,田多多的名字在螢幕上閃爍著,接起電話,田多多故作神秘的聲音傳來,我終於確信自己是真的重生了。

“蘇蘇,我跟你說一個秘密……蘇蘇,你在聽嗎?”

“嗯,我在。”

前世就是田多多給我打電話,說世界末日快要來了,讓我回老家多囤些東西避難,畢竟我所在的城市是出了名的人多密度大、生活節奏快、房價高。

即便是我這樣的外來高階打工仔也大多都是租房子住,還有跟別人合租的。

日常不是在格子間裡上班,就是回鴿子籠公寓裡休息。一旦出現喪屍爆發的這種末日情況,連躲都沒地方躲。

接到田多多電話的這天,公司新調來的總經理的親戚要取代我的位置,還要直接接手我已經快要做完且能拿到高額提成的專案。

我當然不服氣,便跟上司吵了起來,於是人家乾脆直接隨便找了個理由要辭退我。而且連正常辭退該給的三倍工資都想省。

雖然 996 已經被取消,但在經歷過疫情時代的資本家很清楚怎麼在員工不到公司的情況下壓榨勞動力。不過是從明面的加班轉到暗地裡的加班,雙休日還有做不完的報告和線上會議。

所以田多多的電話打來之前,我已經決定了要離職,並準備給勞動仲裁打電話。

這樣的公司我也是待夠了,但該我的一分也不能少。

前世我拿到了三倍工資,又信了幾分田多多的話,再加上許久沒有見爸爸媽媽了,便乾脆退了租,回了老家。

果然,田多多絮絮叨叨地說完自己的小道訊息和推斷,提醒我記得一定要囤物資後結束通話電話。

人事經理便施施然地出來,她是個圓滑的,一向見人三分笑,此時便笑著過來想要拉我的手。

我躲開了,她也不尷尬,端了杯水在手上捧著,繼續道:

“Zoe,你在公司也這麼多年了,說起來當初還是我把你招進來的。

“我知道你能力強,業務好,就算離開公司也不怕找不到好工作。

“可你也知道,法律雖然可以保護你的權益,但自古以來法外還講人情呢,是不是?

“到底官大一級壓死人,總裁又不在,人家大小姐指名要你這個位置,我也沒辦法。我也是為你好,這行業裡訊息多少都是通的。你以後少不得還要找工作,在行業內鬧得太難看也不好,你說是不是?

“有些事情我也只能私下跟你講講……”

我知道空降的人為甚麼非要我的這個位置,無非是因為我們公司的總裁是個剛接手家族企業的高富帥。

我這個被總裁從業務部調到總裁辦公室的人是跟總裁在公司裡有最多接觸的人。

某家的大小姐看中了總裁,把我當個假想敵,想要擠走我順便取代我的位置,好跟總裁近距離接觸。

前世聽過一遍的話,我也不想再聽一遍。

何況那個一心想要業績證明自己、但卻能力不足、只能死命壓榨我卻不給我明面上算業績而私下補貼、以此佔用我功勞的傻艾克絲總裁,我早就不想伺候了。

如果不是他將我每次做好的專案成果據為己有,我也不至於表面上業績慘淡,輕易地被人找個藉口開除。

前世,為了以後不影響找工作,我聽了人事的勸,拿了所謂她給我爭取的三倍工資,就

交接工作就回了老家。

但這次我知道我沒有機會再找工作了。為了能在末日多一份保障,我需要爭取更多的權益。

我淺淺一笑,對人事說道:

“Kylie 姐,正因為我是你招進來,所以有些事情別人不知道,但我是跟你說過的。

“我坦白跟你說,現在康氏的那個專案是我在對接,已經談得差不多了。

“現在我要走了,有些資料我能記得也能忘了。

“畢竟之前許多專案也沒人知道是我做的,這個也一樣。

“現在不僅是公司辭退我,我也無意再留下來。康氏的專案還要不要,就看 Kylie 姐跟總經理怎麼談了。”

如我所料,Kylie 姐既然在知道我在幫總裁做事的情況下還預設總經理辭退我的舉動,自然是因為她已經和總經理達成了共識,想要趁總裁不在奪權。

畢竟總經理可是公司的第二大股東。

常言道,沒有不想上位的二把手,只有能力不足的混子。

聽完我的話,她意外地看了我一眼,便轉身進了總經理辦公室。

五分鐘後,我不僅拿到了該得的三倍工資,還拿到了一張五十萬的支票。

我看著寫著勞務補償的支票感嘆,這總經理比總裁可大方靠譜多了。

總裁佔用我的業績,還從不給我超出業績金額的多一分錢。但總經理卻給了我雙倍業績金額,買我手上這份半成品策劃書。

即便他是藉機排除異己,我都不得不誇他一句大氣。

交接了工作,我一刻不停拎著包邊走邊打車,一上車就訂機票。我要去 H 市接外公外婆!

2

飛機上,我閉著眼睛一邊思索這次該躲在哪裡。

又該怎麼囤物資才能不引起別人的注意?

外公是 H 市一所小學的退休教師,外婆年輕時靠手藝開了間手工製衣坊。他們那個年代正是計劃生育抓得最嚴的時候,所以二老便只生了我媽一個。

秉承著富養女兒的原則,他們的大半積蓄和所有精力都用在了我媽身上。

後來我媽嫁給了我爸去了我爸所在的城市,雖然每年都會回來陪他們一兩個月,但二老到底還是孤獨,便將買來的商品房大平層租了出去,自己搬回到年輕時單位分的職工房裡住。

外公外婆的商品房在 H 市最繁華的市中心還是 H 市最好中學的學區房,當初買的時候是為了給我媽上學

。周邊配套設施齊全,輕軌地鐵公交車、路路通達,醫院超市大商場、樣樣俱全。如果是平時居住無疑是非常便利的。

但在末日,這樣的地方就是喪屍爆發處、死神聚集地。

而他們現在住的職工房也面臨著同樣的問題,低樓層、高密度。

前世我對田多多的話半信半疑,辭職、回鄉,大多是因為感覺自己從業幾年精神內耗太大,想要回到家人身邊尋求治癒。

但只是半信,我也不敢將二老置於險地,便跟他們藉口說自己放了假,接他們去跟媽媽一起旅行。

我媽是城市獨生女,我爸也同樣是那個年代的農村少有的獨生子,兩家六個長輩只有我這麼一個獨苗苗。

外公雖然因為工作緣故,對孩子教育嚴格,但其實不管是對我媽還是對我都十分寵溺,鮮少有拒絕我們的時候。

我來接他們,又是去見我媽,兩位老人家絲毫沒有質疑,便收拾了行李,跟我回了老家。

上一次我不知道末日到底甚麼時候會來,總還有些散漫心思,又有外婆變著花地給我做好吃的,便拖拖拉拉地拖了兩天才買票回鄉。

可現在我重生回來,很清楚,我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

上飛機前,我給外公外婆打了電話,讓他們到機場直接跟我一起離開。兩位老人家雖然唸了句“這麼急啊?”。

但聽著我哽咽著說想他們,便甚麼也顧不上問,連連表示他們馬上出發。

飛機停穩,我因為沒有任何行李,只拎著個包便飛速擠過人群衝了出去。

看著外公外婆大包小包地提著行李在接機口張望,前世今生所有的委屈終於抑制不住,眼淚開了閥的水龍頭一樣嘩嘩地往外流,哭著撲進外婆懷裡。

外婆慌亂地抱著我,老人粗糙的手在我臉上不停地摸著,幫我擦去眼淚,緊張地問我:“怎麼了,是不是受了甚麼委屈?”

外公也急得直跺腳,問我是不是在公司受了委屈,讓我告訴他,說他教書幾十年桃李滿天下,總能找幾個有出息又現管的去給我出氣。

機場里人多口雜,我不能在這個時候因為“虛假宣傳、製造恐慌”而被拘留,所以前世的遭遇我一個字也不敢說,對於一個月後世界末日的恐懼,我也不敢說起。

只抹著眼淚說想他們了。

然後拉著他們一起推著行李去候機。

二老年過七十,這趟出門帶了兩個行李箱,兩個大揹包,還有幾個手提著的塑膠袋。其中他們自

己的換洗衣物只佔了一個揹包,其他的行囊全都用來裝了我和媽媽喜歡吃的 H 市特產,還有現買的幾大盒媽媽從小吃到大的沈大成條頭糕。

上飛機前,我給爸爸媽媽打了電話,說我和外公外婆要回來了,讓他們去鎮裡接上爺爺奶奶,晚上一大家子一起吃個飯。

媽媽在電話那頭喜得一拍手,說自己馬上去菜市場買五花肉和鱸魚,說晚上要給外公做紅燒肉、給外婆做她最愛的松江鱸魚。

外婆在電話這頭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又交代:

“囡囡啊,你記得買豬大腸呦,媽媽帶了草頭,你好久沒吃草頭圈子咯!想不想啊?晚上媽媽給你做呦!”

媽媽在那邊興奮地大叫,直說最愛媽媽。

外公便在一旁哼哼著故作吃醋。

我看著快到登機時間了,便從外婆手裡拿回手機,跟媽媽說了幾句,又交代她今天就我們一家子人聚會,讓他們去接爺爺奶奶的時候千萬別帶表伯表伯母他們過來。

媽媽知道我素來不喜歡他們家重男輕女,表伯母在我小時候常在我面前說我家到我這兒要絕後了,讓我媽再生個弟弟。

爸爸媽媽雖然從未受他們影響,且將我視作唯一的掌上明珠,但我從小還是因為他們的話而受過不少委屈。

所以即便那一家子是我爸那邊為數不多的近親又跟我們老家祖宅是貼著牆的鄰居,但只要我說不願意,媽媽就不會讓他們上門。而爸爸一向是媽媽說甚麼,他就應甚麼的。

下了飛機,爸爸拿著我熟悉的小紅旗在接機口揮舞著。

自從我大學去了外省唸書,每年寒暑假回來,爸爸來接機的時候總是揮舞著這個小紅旗。

後來上了班,過年回來也總是會看見。

那小紅旗是我小學的時候做的手工作業,這麼多年,爸爸媽媽一直好好地儲存著。

用來迎接我每一次回家。

見到爸爸的時候,我想忍住不哭,但真的忍不住。

前世表伯用奶奶平時給他的備用鑰匙開了我家院門,帶著一群亡命之徒闖了進來,想要霸佔我家牢固的房子和囤積的食物。

他們凶神惡煞,家裡一屋子的老弱婦孺,爸爸便想著息事寧人,讓出房子和物資,只求能帶一家人離開。可那些人見我長得有幾分姿色,便起了骯髒心思。

爸爸為了護著我被那些人用消防斧活活砍死,臨死前還拿著菜刀護在我的身前,不讓那些人靠近我一步。

前世最後的

畫面在我眼前閃過,我撲進爸爸的懷裡哭得直抽抽,眼淚鼻涕一起流。爸爸手足無措地不停地拍著我的背,哄著不哭不哭。

外婆在一旁急得團團轉,直喊:“寶兒,我的寶兒,這是怎麼了?”

這一次,外公怎麼也不信我只是因為想他們了。

但機場裡來來往往的人不時地停下圍觀,他也知道我不可能在這樣大庭廣眾之下告訴他們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情。

外公臉色一沉,喊了我爸去提行李,自己從口袋拿出手帕讓我擦臉。

對著我輕聲細語道:“寶兒不哭了,回家再說,有甚麼委屈,回家告訴外公,外公給你做主。”

爸爸提了行李,開來七座越野車,載著我們回了縣城的家裡。

3

我家在縣城的房子是一套四室兩廳一廚三衛的商品房。買的時候考慮到將來會把兩家老人都接過來,所以買的低樓層。

小區臨街的一樓都是商鋪,不臨街的一樓的正常商品房附贈十五平小花園,除了外圍靠近欄杆的綠化灌木為了小區美觀不能動,其他的隨業主處置。

我家的小院裡被偶爾過來小住的爺爺奶奶搭了支架種滿了時令蔬菜和百香果、無花果。

為了防蚊蟲,奶奶還在菜園一側的牆根旁種了一圈天竺葵。

這套房子有兩個大門,一個通地庫上樓的電梯一面,另一個則朝著小菜園。

小區周圍有商圈,隔一條街的地方有縣人民醫院,南門出去過了馬路有個溼地公園,公園設步行道,每天夜裡周圍幾個小區的人都會過來散步乘涼。

這套房子用來養老再合適不過。但是用來末日避難卻顯得有些脆弱不堪。

成熟社群,入住率高,人口密集,物業太過負責,裝修改建都要提前打報告,院子更是不可能修圍牆。

我不是沒想過租個新社群的頂層複式或者郊區別墅來建造末日堡壘。

畢竟田多多當時推斷出末日即將到來的那兩戶人家就是這麼操作的。

田多多家是做防盜門、防爆門生意的,她二舅賣玻璃,大伯搞裝修,一家子生意做得很大,幾乎壟斷了我們這個縣城的新房裝潢。

田多多大學金融管理畢業,畢業後卻回了縣城在一家連鎖超市做採購經理。

她媽媽在縣裡的糧油市場有一條街的商鋪,日常收租,閒時就跟租客攤主打打麻將。

前世田多多告訴我,她之所以斷定末日就要來了,是因為她爸和她二舅、大伯都

同時接到了同樣相似的單子。

加倍或者乾脆以數倍的價格讓他們在短時間內給自己的房子裝防爆門,換防彈玻璃,裝隔音棉。而這些人還同時囤積了大量的物資和米糧。

而且這兩戶人家都不是我們本縣的,物資都是拒絕了大宗貨物送貨上門的優惠而選擇自己找車過來拉,還美其名曰要捐獻山區。

田多多跟我說起的時候,連說了好幾個“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畢竟從來沒聽說過哪個做慈善的會往山區同時捐零食、泡麵、自熱食品、衛生巾和衛生紙的同時還捐一大堆同樣碼數的新衣服的。

當時我和田多多推測,那兩戶人家之所以捨近求遠不在市內採購和找裝修,就是怕末日來臨後,被人惦記上。

但其實,大家都不傻,真到了末日,人多的地方喪屍多,大家肯定會往人少的地方去。

而且就我而言在遇到危險的時候,本能地就會想要待在自己熟悉的地方。陌生的地方代表著不知底細的鄰居和未知的風險。

我們所在的縣城雖然只是個縣城,但卻轄在那出了名的“炒房市”底下。

當地人囤房成癮,有點閒錢都要買房的。所有新開發的樓盤幾乎都是期房,還沒蓋好就幾乎都賣完了。

交房後,囤房的房東都會默契地空置房子幾年,等著漲價了再出售,買賣之前很少會用來出租,畢竟租過的房子不僅要添裝修成本還會影響房價。

所以前世我在糾結再三後,選擇了帶著家裡人回爺爺奶奶在鄉下的老宅避難。

如果不是有表伯這個吃裡爬外喪良心的禽獸,那裡本應該是個很安全的地方。

老家是個三面環山一面靠海的村莊。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之前村裡出山全靠翻山越嶺,據說就連當年小鬼子佔領縣城的時候,那個小村莊都沒被發現,可見隱蔽。

雖然後來改革開放,建設鄉村,挖開了山村到縣城的山洞又通了國道。

但小山村畢竟地處偏僻,又沒有豐富的資源,往來的人還是很少。後來農村老齡化,年輕人都去了縣裡、鎮上或更遠的城市,留下的便只有故土難離的老人家。

我爺爺的爺爺的爸爸,也就是我的七世祖是晚清時逃難到的這個村莊的,村裡排外,雖然七世祖用家傳的製作香燭的手藝換了留下避難的權利,但當時村裡分給他蓋房子的地卻十分荒僻。

不過,那個年代的人有瓦遮頭、勤勞肯幹就能活,七世祖靠賣香燭在那片土地上繁衍生息,荒僻的山腳經

過幾代人的努力多了幾間院落。

直到後來破四舊,曾高祖因為祖傳手藝被砸破了頭,便叮囑太爺爺,時代不同了,祖傳的手藝不要再往下傳了。

要送孩子們出去讀書,自古以來只有讀書,才有出路。

太爺爺讀書不成,爺爺讀書也不成,直到到了我爸這一代,家裡才終於出了個大學生,走出了小山村。

但爺爺在這裡種了一輩子的地,不捨得離開了。

爸爸便在自己掙錢後為他重建了老宅。

打了堅實的地基,挖了地下兩層,用了最好的材料在地面上建起來四層標準的農村自建房,頂層修了空中花園給爺爺養魚種菜。

房子周圍砌了又高又厚的圍牆,立著厚實的大鐵門。院子裡修了雞窩狗窩。

建好的時候,爺爺還說這房子能住上一百年不倒,小鬼子來了也不怕。

但小鬼子沒來,喪屍也沒有撞開那大鐵門。

卻是受了我家無數恩惠的表伯,拿著爺爺奶奶平時去縣裡小住時,臨時交給他讓他幫忙餵雞澆水的鑰匙,輕而易舉地開啟了我家的門。

前世臨死前我無數次後悔,因為他是奶奶唯一的外甥我們在那個村裡唯一的親人而心軟。

爺爺家幾代單傳,奶奶這邊在經歷過“三年困難”只活下她和一個哥哥。

舅公做苦力帶大了當時尚且年幼的奶奶,病逝的時候只留下這麼一個兒子。

雖然不爭氣,好吃懶做,但是不管是奶奶還是我爸抑或是我再討厭也不忍心看他去死。

他結婚,我爺爺給掏了彩禮。

我爸回鄉蓋房,他死皮賴臉地蹭上來,哭自己早死的父親,哭得奶奶心軟了,答應分出一間房的宅基地給他在我們院子旁挨著牆蓋了小三層。

我回來時,明明提醒過,讓他囤些吃的喝的,他卻置之不理。末日來臨後便帶著一家子在三樓平臺上衝我們喊餓。

他藉著自己搬物資,探清了我家的庫存。明明村裡連喪屍都很少,他明明不必害死我們,也可以靠著我們的接濟活下去。

因為舅公對奶奶的恩情,我們一家都被道德綁架著,雖然不至於予取予求,但也從沒對他們真正的難處坐視不理。

所以大門被開啟,防彈玻璃被專業工具切割開來,那些人闖進來的時候,我還是不敢相信一個人怎麼能壞成這樣。

直到我因反擊而被惱羞成怒的混混頭子砍斷後脖頸瀕死的時候,才模糊的聽見他對錶伯說:“你之前

說的是真的?”

然後表伯說:“我聽得真真的,廣播裡真說國內幾個大的軍區已經開始組織全面反攻了,末日肯定很快就會結束了。”

那人大笑:“你表弟一家子都死乾淨了,到時候你繼承了他們家的財產,可別忘了我們這些兄弟……”

4

此刻,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被這世上最愛我的幾個人包圍著,紅著眼眶講完了我前世的經歷。

外婆摟著我直哭。

奶奶滿臉漲紅捶胸頓足地喊著:“造孽啊!我不該啊!是我害了我的寶兒啊!”……我跑回房間給奶奶拿降壓藥。

菜炒到一半還拿著鏟子的媽媽,揮著鏟子就要衝出門去跟人拼命。

爸爸和外公一人一邊拉住她。

爸爸勸著“不要衝動。”

外公理智分析,“現在還是法治社會,你不能為了一個人渣搭上自己。你看看寶兒,我們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怎麼護著我們寶兒在那種情況下活下去。”

爺爺夾著根菸,氣得手發抖,卻還記得我不喜歡煙味,所以並沒點燃。他忽然拐進廚房,用買菜的塑膠袋裹了一把菜刀。

我和爸爸發現了爺爺的動靜,連忙阻止,爺爺仍舊要出院子,他狠狠地壓著聲音道:“我半截身子都入土了,我去殺了那些畜生,被抓了我就去坐牢,不能讓那些人再禍害了我的寶兒。”

外公奪下刀,橫眉立目道:

“說了不要衝動不要衝動!囡囡不懂事,你這麼大年紀了還能不懂事?你當警察傻嗎?你現在殺人,人家不得調查原因?周圍人不得議論?到時候我們一家子被監控起來,孩子們還有時間還有機會做準備嗎?

“都冷靜冷靜,趕緊想想有甚麼可以藏身的安全的地方。我們年紀大了,死就死了,寶兒才二十七歲,我的囡囡和你的阿鍾也要長命百歲的。都為孩子想想!”

家裡有了冷靜的主事人,大家都有了主心骨。

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和爸爸媽媽開始商量去哪裡。

村裡的房子不能住了。

即便拿回鑰匙把房子建得更結實,但有一個想要在末世謀財害命的人住在旁邊,始終是不可能安全的。

大家說了幾個地方都被外公分析利弊,一一排除。

我回書房拿了紙筆,開始列物資清單。前世跟田多多交流過採買心得,又親自經歷過一次,所以這次羅列清單十分得心應手。

這些東西不管我們藏在哪裡都會用得著。

我在這個縣城長大,對在哪裡大批次買甚麼最方便十分清楚,何況我還有田多多這個掛。將清單按照採購地點分成幾份寫好,我抬起頭來。

正聽見爺爺因為沒有好主意而求祖先保佑。

“祖先保佑?”那一瞬我頓時如夢初醒,豁然開朗。

“爺爺!”我大喊一聲,爺爺立刻看向我,關切地問:“寶兒,怎麼啦?”

我忽然興奮起來,“爺爺,你還記得小時候帶我去探險的那個秘密基地嗎?”

爺爺聽見,有些心虛地瞥了一眼我媽我奶,小心地問我,“寶兒怎麼忽然說起這個了?”

也不怪爺爺心虛,實在是我小時候有一陣子身子弱。

有一次爺爺帶著我去那個“秘密基地”探險之後,我便病了好一陣子。那段時間家裡的兩個女人急得吃不好睡不好,吃藥打針都不怎麼見效。我奶奶恨不能把整個縣的寺廟都跪一遍。

據我媽後來說,要是我當時再不好轉,她都要試試奶奶求回來的符水了。

好在後來病好了,自那以後連感冒發燒都很少有。

我爺爺覺得是“小兒驚魂”,之後這麼多年,別說是去探險,就連清明、中元、重陽掃墓祭祖都不讓我出席。

我清了清嗓子,衝爺爺使了個眼色,道:“爺爺,我覺得秘密基地很適合。偏僻、遠離人煙,這樣就有大機率不會碰見喪屍和壞人。更難得的是那裡有活水水源,有土能種菜,還有野果野菜,即便物資用完了也不至於餓死……最重要的是,有祖先庇佑。”

其他人一頭霧水,忙問秘密基地在哪兒。

爺爺左右為難,顯然還是擔心我小時候生病的事情。

我嘆了口氣,道:“爺爺,現在人比鬼可怕。何況那裡就算有鬼也都是不會傷害咱們一家人的鬼。我小時候之所以會生病,只是因為溶洞裡面太冷了,而外面當時又是夏天,所以冷熱交替之下身體撐不住。小診所沒查出肺炎,這才耽誤了治療,你看後來轉院了不是很快就恢復了嗎?”

外公他們一頭霧水,又問到底是甚麼地方。

爺爺這才說了出來。

“是我高祖,也就是寶兒她七世祖的墳頭後面。早年我高祖沒了之後,村裡的人不讓外鄉人葬在他們的墳山上,我太爺便翻了兩個山頭,在一處哪個村都不靠的地方找了個吉穴。

“沒想到挖坑的時候不小心挖通了一個洞,進去後發現那裡面別有洞天。

“當時世道亂,太爺雖

然不懂甚麼溶洞不溶洞的,但也本能地知道那地方以後萬一打仗打過來了可以用來躲藏保命,就沒聲張。只在旁邊重新挖了坑,埋了高祖,然後將那洞口遮了起來。

“不過村裡偏僻,幾次打仗打到鎮上了,村裡還是太太平平的,那地方就一直這麼荒著。

“直到後來新中國成立,我爺把那處洞穴上報給了鎮上,鎮上派人來考察了一下,說達不到開發標準,沒有觀賞價值,所以那地方就徹底荒了下來。

“我爺是跟著太爺從亂世裡掙命逃出來的,那地方雖然上頭派下來的人說沒用,但他老人家還是覺得這是個保命的好地方。所以幾年後他過世的時候,就將這地方告訴了我爹,還交代我爹給他也埋在周圍。

“後來我爹也埋在了那裡,那就是咱們老秦家的祖墳啊。要不是到我的時候,政府不讓土葬和立私墳了,我也想死後能埋那裡啊。是個好地方啊,冬暖夏涼的還清淨。”

爸爸跟著掃墓掃了幾十年,爺爺一說他立刻便反應過來。

恍然道:“哦!那地方啊,確實是個好地方!”

說著便給外公外婆和媽媽又解釋了一下。

“那洞之所以沒被開發,是因為那洞的一頭在我家祖墳這邊,另一邊的盡頭卻是海邊的峭壁上,熔岩部分都集中在峭壁那邊的中間段,裡面其他大多空間都是普通的岩石。不管從哪裡再挖一個洞,開發成本都遠遠大於收益。

“再加上後來在隔壁縣發現了一個更大的更完整的溶洞,就更沒人管我們這個。這麼些年了,當年參與過考察的人估計也都不在了。也沒人會想著那兒。”

外公聽罷,點了點頭。

“雖然艱苦了點,但是按照寶兒說的那種情況,還是安全更重要。這地方我看行。”

外公一拍板。

我便撕下本子上記得密密麻麻的幾張紙,分著遞給大家。

“既然已經決定了,那我們就需要分工行動。那爸爸和爺爺負責採買水泥、石灰、建築、開墾工具等我們改善居住環境所需要的東西。

“外公對這裡不熟悉,就跟媽媽一起跑跑農貿市場。媽媽可以開車去,買米糧油、肉、菜和種子,我會請田多多的媽媽幫忙。

“然後麻煩外婆幫奶奶一起收拾家裡的需要帶過去的東西。四季衣物,鋪蓋床褥都不能落下。

“但是也不能甚麼都不留下,免得被別人闖進來看出端倪。

“缺的就得重新採購。

“我負責買藥和必要

家電以及水、電上需要的器械還有速食乾貨。

“如果還有補充的,大家都寫在紙上,我們商量著儘快置辦。

“今天大家都累了,我們好好地吃頓飯,休息好了,明天開始!”

5

外婆和媽媽做好了滿滿一桌菜,大家卻都沉默地坐著沒心情動筷子。

奶奶仍舊時不時地抹一下眼淚,我知道她是自責。

覺得前世因為表伯而害死了我們所有人是她的過錯,即便我怎麼安慰,說當時並不是她一個人的決定,但她依舊難過。

我只能轉移話題,把自己擠進她懷裡,撒著嬌道:“奶奶,我在 S 市的時候,好想好想吃奶奶養的本地土雞。外地的那些雞肉都不好吃,我吃著總有一股臭臭的味道。雞蛋也是,賣得老貴,蛋黃還稀得和水一樣,一看就沒有營養。奶奶,這是為甚麼呀?”

奶奶憐惜地摸摸我的頭,道:“家裡養的雞都是吃蟲子、小魚田螺肉的,跟那些吃飼料的當然不一樣。吃葷的雞下的蛋,蛋黃又紅又黏糊,好吃又有營養。我們那個年代女人坐月子,衝一碗雞蛋湯喝了就有勁兒了,現在的那些雞蛋可不行。”

我一臉認真地點頭。

“嗯,外面買的雞蛋肯定不行。所以到時候我們進山了,想要吃雞蛋就只能靠奶奶了。爺爺,我記得那洞裡有好多岔路,有些岔路走出去後還有巖縫透光,應該能養雞吧?”

爺爺愣了一下,回道:“能養能養。到時候拿竹籬笆一圍,跟養院子一個樣,山上蟲子多得很,不愁雞沒吃的。”

我誇張地歡呼一聲,便作勢又問奶奶,“奶奶,今年家裡養了幾隻雞呀?一天下幾個蛋啊?夠我們那麼多人吃嗎?”

答案自然是夠的。

知道我喜歡吃本地雞,奶奶每年都要在院子裡養上二十幾只,然後等著我過年回家後,兩天一隻雞地宰給我吃,吃不完的還要讓我兜著走。雞蛋也是,每年總會給我帶好幾油壺的蛋走。

我喜歡吃的對奶奶來說都是最重要的事情。

現在她也顧不得想那個喪良心的外甥了,當即便盤算起家裡的雞夠不夠吃,雞吃的穀子要備多少,田螺蟲子上哪兒弄才多。說著還跟爺爺商量了起來。

爸爸見奶奶終於不再沉浸在悲傷裡了,當下便張羅著吃飯,給幾個長輩夾菜夾肉。

吃完飯後一家人圍桌坐在一起,拿著清單各自補充遺漏。

我則回了房間,開始給田多多打電話,跟她交流囤貨清單,

互相補充有無。

整個過程中,我們都默契地不問對方的安全屋地址。不是不相信彼此,是避免危機下多餘的猜忌。

掛電話前,我猶豫了下,最後還是提醒田多多,要提防人心,尤其是一些平時人品就不怎麼樣的親戚朋友。千萬別讓他們知道她們家選擇的藏身處。

畢竟田多多連我這樣許久沒有見面的高中同學都提醒到了,那末日真正到來的時候,肯定會有很多人知道她囤了物資。

人心的可怕我已經見識了。

我不希望田多多也遇到跟我前世一樣的危機。

6

第二天一早,我們全家人草草吃了早餐,便開著一輛七座 SUV,前往祖墳所在地。

從國道上下來後,車子沿著山腳開進一條小路。

之前說過,當年因為村裡人排外,所以我七世祖的墳墓沒能立在村子附近的山頭上,而是選擇了埋在了一個和附近村鎮都不相鄰的山上。之後我家幾代祖先便都葬在了那裡。

那山頭離各個村頭都不近,所以也很少有人專程到那邊去。

行人少的山林連條正經的路都沒有。

最初的小路是我六世祖用鋤頭、鐮刀一點點墾出來的。

後來五世祖為了年年掃墓方便,在那基礎上搬石頭填出了一條一臂寬的石頭路。我小時候“探險”走的就是那條路。

再後來我們縣裡的楊梅聞名國內,村鎮裡便號召大家多種楊梅。

我爺爺也是被號召的村民之一。

村附近的山頭都被村民們瓜分了,爺爺便只能承包下祖墳所在的這個山頭。

那幾年楊梅大豐收,我爺爺就靠著這份收入供著我爸上了大學。還修了一條從楊梅林到村裡的可供一輛車通行的水泥路。當時修那條路是為了運楊梅。

種楊梅是個辛苦活兒,後來爺爺年紀大了,爸爸也出息了。

爺爺便退休養老。

楊梅林的楊梅樹被挖走轉讓了大半,重新種下可以固土護坡的槐樹、柏樹,只留下幾棵楊梅樹,供自家人採摘。

車子行駛在開在那條有些開裂的小路上,一顛一晃。

爺爺降下車窗,指著那幾棵僅剩的楊梅樹,驕傲地說:“留下的這幾棵才是產量最高,子小肉厚最大最甜的。山裡天氣涼,我這批楊梅當年熟得晚,也最賣得上價,一斤能比別家的貴十塊。到現在沒怎麼收拾每年端午前後還能收二三十斤。也不知道今年是個甚麼光景……哎!”

我也跟著嘆了口氣,今年的端午是在末世來臨後的半個月。

上一世楊梅熟的時候,爺爺就曾感慨,我好些年沒回家過端午了,好不容易在家了,卻是那樣的情形,遺憾我又沒吃上楊梅。

嘆完氣後,轉念一想,這一世我們都住在山上,想來是有機會吃上楊梅了。

隨著爸爸的一句,“到了。”

車子停在了水泥路的盡頭,再往上就是祖墳所在地裡,那裡不通車,往上的路還是五世祖當年壘的石頭路。

清明剛過沒多久,小路旁的茅草和枯枝都被爺爺和爸爸清理過,所以上山的路並不難走。

我們老家這邊早年多修雙環墓,墓體壯觀。我小時候不懂事,第一次回鄉下的時候還指著山上問我爸,山上怎麼有那麼多“大沙發”。

爸爸便對山拜拜,說我童言無忌,讓祖先莫怪。

直到七八歲左右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那是墳墓,是祖先們的長眠之地。

一路上經過太爺爺、高祖、六世祖、七世祖的墳,爺爺都要領著我和爸爸、媽媽拜一拜,跟祖先打個招呼。

七世祖的墳墓背面,便是我們此行的目的地。

用長把鐮刀撥開割斷一叢叢野薔薇和山茅,就能看見那個高、寬各一米左右的洞口。

爺爺拿著手電筒和鐮刀在前面帶路,大家各自拿著工具貓著腰依次跟進去。

如同穿過葫蘆口,走不到四五米,空間便豁然開朗。

常年恆溫的地方,不僅人類喜歡,蛇蟲也喜歡。

頭一段路雖寬闊卻並不平坦。

爺爺和爸爸在前面打草驚蛇、外公點著火把驅趕飛蟲和蝙蝠。我和媽媽拿著湯勺提著袋子在後面潑灑雄黃粉,奶奶和外婆互相攙扶著跟在身後。

爬爬走走十幾米後又穿過一段天然形成的鐘乳石石鍾、石筍後,便是坦途。

這之後的空間才真正是六世祖當年給後代選擇的躲避戰亂的避難所。

上方有天然形成的月窗,給昏暗的洞內帶來了外界的自然光。

越往前走越亮堂,地面上也平坦得多,間或有幾條岔道,都不通向外界。

其中一條岔道的盡頭擺著幾口大缸,爺爺說那是太爺在困難時期用來藏糧食的。

幾口大缸有醃過鹹菜的,也有裝過穀子的。現在都積滿了塵土。

主通道的盡頭在面向大海的一處峭壁上的一個大洞,朝著東南方,光線充足,我已經計劃好了要在

這裡擺上幾塊太陽能板。

拿出手機,用上面的測距功能開始量尺寸。

幾位長輩圍在身邊,時不時地讓我量一下這裡,量一下那裡,各個都對這片空間有了自己的安排。

正午前,我們下了山,去鎮上了。一人吃了碗三鮮面,便開始各自忙碌自己的任務。

我則打了車去縣城找田多多。

她在超市工作,又是負責採購,她能幫我從各種渠道不引起他人懷疑地訂購大批次生存物資。

我工作三年,工資加績效扣除生活所需還有學生時期父母的補貼,這些年的壓歲錢存了差不多四十多萬,加上臨走前總經理給的五十萬和三個月工資,賬上有差不多一百零五萬左右。

光是買吃的,綽綽有餘。

給田多多轉了五十萬,田多多按照我的清單很快給我配齊了貨,並讓經銷商和超市分批將我的物資運到一個空置倉庫。

她低聲跟我說,她的物資也是經這裡中轉的。

等我的東西都搬走以後,她會以超市的名義再訂一批貨放在這裡,掩人耳目。

到時候末日來臨,即便有人發現我們囤過貨,也只會以為我們的物資都在這裡。這樣能讓我們安全很多。

即便前世聽田多多說過一次,我還是驚歎她的謹慎。

但那麼謹慎的田多多,為甚麼會將這麼重要的資訊和我分享?我疑惑著便問出了口。

田多多哀怨地看了我一眼,道:

“我只是不希望等世界末日過去的時候,我曾經認識的人都不在了。蘇秦,我通知過很多人,但是除了我爸媽,就只有你相信我,還肯做充足的準備。

“好多人都覺得我看小說看傻了,分不清現實和幻想,還建議我去看心理醫生。還有人覺得我是為了超市的業績和家裡在賣安全門而扯謊騙人賺錢。

“只有你相信了我。

“所以蘇秦,在末日來臨前,不論你需要我幫甚麼忙,我都會幫你。”

我擁抱了田多多。

“謝謝你。”

謝謝你,前世今生都給我生存下去的希望。

前世我要加固村裡的房子,是田多多催著他爸加班加點不加價地幫我裝好了屋裡屋外的防爆門。

找她二舅給我們全屋換了防彈玻璃。

她全程盯著,給我查漏補缺。

前世在表伯用鑰匙開啟我家大門之前,田多多幫著我建造的那個堡壘擋住了一波又一波的喪屍和覬覦

我家物資的村民。

田多多不知道前世的事情,只當我是謝她幫忙訂貨,嘿嘿一笑,全然沒放在心上,似乎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又跟我推薦起哪款自熱火鍋最好吃,保質期最長。

她甚至還幫我搞到了一批保質期長達十年的軍用紅燒肉罐頭。

最後一批物資送達倉庫,田多多將一串鑰匙遞給我。

“倉庫鐵門上的鎖是前兩天新換的,一共五把鑰匙,A 鑰匙兩把,B 鑰匙三把。我剛才開門用的是 A 鑰匙。B 鑰匙啟用後,A 鑰匙會自動作廢。現在都給你。你用完倉庫後,一整串還給我就行。”

田多多應對末日的充分準備,讓我感覺自己沒有一點能幫到她的地方。

相比較我這個重開的失敗者,她更像是末日文裡的主角。

聽她說得越多,我越堅信她能在末日裡成功活下去。

臨走時,田多多略帶小心地問我需不需要防爆門和防彈玻璃,我還沒開口,她就連忙解釋:“我不是要掙你錢的意思,是普通的門很難擋住……”

我拉著田多多的手,感動地點頭。

“我知道,普通門板很難擋住撞擊,所以多多,還要拜託你幫我留幾扇最結實的防爆門和防彈玻璃啦。一會兒我打電話讓我爸去你家提貨。”

田多多頓時笑得見牙不見眼。誇張地敬了個禮,喊了句:“保證完成任務!”

7

家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任務。

大家商量好,每天天黑後在楊梅林裡集合,然後趁著夜色把各自當天準備的東西搬進山洞。

田多多走後,我打電話到某拉拉租車服務。以一千塊錢押金加兩千五的月租金,租下一輛金盃小面。

開車來的司機走後,我把車開進倉庫,關了門開啟燈。

拿出工具,把後車廂的兩排座位拆了下來,開始把倉庫裡的速食一箱箱裝上車。

運動和勞動終究是不一樣的,即便我平時有保持健身的習慣,這一車廂的東西裝完,我也胳膊痠軟得直抖。

但我不能歇。

畢竟我是家裡唯一的年輕人,眼淚已經流過了,委屈和恐懼留在昨天,今天開始我得扛起事兒來。

車子一路開到國道,在進村前關上大燈,抹黑緩慢地開往楊梅林。

好在路熟,一路上也沒發生把車開進田裡的意外。

順利進了楊梅林。

林中有微弱的光,在山下時一

點都看不出,直到離得近了才看到。

我才剛停穩車,爸爸便舉著手電小跑著過來。

“寶兒?”

“爸爸!”我跳下車,衝著爸爸揮了揮手,開啟後車門。

爸爸手腳麻利地開始從車上卸貨,一邊還關切地問我:“這麼晚才回來,晚飯吃了沒有?晚餐你奶奶做了炒年糕,給你留了一份。”

我端著一箱自嗨鍋跟在爸爸身後向著洞口走,一邊回他:

“吃了個煎餅,不過奶奶做的炒年糕我還能吃一大盤,哈哈!

“超市裡能配到的東西多多下午就都幫我調齊了,都放在倉庫裡了,估計還得運七八趟。

“回來前,我看著還有時間就開共享電瓶車在縣城裡跑了幾家藥店,湊了兩箱降壓藥,外公和爺爺都用得著,這藥保質期長,雖然知道一年後軍區就會反攻,但也不知道末日甚麼時候能真正結束,甚麼時候能恢復生產,我明天想辦法再囤一點。

“還有些感冒藥、退燒藥、維生素甚麼的,我也買了一些,都放在副駕駛了。”

進山洞的洞口被拓寬、加高了不少,想來是爸爸他們搬東西回來的時候為了方便進出修整的。

現在不用彎腰也能輕鬆走動了。

山洞裡面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倒了不少沙石,好走了許多,沙石道邊上擺著幾盞礦燈,照亮了整個空間。

穿過石筍路,寬闊的平地上,外公正在用大鐵鍬攪拌細沙、水泥。

爺爺則沿著石壁砌磚。

聽見動靜,扭頭一看是我,手上的活兒沒停,但卻關切。

“寶兒回來了,累了一天了,快找地方坐下歇歇。東西留著讓你爸搬。那邊桌上有你奶做的炒年糕,保溫桶裡裝著還熱乎著呢。吃完了來看你爺你外公給你砌個房間。”

外公抹了把汗,也衝我道:“這洞裡雖然恆溫,但是十幾度的溫度對小姑娘來說還是太涼了點。過陣子梅雨季節,溼度又大,小姑娘家家的可不能受寒。我跟你爺爺商量著先給你建個小屋子。你爺爺手藝好,這牆不用工具就能砌得筆直,到時候用水泥抹平再刷了油漆,鑲上窗戶按上門,找角度把窗子朝南開,白天能見光,比外面的房子也不差甚麼。”

我心裡頓時酸酸的,長輩們承擔的比我多多了,我以為自己給他們安排了較為輕鬆的活兒,但實際上,即便是世界末日了,他們也希望能儘量給我最好的生活。

洞口邊緣為了安全起見,昨天就拿枯枝在邊上做了臨時圍欄,最

外沿的位置我們是計劃用來安裝太陽能板的。

而爺爺和外公給我選的小屋位置是除了太陽能板外光線最好的地方。

我喉頭滾了滾,沒有說甚麼我不需要之類的不識好歹的話,只在心裡默默決心一定要和長輩們順利度末日。

即便……我們也要一家人在一起。

我扯著嘴角咧嘴一笑,“謝謝外公、爺爺,等我把外面該置辦的東西都運回來,就幫大家都蓋大屋子!”

爺爺聲如洪鐘,笑著連連說好,還說:“到時候爺爺教你!”

外公也在一旁開懷大笑,說:“那我們就等著阿寶的大屋子啦。”

我笑盈盈地跟著爸爸出去繼續搬東西,搬了幾趟後,外公心細地發現我累得腿腳發飄,便說甚麼也不肯讓我繼續搬運,拉著我到桌子旁的摺疊凳上坐下。

開啟保溫盒,讓我先歇息吃飯,說萬一精力不濟摔著了更耽誤事兒。

我想著車上也就還有一些藥沒拿下來,爸爸最多再跑兩次就能都搬回來,便不違逆老人家的好意,順勢坐下吃年糕。

奶奶炒的三鮮年糕,軟糯鹹香。

我今天其實沒怎麼正經吃過飯,又搬了不少東西,早就餓得狠了。此時一聞到味兒也耐不住了,捧著飯盒狼吞虎嚥起來。

沒一會兒吃完了,把保溫盒一蓋,起身把堆在洞口磚搬到爺爺身邊。

這一忙,到了十點,直到礦燈快沒電了,我們才拍了灰塵回家。

家裡燈火通明,外婆奶奶媽媽一個都沒睡,全都坐在客廳裡等著。

一見我,媽媽就趕忙起身,拉著我左看右看,心疼道:“怎麼滿頭滿臉的土?這是累壞了。快回房去洗洗。一會兒到按摩椅上按一會兒,要不然明天渾身酸。”

整個客廳裡大包小包地放著一堆整理好的東西。

8

末日前二十八天

早上六點,外婆煮了餛飩,奶奶蒸了包子。

我聞著香味兒起來,眼睛半閉半睜地洗漱完,攏著馬尾坐下,喝了口熱湯才感覺自己的靈魂醒了過來。

然後一家人一邊吃,一邊說說笑笑地商量今天各自的安排,然後互相查漏補缺一遍。

早飯過後,大家各自忙碌。

我開著小面出門,先去取了預約好的太陽能發電裝置,店家有上門安裝服務,但我們那地方顯然不能暴露,所以我便仔仔細細地問清楚了安裝使用的步驟,然後讓他們幫忙把東西裝上車。

W 的太陽能發電機,光線好的時候每天能發電 16.8 度,存電 19.2 度。足夠供應冰櫃、冰箱燒水做飯及照明使用。

全套裝置一共兩萬五,帶一個工頻逆變器和 12 塊太陽能板。店家配送八個 200ah 的蓄電池和幾百米光伏線。

為了防止到時候壞了沒法兒修,我藉口老家也需要一套,買了兩套。

這些東西體積不小,用小面裝著,光是運它們我就跑了三趟。還得外公和爸爸幫著一起卸貨。

海邊洞口光線最好的位置密密麻麻地架起太陽能板。

這些既是我們的供電裝置,同時也是一層防護圍欄,防止人晚上起夜的時候不小心抹錯路掉下去。同時為了防止太陽能板被老家這邊七八月的大風吹走,爺爺還在支架底部澆築了水泥。

爺爺還見縫插針地在太陽能板背面和縫隙處砌了凹槽,說雖然這背面雖然光線不十分好,但以後填上土,種點蔥沒問題。

而奶奶一早就過來了,追著有月窗有光線的地方拿磚圈出低矮的菜圃,開始填土播種澆水了。

我開著車準備離開的時候,媽媽和外婆的車剛好回來,車上是前一天和多多媽定好的米糧油等物。

9

末日前二十五天

早起的時候聽見外公在打電話,走近了才聽見,原來他準備賣掉在 H 市的兩套房子。

我驚了一跳,趕忙過去問:“外公,錢不夠用嗎?我這裡有,我給你轉。”我心裡懊惱自己竟然沒有注意到長輩的窘境。

外公衝我眨眨眼,然後對著電話那頭說了句:

“對,我那兩套房都是市重點的學區房。嗯,比市場價低一百萬,但我要全款,不要貸款。嗯,急用錢。

“租客我退三倍押金。

“二十天後我會回趟 H 市,到時候要是可以簽約的話,不僅傢俱全送,還能再減 10 萬。好,麻煩你了。”

“外公!”我不由驚呼。

外公結束通話電話,笑著拍拍我的肩,道:“寶兒不急,外公有錢。只是我們不能只看著眼前渡過難關,還要考慮到以後。”

我有些疑惑。

外公道:

“你啊,小孩子家家的,考慮不周到是有的。之前你不是說你當時聽見連石海說軍區那時候已經開始反攻了嗎?

“說明這末日總會結束的。

“咱們國家對應對災難一向反應迅速,但你那時候卻

過了整整一年多才開始反攻,也就說明了當時災難之嚴重,受災之廣。

“唉,到時候恐怕要死不少人。

“末世結束後,不說十室九空估計也要損失過半……到時候房價肯定會跌。而且那種環境下,世道一亂,房子能不能保住,到時候還能不能住人都不好說。

“還不如早些脫手。換成黃金給你存起來。

“我們這些老傢伙不知道還能活多久,但不能讓你在經歷末日之後又一無所有。至於買了我們房子的人,能全款買那房子的人不會缺錢也不會缺房子住的。未必能那麼快搬進去,你不要愧疚。

“都是外公做的決定。”

我知道外公說的是甚麼意思。

外公那兩套學區房因為當時考慮到養老問題,所以買的都是低樓層。

在末日裡,低樓層商品房的生還機率比高樓層低得多。

我知道外公都是為了我。

那兩套房子每套都價值千萬,而且那地段一向有市無價,放出的房子幾乎都很快就能被賣掉。外公之所以降價,不是為了儘快賣掉房子,而是為了保證對方能答應他在二十天後簽約。

到時候交款過戶浪費掉些時間。

再加上千萬買房的人多半會重新裝修,所以因住進我們那套房子而出事的機率很低。

不多時,爸爸也拿著手機出來,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外公。

“有人來看房了。”

原來爸爸的房子也要賣掉。

10

末日前二十天

山洞已經不是原來的山洞了。

我以為的末日避難山頂洞人生活,硬生地被我爺爺改成了歸田園居。

他和外公兩個人撐起了中國建造的速度。在洞口邊建起了東西兩排共四間的小平房。

我那間甚至還被刷成了粉色。

屋裡的單人架子床上還鋪著菠蘿噗噗的床單,床頭擺著各種尺寸的玩偶。彷彿在他們心裡,如今二十七歲的我還是當年八歲時站在迪士尼禮品店裡邁不動步子的小娃娃。

爺爺和外公找了個離水源較遠的帶月窗的分叉小洞,帶著我爸挖了個長兩米五寬一米五深一米三的旱廁池,廁池子上鋪板,留下長五十厘米寬二十五厘米的口子。

小時候回農村的時候,我極怕這種廁所,生怕自己會掉下去,每每憋得厲害還

哭著不肯進去。

這一次挖旱廁,爸爸拿這件事情打趣我,問我怕不怕。

開玩笑,我當然怕,但是我現在會逞能。

所以我打著哈哈說自己早就長大了,讓老爸別用二十年前的眼光看我。

奶奶的小菜圃已經開始冒綠芽。

媽媽買了大量的天竺葵,種在山洞內爸爸用一擔又一擔石子填平的小路兩旁。

天竺葵形似繡球花,具有一種特殊的氣味,氣味甜而略重,有點像玫瑰,又稍稍像薄荷,不僅能夠清新空氣還能夠驅蚊驅蟲。

山洞內壁邊緣填了土,種滿鳳仙花,用以防蛇。

山洞內通了電按了燈之後,我們這一家子來來往往地,原本零星的幾隻蝙蝠原住民也搬家了。

說到搬家,作為家裡唯一會開手動擋小面的人,這些日子我就是家裡專職的司機師傅。

所有大件的東西都需要我出馬。這也是我在這場末日準備中少有看起來不那麼廢的時候。

今天要去運某蘇配送到了倉庫的三臺冰櫃。

鑑於洞口不能再擴大了和節約能源的基礎,冰櫃定的是又長又窄的節能型。據說這款一般都是雪糕店商用的,雖然不能急凍,但是日常冷凍還是沒問題的。

為了搬這大傢伙,我爸也跟著來了。

我們正在往車上吭哧吭哧搬冰箱的時候,多多騎著小電驢來了。

田多多是我的高中同學,文理分班前,我們還做過一學期同桌。那時候我們兩家住得近,她常來我家一起做作業,所以也認識我爸。

她嘴甜又開朗,遠遠地看見我爸,便開始打招呼喊叔叔,見我們搬得吃力,田多多二話不說就下了車幫忙。

冰箱裝上車,我爸從車上下來。

“是多多啊,還是和以前一樣活潑又懂事。我聽蘇蘇說是你提醒她早做準備,叔叔還沒好好謝謝你。中午沒吃吧,走走走,我知道旁邊有家館子的排骨燉雞不錯,排骨用的是黑豬肋排,雞還是咱們本地走地雞。走走走,去吃一點。”

田多多拍著手,驚叫一聲笑開,衝著我爸道:“呀!叔叔說得的張姐鐵鍋燉吧?”

“是啊是啊,你也知道?”我爸驚喜不已,大有當即把多多引為知己的架勢。

田多多也一臉興奮的安利道:“哈哈,我今天騎車過來就是為了吃那家的鐵鍋燉的。叔叔,我就不跟你客氣啦,我一個人能吃一斤排骨半斤雞呢。”

我爸爽朗大笑,連聲道:“不用客

氣,不用客氣。來來來,蘇蘇你跟多多先過去,爸爸關了門就來。”

我應了一聲,坐上田多多的電瓶車後座,一拐彎就到了目的地。

田多多在一處人少的地方停穩車,拿腿支著車扭頭悄聲問我,“你家裡人都知道啦?”

我一邊下車一邊回她,“對啊,我當天就跟他們說了。”

田多多點點頭,贊同道:“那就好,有長輩一起幫忙能順利不少。我看你們買了冰箱,是要囤肉嗎?訂好了嗎?”

我搖了下頭,跟她說:“我準備過幾天去趟市裡的養殖場,定幾頭生豬。那邊能給處理。”

田多多仰了下下巴,示意我看鐵鍋燉的那家店,笑得得意。

“我二姨家開的,黑豬是我二姨婆家供應的,每年能出欄上百隻。怎麼樣,給你一塊兒搞幾頭?”

我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下巴掉了下來,我抓著田多多的胳膊使勁地晃了晃,驚歎:“田多多,你到底是甚麼大寶藏?我現在確定了,你就是末日文女主!”

田多多嘻嘻一笑,當仁不讓地承認下來。

“我也這麼覺得,哈哈哈哈。

“現在就是不知道還有幾天才到末日,搞得有時候我媽都要質疑我了,還好我爸很支援。還說要是萬事大吉末日沒來就乾脆出資給我開個超市。

“為了確認日期,昨天我還特意去市裡觀察了下找我爸換別墅大門的那個小姐姐。她現在還有心情逛街買化妝品,感覺末日應該還有好久才會到。但是她下午又忽然訂了好幾百桶礦泉水。

“一會兒悠閒一會緊張兮兮的,搞得我都混亂了,都不知道哪一天開始不能出門。但是每天醒來,我又覺得還有東西沒買,好多小吃想吃,“老想出門……哎……真怕哪天在路上拎著臭豆腐、騎著小電驢,旁邊的人就忽然喪屍化了。”

我知道田多多很聰明,尤其是在這方面有敏銳的觸覺和警惕,否則她不會前世今生都只靠她爸客戶的異常而推斷出末日將到。

從田多多的形容中,我猜測她爸的那兩個客戶應該都是上一週末也就是我的前世重生回來的。

我們這些普通人遇到這種事情,第一反應就是囤貨躺平等待救援。

不管前世今生,我都是一樣的選擇,因為我有一家子長輩要顧及,我做不了救世主。

我還慫,怕自己過早在網上留下警示預言,會被定位、被抓。

畢竟不是隻有好人才懂高科技。

重生回來的事情除了家

人,我連田多多都不敢說。

但現在聽著她的擔憂,我心裡猶豫了下。

她幫我太多了,我能幫到她的幾乎沒有,我能做的就是憑著前世的經驗告訴她末日會在哪一天在我們這個縣城爆發,讓她提前做好準備,不要在哪一天還上街晃盪,免得遇到危險。

只猶豫了一瞬,我便做了決定。

“二十天後的早上七點以後,絕對不要出門。”

我只說了這麼一句,但是田多多立刻便明白了過來。

她的表情從怔愣瞬間變成了驚訝、然後憐憫、心疼、自責。

她抱了抱我,輕聲問我:“你……那一次我沒告訴你嗎?”

她猜到我重生了,卻沒問我是不是前世沒信她,而是自責自己前世是不是忘了通知我。

田多多真的很好。

我回抱了她。

“你告訴我了,我也回來了。但是我表伯想趁著末日圖財害命,是我太不警惕了。所以多多,你一定要小心,不要太輕信別人。”

“你老家的那個表伯嗎?那怎麼辦?你現在準備的地方他知道?安全嗎?要不然你和叔叔他們還是搬到我這裡來吧,我那兒很安全,你知道我爸是做甚麼的。絕對沒人能闖進來。”

田多多很誠懇地邀請。

我也相信她的末日堡壘一定很安全,但想想那個長輩們為我打造的粉色小屋,我還是拒絕了。

“多多,放心吧,我是回來的,一定會護好自己和家裡人的。你也要平平安安的。”

田多多見狀也不勉強,只伸出小拇指跟我拉鉤,道:“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我們說好都要平平安安的。”

我笑著回應:“好啊,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騙人小狗喝毒藥。”

11

末日前十五天

那天跟田多多一起吃完飯後,她幫我跟她二姨定了三頭黑豬。

回去後奶奶聽說了,便讓我再給多多打電話,從她二姨的婆婆那裡抓兩隻小豬仔回來。

多多那邊應下後,奶奶第二天便興沖沖地拉著爺爺在山洞的一條分岔路口找了個小山洞圈了豬圈出來,又指揮著我爸去買豬糠。

三隻處理好後連皮帶內臟一百六十斤左右的成年黑豬加上兩隻小豬崽附贈兩隻土雞兩箱土雞蛋一共正好兩萬塊。

奶奶見了那兩隻綁了腳還在撲騰的土雞,便開始惦記自己在鄉下老宅裡養的那二十幾只雞,又讓我爺爺圍了雞圈。

然後便數著日子,等著回老家抓雞。

之所以不讓她早早回去,是怕表伯問東問西,露出端倪。

同時也著實是洞內空氣沒有戶外流動,我怕臭。

吃雞的時候是真好吃,但鏟屎的時候是真想吐。這是我鏟了兩天豬屎後得出的血淚心得。

末日前十天

世界末日了,我才發現富二代竟是我自己。

我爸給拎了一手提箱的黃金回來。

已知手提箱裡有一百塊金條,每塊一千克,市場黃金批發價 420 元每克。

單單這個箱子裡的黃金就價值四千兩百萬。

就這爸爸還說讓媽媽明天把定期的錢取出來,去省城再換一些。

我一直以為我家的資產就是幾套房子,我爸我媽退休後是靠著年輕時買的商業保險發的每人八千塊生活…….

難怪我工作後每年給他們發的紅包,沒有一個長輩肯收,都說讓我拿錢多買點好吃的。

也是,跟他們比起來,我那點錢也就只夠買點好吃的了。

末日前五天

外公外婆回了趟 H 市,處理上海的那兩套房。

我和媽媽去處理縣裡的房子。

爸爸則載著爺爺奶奶回了趟家鄉,收拾行李。

跟表伯說的是要去 S 市看我,然後趁著我請年假,全家一起去國外旅行。

聽說表伯當時還嬉皮笑臉地說要跟著奶奶一起去享福,被奶奶拒絕了。

表伯便陰陽怪氣地說國外病毒還沒控制住,讓我們小心些。

奶奶氣得不行,爸爸懶生事端勸著她回到車上。

爺爺把院子裡散養的雞全都抓了回來。關了院門,還在門上掛把大鎖。

末日前兩天

外公外婆回來了,也帶著一箱黃金。

我滿山洞地挖坑埋金子。

末日前一天

田多多打來了電話,我們約定一起熬夜。

我們聊了一晚上高中時的趣事,分別後這幾年的境遇,誰都默契地沒有說起末日。

直到七點。

田多多說話的聲音忽然頓了一下。

不一會兒便啞著嗓子道:“蘇蘇……喪…….喪屍。監控裡真的出現喪屍了。”

12

末日爆發後的當天下午,奶奶爺爺爸爸和我的手機挨個響著,響了一下午。

是表伯連石海打來的電話,電話我們一個

都沒接。

他便開始發微信發簡訊。

一開始還在關心我們是不是安全,後來便是試探地問我奶奶家裡的房本、銀行卡放在哪裡,說我們在國外不方便,他幫我奶奶保管一下,免得被外人趁亂偷走了。

又發資訊給我爸,問他我們縣城的房子大門電子密碼是甚麼,家裡有沒有存糧,說老家房子不結實,想到我家躲躲。

也是,奶奶因為記恨他前世害死了我,回去收拾行李的時候把老家地窖裡、廚房裡的吃的喝的收拾了個乾乾淨淨,連一粒米都沒留下。

連石海前世在我提醒他的情況下都不肯囤糧,這一次更不必提。他那一家子都習慣了上我奶奶那裡打秋風,從不做任何儲蓄。

後來國內外的喪屍爆發情況在網上越演越烈。

我爸臨行前跟連石海說得我們全家要去旅行的那個島國形勢最為危急。

連石海大概以為我們都死了,就沒再發簡訊來。

雖然我們全家前世是因為連石海而死,但即便是世界末日我們也不想因為那樣的人而髒了自己的手。

我們不會去報復他,只是再也不會管他死活了。

山裡除了風聲蟲鳴、雞叫豬哼哼,少有別的聲音,一派祥和。

城裡的情況卻截然不同。

末日來臨前兩天,多多她爸帶著她拎著一麻袋的太陽能監控藉著裝修車的便利在縣城的大街小巷,大型小區趨近都裝上了監控。

多多有時候會給我發她的監控截圖。

街道上除了行屍走肉,已經幾乎沒有活人了。

倖存者大多都躲在家裡,偶有幾個走動的都是成群結隊身強體壯,手裡拿著武器。

圖片的武器上沾著鮮血……活人的鮮血和喪屍的腐肉惡血不同,我和多多都看出來了。

我擔心多多的處境,因為那畫面在她家附近。

多多便告訴我,她和家人不住在那裡,她當時選的是她爸展示防爆門的展示廳。

她爸當時為了展示防爆門,把所有款式都安裝了起來。

整個展示廳呈螺旋形,迴廊兩側是鋼筋水泥的牆體和防彈玻璃的窗子。

整個迴廊一折一個款式的門,用來展示。

走到最裡面是一個銷售大廳。

後來因為有客戶反映這個展示廳看完所有款式的門,要走幾百米路太麻煩了。

多多爸又在縣城開了一家新的門店,那裡便被廢棄做了倉庫,少有人去。他

們那裡做過防爆測試,即便那些歹徒持有槍械也不可能攻進去。除非是火箭炮和坦克這樣級別的攻擊力。

但是我們這個縣級市裡並沒有駐軍,所以這些東西出現的可能幾乎沒有。

知道多多安全,我也放心了許多。

13

末世第七天

我們縣裡的電廠是一個普通的熱電廠,七天沒人維護,電便徹底斷了。

停電的當天,城裡大部分小區需要高壓抽水泵的樓房的水便供不上了。

多多跟我說她家有水塔,又另外存了很多水,只要不浪費,能用上一年左右。她還安裝了雨水收集器,買了淨水裝置。只要天不絕人,她們家的用水就不會有問題。

我想著自己前世氣候方面還算正常,再過一個星期我們這邊的梅雨季節就來了。

而且前世老家房子裡的水不走市政水管,用的是爺爺早年挖的水井裡的水。所以我前世並沒有遇到過用水困境。

不過保險起見我還是拿抽水泵開始往蓄水桶裡裝水。

這座山上有山溪和活泉。

水源流經山洞,在洞裡的低窪處匯聚,又順著低矮處流下山去。

我們這陣子的生活用水都是從這裡取用。而食用的則是桶裝礦泉水。

1.5 噸的 PE 立式滾塑桶,裝了將將三個大桶,便抽掉了池子裡一半的水。

先前我一直覺得水池很大,又是活水,看起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所以即便買了蓄水桶,也只是有備無患,沒急著存水。

但這次這麼一抽水,再想想自己每個月交的水費單子。我頓時覺得這池子裡的水真的沒多少。看來要趁著豐水期多存些水了。

正抽著水,媽媽拿著手機過來,說她沒網了。

我掏出我的手機,也沒網了。

14

末日第十八天

若問閒情都幾許。

一川菸草,滿城風絮。

黃梅子時雨。

連著下了一個多星期的雨,山洞裡的巖壁上都開始溼漉漉起來。好在屋子裡關了門放上除溼劑,倒是能保持乾燥。

十個蓄水桶早已裝滿。池子裡的水嘩嘩地往外流。

太陽能板最近雖然不怎麼給力,但還好外公給我的清單上補充了柴油發電機,所以我們的幾個大冰櫃不至於斷電。夜裡也不用摸黑。

還有兩天就是端午,奶奶和外婆決定包粽子。

糯米泡了整整一大盆,粽子葉也洗了一盆。

外婆準備了蜜棗和小赤豆,奶奶準備了鹹蛋黃和鮮肉。

我媽是個媽寶女,生了我以後學著做輔食才第一次開始下廚。而我,我是個小廢物,很會點外賣。現在點不到外賣了,我更廢了。

這種包粽子的傳統手藝我們並不具備。

我和媽媽乖巧地坐在小木凳上,各自守著一個高手,一個步驟一個步驟地看得仔細,不時恍然大悟地“哦……”一聲。

然後信心滿滿地動手。

我……糯米撒一地,蛋黃飛到兩米外。

我媽比我強點,撐到了捆綁環節,粽葉破了……我媽不服輸,還要試。

外婆寵著她,仔仔細細地教。

奶奶說我糟蹋糧食,攆我去捉蟲。

這個安排我是服氣的。

末日前奶奶種的小菠菜小油菜已經綠油油的能吃了。

就是這個季節這種天氣,一下雨蝸牛就跑出來跟人搶東西吃。我每天都要巡一遍菜地,撿蝸牛保菜地。

菜地裡長的蝸牛自然不能吃,不僅不能吃,還毒得很,有好多寄生蟲,不好用手直接抓。

我一般用火鉗夾住直接扔去火化,哼,兇殘得很。

這是個技術活兒。

我才巡完一攏地,爺爺爸爸和外公就穿著雨衣進來了,每人手裡都提了一小筐楊梅。

爺爺愁得唸叨著:“再不出太陽,今年的楊梅就不甜了。”

我扔下火鉗,小跑著接過他們換下的雨衣,掛在洞口的架子上,那架子還是爺爺就地取材做的。

爸爸像從前一樣,帶著楊梅進門見了我就順手塞一個到我嘴裡,我媽遠遠看見,喊:“洗手,進門洗手!”

“好嘞,好嘞!”

我爸一如往常應了一聲,楊梅籃子往我手上一遞,樂呵呵跑去洗手。

爺爺拎著楊梅溜溜達達地往奶奶身邊走。

外公揹著手看我一眼,我看見外公外套裡的單筒望遠鏡,悄摸摸湊過去問:“外公,村裡情況怎麼樣?”

外公瞥我一眼,道:

“狗咬狗,一嘴毛。這才多久,村裡有菜有糧的,卻亂了套。

“你那表伯就是個攪屎棍,跟他兒子一起搶了幾戶孤寡老人的存糧。村裡其他有年輕人的人家見了就帶人把他家圍了。

“他又聯絡了鎮上的那群流氓。那些人手黑,一出手就打死了幾個人,現在村裡的菜地

都被他們霸佔了,不許別人摘。

“這幾十個人就知道吃用,不知道生產,還總糟蹋東西。

“我看早晚要出大事。”

先前說過,我們這個村三面靠山一面看海,直到現在進出村裡的路還是那只有條貫穿村裡的國道和道路兩頭的山洞。

我們隔壁鎮有大型漁船碼頭,而我們村的這塊海域是礁石和灘塗的結合,既沒有旅遊環境開發的價值,大型漁船不好靠岸,所以漁業也不十分發達。

年輕一輩都出去了之後,原本的小漁村也名不副實了。

因此我們那村子不怎麼出名,即便是鎮上和縣城裡的很多年輕人都根本不知道有我們這麼個地方。

所以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我們那村子都算安全。只有零星幾個途經國道的喪屍會晃盪過來。

村裡人,即便是年紀大了,力氣還是有的。鼓起勇氣後對付個把喪屍是不難的。前世我爺爺就拿鋤頭鋤掉了一隻喪屍?♂?的半個腦袋。

前世,雖然我們家一向跟村裡其他人家走得不是很近。但我回來囤物資的時候,我奶奶還是挨家挨戶地通知了留守的人家,讓他們多準備些吃的。

其實村裡有地的人家都有存糧,再加上門前幾分地裡的菜,家家戶戶散養的雞鴨。

可持續著發展,只要自己不亂起來,都不會有甚麼大礙。

前世,大家都有糧,村裡最黑心的表伯一家又有我們家接濟。要不是後來知道軍區已經開始反攻,末日就快結束。他想趁機害死我們霸佔我家資產,他根本沒想起聯絡那群人。

那時候鎮上情況恐怕不好,他們來的時候並沒有現在那麼多人,只是更兇狠更沒人性。

現在沒有我們接濟。

表伯一家對付不了村裡留下的青壯年,所以那些人提前來了。

外公道:

“你這表伯引狼入室。之前跟他稱兄道弟,還以為能利用他們稱霸村裡。殊不知,現在世道亂了用拳頭說話。你表伯那家子又是欺軟怕硬的。

“他兒子的老婆被人霸佔了也不敢吱聲。還一家子伺候人家吃喝。

“村裡那幾個年輕的也不是甚麼好的,已經開始不給家裡老人吃飯了。

“這事兒你爺爺今天也看見了,你奶奶心軟,我們的意思這事兒先瞞著你奶奶,免得她知道了不好受。”

我當然不會說了,我又不是聖母。

前世,我爸爸見那些人凶神惡煞已經把我藏起來了,就是我那

個表嫂跟那些人說了我藏身的地方了。

末世前,只要我回爺爺奶奶家,她就去我屋裡偷我化妝品,偷我衣服,偷我包。

還總在村裡跟人說,我畢業沒幾年能掙那麼多錢肯定是在外面幹了不正經的工作。

至於村裡的那些人,因為我媽媽沒有再生個兒子,他們說了我家多少年閒話?

前世他們物資充沛,又有我們家的人主動清除途經的喪屍,那時候他們都活下來。

表伯開了我家院門,帶著人開始砸我家窗臺、牆的時候。

爺爺奶奶站在樓頂求他們拿出武器幫幫我們,一起趕走那些人。我們人多,又有地理優勢,不是沒有勝算。

但他們只是探著頭看熱鬧,還說風涼話,說那是我們家自己的事情。

他們忘了是我奶奶提醒他們囤物資。

也忘了是我找了多多,給他們以最優惠的價格拿的貨,還自己貼錢給資金不足買不齊東西的人補齊。他們甚至還怪我,明明有錢卻沒送他們物資……

這些人我再也不會幫了。

重生後,我甚至想過,是不是就是因為我幫過他們,所以才會死。

我狠狠地吐了楊梅子。

“不說!末世先死聖母,他們對我可沒有恩惠,我管他們去死!”

外公拍拍我的肩,“過去了。現在我們都好好的,別為不值得的人移了性,善良是沒有錯的,錯的是作惡的人。”

我知道外公是怕我總沉浸在前世的仇恨中,覺得人性本惡,以後不再相信世間美好。他們堅信末日會過去,我還有很長的未來,我總要回到人群中去。

“外公,我明白的,世間有他們那樣的惡人,也有像多多這樣不求回報的好人。而且我還有家裡人,我才不會為了不值得的人痛苦。”

15

末日一個半月後

端午早已過了,粽子吃完了,滿樹的楊梅也摘完了。

爺爺奶奶,在楊梅樹下犁了幾分地,撒了黃豆種子、插了紅薯秧子。

村裡人的紛爭我早已不關注了,現在最讓我痛苦的是給菜園子施肥。

我,985 大學本碩連讀高材生,畢業三年就坐上管理層位置的精英。

我這輩子也沒想過自己會幹施肥這個活兒…….

但作為家裡唯一的年輕人,我也做不出自己躺平,讓老人家去幹農活兒養活我的事情來。

雖然我們囤了很多速食,省著點吃,熬個兩三年

沒有問題。

但現在社會秩序崩塌,生產停擺,那些商品類食物吃一箱少一箱,就連囤的五穀米麵也會有生蟲長黴的時候。

想要追求長期發展,還是得自己種菜種糧。

旱廁的大門敞著。

我蒙著臉塞著鼻一邊“yue”,一邊拿著棍勺撈“人肥”。

爺爺在一旁看得不忍心,跟在一旁“監工”的外公商量。

“哪兒有讓小姑娘幹這活兒的?有我們幾個在,也餓不著她啊。寶兒,放下讓爺爺來。”

外公也有些猶豫。“是啊。”

我擺擺手,讓他們站遠些,直起身衝兩位老人道:

“爺爺,我是能仗著你們的關愛躺平了靠你們養著。但我小時候你也說過人一懶就懶習慣了,你也不希望我以後變成了故事裡餅掛在嘴邊都懶得吃的懶姑娘吧?

“還有外公,你說好監督我進步的,可別一心疼就拖我後腿啊。我又不是要大包大攬甚麼都自己幹。但是說好了輪流幹的活兒,我也不能偷懶。

“您二位啊,一旁歇歇去,不行就去幫我奶奶她們疏苗去。這兒的活兒我一個人能幹完。yue…….”

我擺擺手示意她們快走,自己繼續一邊嘔一邊幹活兒。

施完肥,收拾好桶和棍勺,我迫不及待地關上旱廁的門,小跑著去了另一個臭,但是還能忍受的地方。

雞圈。

沒有打擾那兩隻正在抱窩孵蛋的老母雞,熟門熟路地撿了幾顆散蛋,關門走路,一氣呵成。

媽媽從沒幹過農活兒,現在也學會了熟練地餵豬。

我從雞圈走出來的時候,媽媽剛好從對面洞口的豬圈裡拎著空了的豬食桶出來。

兩人如出一轍地深深出了口氣,相視一笑。

剛開始幹農活兒的時候,我把自己想象成歲月靜好的田園博主。

現在我懂了,歲月靜好是鏡頭前的播種和豐收。

負重前行是我每天的鏟屎、施肥、捉蟲子。

16

末日後三個月

天氣越來越熱,玉米越長越高。

我站在楊梅樹的樹幹上拿著望遠鏡看村裡,心頭緊張。

前幾天我們發現村裡有無人機升空,雖然當時是往和我們這邊相反的國道線的方向飛。

但我還是擔心萬一哪天無人機飛到我們這邊,拍到我們的那成片的玉米、黃豆和紅薯,發現山上還有人生存的痕跡。

可現在豆莢已經開始慢慢變鼓,玉米也已經抽穗,紅薯葉當菜吃或者餵豬兩不誤。每樣作物都是我們精心侍候著長到這麼大的。

我現在特別能理解古代那些大災時、戰亂時寧死都不肯離開的農民。

那些傾注了我心血的莊稼,即便是知道它們會有讓我們暴露的風險,我還是下不了決心將他們剷除。

我開始算著成熟的日子,一個月,再有一個月,我的豆子就能收了。我能用它發豆芽、磨豆漿、做豆腐。

再有一個月,我的紅薯也能挖一些了。爺爺、奶奶喜歡的紅薯粉、紅薯條,我們都可以做一些。

再等一等,媽媽和我都喜歡的糯玉米也能摘了。

但我知道,不能等了。

表伯叫來的那批混混跟村裡留守的青壯年在幾次械鬥後,達成了協議。

為了自己的生存,他們聯手放逐了村裡的老人,任由他們死於飢餓、死於喪屍之口。

但在這個年代還留在這個小山村裡的青壯年,本就不是甚麼積極進取、勤勞肯幹的人,他們留下大多的原因是好吃懶做。

鎮上的那批混混更是如此。

習慣了掠奪,他們又怎麼肯安下心來去侍弄莊稼、菜地?

會種地養殖的老人們沒了,水田裡的秧苗來不及疏苗,跟野草混長成了稗子。村裡的菜地、牲畜很快被那些掠奪者給糟蹋得乾乾淨淨。

沒有我的提醒和幫忙採購,每家除了年前囤下的新米,其實並沒有多少東西。

不過三個月的時間,他們就在這片寶地裡混得幾近斷炊。

所以他們才會放出無人機,想要去看看鎮上的情況。

畢竟我們鎮上和縣上是有農貿市場和糧食市場的。

但如果被他們發現山上還有人,還有吃的。

那些人肯定會來搶。

畢竟現在山上比城裡相對安全。

他們幾近山窮水盡,而我們毫無一戰之力。

我們賭不起。

這一天。

趁著夜色。

爺爺、外公從遠處割來山間的茅草、藤蔓遮蓋掉了我們的紅薯地。

奶奶將原本支撐著豆株的排架被推倒,豆子亂七八糟地橫在地上,混進雜草裡。

我和爸爸拿著鐮刀不捨地割掉比人還高的玉米稈,媽媽和外婆拖著玉米稈回山洞。將稈子上已經長出的玉米穗摘下收集起來,嫩玉米穗剝掉外層還能炒來吃。新鮮的玉米稈切碎了還能拿來

餵雞餵豬。

楊梅林裡,那片我們末日前就開始開墾耕種的地,在一夜之間變成的從前般的荒涼,和周圍的山林混為一體。

一家人退回洞裡,決定短時間內不再外出活動。

為了防止那些人在我們動手前就看見了這裡的情況,爺爺不僅在洞口處扔滿了帶根的藤蔓,甚至用早就準備好的墓碑封掉了我們進出的洞口。只要那些人不是立刻就來,藤蔓很快會重新長滿洞口。

洞口內側,我們砌了厚厚的水泥鋼筋石磚牆,安上了從多多爸那裡買來的防爆門。作為物理保險。

17

封洞後的第三天

祖墳那側的洞口是唯一可以順利進出的洞口,那個方向也是我們唯一可以出去觀察村裡情況的地方。

我們的這個庇護所,最大的優勢就是隱蔽。

當初為了保住這個優勢,我根本就沒考慮過在這裡使用無人機。

畢竟不管是山裡還是靠海的那一面,飛出一架無人機都是件引人注目的事情。

所以我們觀察村裡一向是站在高處隱蔽的地方用望遠鏡看。

但現在洞口被封,望遠鏡用不著了。

我們徹底斷了跟外界的所有聯絡,過起了古墓生活。

不過姑姑只吃蜂蜜也能活,而我…….我想吃雞。

我,二十一世紀新獨立女性,在自己二十七歲這年,學會了殺雞。

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女子秦蘇了。

我是無情殺手、一刀封喉,雞見愁鈕祜祿秦蘇。

毛茸茸的小黃雞出殼時,山洞裡唯一的兩隻大公雞已經被我吃掉了。

如果這群小雞崽子裡沒有公雞,那我們的雞將變得不可持續發展,將會吃一隻少一隻。

整整一個月的時候,我都很恐慌。

還好,一個月後,奶奶告訴我,新的雞群裡有九隻公雞。

哈。

很殘忍,但是很香。

我站在雞圈前恐嚇它們,誰先學會打鳴,就吃誰。

不怪我,九隻公雞真的太多了。他們要是一打鳴,我怕村裡都能聽見。

畢竟現在這個世界真的安靜得可怕。

18

手機還是沒網,但我還是會堅持給它充電。

每天醒來,習慣性地看一眼聊天軟體。沒人找我,我也找不了任何人。

收音機功能依舊只有雜音和斷續的安撫。

然後再看一眼日曆。

海風吹進洞裡的時候已經有些冷了。

夜裡我們已經換上了厚被子。

我起了床,穿著毛絨家居服走出房間。洞口那一排的太陽能板上已經能看見薄薄的霜。

我們就要開始熬末日的第一個冬了。

前世的這個冬天,我記得下了雪,沒有到極寒的程度。但南方的零下十幾度比北方的要難熬許多。

不管穿得多厚,那陰涼的寒氣都能滲透到骨子裡去。

被窩裡只能靠電熱毯保持溫度。

前世我安裝的太陽能板和這一次功率相同,電暖氣片一小時費電兩度,每天最冷的時候開八小時,餘溫足夠撐過一個白天。

原本到了冬天,拔掉冰櫃,電量是勉強夠我們一家使用的。但是為了接濟沒電沒暖的表伯一家。

我們一大家子的人分成男女兩撥擠在兩個房間裡,愣是給他們騰出了兩個溫暖的房間。

這一次,老家的房子沒有加裝太陽能板。雖然爺爺奶奶屋裡有電暖器,但村裡早就斷電了,他們想要熬過這個冬天,必定要去周圍山上打柴燒火取暖。

為了避開他們,即便我們背靠著整個山頭的柴禾,也不敢貿然出去大量砍柴燒火。

自從發現他們有無人機後,我們躲進山洞,連做飯都不敢燒明火,生怕煙霧繚繞暴露所在。日常做飯都用電爐。

這樣一來,等到冬天一來,雪天最冷的時候,我們的電量必定會不夠用。

為了存更多的電以防萬一。

我們把備用的太陽能板分散地擺在有月窗的地方,竭盡所能地吸收太陽能。將所有蓄電池都充得滿滿的。

同時為了以防萬一,我們也不得不趁著天氣還沒冷到不宜勞作的時候,偷偷地備一些柴。

何況,洞外還有我們惦記了幾個月的紅薯和黃豆。

為了避開他們,我們只能在夜間悄悄活動。

為了防止老人家黑夜跌倒造成不可挽救的後果。

我們一家人商議過後,決定由我和爸爸負責走遠一些砍柴,讓外公和爺爺去收豆子和紅薯。

媽媽、奶奶外婆在洞口接應,搬運並處理我們帶回來的東西。

村裡本就不比城市,沒有萬家燈火通明的景象。我們這個村裡就更不必提,在末日前就連路燈都壞得不剩幾盞,更何況現在。

在沒有燈光的地方,月光和星光的那一點亮度真的可以忽略不計,黑夜是真的

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我不敢用太亮的燈,只將個小手電綁在小腿上,直射著腳下的路。爸爸那邊也是一樣,我們分頭之後,沒走多遠就連對方在哪兒都看不見了。只能憑藉走動時傳來的聲音判斷對方的位置。

“兔子不吃窩邊草”,是因為窩邊草被吃完之後兔子就沒了隱蔽的地方。

所以即便洞口就有很多幹柴雜草,我們也不敢動用。

我半蹲著身子,降低自己的重心,一步一步確定自己腳踏實地才敢踩下去,這樣即便摔倒也不會摔得太慘。

我腰上綁著幾圈麻繩,手上拿著砍柴刀,向著楊梅林背向一側摸索過去。

背面再翻過一座山是隔壁村的地界。

我的目的地是那裡兩山交界的山坳處。

爺爺說那裡多是松樹和野栗子樹。

我們這兒的松樹不長松塔,野栗子個頭小沒啥吃頭,但這兩種柴都好燒、煙小。爺爺說在他那個年代,這兩種叫家柴,其他的都叫野柴。

在我太爺爺那個年代,兩個村還為了“家柴”大打出手過。

要下山坳就得先上山。

我站在山尖處,環視四周,卻只見四面漆黑,只有我腳下一點光亮。

也不知他們是都離開了,還是…….

不過我一個砍柴女現在也沒空多愁善感了。

我悉悉索索地摸下山,感覺自己踩到了松針,便摸出斧頭。

砍樹真的沒有想象中容易,即便是隻有小腿粗的樹,砍斷一棵也費了我不少工夫。

劈掉細枝末節,再拿鋸條將主幹鋸斷成一節節。一棵樹的樹幹拿繩子捆了高高一摞,再在最上面放上一些捨不得扔的樹枝。

肩帶是奶奶給我用布做的,編織的連著麻繩,能不那麼磨肩膀。

背了柴火我走得更慢,下腳也更小心,不斷的在心裡默唸,不能摔跤不能摔跤。

我想,如果沒有末世,沒有重生,我永遠也不可能體驗這樣的生活。肩上的柴因為疲憊而覺得越來越重。強撐著走回洞口,我幾乎是一屁股坐了下去。半步都不想挪動。

晚上換衣服的時候,肩膀上的淤青讓我疼得齜牙咧嘴。

媽媽拿了紅花油進來給我揉肩一邊揉一邊掉眼淚。媽媽一向白嫩的手也因為做農活兒剝豆子變得粗糙。

“這日子甚麼時候才是頭啊……”媽媽的聲音有些哽咽。

雖然我前世並沒有等到救援。

但我知道,這

個時候我必須得給我媽上點正能量了。

“媽媽,過了這個冬天就好了。我們要相信我們的國家,只要軍方穩定下來一定會來救援我們的。雖然我們現在累了一點,但比那些在困局中無路可逃的人,已經幸運太多了。

“而且,現在的生活我覺得很充實。

“對了,媽媽豆子收了多少啊?”

媽媽並不是那種慣於自苦陷入抑鬱的人,她其實很能積極地面對生活,她只是心疼我。

媽媽一邊給我揉肩,一邊回我。

“收了一半,裝了兩麻袋。磨盤都洗好了,明天收完了,給你磨豆漿喝。”

“架子倒了以後,豆子掉了不少吧?”

“嗯,一些長老了的,直接掉泥裡了。你爺爺的意思,那些就乾脆留在地裡做種,明年就那麼野生野長,也不怕被人看出甚麼。”

穿好衣服,奶奶端了烤紅薯進來。

上霜以後收穫的紅薯真的好甜,比我以前在鋪子裡買過的烤紅薯都甜。

砍柴這活兒也有熟能生巧一說。

我從最開始一晚上出去只能打一捆柴,到一晚上兩三趟,偶爾還能撿些掉落的栗子回來放在火塘裡悶熟了打打牙祭。

不小心扭到腳之前,我個人就已經累積了整整一面牆的柴,加上老爸的,足夠過冬了。

而我之所以扭到腳,是因為發現有人用車前燈照著山的方向。

我不確定他們是不是要開車過來,便解開柴禾,只帶著砍柴工具拼命往回跑。

回程的途中發現車燈越來越近,我便不免有些慌不擇路,踩空了一腳。好在爸爸也發現了異狀,跑來找我。

爸爸扶著我一瘸一拐地走回山洞的時候。

車子上了國道。

那個方向,下小路就是我們楊梅林的那條路。

往前走就是出村去鎮上。

我們不敢冒險,不確定是不是虛驚一場。

正好紅薯也收了,豆子也收了,柴禾也差不多夠了,便乾脆再次封了洞,專心貓冬。

後來事實證明,我們的謹慎是對的。

19

這個冬天真的格外難熬。

殺了年豬,吃了年夜飯,過了立春,吃過元宵,轉過農曆二月。

我們這個本該在這時候可以換上薄外套的南方小村莊還依舊保持著室外最高一兩度的溫度。

我那三床每條十斤重的棉被還墊在床上,羽絨被長毛毯一裹。

暖氣的效用一過,每天都是不想起床的一天。

哆哆嗦嗦地起來,從被窩裡摸出秋衣秋褲毛衣褲子,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套,最後穿上羽絨服拉上拉鍊。套上毛絨鞋出房間。

我依舊是家裡起得最晚的一個。

媽媽和外婆正在給菜地澆水。外公在幾間屋子前的空地打太極。

歡快地打了招呼,我溜溜達達地走到廚房,開啟帶著餘溫的鍋蓋,拿了個肉包吃著。

走出廚房的時候,聽見奶奶在柴堆旁一臉憂色地跟爸爸和爺爺說,豬糠快吃完了,得想辦法出去打豬草來餵豬了。

我咬了一大口包子,心裡呦呵一聲,沒想到這個家裡最先斷糧的會是豬。

我也知道奶奶為甚麼憂愁。

豬真的太能吃了。

先前養的兩隻小豬仔,一公一母。為了它倆,我們用小面運了十幾車的豬糠回來。

末日降臨後,只要我們能出門的時候,都要在外面打大量的豬草回來給他們豐富飲食。

後來“車燈事件”後,我們閉洞貓冬。豬豬沒了外來補給,豬糠就消耗得格外快。到年前的時候豬糠已經只剩下了二十幾袋。

正好那個時候我們囤在冰櫃裡的黑豬肉也快吃完了。

於是一家人一商量便決定殺個年豬,補給一下,順便降低豬糠消耗。

母的那隻在那時候食量大增,被奶奶斷定懷了豬仔倖存了下來。

公豬則在一頓吱哇亂叫、兵荒馬亂之後,住進了冰櫃單間。

兩個月過去了,它還剩下兩條後腿、半扇肋排和兩個前蹄。

我以前從沒算過,原來一個家庭每個月要消耗這麼多肉。

這樣一想,安陵容做答應的時候每日日用份例豬肉一斤八兩似乎也不是很多,畢竟她的份例還要養著她身邊的一群丫鬟太監,還要被內務府剋扣。

這樣一算真的不夠吃,也難怪宮裡的妃子都要努力往上爬。畢竟當上常在每天就有五斤豬肉了。

說回題內話,為了保證我們一家人每日的一斤八兩肉,豬圈裡的那隻帶崽母豬是必定不能餓著的。

我看了眼豬圈方向,放豬糠的位置已經只剩下兩袋孤零零的豬飼料。豬圈裡豬肚拖地即將臨產的小母豬嗷嗷待哺,打豬草迫在眉睫了。

我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拍拍手卷起袖子,走向爸爸他們。

“走走走,出門打豬草!我已經做好準備了!”

20

出了山洞,我才發現這個冬天村裡已經換了人間。

國道線路旁事故翻車的車輛,村裡和路上晃盪的喪屍,連山腳下目之所及的地方都有喪屍出沒。

我們躲了幾個月,完全不知道這段時間外間發生了甚麼。

但現在用望遠鏡看去,村裡似乎已經沒有活人生存的痕跡了。

田間地頭在春來後野蠻生長的蓬草明擺著告訴我們那些路已經許久沒有人經過了。

按理說,連我們這個小村莊都有那麼多喪屍湧進來,那說明城鎮裡的情況絕對已經糟糕到了一定的地步。

如此一來即便村裡那些人為了食物試圖跑出去過,也一定會回來的。

但他們卻沒有回來…….

我在楊梅林裡用砍柴刀殺掉了我這輩子肉眼見到的第一隻喪屍。

喪屍的黑血和腦漿濺在我身上的時候,濃重的腐爛氣味沖鼻而來,我忍不住摘下口罩將早上吃下去的那個包子混著酸水吐了出來。

爸爸砍倒了他身前的喪屍,忙不迭地跑來檢查我有沒有受傷。

我吐到胃裡空空,才直起腰來,眼角帶淚地搖搖頭。

“沒事沒事,上輩子經歷過,我吐著吐著就習慣了。”

我們已經很久沒有提過前世了。

怕我 PTSD,也怕奶奶聽著難過。

現在楊梅林裡只有今天負責出來打豬草的我和我爸。

爸爸沉默了一瞬。張了張嘴,組織了一會兒語言後。

問我。

“應該快恢復通訊了吧?”

我點了點頭。

“還有半個月。”

下個月的十二號就是我的生日。

前世,在我生日的前兩天,表伯帶著那些人闖進了我家,殺掉了我們。那個時候,他們已經透過電臺廣播收到了軍區反攻的訊息。

這一世,我養成了每天守著廣播調臺的習慣,但是自從網路斷了之後,至今毫無訊息。

也許還是要等到那個時候才會有結果。

我們檢查了四周的環境,確認安全後,輪流用望遠鏡看了河道旁的情況。

豬草長得很茂盛,沒了人為的控制,它們甚至已經開始往馬路上蔓延了。

我揹著半人高的籮筐,一步一個腳印地跟著我爸一起下山。

這個山頭的這條路上,晃著三隻喪屍。楊梅林裡的兩隻我跟我爸一人解決了一個,另一個在下山的途中遇見。只有半截身子,

全身被火燒過,看不出本來面貌,甚至是男是女都不能確認了。我跟我爸猜測,大概是從國道上爆炸的車輛裡逃出來的被咬過的受害者。

它的死狀雖然很慘,但是它用手拖著身子“赫赫”地向我們爬來,想要啃我們一口的狀態顯然不需要我們的同情。

爸爸怕我再看吐了,讓我轉頭,然後乾淨利落地解決了那半截喪屍。

國道附近有三五成群的喪屍扎堆路過。村裡的房舍間也不知道隱藏著甚麼樣的危險。

我們不敢到離村子太近的地方打豬草,只沿著山腳下河道邊的一圈活動。偶爾遇見落單的喪屍也好解決。

之後幾天家裡的每一個成員都在我和我爸的帶隊下一起下來背過豬草。

不只是為了囤豬草,也是為了讓大家放放風。

雖然都沒說,但將近一年的時間都困在一個山洞裡的日子其實並不好過。

出來一趟,即便是背豬草,大家臉上都是帶著笑的。

21

雖然不想承認,但豬圈裡正在哼唧哼唧吃奶的五隻小豬仔確實是跟我同一天生日的。

大概是那兩隻黑豬的基因不太純粹,這一窩有兩隻黑豬兩隻花豬還有一隻白豬。

我最喜歡白豬小五,白白胖胖充滿希望。

在小五它們出生前三天。

也就是五天前,我終於從調頻 FM106.1、FM87.8、FM101.8 等多個訊號覆蓋全國的廣播電臺頻道聽到了久違的穩定的象徵著國泰民安的廣播腔。

慷慨激揚的聲音傳遞著希望,播報著喪屍變異疫苗研製的初步成功,和人類反攻的號角。

那天我們興奮地殺了兩隻雞來慶祝。

媽媽也開始有心情絮叨著我已經二十八歲了。

災難結束後得趕緊找物件了。

而我則在考慮,那幾只被我用一筐又一筐親自打來的豬草養活的小豬崽以後該怎麼安置。

尤其是小五,我幾乎把它當個寵物來養,如果不是在求生的環境下,我是不忍心去吃它的。

手機的訊號還沒恢復。

但我還是很認真地編輯了一條報平安的簡訊,發給了田多多。

22

我捧著手機坐在山頭上,曬著太陽,難得的悠閒愜意。

自從收到疫苗已經研製出來的訊息,我們膽子都壯起來了。

加之村裡已經很久沒有動靜了,這些時候我們一家人時常結伴出來溜

達、散步。

現在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在山腰上挖野菜,現在正是薺菜茂盛的季節,奶奶說晚上給我們包薺菜餃子。

我也難得偷懶,拿著手機到山頂上找訊號。

我跟田多多已經聯絡上了,但是訊號不好打電話不是她聽不見我說甚麼,就是我聽不見她說甚麼。

我們攢了好多話,編輯成簡訊發給彼此。

我這邊的情況其實乏善可陳,我們一家子躲在洞裡,沒敢跟任何人起衝突,沒甚麼故事性的事情可講。最多跟她說說我學會了怎麼養豬。

而田多多發給我的簡訊內容則精彩得多。

她發了一條接近簡訊字數上限含謝量極高的長篇作文,告訴我她這段時間經歷的事情。

大致就是在末日來臨前,她家的儲備很充分。幾個近親也都在她和她爸媽的再三提醒下,多少囤了些食物。

所以頭兩個月她家的末日躺平計劃很順利。

直到末日兩個月後,田多多的二叔因為囤的糧食少,到了斷糧的時候。

田多多的二叔當然知道田多多家的存糧多,所以在自己家斷糧之後就準備跑去田多多家。

不過田多多在聽完我前世的遭遇後,留了個心眼。

他們沒跟任何人說自己一家人在展示廳避難,包括親戚。

為了混淆大家的視線,他們還在自己家裡和房門口都裝了監控。對外都表現得自己還在家裡。

而田多多的這個二叔是個當年疫情開放初大爆發的時候自己已經混管陽性了,卻還叫全家族的人回去一起聚餐,最後導致全族都陽了的人。

田多多的這個二叔是做物流的,平時會幫田多多爸爸運輸進貨,又住在同一個小區。跟田多多家一向走得很近。

所以即便經歷過疫情的事情,田多多一開始沒想過防備他。甚至多多爸還因為他二叔家在小區的房子樓層低,想過等末日爆發的時候讓他們一家跟自己一家人一起去展示廳避難。

直到我跟田多多說了前世我一家人被表伯害死的事情,田多多便堅決反對她爸要讓她二叔一家一起避難的決定。

多多爸最終拗不過多多,沒將他們最終的避難場所告訴他二叔。

但畢竟是自己的親弟弟,多多爸在自己家裡留了大量物資,想著等弟弟那邊糧食不夠或者樓層危險的時候,就讓他到自己家去。

但多多爸的好心沒有得到同等的善意。

田多多說當二叔帶著她兩個

表哥,拿著菜刀和消防斧站在她家門口走廊裡低聲商量著怎麼一進門就控制住她們一家,然後霸佔她家物資的時候,她爸看著監控裡的畫面和傳來的聲音眼眶都紅了。

原本準備告訴他們鑰匙藏在哪裡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多多爸是賣防爆門的,所以即便她家裡的房子沒有格外加固,但原本裝的門安全指數就極高。

多多爸失望之下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二叔便撕破了臉皮,帶著兒子瘋狂地用斧頭破門。

水泥混鋼板的防爆門不是那麼好砸開的,於是凶神惡煞、示弱、哀求到謾罵在那一扇大門外輪番上演。

眼看以一己之力打不開那扇門,他二叔便在小區裡散播了田多多一家早就知道世界末日要來的訊息,還告訴大家多多家有很多物資,號召大家一起去搶。

田多多家的門終究沒有防住那些人。

幸運的是他們並不住在那裡。

田多多的二叔在進門後發現他們不在,就猜到他們的藏身處,但展示廳當初為了做防爆測試,建造得比普通的房子堅固得多。

那些人即便配出了黑火藥也闖不進去。

最後的結局很俗套。

為了防止她二叔將她的事情告訴更多人,引來更多危險。多多的爸爸含著淚用無人機引來了喪屍……

多多說,沒有想到在世界末日讓親人成了敵人,他們竟要淪落到靠喪屍保護自己的地步。

23

我們所在的村轄在一個縣級市下,上面還有地級市。

末日前離我們最近的駐軍在地級市的一處島群,是海軍,距離我所在的地方有一百多公里路程外加五十多海里船程。

末日後,那裡的駐軍支援到了省城軍區,與周邊幾個省市一同在距離我們村三百多公里外創立了華南基地,收容和救援倖存者。

只是像我這樣的普通人,所在的城市並不十分靠近軍區,所以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都很晚才知道基地的建成。

前世我對外界的瞭解都靠各大網路平臺,網路崩潰後,我們一家就像是生活在資訊孤島,對外界一無所知。

這輩子我知道廣播訊號在這種時候比尋常網路訊號靠譜得多,便守著廣播頻道等訊息。

前期都是一些安撫訊息,讓民眾不要恐慌等待救援。

等知道基地建成訊息的時候,外面已經亂了。

末日前走高速三小時就能到達的地方,在喪屍橫行的時候變得那

麼遙不可及。

我們這一家子,老的老、弱的弱還怕路上遇見攔路搶劫的暴徒,哪裡還敢上路。

所幸我們守著資源,只要不被壞人發現,還是能安心等待救援的。

如同幾十年前的那個輪迴,等待解放軍解放全國。

今天的最新訊息,華南基地的救援行動已經擴充套件到了我們所在的地級市城區。

算著日子至多半個月,山那頭的那頭的鎮上、縣裡應該就能得到救援。

至於我們這個村裡……

我們好歹有一條國道線。

雖然在鎮上通了高速後,我們這一節國道就因為路程偏僻又繞路而少有車輛經過,但也不是完全沒有。

畢竟這條路是沿海岸線幾個偏僻村落唯一出山的大路。

即便我們村裡因為表伯的騷操作而沒人了,總不至於周圍幾個村也都全軍覆沒?

加之我們在山上用望遠鏡能看見國道線靠近隧道洞口附近有撞毀燒爛了車架和曾經爬到山腳下的半截喪屍。

這一切不得不讓我們擔心,進出村子的隧道那裡是不是出了甚麼事情。

先前說過,自從知道喪屍疫苗研製出來,人類開始反攻的時候。我媽就已經開始催我找物件了。

對他們而言,避難是避難、生活是生活,末日過去後,我是一定要回到人群中去的。沒有哪個長輩希望自己家的孩子在深山老林中孤寂一生、苟延殘喘的。

自從救援抵達市裡以後,家裡幾個長輩就已經開始收拾東西,隨時準備跟隨救援人員回歸人群。

如果隧道那邊真的出了甚麼事情,倒是救援不能抵達,那顯然是我們所不願意看到的。

這段時間我和爸爸已經把在楊梅林及山腳下落單晃悠的喪屍都解決掉了。

為了去一探究竟,我們找出了末日前被我停下偏僻山下腳下用稻草垛層層覆蓋遮擋起來的金盃小面。

手動擋的車,你懂吧?停了一年多沒開,掛擋啟動有點困難。

在熄火了七八次,我爸開始試探著問我要不還是走著過去看看的時候,車子終於爭氣地猛地向前一衝,我連忙緩松離合給油門,順利上路。

沿著山腳小路到國道大概兩公里多。

步行半小時,但開車只需五分鐘。

如果那邊真的有甚麼問題,我們大機率能順利逃回來,繼續躲藏。

畢竟出發前已經看過了,道路周圍沒有別的還能動的車輛。

車子啟動後就開得很順利了,不一會兒我們便到了國道線上。

這段時間,我跟老爸的清除工作做得還是挺到位的。

我們沒有在一上國道就遇見喪屍群。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我還是提前在道路寬廣的地方調了個頭。

然後一路倒車著開向隧道口。

爸爸則拿著斧頭下車步行檢視情況。

距離隧道口兩百米的地方,我們看見了第一輛車前架脫落,車前蓋彈起,四個車門開著兩個的日系薄皮車,車身上還能看見血濺痕跡和血手印。

而另一輛被追尾的事故車在離它一百多米的隧道口,也是一片狼藉。

看起來應該是薄皮車追尾後,司機見到了甚麼恐怖的畫面,當即倒車離開,卻被圍攻,然後車子壞了,準備棄車逃走……

我倒著車避開那兩輛事故車,爸爸忽然喊了我一聲。

“寶兒,你看那車!”

我停車拉手剎,沒熄火。從車門裡頭取了手電,也摸了把斧頭下了車,順著老爸指著的方向看去。

隧道的盡頭橫著幾輛車,其中一輛是我表哥連世榮結婚時,表伯從奶奶和爸爸那裡要的“份子錢”買的那輛 POLO。

那車和旁邊幾輛車顯然是發生過慘烈的碰撞。

滿地的剎車印和燃燒過的痕跡,幸好國道線的路造得寬,隧道旁的防噪音防火牆也起了作用,火勢沒有蔓延到山上,否則這一帶山連著山,我們藏身的山洞也肯定不能倖免。

“是車胎被人紮了,發生的事故!”以現場的情況看,大概是沒有幸存者了,爸爸說話的時候情緒不免低落。

我跑到爸爸身後,警惕地看一眼隧道方向,再看那幾輛車。

幾乎每輛車子的輪胎上都紮了連著木頭的長釘,車胎上還嵌著啤酒瓶的碎片。

隧道口光線昏暗的地方還能看見好長一段路都鋪散著密密麻麻的玻璃碎片和釘著長釘的滾木。

明顯可以看出,是有人刻意地毀了這條唯一出山去鎮上的路。

我和爸爸面面相覷。

爸爸走到連世榮的那輛車旁不知道在看甚麼。

我走到洞口,開啟手電。

兩萬流明的手電號稱掌中小太陽,一經開啟,光照輻射範圍近三百米。

我站在隧道口,幾乎可以看清半條隧道里的內部情況。

隨著山洞裡“赫赫”的回聲傳來,幾乎同時光照範圍內出現了第一隻喪屍……它的

一隻腳上扎著釘子連著圓木,拖行著張牙舞爪地向我跑來。後面的畫面讓我頓時頭皮發麻,十幾只喪屍越過它快速跑來。

我只來得及喊一聲:“快跑!”

便立刻轉身向駕駛位跑去。

我爸站在我身旁,顯然也看見了那畫面,也是一刻不停地跑回車上。

好在車沒熄火,我又提前調了頭倒著過來。

此時一掛擋,一鬆離合踩油門就瞬間起步。

後視鏡裡喪屍群已經跑出山洞。

車子的引擎聲太大,我怕喪屍一路追著車子跟我們回到楊梅林,便跟爸爸商量了一下,把車停在村口山邊小路上,兩人步行跑回去,以減少聲音對喪屍的吸引。

眼看和喪屍們拉開了一公里左右的路程,我把車橫在了本就不寬的山邊小路,攔斷了那段路,跟爸爸從同一側車門下車,拼了命地往山上跑。

喪屍拍打著車廂試圖翻越的時候,我和爸爸已經順利跑回了楊梅林,和來接應我們的爺爺、外公碰上。

外公拿著望遠鏡,面容深沉。

“至少三四十個,先回去!”

雖然我們這段時間也殺了十幾個喪屍,但那都是在對方落單的情況下。這樣成群的喪屍,我們絕對沒有一戰的可能,只能躲,躲到它們找不到目標,再次分散開來,才有機會逐一擊殺。

我們躲回山洞,爺爺和外公將墓碑裝回去,開始封牆。

爸爸低頭拌著水泥,忽然說了句:“世榮那車發生過爆炸,前座變形得厲害,我看見油門的位置還有一節沒燒完的鞋子。是前年過年的時候世榮跟寶兒要的新年禮物…….”

我打著手電,也想起那雙鞋。

前年春節的時候我回家過年,年前陪爺爺奶奶到市裡的商場買新衣。表伯表哥一家死皮賴臉地跟著過去。

我拉著爺爺在一家品牌店試衣服的時候,表哥連世榮也選中了一雙那家的登山靴,趁著我給爺爺買單的時候,放在一起讓我一起結賬。說就當是我升職加薪衣錦還鄉給家裡人帶的禮物。

當時人家店裡春節生意正忙,一堆人等著開單結賬,我也懶得在大庭廣眾下因為千把塊錢跟他起爭執讓人看笑話,就一起給刷了卡。

後來表伯、表伯母、表嫂和那小外甥,都用同樣的手段從我這裡“要”了一份新年禮物。

剛才爸爸忽然湊近了去看那輛車的內部,想來就是因為瞥見了那雙鞋的殘骸。

我看向爸爸的時候,爸爸正好抬頭,

我倆對視一眼,都想起了之前在楊梅林遇見的那半截喪屍。

我不知道爸爸有沒有看清,山洞裡第一個衝出來,腳上紮了釘子拖著原木拖行的那個喪屍正是我表伯連石海。

砌好墓碑封了牆,外公轉身道:“那群喪屍裡,有七八個看起來年紀很大的老人家。”

我們集體沉默。

因為我們都知道,在去年冬天到來之前,表舅和村裡那批人就已經放逐了村裡所有年長的老人。按照常理,他們不可能和表舅他們一起變成喪屍出現在隧道里。

再聯想到隧道口引發事故的帶釘原木和碎玻璃。真相似乎已經能拼湊出來了。

被表伯他們放逐的老人知道表伯他們有車,如果要離開村子肯定會開車。為了報復,在隧道口光線昏暗的位置佈置下陷阱。

而他們自己或許是因為鎮上來、又或者經過國道的喪屍都沒能倖免,加之今年冬天天氣嚴寒大雪封山,於是遊蕩在山洞裡。

直到表伯他們驅車離開。

只是我們還是不清楚,當時村裡到底發生了甚麼,讓表伯他們連一個晚上都等不及,連夜就要開車離開。

難道那群被放逐的老人還做了甚麼我們不知道的?

或許他們真的還做了甚麼。畢竟外公只看見了七八個年老喪屍,而當時被表舅他們趕出去的差不多有二十幾人。

如此看來,我們沒有貿然搬回村裡應該是對的。

村裡或許還隱藏著未知的危險。

而且,國道另一側通往隔壁村的那條隧道,大抵是也不能通車了。

24

多多告訴我,縣裡最近開始有直升機飛過,投送物資和基地宣傳單。

微信還沒恢復功能。

多多拍了宣傳單以彩信的方式發給了我。

宣傳單上不僅寫了基地現在的情況,還附帶路線圖。

以我們所在的地級市為基礎標記了多條從高速、國道、省道到基地的不同路線。

上面不僅有路線還詳細地寫了民眾可以怎麼應對喪屍襲擊,沿途哪裡有站點可以補給物資、可以注射疫苗。

我國畢竟地廣人多,為了儘快消滅喪屍,上面不只是積極救援、也鼓勵民眾自救。

現在上面的救援主要集中在城市。

那裡既是末世前的人口密集區,也是末世後的重災區。

至於我這兒所在的人口稀少的農村,則要等待上面由點及面,以城市為中心擴散到周邊

時才能得到救援。

作為家裡如今最耳聰目明的人,我在墓碑另一側守了幾天,都沒聽見喪屍那獨有的“赫赫”聲。

心裡便癢癢地想要出去。

跟家裡幾位長輩商量了一番,我們決定先自救,再看具體情況。

我和多多認為,基地現在還沒恢復全面生產,以我們現在各自的物資情況,去了基地未必有現在過得愜意。她決定先不隨大流離開,我也決定先暫時觀望。

不過觀望歸觀望,該做的還是不能純躺,後路要給自己留好。

雖然我們村裡已經荒了,但這裡還有一條國道。

我看過地圖,臨縣和我們縣的人如果要走國道去華南基地,是要必經我們這條路的。而我們要離開也必定要先打通這條路。

所以我們決定出去看看,分散清除村裡的喪屍,再探一探隧道里的情況。

以當時的情況來看,我們猜測隧道的另一頭恐怕已經被堵上了,否則連石海他們變了喪屍後不會一直在那隧道里面徘徊,直到我們幾個活人出現才衝了出來。

前幾天剛封上的墓碑又被爸爸沿著邊緣吭哧吭哧鑿開。

砸開一個小口,我便拿著手機支架支著手機探出挖開一個口子的小洞,開著錄影模式,察看有沒有喪屍蹲守在附近,或者有沒有喪屍被鑿牆的聲音吸引過來。

好在,在挪開墓碑後,周圍還是安全的。

我爸堅持走在前面,他拿著斧頭。

我拿上趁手的工具緊跟其後。

爺爺和外公則在旁邊掩護我們。

奶奶外婆和媽媽留守。

25

在末日裡熬過一年,每天沉浸在農活兒裡忙忙碌碌,和家人們一時四季三餐,插科打諢。我以為自己早已經放下了前世臨死前的憤恨。

直到我用斧頭劈開了變成喪屍的連石海和那個混混的腦袋,我才真正的心下一鬆。

看著那前世殺了我們全家的人,真正地變成了一攤爛肉,我不僅沒有跟往常看見喪屍腐爛的屍體時的那種噁心,還忍不住笑了出來。

爸爸在旁邊看著,替我擋住其他零散襲來的喪屍,在周圍安全後,過來無聲地拍了拍我的肩。

“爸爸,我現在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我笑出了聲,回去的途中甚至忍不住哼起了歌。

後來這個畫面我自己再想起來,都覺得有些變態。

我和爸爸的行動,一向以安全起見。

我們用

了整整兩天,才清除了回村路上游蕩著的十幾個喪屍。

第三天,我和爸爸爺爺一起拿著武器回了一趟村裡。

看著圍繞在爺爺房子周圍的老年喪屍團,我大概知道為甚麼那天夜裡連石海他們會連夜逃走了。

爺爺的房子在這個村裡算是最好最堅固的房子。遠離房屋密集區,周圍有大片菜地,又臨近村口國道位置,是個進可攻退可守的地方。

加上房子裡裝置好,那些混混來了村裡後跟連石海一起霸佔了這裡。後來村裡留守的幾個年輕人跟他們一起放逐的村裡的老人,便混住在了一起,輪番巡邏,防止老人們回村偷菜,佔了他們的資源。

現在這院子,院門大開,原本結實的鐵門被撞凹脫離了半扇。院牆被推倒了一面,碎石堆裡還能看出大面積乾涸的血濺痕跡。顯然是被人在牆上潑了鮮血,然後引來喪屍推倒的。

房子四面的玻璃幾乎都被砸了。

遠遠看著,都能看見有至少十幾個喪屍在裡面無頭蒼蠅似的晃悠。

村子裡面還有許多生面孔的喪屍,我猜想那些便是村裡老人從外面引來跟連石海他們同歸於盡的喪屍。

這一次,我跟爸爸爺爺一起,用了三天的時間才分散清除了村裡和隧道里的那些喪屍。

奶奶和外公外婆、媽媽則在確認周邊安全的情況下,幫著我們一起燒屍體。

村子兩邊隧道的盡頭確實都被落石堆堵上了。讓我們這個村成了一個臨時孤島,也阻斷了當時連石海他們逃生的路。

我家沒有這方面專業的,怕貿然挖開會引起塌方,便沒敢動手。

回到山洞時,我收到田多多發來的訊息。

說救援隊已經到了縣城,聽說基地現在實行“各盡所能,按需分配”的共產主義分配原則。

她二舅一家和大伯一家因為物資匱乏和家裡有人生慢性病需要治療跟著去了基地。

而田多多家因為物資豐富、環境安全、人員身體健康,在捐出一部分物資支援基地後,決定留守原地,不去基地佔用公共資源。

我在這一方面跟田多多達成了一致。

將我這邊這段國道的道路情況和村裡的狀況經由田多多告知救援隊後,我們一家也決定繼續留守。

26

收到喪屍在全國範圍內被全面清剿結束,號召未接種喪屍疫苗的倖存者前往就近接種點接種疫苗的訊息的時候,我正在楊梅樹上摘楊梅。

媽媽拿著手機跑過來,

衝我喊:“阿寶,新的接種點就在東潮雲上,現在路也通了,我們可以回家啦!”

東潮雲上是我們在末日前在縣城那個家的小區。

我一邊往嘴裡塞楊梅,一邊手上還摘著放進籃子裡。

嚥下一口楊梅汁水,嘟囔了一句:“可是咱家的房子不是賣掉了嗎?”

我媽愣了一下,有些懊惱道:“早知道喪屍消滅得比新冠病毒還快,就不賣房子了。這才一年,就連個正經的家都沒了。”

我跳下樹,將那筐楊梅遞給媽媽。

“我們只是暫時沒有合適的房子,但好多人是真的沒有家了。再等等吧,多多說市裡在全面消殺了。等城市裡真正穩定下來,我們再回東潮雲上買套房子。”

媽媽也想到了甚麼,我們這個偏僻的小村莊裡,除了我們一家躲在山裡倖存下來,無人生還。

一個相對封閉的小村子尚且如此,也不知道城裡到底又是怎樣一番情形。

“不知道鄰居們怎麼樣了……去年我們老年大學的幾個班的人還約好要一起去報團旅行的……”

媽媽嘀咕了一句,有些失落地提著楊梅回了山洞。

除 因為運營商無人運營的緣故停止使用,通訊早已恢復。

這些時間,不僅我在和田多多聯絡,瞭解城裡的情況。

爸爸媽媽、外公外婆他們也都在聯絡自己的舊友故交。

但真正聯絡上並給予回覆的卻沒有幾個。

外公一個學生的孩子用他的手機給外公回了訊息。

他告訴我們 H 市市中心和大學城一帶已經成了無人區,幾個月前因為喪屍太過密集,人力難以清除,最終不得不用上了熱武器和燃燒彈。

這場災難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其實十分慘烈。

只是這一世我們偏安一隅又避過了算計,現在才有心力感慨一句。

真正在苦難中的人恐怕沒有心情多愁善感。

不過我也不是那種有大格局的人,重活一世,我只慶幸我和我的家人順利地度過了喪屍危機。

27

末日結束後,我見到的除了家人以外的第一個人就是田多多。

田多多的大伯在末日前就是搞建築裝修的。

在去了基地後,他很快就在自己的領域上發光發熱,沒多久便在基地基層民眾間拉起一支工程隊。帶著他們接一些基礎建設修復的工作。

市裡高速的一些路段因為高架橋

被炸燬還在修復中。

國道、省道的恢復通行便顯得格外重要。

相比較之下,我們村口那截被堵塞的隧道重新開通也算是個重要,但不艱難的任務。

田多多的大伯因為能力和對這一帶的熟悉,接下了疏通修復縣內國道的專案。

田多多知道訊息後,便跟了過來。

隧道重新被打通,電力修復,一盞盞燈亮起,田多多騎著她的小電驢從隧道那頭飛馳過來。

“秦蘇!秦蘇!我來找你啦!”

田多多的聲音在隧道里迴響,我扔下手裡正在清掃玻璃碎片的掃把和簸箕,也向她跑去。

“停車!停車!前面路上釘子還沒掃乾淨啊!”

【正文完結】

(番外一)

我們收拾了除了埋在地下的黃金以外的所有物資,坐上田多多大伯工程隊開來的大卡車,回了縣城裡。

我和田多多還有白小五一起坐在同一輛皮卡的後車鬥裡。

田多多告訴我,在來找我之前,她大伯接過一個上級市的專案,是疏通修復上級市郊區別墅區外那段國道的任務。

那個別墅區正是末日前她爸爸和二舅接過那單特殊加固生意之一。

末日前田多多為了推測末日時間,曾來踩點觀察過。

所以末日結束後,她途經那裡便準備去看看那個疑似重生的小姐姐,跟她說一聲謝謝。

田多多沒有見到那個小姐姐。

她告訴我,那套別墅外加高到五米高一米寬,看起來堅不可摧的院牆外有被爆破的痕跡,牆體下面被挖了隧道。

房子裡面很完整,生活痕跡很重……

生活痕跡太重了,重到不像是隻有小姐姐和她閨蜜二人住過的樣子。

田多多說她心裡有很不好的感覺,所以又去了另一家。

住商品房頂層帶陽臺大平層的那戶。

田多多去的時候,這個小區還有沒離開的倖存者,是一對骨瘦嶙峋膚色蠟黃全身佝僂的老夫婦。他們住在大平層小姐姐的對面樓。

他們說去年冬天到來前,有一夥兒持槍穿著迷彩服的人自稱是救援隊的,要接他們去基地,讓大家帶上物資下樓集合。

老夫婦因為年紀大腿腳不便,子女給買的房子樓層太高,電梯停了之後怕十幾層樓對他們來說太過困難。

加之老一輩日常習慣囤糧,吃喝足夠又自覺自己兩個老人家出去了也是給人家救援隊添麻煩,

所以便決定留在家裡,即便是死也死在家裡。

直到他們在陽臺上目送鄰居時,才發現當時的“救援”是一場騙局。那些人騙殺了小區裡的大部分倖存者。

還用無人機巡視了整個小區。

其實末日到來後,平層小姐姐就沒有在夜裡開過燈, 加上窗戶都貼了單向防窺膜拉著厚厚的遮光窗簾,就連住在他們對面樓的那對老夫妻都不知道那層是不是有人。

但無人機拍到了天台上的太陽能板和蔬菜,那些人或許只是覬覦太陽能板,又或許是因為那水靈的青菜推斷出頂樓有人, 便上去了。

即便有窗簾阻擋, 但那對老夫妻怕暴徒上樓後會透過窗戶看見他家的情形, 便帶著物資躲進了自己家修建衣帽間後打通空出的隔層裡。隔層很隱蔽, 但裡面的空間也很小, 只有四五平米,是老夫婦的兒子原本修建起來用來藏保險櫃的。

房子還沒裝修好, 兒子便被公司外派到國外的分公司,帶著妻兒出了國。只留下老夫婦守在國內。

等他們在裡面躲到腰痠背痛熬不住出來的時候,小區裡已經遍佈喪屍。對面樓的樓道里更是格外的多。

對面頂樓的天台上垂掛著幾根繩索,屋內的窗簾在白天的陽光照射下透著成片的暗色。

直到真正的救援隊到來後, 老夫婦從救援人員的口中得知。

平層小姐姐樓道外殘存的太陽能監控拍下了她引來喪屍點燃煤氣罐跟闖進她家裡的暴徒們同歸於盡的畫面。

田多多說完, 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原來即便先知, 也不一定能夠倖存。蘇蘇, 能活下來真好。”

我贊同地點頭。

前世我和田多多也都算是先知者了, 但我們都沒能活下來。

這個世界似乎有很多重生者。

畢竟我們這一個小小的三線城市, 十八線縣城,被田多多察覺的重生者加上我都有三個了。

但這麼多的重生者都沒能阻止末日到來。

雖然現在喪屍危機過去了,但我們至今還不清楚, 喪屍病毒是怎麼在短時間內在全球爆發的。

一兩個活體實驗出逃導致喪屍爆發顯然不太可能, 畢竟不能小看上層對這一方面的把控。如果是一城一地的爆發蔓延,我們早就封城封控嚴陣以待了。

我雖然格局小, 但我相信那麼多的重生者,總有那麼一兩個會通知上面。

但是

不管前世還是今生,連爆發的日期都沒有變過。

那麼就是完全無法以人力控制的爆發嗎?

是透過空氣嗎?是因為輻射嗎?

但如果是空氣和輻射,那我們這一批最早沒有被感染的人又是因為甚麼沒被感染?

我想不明白。

大概也不會有一個明確的答案。

就像那麼多年過去了,關於當年那場蔓延全球的病毒, 我們至今也只有一個心照不宣的答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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