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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節 哥哥他超兇的

“我不想做你哥哥了。”

他壓低聲音靠近,耳後的燥熱帶起渾身顫慄。

我六神無主,只想逃走。

叮——

電梯門開。

我不敢動彈,他卻一把將我拽進電梯,按在牆上,瞬間奪走我的呼吸……

一瞬間,山呼海嘯,熔岩噴發,腦子不聽使喚。

我人沒了。

……

直到電梯停下,轎廂門開啟。

我的魂還沒飄回來,他人已經走出了電梯。

1

“勒死我了。”

我扯了扯胸前的繫帶,不自在地扭扭腰。

高定禮服就不是人穿的,我趕忙去換下來,彎腰正脫到一半……

“小金!!”

谷厲陽掀簾進來。

“啊——”我抱著胸到處躲。

“我艹……小金你可以……胸型好漂亮……”

“谷厲陽你大爺!滾出去!!”可惜手裡沒有可扔的東西。

谷厲陽口哨聲響起的霎那,我真想把他按在地上打成豬頭。

十幾分鍾後我出去,谷厲陽站在店門外等我,手裡拿著兩瓶飲料。

一瓶是谷氏出品的“悅動”白蜜桃汁,一瓶金氏生產的“心悅”黃桃汁。

他晃晃手中的瓶子問:

“你家故意的嗎?搶在我家新品上市也推新品,剛剛路過超市買的,你喝哪個?”

我當然要捧自家的場,於是伸手接過“心悅”。

不僅如此,我還拿出手機對著玻璃櫥窗拍照,“露齒笑。”

鏡頭定格的瞬間,谷厲陽生擠進來。

咔嚓!

兩個年輕陽光活力四射的面孔都笑得很甜。

隔天,金家的生日宴在楓丹白露包了整個宴會廳。

我穿著香檳色絲綢禮服裙,跟在爸爸身後向賓客敬酒。

谷厲陽今天也穿著人模狗樣,他身高腿長,在人群中顯得鶴立雞群。

他先是給我爸敬酒,然後在他爸的笑聲中把我拉走。

身後傳來谷伯伯的聲音:

“老金啊,我可真羨慕你,有鑫鑫這麼漂亮聰明的女兒。”

“看到他們年輕人相處的這麼好,我們是不是可以把結兒女親家的事兒提升日程了?”

我低下頭翻了個白眼。

“這種宴會聽老傢伙們扯淡最無聊,快來,我發現那邊的芝士蛋糕特好吃。”谷厲陽把我帶到甜品區。

我衝他做鬼臉:“你吃這麼多高熱量的東西,當心不到三十就發成個胖子。”

“小金你真沒良心,我好心替你解圍你還咒我。”說著拿起我的手按在他的人魚線上,“你摸摸,哥可是有四塊腹肌的人。”

我倏地縮回手:“你就知道佔我便宜!”

“誰佔你便宜,試衣間那次不是跟你道歉了嗎?現在讓你佔回來,不虧。”

2

我叫金鑫,四個金,一點兒也不像個女孩兒的名字。

據說出生前我爸找寺廟裡的高人算過一卦,說我五行缺金,得使勁補。

果然,自打我出生後,他的生意順風順水越做越大。

生我之前,他還有個兒子。

是他前妻生的,叫金笙。

我八歲之前,金笙一直跟著母親生活,後來生母病逝,爸爸把他接回了我家。

莫名其妙多出個哥哥,而且他超兇,我挺怕他的。

倒不是他長得醜,事實上他應該叫金英俊。

一張生人勿進的超模臉,十二歲就一米八,兩條大長腿能把斑馬線硬生生走出 T 臺感。

我覺得他的身體裡藏著一隻野獸,有種揉碎一切的暴戾。

而他平時話又很少,就像靜如止水的寒潭,表面覆著隱忍的冰,底下是洶湧的岩漿。有時視線相撞,我會趕緊別過頭去。

他一個凜冽的眼神,就能讓我後背發寒。

那眼神裡包藏著恨和嫉妒這種複雜的情緒。

恨我爸不要他媽媽,也不要他。

嫉妒我爸視我為掌珠,寵愛無度。

我儘量躲著他,經過他房間門口時會不自覺放輕腳步。

直到我考上大學那年,第一個小長假回家過國慶。

我哥到樓下來接我,等電梯的時候——

“我不想做你哥哥了。”

他壓低聲音靠近,咬上我的耳垂。

溼熱的舌尖舔舐過的地方帶起渾身顫慄。

我六神無主,只想逃走。

叮——

電梯門開。

我不敢動彈,他卻一把將我拽進電梯按在牆上瞬間奪走我的呼吸……我人沒了。

直到電梯停下,轎廂門開啟。

我的魂還沒飄回來,他人已經走出了電梯。

……

我搖搖頭,把不該存

留的記憶甩出腦殼。

谷厲陽已經端了盤精緻的小蛋糕回來:“喏,就這個,超好吃,你試試。”

結果我吃不到兩口,他突然被人叫走。

再後來,谷厲陽仍沒回來,我身後卻多了一道聲音。

“金小姐,谷少爺喝多了,喊您上去幫一下。”

喝多了?我接過對方遞來的房卡,367 套房。

往年宴會,我們經常預備客房,給喝醉不便的客人用,367 套房確實是我家常年預定的套房。

咔!

鎖芯彈跳,房門開啟。

我推門而入,燈光柔和,清新的味道。

我探身往裡走,喊了聲“谷厲陽?”

沒人應我。

我覺得有點不對,這裡一絲酒精味都沒有。

我轉身欲走。

啪!

燈光全暗。

對未知的恐懼讓我心生不好的預感,我忽然感到背後有人,瞬間將我壓在牆上,身體曲線嚴絲合縫貼著一個男人的軀體。

黑暗裡,所有感官都被無限放大,清晰入微。

我咬住唇忘了發出呼聲。

“鑫寶。”

潮溼的熱氣噴灑在脖頸上。

我想動,對方壓得更狠,“我回來了,你有沒有想我?”

金笙回來了。

“哥……”

我艱難的吐出一個字,才發現自己聲音暗啞晦澀。

“你回來……爸爸……”

“別跟我提他。”

我聽到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爸爸知道你回來嗎?”

“說了別跟我提他!如果不是他硬要把我趕出去,我們也不會分開這麼久。”

“爸爸不是……唔……給你找了倫敦最好的學校……”

我像一頭驚惶的鹿,在黑暗裡,乞求獵人放過我。

然而徒勞。

窗外的月光映照在他完美的輪廓上。

他對我笑,“鑫寶,別躲著我。”

“鑫寶,有個秘密,我要告訴你,老頭子都不知道的秘密。”

他那張俊美陰鬱的臉越靠越近,“你跟我,沒有血緣關係。”

我的瞳孔驟然放大。

3

“老頭不是我親爸。”

他笑得邪性放肆,帶著復仇般的淋漓快感,

“我媽臨死的時候告訴我了,要我回到他身邊,讓自負的老頭替別人養兒子。”

“等我羽翼豐滿,搶走他的產業,讓他悔不當初。這才算替我媽報了死不瞑目的仇……”

我錯愕失神,他修長的手指扣在我的後脖頸。

“我要出去。”

“這麼著急?”他手背抬起,抹了下唇角,不經意的動作充滿蠱惑。

我別過臉去不敢看他:“放我下樓,你的事我不會告訴爸爸。”

“哦?”

他笑得輕蔑極了,像是特別好笑,笑容放大,笑到整個肩膀都在顫抖。

“鑫寶,你怎麼這麼可愛?如果不想讓你告訴老頭,就不會讓你知道了。”

“我不會告訴他!”

我握拳,讓爸爸知道他肯定會血壓飆升氣到仰倒。

“隨便你。”

他到一旁單人沙發上懶洋洋的坐下看著我,彷彿我是逃不出他掌心的獵物。

“那個谷厲陽,還是這麼討厭。鑫寶,我要你離他遠些。”

“做不到。”我負氣立直身體,“他是我朋友。”

“呵……”

他冷笑。

“你還是這麼不聽話,我越是不讓你幹甚麼,你越要對著幹。”

他聲音那麼好聽,卻說著最殘忍的話:“老頭身體出狀況了,你不知道吧?”

“你說甚麼?”

“你看過他的體檢報告嗎?”

“……”

我猶豫了,驚懼湧上心頭。

“老頭的血液生化檢查結果不好,淋巴細胞增長過快。流動的淋巴液分佈全身的淋巴管,他的脖子、腋窩、大血管,全都出現了異變……”

最後那幾個字,他說得極慢,“淋巴癌。”

金笙不會拿這種事說謊。

他今年二十六,已經是生物學博士。

我的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咬唇哀求他:“你有辦法救他嗎?”

他垂眸看著我,大手抹掉我的眼淚,反問我:“鑫寶,你知道倫敦有多冷嗎?”

“……”

“鑫寶,你的冷心冷肺永遠只對著我,你的溫情,也從來都不是給我的。”

下一秒。

門口響起了急促的門鈴聲……

“小金!!”

“鑫鑫!鑫鑫?你在裡面嗎?”

是谷厲陽和我爸來了。

我心頭一鬆,大喜過望,想繞過沙發去開門。

他玩味的眼神看著我:“好心提醒,開門前你最好去照下鏡子。”

他把我往洗手間方向推了一下:“去吧。”

門外傳來我爸驚詫的聲音:“金笙?你怎麼在……鑫鑫呢?”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在生死麵前,臉面根本不值一提。

我爸生病了。

我知道淋巴結遍佈人體全身,一旦癌變,基本上無藥可救。

我收拾好後推門出去,客廳裡站著三個差不多高的男人。

谷厲陽一看到我就過來問:“小金你怎麼樣?”

我垂著頭,不敢正視他們。

“剛才那個人有意把你騙來這裡,真怕你被拐了,金叔叔也嚇得半死。”

我現在聽不得那個死字,抬頭狠狠剮他一眼:“你閉嘴。”

“你怎麼了?”他伸手要攬我。

一隻手比他更快擋上來。

金笙和谷厲陽面對面,眼睛裡像有電流在滋滋冒白花。

我爸上前一步把他倆扯開些距離:“這是幹甚麼?小時候就掐,長大了一見面還掐。”

他輕咳兩聲別過頭去,並沒有給金笙一個久別重逢的擁抱,更多的是客氣:

“回來了,也不說一聲。今天太晚了,明天你到公司來,我給你分析一下職業規劃。”

金笙:“不用。”

我爸可能太久沒面對這個一向不服管教的兒子,想再親近一步,卻最終停下:

“那就回家喝茶,我們談談。”

他說回家,卻是喝茶,而不是“住甚麼酒店,回家住。”

總之這“父子”二人的相處方式一向如此——彆扭。

我打斷他們:“爸爸,宴會還要多久結束?我想先回家。”

我爸看看谷厲陽:“讓陽陽送你,我還要再待一會兒。”

我看著他酒後泛紅的臉,那句“生病了就不要喝酒”的話硬生生堵在喉嚨。

“我送鑫寶。”金笙從褲兜裡掏出一把車鑰匙。

“不用你!”谷厲陽煩他。

眼看兩人又要扛上,我爸捂嘴咳嗽:“一起一起,你們兩個一起送,別爭了。”

我臉頰發燙,始終不敢抬頭看金笙。

我爸一定是知道了甚麼,才會在我大一寒假結束時,迫不及待給我哥轉學送去國外。

他知道金笙對我……從來都不是哥哥對妹妹的情誼嗎?

回去一路上,谷厲陽開車,金笙坐副駕,我一個人在後座。

手指頭搓到麻木,腦子裡還是木木的。

我卸了妝,坐在沙發上盤腿打坐。

老爸回來時驚了一下,我直接問:“你是不是有事瞞我?”

“哎喲,我困的不行了,你也趕緊睡覺去。”

他一個人前掌管公司的董事長,人後卻總跟我賣萌,一副老頑童模樣。

我看著他故作輕鬆的背影,嘴裡發苦,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轉。

自打我記事起,就沒見過我媽,小時候我一直覺著我爸對我媽是真愛,她都不要他了,他還這麼愛我。

而對我哥很不公平,他前妻雖然跟他離了,但好歹幫他養了十二年的兒子。

他卻與我親近,對我哥只是生活上照顧一下。

我對他說:“我都知道了。”

他站著臺階上的腿不自覺頓了下。

我不想再打太極:“你把醫院檢查結果拿給我看。”

“你……甚麼時候知道的?”

我瞪著他,瞪著瞪著眼淚就控制不住了。

“哎哎!哭甚麼?我還沒死吶!”

他大手掌覆我眼皮上,熱熱的。

我渾身乏力,委屈至極,嚎啕大哭。

“鑫鑫,每個人都會死的。我剛查出來沒多久,不是刻意瞞著你……”

我頭埋在膝蓋間,哭得不能自已。

“既然你知道了也別怕,爸爸都會給你安排好的……”

化療開始後,老金就休假了。

我大學學的是國畫,只想過畢業開畫展、環遊世界,現在,我坐在爸爸的辦公椅上,看著面前的財務報表、債務分析……

我的力不從心,爸爸的秘書張叔叔也意識到了。

“小鑫,要不今天不看了,你去放鬆一下吧。”

何以解憂,飯不如酒。

我在清吧裡喝多了,腦袋一晃眼前全是重影。

完全喪失意識前,我打了個電話,直到聽到一道溫暖的聲音:“你喝了多少啊?”

“你來了……”

我抬頭,終於睡死過去。

醒的時候,我身下是綿軟的床墊。

從枕下摸出手機,三十八個未接都是張叔和金笙的。

我瞬間清醒了。

這裡是谷家的客房,我小時候經常來玩的地方。

下樓時,我意外聽到一段對話:

“他們現在有資金缺口,老金的身體又出了狀況,金鑫那丫頭撐不起一個公司。”

這個聲音是谷伯伯,竟然帶著一絲優越和幸災樂禍。

谷伯伯早年做進出口生意時,得過我爸的幫助,進入國內飲料市場還是我爸給他引的路,他也曾說過,以後無論金氏有甚麼需要,都可以向他開口。

現在……

我心裡有團火在燒,胸口脹脹的,眼淚差點掉出來。

“爸,我們家跟金家的交情……”

“人情是人情,生意是生意。陽陽,我是生意人,看著挺好的產業走下坡路我坐不住。不然你爭氣些,把金鑫娶進門,金家的生意自然也是谷家的生意,我會照看好。”

照看你妹!

我轉身輕輕下了樓。

剛走出谷家,身邊倏地停下一輛輝騰。

車門開啟,我卡在喉嚨裡的“哥”還沒叫出聲,就被他一把拽進車裡。

“你在谷家過的夜?”

“不是,你聽我說……”

金笙的大手按在我後腰上。

他問一句,我答一句。

答得他不滿意,腰就被掐一下。

“為甚麼在谷家過夜?”

“昨晚喝多了……”

他眯起眼睛,是生氣的前兆。

我趕緊辯白:“張叔讓我看公司的報表……

“我看不懂……

“心情很糟,多喝了幾杯。”

聲音越來越小。

“我睡的客房……”

他擰著眉:“為甚麼不給我打電話?”

“我……”

舉起兩根手指朝天發誓,“我保證以後,再不會來谷家了。”

他對後面這句稍滿意,下巴擱在我肩窩處嘆氣。

“鑫寶,公司的事我會幫你,以後離谷厲陽遠些,他不值得信任。”

“好。”

金笙抬頭看我:“怎麼想通的?”

“爸爸說過,式微時更能看清身邊人。谷家這個時候落井下石,廉價的友情不要也罷。”

他揉揉我的頭:“鑫寶,你想要的,我都會給你。”

又鄭重道,“我會幫你看好公司。”

“可你不是說要報……唔……”

話都不給說完就被堵了嘴。

親腫了才放開。

擋板被敲響,司機的聲音從前面傳來:“笙哥,到了。”

我整理好去推車門。

“鑫寶。”

金笙的聲音難得認真,“有我在,你甚麼都不用怕。”

4

公司元老都說我和金笙不過是頂著“老爸是金董”的頭銜,屁本事沒有。

而今,會議室裡坐著一堆策劃、大區銷售、財務和元老們。

大家齊刷刷看過來。

金笙左手按著大區經理的工作彙報,右手拿著股權轉讓書,以公司第一執行人的身份到來。

我目瞪口呆,元老們也措手不及。

為甚麼公司股權全部轉讓給我,金笙卻是代執行人?

我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兵荒馬亂。

會議室裡議論紛紛。

金笙擲地有聲:“諸位,誰能告訴我,為甚麼新品投放了,用的還是去年的海報?公司撥給策劃部的經費都去哪兒了?”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

戳得一屋子看戲人大氣不敢出。

“新品策劃案定位不準,競爭力差,拿回去重做!”

坐在左側的副董坐不住了:“小笙啊……”

“馮叔叔,我知道您是元老,勞苦功高。我對事不對人,咱們今天就事論事。公司新品的策劃一直是您女婿的廣告公司承接,可他轉頭就發包出去。既然走關係拿來的單這麼不當回事,那我就公開競標,誰的方案讓我滿意,這單就交給誰做。”

馮叔面色難看,拂袖而去。

開完會金笙往董事長辦公室走,營銷總監緊隨其後。

金笙問總監:“你預計投放市場的展櫃一共要多少臺?每個月給商戶的陳列費是多少?業務代理從跟蹤到終端商戶談進場再到展櫃投放完畢要多長時間?可控成本是多少?”

總監一副生吞雞蛋的模樣,半個問題也沒答出來。

金笙冷冽的眼神瞥向他,不傻都看得懂:公司不養廢物!

“對不起,我以為您會先了解一下公司去年的銷售情況,我……”總監擦汗。

“打仗的時候總往後看,有用嗎?”

“要,要不先跟您彙報一下我們銷售部接下來的目標……”

金笙不說話了,緊繃著唇線。

“帶上你的東西去人事部,明天不用來了。”

“別,您……”

“能力不足,早該讓賢。”

他嘴毒,我不是不知道,可今天真是毒在我心坎上了,怎麼看

怎麼喜歡。

總監走後我哥把平板轉過來給我看:

“鑫寶,這裡是銷售部彙總的資料,另一份是我篩選後的資料,你對比看看。”

他在教我,從沒有過的認真。

見我盯著他看,食指敲了敲我的頭:“迷上我了?”

“……”

“也是,畢竟我這麼有魅力。”

不自戀會死啊?

但我今天真的由衷佩服:

“哥你好厲害!這些經理們平時都把眼睛放頭頂,我第一次看到他們如履薄冰。”

“不是我咄咄逼人,是他們底氣不足。”

他忽然湊近,聲音蠱惑低沉,“你不用怕我,我不會這樣對你……”

“哦。”

耐不住被那雙深潭一樣的眼睛盯著,我垂下頭去。

“而且,誇我厲害這種話,留到別處說。”

“啊?”

眼前的笑容變得騷氣十足。

中午我和金笙在辦公室邊吃盒飯邊討論新品包裝的主打色系,忽然接到醫院看護的電話。

“金小姐你快來醫院,金先生情況不好。”

每個人對抗癌藥物的反應都不同,前兩天爸爸的身體狀況看似好多了,還能多吃半碗飯。

今天卻突然開始大口嘔血。

我和金笙趕到病房時,醫護們圍成一團。

護士語氣很慌:“血壓八十、四十了!心率一百四。”

旁邊的醫生在吼:“馬上輸血抗休克!”

“立即止血!”

“快!”

我後退讓路,金笙牢牢扶住我。

怎麼來到手術室門口的,全都不記得,腦子裡像灌了水泥,腳步虛浮,眼前重影恍惚。

唯一能感覺到的是金笙手掌的溫度,他攥得很緊。

後來又有醫生要進手術室,進去之前問我:

“胸片顯示有肺炎,但不嚴重。心電圖是好的,可他貧血嚴重,平時有痔瘡問題嗎?”

我一時茫然:“不知道。我……”

就算有,老金那麼好面兒的人,這種私密事也不會跟我說。

“也有可能是靜脈曲張破裂出血……”醫生錯開身,“病人血紅蛋白很低,就怕臟器內部或是動脈出血……”

我緊張的忘了呼吸,死拽著他的白大褂。

“這位家屬,你不要拽我,我也不完全清楚,要趕緊進去看看是怎麼個情況。”

金笙把我的手掰開:“鑫寶,讓醫生去救人,我們在外面等。”

無能為力的感覺太難受了,我的心被生生揪著。

金笙按著我坐下,他有電話進來,我能聽到電話那頭隱約傳來“放療”“化療”“腫瘤科”這些刺痛神經的字。

我無意識咬手指,胃緊縮著,一下一下絞著疼。

“放鬆!鑫寶。”

他不讓我咬,用力攬我肩膀:“爸不會有事的,不會的……”

我有些詫異,這麼多年從未在他口中聽到過這個字。

他平日都喊“老頭兒”,語氣張狂不屑。

手術室門再次開啟,一個護士跑出去,有人在對呼叫器大喊:

“輸血科!趕緊調血!”

“紅細胞!血漿!血小板!有多少要多少!要快!”

“升壓藥!”

“快點!要補液!要大量!快!”

“血壓降太快了……”

裡面究竟是甚麼情況,我看不到,也不敢問,氣氛驟然緊張,牙齒打顫。

金笙撫著我肩膀的手臂也在收緊。

血庫的護士跑到我面前:“血庫血量不足,病人家屬有 HR 型血嗎?”

我急得幾乎站不穩:“我是他女兒,抽我的血。”

金笙按住我的肩,一字一句如判刑:“鑫寶,你的血沒用。”

“爸是熊貓血,你也不是他親生的。”

我如遭雷擊,全靠金笙箍住才沒滑到地上去。

血庫的護士沒來得及調血,爸爸的心跳就停了。

“節哀順變。”醫生離開。

我哭到崩潰。

金笙抱我的手在抖:“鑫寶別怕,有我在,天不會塌。”

……

5

葬禮過後,張秘書帶了一位爸爸的故友來見我。

周律師讓我簽完一堆檔案,把一個小巧的樟木盒子交給我,裡面除了爸爸的私章,還有一封信。

我開啟信箋,看到熟悉的字,淚如雨下。

“鑫鑫,有件事爸爸原想瞞你一輩子的。你是我撿來的孩子,但你永遠都是我閨女,這一點誰都不能改變。小笙也不是我親生的,我感謝你們讓我學著做個好父親。把他送出國唸書,一是磨練他,二是想看看他對你的心思是不是一時興起。你相信爸爸的眼光嗎?小笙比谷家那孩子強。小笙的眼裡心裡只有你。一個冷心冷情的人,

你只要把他捂熱了,就趕不走了。鑫鑫,如果我還有時間,真想看你穿上婚紗,要答應爸爸,跟小笙好好的……”

我捧著信淚流滿面,金笙拿著冰袋來給我敷眼睛。

“鑫寶,爸把我交給你了,你不能不管我。”

哪有這樣的,在我哭得上不來氣的時候猛男撒嬌,我推他,有氣無力。

“我不走,你趕也不走,這輩子都粘著你。”

他又抱我,手臂牢靠。

爸爸走的太突然,留下公司這麼個大攤子。

慶幸的是,我有我哥。

他每天異常忙碌,幫公司找資金,拉來他的同學老師一起組建研發團隊,把生物科技與飲品結合,開發新市場。

張秘書敲門,把平板遞給我。

螢幕上是谷氏的新品釋出會。

“八分鐘前有個記者問谷厲陽,為甚麼金氏和谷氏的新品包裝圖案相似,連廣告詞都撞車,是否存在抄襲創意?”

我按按太陽穴:“谷厲陽怎麼說?”

“他說谷氏的產品比我們先一步上市,如果存在抄襲也一定不會是谷氏。”

我生氣又難過。

金笙走過來關了螢幕:“意料之中。競爭本質就是你死我活。”

張叔把另一份報告遞給他。

“谷氏在大幅收我們的散股,這陣子馮副董也跟谷家的人私下接觸頻繁。”

“趁火打劫。”我恨得牙癢。

金笙拍拍我的頭:“不想被碾壓就拿實力讓對手無話可說。”

我擔憂的看向我哥。

他給我吃定心丸:“有我在,他們沒機會。”

一句話,把我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但坐以待斃不是我的風格。

我跟張叔商量:“資金緊缺,咱們的廣告就得換個思路。減少大螢幕投放,讓網紅直播帶貨,這個視窗覆蓋面更密集。以後公司自己也要養幾個自媒體……”

我把那天在裁縫店門口拍的九宮格微博連帶著谷厲陽的點贊一起截圖。

“張叔,幫我把這些發給營銷號,文案隨他們渲染,重點是金氏和谷氏同時推新品的日期、我和谷厲陽映在玻璃窗上的合影、手上拿的悅動和心悅的飲料瓶,當作吃瓜小作文來寫,讓文案好好發揮。”

他不是意指金氏侵權嗎?

那就讓八卦飛一會兒,煽煽風點點火。

“蹭熱度誰不會!捆綁營銷,聲勢做大。”

網傳速度驚人,上午才放出去的照片文案,下午就已經鋪天蓋地,連媽媽婆婆們的拼夕夕群裡都在傳。

心悅的供貨需求呈直升上漲,我讓張叔趕緊安排補貨。這段時間大區銷售每拿下一個大訂單我都給包私人紅包獎勵。

本來挺高興,誰知金笙一回來就黑著臉,把我懟辦公桌上。

“你跟谷厲陽炒 CP?”

救命!我哥是亞洲醋王!

他故意慢吞吞的,當著我的面一顆一顆解釦子。

我解釋得口乾舌燥:“不是我跟他,是心悅和悅動炒 CP!”

我把宣傳思路跟他說完,趕緊順毛,

“能幫咱們宣傳還能省下一大筆廣告費,簡直不要太划算。”

金笙依然擰著眉。

我把小手放他頸後輕輕摩挲:

“哥,我們都是為了金氏,爸爸能把金氏從一個十二人小作坊做到現在的大公司不容易。”

他額頭抵著我的頸窩:“我知道。還是不爽。”

我哭笑不得:“你要怎樣?”

“我們結婚。”

“啊?”

“沒跟你開玩笑。反正我和公司都是你的。”

我心裡其實是有些高興的,但很快,情緒又低落下來:

“哥哥,金氏的產權是我的,債務也是我的,娶我有風險。”

金笙笑得像個男妖精:“鑫寶,你是太高看我?還是太低估你自己?”

我抬頭:“?”

“這世上的事,無非一句老子樂意。”

樂意娶我?樂意替我揹債?

我眼眶有些溼潤,爸爸說得對,於危難時見人心。

“可我……”我被他抱起來放到辦公桌上,“你先放我下去!”

“答應了我就放。”

我不是不想答應,可你說一下我就答應了,豈不是顯得我很不矜持?

金笙看著我的眼睛,從未有過的認真:

“鑫寶,我愛你。我相信你心裡也有我。沒有你的世界我哪都不去,有你的地方,天塌了我也願意為你扛起來……”

番外 1

我,金笙。

小的時候,我問我媽,爸爸去哪裡了。

她說:“你爸不要你了。”

因為爸爸不喜歡我,也不喜歡我媽,所以離開家鄉去外面闖蕩。

五歲那年,我媽接到一個電話,我爸打

來的。

我吵著要聽爸爸的聲音。

那時的我並不知道,他是來通知媽媽離婚的。

我只顧自己高興,忙不迭問他甚麼時候回來看我。

別人都有爸爸,我也想有爸爸。

別的小孩再嘲笑我沒爸爸時,我特別自豪地懟回去:“我爸爸要回來看我了,就這個月。”

我每天都在村口等他,從天沒亮,等到天黑。

他沒回來。

村裡的小孩們都嘲笑我:“沒爸就是沒爸,你吹甚麼牛逼?”

我那時憤怒極了,不顧一切跟他們廝打在一起。

我媽從鄰村回來,遠遠看到我被一群小孩壓著打。她就像瘋了一樣,把腳踏車一丟,衝過來跟一群小孩拼命。

我這輩子就沒享受過有爸爸這種靠山的滋味。

小時候最渴望時沒有,長大了也就不稀罕了。

可我媽得了急性腎衰竭,在我十二歲那年。

我舔著臉到處借錢不是最難的,難的是找不到合適的腎源,只能看著她熬到油盡燈枯,瘦成一把枯槁。

她嚥氣前說:“小笙,去找你爸爸。他可以不要我,不能不要你。”

我不想去,她逼我去。

為了讓我活下去,她說她恨爸爸,為了報復爸爸才生了我。

而我,不是爸爸親生的。

我很震驚,但她說我若不去找爸爸,她死不瞑目。

“去吃他的,喝他的,花他的錢,把他的家產拿回來……”

我媽咬牙切齒說完這些,就撒手人寰了。

起初我不能理解,可當我來到金家,看到老頭過得這麼好,忽然就理解了。

憑甚麼他在享受富貴,而我媽卻窮困潦倒,病時都買不起一副好藥?

我想我應該繼承我媽的恨,不能讓老頭好過。

我要他的家產,要他擁有的一切……包括金鑫。

老頭最寵愛的獨女。

那時我一定想不到,自己會愛上鑫寶,一發不可收拾。

她性格活潑,快樂得讓人嫉妒。

我就沒見過她有隔夜的煩惱。

那笑容也太扎眼了,總讓我迷失自己。

鑫寶單純得像張白紙,因為老頭對她說:“小笙沒有媽媽了,這些年他很不容易……”

她就把一腔母愛般的溫柔都給與我:

“哥哥,我也沒有媽媽,但我可以做你的媽媽。這樣,你難過的時候就能跟我說,我來哄你好不好?”

這是八歲鑫寶對我說的話,她是個言出必行的人。

儘管常被我的冷言冷語打擊,卻還是用她的方式溫暖我。

相處得久了,她就像一道光,在我心裡最陰暗的地方開闢出一片溫土。

我以為自己心很硬,孤獨久了甚麼都不在乎,可我捨不得她。

人一旦擁有了光,就再也不想住進黑暗裡。

金家晚宴的第二天,老頭拿著他三十年前的體檢報告來找我,把一切牌底都攤開。

他因為生理缺陷不能有自己的孩子,所以一早就知道我不是他的兒子。

我不明白:“那為甚麼還接受我?”

老頭笑得很坦然:“你媽讓你來找我,就是臨終託孤。我那時事業逐漸步入正軌,也有能力照顧你。故人的心願,為甚麼不成全?”

“可我媽讓我恨你……”為此,我十幾年沒有叫過他一聲“爸”。

“你是個心高氣傲的孩子,你媽這麼做,是她的苦心。如果不讓你恨我,你怕是不肯來找我吧?”

真沒想到,最瞭解我媽的人,是他,不是我。

他是個好父親。

我和鑫寶婚後回老家給媽掃墓。

我想讓媽好好看看我媳婦兒。

鑫寶認真上香,對著墓碑上淺笑的女子虔誠鞠躬:“媽媽,您放心吧,金笙有我。”

這也是我想對鑫寶說的話。

今生有我。

番外 2

我,谷厲陽。

高中畢業吃散夥飯的時候我喝多了,親了來接我的人一口。

這人是我爸的二助,一個年輕漂亮的小白領。

我故意的,就想看小金為我吃醋。

事實證明,小金就是靚女的外表糙漢的心。

這樣的女孩,把自己保護的極好。

不會被渣男騙,也不會輕易付出自己的感情。

真不知道她以後會找個甚麼樣的。

小金,小金。

這世上只有我這樣叫她。

不是姓,是鑫字拆開來叫。

小學一年級時她是我同桌,我不認識這個字,就喊她“金金金金”。

後來,“小金”被我一路喊到大。

我一直覺得,長大後只有我會娶小金,水到渠成的事!

畢竟我們最瞭解彼此,要是哪天拆了夥還得滅口那種

我打架她放風,她翹課我圓謊,幫抄作業都互相模仿筆跡,如果這種不動嘴就心領神會的技能不叫默契,就再沒有合拍的青梅竹馬了。

我聽爸爸的建議收購金氏,按照原計劃拿走金氏後我會成為小金唯一的庇護。而我沒成功反被將,眼看金氏在金笙和小金手裡一步步起死回生。

金氏融資的時候我去了簽約會現場,他們比肩而戰,看上去十分登對。

在甜品區,金笙拿著小勺喂小金吃蛋糕,伸手颳走她唇上的奶油。

這幅親暱的畫面成為我的噩夢,有甚麼東西快到我根本抓不住,只感到追悔莫及。

“你們不是兄妹嗎?”

他們轉頭看我,眼神冷淡。

“我們沒有血緣,但是,跟你有甚麼關係。”

我聽見小金似陌生人的口吻,終於意識到自己失去了甚麼。

番外 3

金氏穩定後,金笙負擔所有公司拓展、新品研發的活兒。

金鑫偷奸耍滑撂挑子,聲稱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繼而一頭扎進痴迷已久的巖畫創作。

為了方便她作畫,金笙特意把別墅的三層改裝成了採光極好的工作室。

今天他難得回家早,想看看鑫寶的工作狀態,徑直去了三樓。

一進門他愣住了,十二米桑蠶絲帛鋪在地上,金鑫穿著背心工裝褲繫著圍裙,頭髮高高挽起露出嬌美的天鵝頸。

她跪在帛絲上打線稿,用赭石一遍一遍上色,給孔雀石調膠,細細描繪,一層又一層。

她認真的時候美極了,金笙沒忍住,走過去彎腰親了她的後頸。

鑫寶往畫作上塗抹石青的手頓住:“別搗亂。”

“你畫你的,我不添亂。”

他兩條大長腿交疊,靠窗站著看她作畫,眼裡都是痴迷。

鑫寶受不了這種火辣撩撥的目光,要他出去。

金笙辯駁:“我沒動手。”

“你在這裡我沒法靜下心來。”

金笙狡黠:“你上次想要的材料,我讓人找到了。”

鑫寶雙眼放光。

儘管一些金貴礦物質有價無市,金笙也想盡一切辦法幫她弄來。

以前他是個妹控,現在更是妻奴,她要啥他就給啥。

接下來就要收利息了,譬如多嘗試幾個他一直想試的姿勢。

鑫寶面色嬌紅:“別想賄賂,我現在意志堅定,刀槍不入。”

“哦?”金笙走近,磁性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尖,“昨天我還入了。”

鑫寶捶他一下,繞過他去拿架子上的硨磲。

“你要做甚麼?”

金笙看到她把材料放進器皿裡用力搗。

“要磨細。”

金鑫努努嘴,示意他看畫底下最邊角的地方,“畫漁夫的衣服。”

金笙拿走她手裡的罐子:“我來,不用你出力。”

鑫寶又是霞飛滿面。

昨天晚上他在浴室裡也說過這句話。

“鑫寶,”金笙拿手指敲她腦門,“是不是我現在說甚麼,你都能聯想到帶顏色的事上。”

鑫寶又羞又燥想堵他的嘴:“我以前多純潔……”

“是,全賴我,不過你每天跟顏色打交道,怎麼臉皮還這麼薄。”

鑫寶跳起來要掐他脖子。

“哎,我說的是顏料,你腦補都不用蓄電的……”

他故意往後仰脖,讓她夠不到。

鑫寶嘟嘴:“就欺負我個矮是吧?”

她乾脆一個衝刺跳到他身上,而他就跟哄閨女似的,揹著她在寬大的畫室裡溜達一圈。

兩人笑鬧了好一會兒,他才放她下來。

但她接下來走到哪裡,金笙就像個牛皮糖一樣,跟她粘在一起。

鑫寶要往絹布上刷青藍色,金笙就端著顏料盒跟她一起弓著背跪在畫布上,看著她用膠液調和礦物顏料,耐心專注。

“鑫寶,我忽然想到一個詞。”

“甚麼?”

鑫寶擦了下額上沁出的汗滴。

“如膠、似漆,”他下巴點著調膠盒,眼神卻直勾勾盯著鑫寶,“我們倆。”

鑫寶都無語了:“我求求你了……”

“你看,膠和漆都是需要調和的……”金笙無辜臉,“趕緊畫,一會兒我伺候老婆洗澡,幫你放鬆,勞逸結合。”

她又鬧個大紅臉。

“我還要畫很久……”

“沒關係。”

他現在這樣可真像個耍賴的孩子,卻是格外的溫柔,“我等你。”

人生漫長,只要是你,我都可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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