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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節 舊日來信

班上總考第一名的那個男生跳樓了。

從學校天台的頂層,一躍而下。

而我在他的課桌裡,找到了數封寫給我的表白信。

字字句句。

都是他生前未曾言明的愛意。

再次睜開眼,我回到了他自殺的前兩個月。

而這一次,我朝他伸出了手。

“黎川,跟我在一起吧。”

或許那段灰暗不堪的日子裡,沒有人愛過你。

沒關係,我回來愛你。

1

新學期伊始。

濱江大學物理學院黎川跳樓離世的訊息在本市鬧得沸沸揚揚。

所有人都唏噓、都難以置信。

當年以超一本線 155 分的成績被本校錄取。

——這樣的一個天之驕子,怎麼會選擇以跳樓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

直到事發後一段時間,一場意外,我回到了他離開的前兩個月。

又費盡心思、蓄意接近。

公式密密麻麻爬滿了整張黑板。

手機日曆最下方是一行倒計時。

“距離第一學年結束,僅剩『64』天。”

2

下課鈴響。

我從一沓心理測評表裡抽出屬於黎川的那一份,朝他的座位走過去。

“黎同學。”

他擱下筆,抬眸,語氣淡淡:“有事?”

少年生了雙漂亮的狐狸眼,瞳仁顏色極黑。凝神看人的時候,竟無端引人沉淪。

……前世匆匆趕到追悼會的時候,還以為此生再也不會看到他睜眼。

半晌沒見我說話,黎川輕輕蹙眉,重複又問了一遍:“你,找我有甚麼事嗎?”

“噢。”我回過神,把懷裡的資料遞到他面前:

“這是你的心理測評表。”

他伸手接過,垂眼隨意掃了一下,繼而挑眉,問:“怎麼,有問題?”

我點頭,肯定道:“有。”

“是嗎……”

黎川隨手扔下單子,漫不經心往後一靠。看著我,驀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江同學,”他懶懶道,“願聞其詳。”

“你展開說說,我怎麼有問題了?”

嘶,好冷淡的態度。

要不是前世黎川跳樓自殺以後,我在他的桌兜裡找到了數封寫給我的表白信,字字真心,落筆鄭重。

否則就以他現在這副滿身尖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根本沒有人會願意接近。

我沒理會他剛才的問句,卻越過課桌去,抬手拂亂了他的額髮。

如此冒犯的舉止。

少年眼尾肉眼可見地泛起一抹薄紅。

我勾起唇角,對他笑了笑:“黎川同學。”

“你這人,怎麼心口不一啊……”

3

學院裡慣例的夏季心理測評,其實原本也沒甚麼實際用處。

這一學期,出於對某些因素的考慮,原定於線上展開的心理測評改為線下進行。

學校一看就在敷衍了事。

內容是百度文庫現查的,表格是我這個心理委員趁著早自習去現打的。

而黎川填表的態度則更為隨便:

“我早上起床的時候,多半覺得睡眠充足,頭腦清醒。”

“是。”

“我的日常生活中,充滿了使我感興趣的事情。”

“是。”

“我想當一個歌唱家。”

“是。”

前兩個問題看下來倒算還好,但再往後看下去:

“偶爾我會想到一些壞得說不出口的事。”

“是。”

“有時我會哭一陣笑一陣,連自己也不能控制。”

“是。”

“我曾經有過很特別、很奇怪的體驗。”

“是。”

對於測評表格上的所有問題,無論好與不好,黎川的回答無一例外,全部都是“是”。

不過他敷衍得這麼明目張膽,倒正好給了我一個接近他的機會。

晚自習下課。

我拎著書包快步追上了他。

“黎同學,一塊兒走啊。”

黎川頭也沒回:“不順路。”

“那明天一起吃飯?”

“不吃飯。”

“那我課間過來找你問幾道題,總可以吧。”

他頓住步子,默了默。

隨後薄唇輕啟,吐出幾個冰冷的字眼:

“我不會。”

“你連題是甚麼都還沒看!”

我咬了咬牙,沒再搭理他,轉身往反方向走。

刻意放慢了腳步。

在心裡默數:

“五、四、三、二。”

“一”字還沒數到,就聽到黎

川在身後叫了一聲我的名字。

“等等。”

“怎麼?”

“你……生氣了?”

儘管強做出語氣如常的樣子,話音裡仍夾雜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小心翼翼。

有一瞬間的晃神。

我兀地又想起上一世,他離開之後,成為了人們茶餘飯後談資的當地某個公眾號上那行刺目至極的文章標題。

——“2015 年濱江市理科狀元黎川跳樓自盡。”

到底,為甚麼?

4

和前世一樣,我仍舊負責濱江大學官方微博的運營工作。

有個頭像背景以及個人簡介全都是一片空白的三無賬號每天都給官博發私信。

從一六年的國慶起,從無間斷。

內容也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小事,比如:

“運營同學,聖誕節快要到了。”

“物理學院有隻小白貓,以前總喜歡爬到愛因斯坦的雕像上面去睡覺。不過現在見不到了,被人領養了吧。”

“課間出去買瓶水,回來發現課桌上被人放了個蘋果。我看到了是誰放的,還給她了。”

“平安夜快樂,運營同學。”

“y=(|x|?0.8+1.2|x|cos200x)cosx,y=x2+(5x2-4)VIx,能畫出來嗎?”

……

“明天是我生日……第九個,一個人過的生日。”

“下週大概會和導師一起出去一趟。”

“對了,考試順利。”

接收到的每一條內容,無論對方說了甚麼,我總會有回覆。

由於這一屆人數少,官博的運營從內容制定、規劃釋出時間,到和評論、私信互動,都是由我一個人完成。

所以從去年到今年,一直在和那個三無使用者聊天的人,也都是我。

這樣的對話持續到了六月份。

六月中旬以後,官博遷號,運營換人,我也就沒再和他有過聯絡。

我不知道他是誰,只能大概猜到他和我同一級,應該也和我一樣,是濱大物理學院的。

再然後……

七月初。

黎川從學校教學樓的天台,一躍而下 。

沒留下隻言片語。

我目光追隨他那麼多年,固執地和他考入同一所高中,選擇了自己不擅長的理科,又和他進入同一所大學。

沒想到最後一次得到有關於他的訊息,會是死訊。

心臟忽然傳來一陣鈍痛,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牢牢攥緊,連呼吸都變得滯塞。

可現在……明明甚麼都還沒有發生啊,不是嗎。

我舉著手機翻了個身,慣例回覆完官博收到的私信,然後點開了和黎川的對話方塊,張口就開始胡編亂造:

“黎同學,你的心理測評表有問題,需要重新填寫一份。”

“ 明天下午兩點心理諮詢室見呀~(?▽?)”

“線條小狗.jpg”

填個表當然不需要來諮詢室填。

我發完訊息,盯著螢幕忐忑不安地等他拆穿這個拙劣的藉口。

可眼見著對面“正在輸入中”幾個字顯示了好半天。

最後也只回過來一個字:

“好。”

5

黎川大概是一路跑著到心理諮詢室的。

來的時候額髮微亂,氣沒喘勻,臉也有點兒紅。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一和我對上視線,很快又不自然地率先移開。

“抱歉,”他故作鎮定般地輕咳一聲,“被導師拉著說了兩句話,來晚了。”

我掃了眼掛鐘,分針恰好指向數字一。

下午兩點零五分。

“沒關係沒關係,不晚。”我衝他笑了笑,又在桌上翻找半天,從一沓紛雜的書籍資料裡抽出一份測評表,遞給他。

黎川“嗯”了一聲,就要伸手接過。

臨門一腳,我又慌亂地把表格收回來。

這份測評表前面的內容是按照標準制定,但後加的幾個問題……純屬我個人夾帶私貨。

羞於見人。

他手落了空,頓了半晌,方才又無奈地垂下來。

隨即目光探究,好整以暇地挑眉看著我。

我解釋:“剛想起來,不用手寫。我問你答就行。”

“行,”他勾了勾唇角,拉開椅子在我面前坐下來,“那你問吧。”

“好。”

“接下來,請根據下列問題在最近一個星期以內(或過去),影響你或使你感到苦惱的程度打分:從無=0,輕度=1,中度=2,偏重=3,嚴重=4。”話到此處,我放輕了聲音,“需要特別注意的是,以下所有問題,都需要你如實回答。”

“明白嗎?”

“嗯。”

我點頭:“那開始。”

“害怕空曠的場所或街道。”

“0。”

“無緣無故地突然感到害怕。”

“0。”

“擔心自己的衣飾整齊及儀表的端正。”

“3。”

“感到大多數人都不可信任。”

他稍微頓了一下,才緩緩道:

“4。”

我捏著測評表的手指無意識收緊,又點了點頭。

“難以入睡?”

“3。”

“一陣陣發熱或發冷。”

“2。”

“想到有關於死亡的事。”

“3。”

前世聽到他死訊那一刻的無措感驀地又在那一瞬間湧上心頭。

我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發問:

“想結束自己的生命。”

沒有絲毫猶疑,他回答:“0。”

“黎川,”我重複,“測評表上的所有問題,都需要你如何回答。”

他笑了一下,“這是實話,0。”

“我沒有想過要做這樣的事情。”

“……好吧。”

我沒再多說甚麼,垂眸,手裡的測評表翻過一頁。

才發現大半個小時過去,剛剛那已經是最後一個問題。

接下來的問題,全是我趁機亂加的私貨。

就比如說:

“是否同異性相處時,感到害羞、不自在?”

“你的情感容易受到傷害?”

“在面對某個特定的異性時,是否感到手足無措?”

“你是否已經有了喜歡的異性?”

“是否幻想過以後會和她一起做的事情?”

……

第五六七八個問題丟擲去以後,他卻突然緘口,不再作聲。

以至於我不得不抬頭提醒他:“黎川?”

“在呢,江同學。”

“我剛剛在想……”

“甚麼?”

他彎了彎眼睛,往椅背上懶懶散散地一靠,一雙含情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朝我投來視線:

“在想,最後的那幾個問題,也是心理測評表上的內容嗎?”

我坦然承認:“這些不是。”

“黎同學。”

我看著他,認真道:

“這些,是我個人想知道的,有關於你的事情。”

“完全出於我個人對特定異性的興趣。”

對方顯然沒料到我會打直球。

剛才的遊刃有餘轉瞬間蕩然無存,準備喝水的動作硬生生一頓,一抹殷紅迅速攀上了耳根,盯著我好半天都沒能說出話來。

最後也只能緊抿著唇偏過了頭。

6

暑假一天天臨近。

眼看著就到了期末周。

專業課老師在一片哀嚎聲裡帶著大家把重點幾乎劃滿了整本教材。

柳絮順著風透過窗戶被吹到課桌上,被我拿書扇走。

室友突然拿筆輕輕戳了戳我胳膊,問:“誒,你物件這節課沒來啊。”

我筆尖劃了劃紙頁上空白的地方,隨口應道:“嗯,他有事,公假。”

應完了才覺出不對,趕緊找補:“他不是我物件。”

“那也差不多了吧,你倆天天膩歪在一起,這都快一個月了。”

“或許吧……”

比起這個,我現在更擔心另一件事。

上一世,我就是在暑假開始後的第一週聽說了黎川離世的訊息。

警方尚未給出調查結果,無數小道訊息就已經不脛而走。

眾說紛紜,但多數人的猜測都更偏向於他是自絕於世。

我不知道傳言是否為真,不清楚這一次有了我的參與,他是否還會作出和上一次同樣的選擇。

於是只能把希望寄託於七月一號那一天。

或許只要那一天,他能平安度過。

那之後的噩夢就都不會再發生。

7

“我超!”室友突然盯著手機螢幕驚撥出聲。

我嚇了一跳,問她:“怎麼了?”

“你看,”她把手機遞給我,“實驗樓 C 樓的三層起火了。”

螢幕上是一張實驗樓的照片,刺目火光在視窗跳躍,濃煙奪窗而出,彎彎曲曲地逃逸向天際。

我突然想起了甚麼。

再開口的時候連聲音都在顫:“幾樓幾層?”

“C 樓三層啊,”室友不明所以,“怎麼了?”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黎川他們組的實驗室就在 C 樓三層。

我開啟和黎川和聊天框,記錄還停留在中午:

“下午的課我不去了,實驗室臨時有事,請了公假。”

“好~”

中午那會兒還在高興他現在連行蹤都會主動告訴我。

現在卻全都成了擔憂。

他不會不聲不響地,又從我的世界裡消失了吧。

“你現在在哪兒?”

“還在實驗樓嗎?”

“看到資訊回我一下。”

沒有回覆。

我咬了咬牙,把桌面上自己的東西一股腦全都塞進包裡,貓著腰就從後門往外跑。

身後任課老師拍著講臺怒喝:

“後門兒那同學!回來!”

“鈴響了嗎就出去!”

“連重點都不劃了,期末覺得自己閉著眼就能考過了是吧?”

……

“老師對不起!”

8

我跑到實驗樓樓下的時候,火已經熄滅了,只餘濃煙滾滾。

可發出去的資訊和打出去的電話還是如同石沉大海,不見絲毫迴音。

混亂的人群中,忽然有人叫了我一聲:“學妹!”

循聲回頭,看到有個人正衝著我遙遙招手。

我認出來,是前陣子志願活動見過的學長,和黎川應該是認識的。

於是趕緊朝他那邊小跑過去。

“是最近黎川聯絡得特別頻繁的那個學妹吧?看你這麼著急,是來找他的?”

“是,”我應道,“學長見過他嗎?”

對方苦笑了一聲:“放心吧,黎川我倒是沒見到。不過實驗樓裡的人早就已經全部疏散了,受傷的只有我們的實驗資料,沒有人。”

“啊……”

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地。

“謝謝。”

學長頷首:“客氣。”

手裡捏著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是黎川打來的電話。

我按下接聽,對面語氣少見地染上了幾層惶急:

“怎麼發這麼多資訊,出甚麼事了?”

突然不太好意思承認是我草木皆兵在擔心他。

於是轉移話題道:“你剛剛怎麼不回我啊?”

“我在幫導師錄資料,手機沒電關機了,沒來得及去找插座充電。”

“你那邊出甚麼事了,我現在去找你?”

“不用了,沒甚麼事,手滑。”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手滑……這破理由編得實在虛假又刻意。

果然,下一刻就聽見黎川很輕地笑了一聲。

不知道是否因為我的錯覺,那笑裡像帶了三分揶揄:“真沒甚麼啊?”

“那你發這麼多資訊是……”

仗著人不在面前,我面不改色,回他:

“是我想你了。”

“……”

對面許久沒再說話。

半晌後才道:“綜合樓五層。”

“幹嘛?”

“來找我。”

9

剛才我逃掉的那節專業課本來就安排在傍晚,現在再一這麼折騰,我敲響 503 那扇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門響三聲,裡面傳出一道略顯清冷的聲音:“進來。”

我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黎川坐在辦公桌前面,抬眸掃我一眼,笑了笑:“今天還有課嗎?”

我找了個位置坐下,搖頭:“沒有了。”

“嗯,那晚上一塊兒出去吃飯吧,再等我一下。”

“好。”

“對了,”他手上動作忽然停了停。“剛才找我,真的沒事嗎?”

反正都過去了,虛驚一場而已。

我道:“真的。”

“可我不久前才看到群裡傳的照片,實驗樓那邊,是起火了吧。”

“所以你……”他定定看著我,向來平靜無波的黑眸裡盛放了一場煙火,“是在擔心我?”

我嘗試措辭,好半天,到底還是沒能回答他。

想不通他這種熟絡以後說話這麼直接的人,上輩子寫了那麼多封表白信,怎麼就一封也沒敢交給我。

我垂下頭,不敢看他,於是盯著綠蘿的葉子看。

卻在下一秒感覺到有一雙手落到我頭頂,接著又移到臉側,使壞地輕輕捏了一下。

“黎川。”

“嗯?”

我順勢一把抓住那隻手,問他:

“有一天,你也會離開我嗎?”

我的出現,能改變你原本的結局嗎?

他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繼而勾起唇角:“放心吧,哪有這麼容易出事?”

“時間差不多了,”他撤回手,說,“走吧。”

10

黎川轉身回去關電腦,我走到門口開門。

片刻後。

我肯定道:“門鎖了,從外面鎖的。”

黎川顯然也愣了一下,然後問:“現在幾點?”

沒等我應聲,他自問自答:“七點多了。”

“七點多怎麼了?”

“學生會的學長鎖門了。”

走前例行鎖門,但並沒有問一句裡面還有沒有人。

我還沒來得及再開口。

頂燈顫顫巍巍地閃爍幾下,“啪嗒”一聲,滅了。

地理位置使然,濱江市一向晝短夜長。

外邊日落月升。辦公室裡邊的燈驟然間暗下去,於是使得滿室轉瞬間陷入黑沉沉且沒有邊際的夜色裡。

我鬆開門把手,搖了搖頭,感慨:“學長忘性忒大了,總忘記檢查裡面還有沒有人。這是我本學期第二次被鎖這兒了,上一次還是和許老師一起……啊!”

一片昏暗中,我後退時只顧著說話,腳下不知道是不慎踩到了筆筒還是別的甚麼東西。

總之是重心不穩,直直地就要往後栽去——

預想中的摔倒的疼痛卻沒有到來。

一隻手伸出來,有力地托住了我的後背,少年清冽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小心點,站穩。”

“……謝謝。”

夏天衣著單薄,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過來。

我臉變得有點發燙,道過一聲謝便連忙站直了身體,轉過身去想摸索著往回走時,額頭卻又猝不及防磕到了甚麼東西。

冰涼的,柔軟的觸感。

夜色彷彿把除了視覺以外的一切感官都無限放大。

我聽見對面的人輕聲嘶了口氣。

聽見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

於是單手捂著額頭,故意問他:“黎川,剛才磕……磕到哪兒了?”

黑暗裡很久沒有傳來回音。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悶聲說了句:

“別問。”

“……”

我後退半步,勾了勾唇角。

可是不問也知道啊。

11

誤把我們鎖在這裡的學長在電話那頭連聲道歉,並再三保證半小時之內就會帶著鑰匙過來開門。

我禮貌道謝。然後掛了電話,偶一偏頭。

從這間辦公室的百葉窗往外望出去——

能望見銀河璀璨,星空錯落,人間萬千燈火。

而室內,手機自帶的手電筒暫時成為了這間窄室裡唯一的光源。

黎川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撐著下巴看一本專業書。

修長指節時不時翻過書頁一張,帶起輕微的“沙沙”聲響。

鴉睫如羽,在他眼下投遞出一片陰影,遮掩了那或許是晦澀的情緒。

很奇怪,當下看著他的時候,一股毫無預兆的悲痛和失落感突然襲湧而上,不過瞬息之間便牢牢包裹住了心臟。

明明甚麼也沒有發生。

明明他人就在我面前。

卻好像再也不會回來。

像太陽昇起以後出現在海面上的絢爛又只是曇花一現的泡沫。

下一秒,就要消失了。

“江同學?想甚麼呢這麼出神。”

“啊?”

總不能直說我覺得他快要死了。

我連連擺手:“沒甚麼沒甚麼。”

他忽然道:

“我有話想問你。”

暗夜裡,暖光升騰而起。

心跳驟然失序。

他這般鄭重開口,會是想問甚麼。

我喜歡你,我們能在一起嗎?

我可以追你嗎?

還是,

能做我女朋友嗎?

……

“噢,” 我小心挪開一點距離,說,“你問吧。”

時間流逝的速度無限放緩。

黎川擰眉沉吟片刻。

最終問的卻是:

“我們學校的官博,是你在負責運營?”

切。

白激動了。

我搖搖頭:“不是。”

“之前的確是我。不過後來官博遷號了,運營也換了人。”

“那你,”他頓了頓,又問,“負責原來的號,到甚麼時候?”

“六月二十左右吧……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他低下頭:

“沒甚麼,隨口問問。”

後來學長果然在半小時內就把鑰匙送了過來。

黎川把我送到宿舍樓下。

我抬眸,一眼望進他黑沉沉的眼睛裡,突然伸手扯住他的袖子。

“我們以後還能經常見面嗎?”

“你不會再突然離開了,是不是?”

“當然。”他輕聲道,“別瞎想了,快回去吧。”

頭頂一片雲層忽然移開。月光失了遮攔,洋洋灑灑而下,驅散一地陰影。

我默不作聲點了點頭,然後放開他,轉身往回走。

臨進門前,最後再回望一眼。

他還站在原地。穿一

身的黑,好像就快要融進那片無邊的夜色裡。

心裡有道突兀的聲音響起,告訴我:

他騙你的,沒有以後了。

甚至於……

沒有明天了。

12

當晚做了個夢。

雜亂、慌張、混亂、無序且無助的夢境。

偏又處處都透著現實的影子。

夢裡還是起火的實驗樓。

我逃了半節課匆匆到場,被一位同系的學長叫住。

可他竟然神色哀慟。

“你找黎川?”

“認識是嗎。”

“實驗室出了意外,他……”

“你冷靜點,我也希望他沒事,但是……”

“……學妹!”

不可能。

他不在那兒。

我掙脫學長意圖攔住我的雙手,邁步往實驗室方向跑去。

身後是聲嘶力竭的呼喊,眼前火光滔天。

可不過就在下一刻。

聲音寂滅。

我目之所能及的所有畫面盡數變得扭曲而荒誕。

濃煙蜿蜒向下,雲層墜落於地面,飛鳥沉進水底,樹木高飛,直往天際線而去。

原本喧囂的人群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獨自站在這裡,看著整個世界開始崩塌。

碎成塊,碎為齏粉。

忽而有一道強光閃過。

再睜眼時,是在教室。

13

窗簾擋在玻璃窗前面,遮去半數烈陽。剩的那一半陽光透窗而過,灑在木質課桌上,打亮了成堆的潔白信封。

旁邊有人在喋喋不休。

“我知道你喜歡他,可事情畢竟都已經發生了,難過也不是個辦法啊。”

“不如,我給你講個笑話?”

話落,那人清了清嗓子,真的開始講冷笑話:“香菇走在路上,被橙子撞了一下。香菇大怒道:沒長眼啊,去死吧!然後橙子就真的死了。”

“你猜為甚麼?”

“算了直接告訴你吧。”

“因為菌要橙死,橙不得不死!”

“好笑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個要是不行,我這兒還有一個。”

……

講臺上擺著一份臺式日曆,日期顯示八月初六。

回憶乍現。

我猛地想起來眼下這是甚麼情景。

是前一世,黎川去世的後一個月。

某個事業單位的招聘考試選定我們學校作為考點,我和室友接到輔導員的電話,臨時返校幫忙佈置考場。

就是在那一天。我在那間已空置許久,在作為考場之前從來無人問津的廢棄教室裡,意外找到了上百封黎川留下的信件。

潔白信紙,墨黑字跡。從某一個時刻起,愛意從筆端順濃墨傾瀉而出,一發不可收拾。

字跡或工整或潦草,內容或端端正正或隨手信筆而作。

可每一筆都實實在在出自他手。

每一字每一句,都只訴說一件事情——

他喜歡我。

這宣告著,我對黎川長達十餘年的注目與暗戀,在他已經徹底離去之後。

終於,得到回應。

如同上一次一樣,我站在一大堆信件前面泣不成聲。

室友在旁邊手忙腳亂安慰:

“誒我知道那個是不太好笑但你也不至於哭吧。”

“那我再換一個?”

“有一天逛書市,看到一套《高爾基小說選》,非常喜歡其中的一本《童年》,就問售貨員:請問,這是單賣的嗎?”

“店員說:對不起,這是前蘇聯的。”

“你覺得這個……”

她的聲音消失了。

身側沒有了人。

再下一瞬,桌面上擺放的信件也都悉數化為泡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部手機。

螢幕亮起來,是微博的介面,我負責運營的學校官號和那個三無使用者的聊天框。

白色的文字框佔據了一整頁。

一整頁,都是對面發過來的資訊,這邊從來沒有過回覆。

我突然又想起那天一起被困在實驗室。

他沒頭沒尾問的那句話。

“學校的官博,是你在負責運營?”

“不是,之前的確是我。不過後來官博遷號了,運營也換了人。”

“那你,負責原來的號到甚麼時候?”

“六月二十左右吧……你怎麼突然問這個啊?”

“沒甚麼,隨口問問。”

……

所以之前那個一直私信和我聊天的人。

是他?

我顫抖著手拿起那部手機。

螢幕上數條私信,還都是

未讀狀態。

2017 年 6 月 18 日:

期末周可算是要結束了,這幾天比我高三那陣兒還忙。

2017 年 6 月 19 日:

快要暑假了。運營同學,是南方人吧。

2017 年 6 月 20 日:

南方地區這幾個月草木蔥鬱,一定很漂亮。不知道有沒有機會能去看看。

2017 年 6 月 21 日:

夏至快樂。

2017 年 6 月 22 日:

如果我離開,有人會記得嗎。

2017 年 6 月 23 日:

記錯時間了,還以為今天是芒種。

忙糊塗了……芒種怎麼會在夏至後面啊。

2017 年 6 月 24 日:

你也不會記得吧。

2017 年 6 月 25 日:

江映晚,我喜歡你。

……

在遷號完成之前,原賬號應該一直是無人運營的狀態。

所以六月份那幾天的訊息,我沒有看到。

也沒有回覆。

六月二十五,那條我喜歡你,是他最後一條資訊。

七月初,盛夏時節。

我收到了他的死訊。

14

窗外雨下了一整夜。

東方吐白時,我驚醒過來,渾身冷汗。

昏昏沉沉地伸手摸到手機,給黎川打了個電話過去。

他聲音泛著點啞,一聽就是熟睡中被鬧起來的:

“喂,怎麼了?”

眼睛突然一酸。

我狠狠掐了把大腿內側,以期隨之到來的那陣尖銳的痛意能向我證明。

他還活著。

這不是夢。

“說話啊,怎麼了?”他揶揄道,“你大清早打電話過來,就為了和我隔著聽筒沉默?”

“黎川。”

“嗯,在呢。”

“你……沒出甚麼事吧?”

他很短促地笑了一下:“能有甚麼事?”

接著又問:“做噩夢了?”

“嗯。”

“甚麼內容?”

我說:“以前的事。”

我夢到你……不在了。

有個藍色的光點一直在閃。

從它半透明的身體裡,發出熟悉的聲音。

被困在綜合樓那天,它說:“沒有明天了。”

而現在,它告訴我:

“當你意識到這不過只是一個夢境的時候,你就該醒了。”

15

我和黎川約定了見面的時間地點,收拾完剛一出門,遠遠地就看見輔導員在朝我招手。

我頓時警鈴大作,心道他一準兒是又要叫我跑腿。

果然,走近了,看見他滿臉堆著笑意:“來來來來快過來。晚啊,上午沒課?”

我搖頭:“沒有,老師。”

導員一拍手:“你說這趕巧了不是!”

“老師剛從三教的天台上下來,門忘記鎖了,麻煩你跑一趟。”

說完一把把鑰匙塞進我手裡轉身就走。

指尖觸碰到冰冷且閃著銀光的金屬。

心臟猛地下沉。

三教的天台,是黎川前世墜樓的地方。

距離和他約定見面的時間還剩十分鐘。

我打算先過去找他。

可藍色的光點出現在我身邊。

那道熟悉的聲音再度響起:“拿到鑰匙了,你還管他做甚麼?聽老師的,去那個天台。”

聲音像有一層不容抗拒的力量。

我調轉了腳步。

往三教的方向去。

手機鈴聲一直在響,螢幕上“黎川”兩個字不住跳躍。

我置若罔聞,沒有按下接聽鍵。

16

三教的電梯停運了。

我轉身走進安全通道。

昏暗的樓道里,階梯彎彎曲曲地無限延伸,蜿蜒向更黑暗處。

等回過神的時候,我已經站在了天台的圍欄邊緣。

晨風恣肆而過,帶動衣裙和髮絲亂舞。

“我……怎麼走到這兒來了?”

“是我帶你來的。”

一道張揚明媚的女聲。

藍光飄到我面前,落地化為一個白髮藍裙的娃娃。

“不必意外。第九次了,這是我頭一回正面與你對話。”

“自我介紹一下吧。”她說,“我是這個遊戲的開發者,也是,創造你的人。”

話間,一柄短刃憑空幻化而出,擦著我裙邊落到地上。

“現在,你沒用了。”她揚了揚下巴,不容置疑。

“自裁吧。”

17

面對如此遠超認知且荒謬的場景,我反倒冷靜下來。

撿起短刀,問她:“理由?”

“噢,小 NPC 想死個明白,”她勾唇笑了笑,“ 滿足你。”

晨風又起,吹起她銀白色的長髮,遮住娃娃半邊精緻的臉龐。

她無所謂地抬了抬手。

風停了。

18

娃娃告訴我,我們此刻所處的世界,是一款文字互動類戀愛遊戲。

黎川是擁有自己的完整的故事線的主角之一。

而我,在玩家眼裡,只是個負責學校官博運營的小 NPC。

戳一下才會動一下的那種。

而且就一句臺詞:

“同學您好!歡迎報考濱江大學!”

但原本按部就班的劇情發展過程中出現了問題。

黎川開了個小號,把學校官博當樹洞聊天。

原本不期望有回覆。

但他沒想到官博的運營同學我是個話癆。

於是,在日復一日的文字交流中。

主角逐漸偏移了既定的軌道,對一個毫不起眼的 NPC 暗生情愫。

他開始把目光從官博私信轉移到我本人身上。

那些無法出口的愛意,用信紙言明。

可惜好景不長。

六月中旬以後,官博遷號,我負責的運營工作轉接給了另一位同學。

而遊戲系統會定期清理抹殺一批沒有存在必要的 NPC。

遊戲裡的運營任務轉交。

我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於是那天,夏風和煦,一柄短刃出現在我面前,直取咽喉要害。

千鈞一髮之際,有人替我擋了一刀。

是黎川。

那是他的第一次死亡。

主角的意外離世,導致了劇情徹底崩壞,整個世界顛倒、失序,最終不得不重開。

誰也沒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大概是應了古人那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每一次重來,遊戲世界為了維穩,都會自動開啟抹殺系統。

而每一次,黎川都會代替我被系統抹殺。

所以我看到他死在實驗樓裡,聽說他從天台高墜。

那都不是假的。

這個世界重開幾次,他就替我死了幾回。

“這是第九次了,”娃娃說,“這一回,該輪到你了。”

“不想他再替你離開的話,就主動點。”

短刀身上藍光愈甚。

她輕聲道:

“自裁吧。”

我渾身發抖,把刀柄攥得更緊。

接著,緩緩抬手。

刀尖對準了脖頸。

19

沒有被控制,沒有被人脅迫。

這的確是我自己的選擇。

這個世界有它執行的規則,而在任務完成以後被徹底抹殺,就是我的命運。

不必再有以後。

我不再奢求以後。

至少這微渺又毫不起眼的一生裡,曾有人如此卑微且熱烈,懦弱且勇敢地,深愛過我。

日頭漸高,終於已經升到了天藍幕布之上。

我閉上眼睛。

刀刃沒入血肉的前一刻,有人惶急地推開天台鐵門,嘶聲吶喊了一句:“住手!”

動作一滯,刀偏三分,擦著脖子往後劃去,堪堪留下一道血痕。

娃娃看著出現在門口的人,咧開嘴笑。

“系統的抹殺程式在第一個世界線就已經啟動,絕非人力可以關停或更改。”

“換言之,系統對你的抹殺行為在你死之前,永遠不會停止。”

“當然,”她瞥我一眼,“你如果還想他為了你死,一次次重啟世界的話。”

“……大可以停手。”

“不必停手。”少年聲音意料之外的平靜。

黎川斜斜倚靠著鐵門,勾唇笑了笑。

然後慢悠悠地,從兜裡摸出一把小刀。

橫刀於頸。

“沒必要停手。”他挑眉。

“不如我們來比比,誰動作更快?”

我:“?”

娃娃:“……”

這場比賽當然毫無懸念。

話落那一刻,那把短刀被他毫不猶豫地一把送入胸口。

頃刻間血流如注。

鮮紅的血液順著刀刃,從他指縫間爭先恐後湧出。

娃娃像是也被這幅景象嚇到,銀白髮絲迎風狂舞,哀嚎著尖叫著升到了半空。

卻又只能瞪眼看著,毫無補救之力。

我手裡的刀落到了地上,砸出“砰”的一聲響。

慌忙地想過去扶他。

邁出一步,卻看到他對我搖了搖頭。

用口型道:

“跑。”

20

他手裡那把刀是假的。

血也是假的。

趁著娃娃此刻自己還是一片兵荒馬亂,暫時顧及不到我。

我依言,轉過身迅速離開了天台。

一直跑到樓道出口,看見有同學和老師三三兩兩路過,才終於敢停下來。

手機震動了一下,彈出一條資訊:

“綜合樓 503 見面。”

21

手腕處出現一條傷口,幾乎深可見骨。

鮮血汩汩而出。

沒有絲毫痛意,但我能感覺到。

我要消失了。

世界線已經重開了整整九次,系統為了維穩,這一回,無論如何也不會再讓迴圈繼續進行下去。

我想活下去。

可誰會在意一串資料在想甚麼。

今天如此大費周章,不是奢求逃過抹殺。

只是想再多爭取一些見面的時間而已。

這一點,我和黎川,彼此心知肚明。

藍色的光球圍著我不停轉圈圈,冷淡地提醒:

“還剩 289 秒,建議你走快點。”

我停下了腳步。

來不及了。

最後這點時間,何必浪費在路上。

22

三教旁邊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樹。

和風吹拂,枝葉翻起綠浪。

時不時有人嬉笑著經過,有趕著上課的人拔足狂奔。

有相熟的同學揮手打招呼,問我下午是不是還有課。

似乎一切如常。

沒有人知道我快要消失了。

被抹殺以後,也不會有人再記得我。

我嘆了口氣,撥通他的電話,乾澀地開口:

“黎川?”

“嗯。”

光球:“280 秒。”

“第一個世界線,六月份沒有回覆的那些私信,是因為官博遷號了,我沒看到,所以沒有回覆。”

“我知道。”

光球:“253 秒。”

“我……”我努力從自己幾乎空白的過往裡搜尋記憶,對他道,“我應該是南方人。南方的夏天的確草木蔥鬱,很漂亮。你一定還有機會去看。”

對面輕輕笑了笑,答:

“好。”

光球:“197 秒。”

“夏滿芒夏暑相連。芒種是在夏至後面。”

“好。”

“黎川,你大概,不會有機會再離開我了。”

因為這一次,要離開的人是我。

“……”

光球:“105 秒。”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重開次數太多所以系統出了問題。總之,這次重啟,我記得上個時間線的事情。如果先離開的人是你,我沒有忘記,我記得你。”

“我知道。”

光球:“40 秒。”

我深吸一口氣,最後環顧我生活過的地方。

天空澄淨,一碧如洗,時有群鳥掠過天際。

五黃六月,沉李浮瓜。

火傘高張,海天雲蒸。

光球:“十秒。”

那麼,最後一句話,留給六月二十五日那天的私信。

“黎川。”

“九、八、七、六、五……”

我說:“我也喜歡你。”

“四、三、二……”

他似乎還說了甚麼。

但我已經聽不見了。

“嘀——”

“倒計時結束。”

梧桐樹還是枝繁葉盛。

偶有一兩片葉子被夏風裹挾,打著旋兒落下來。

“……永別了,我的小 NPC。”

若是幸得天道垂憐,另個時空再相遇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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