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戰隊隊員傑塔中士推開站長室的門，一股濃烈的菸草味撲面而來。
站長費奧多爾·伊萬諾維奇少校正靠在簡易的椅子上抽著雪茄，旁邊還放著半瓶蘇格蘭威士忌——非規定區域抽菸加上飲酒，同時違規兩項軍紀，如果是在一線部隊那可不得了。不過這裡本身就屬於比較偏僻的地方，除了例行的補給之外周圍啥都沒有，在乎這種‘小細節’的人更是沒幾個。
這個大鬍子一開始還挺在意的，從第三年開始喝了一口以前私交甚好的補給艦長送來的伏特加之後，他就不在意了。不過因為這種嗜好品數量總是非常非常非常少，所以他也僅僅只是淺嘗輒止，只有在有甚麼好事發生的時候喝上一點。
唯二放開了對著瓶子咕的時候，是致遠星戰役大勝的訊息傳到這裡的那天晚上，還有星盟解體的訊息傳來的哪天中午。
戰爭期間，這種偏遠多功能（臨時錨地+哨戒）站點的工作基本上就是星盟來了，發出警報，執行科爾條例，然後想辦法儘量多的拖星盟墊背，然後就沒了。一個排的陸戰隊員，兩艘鵜鶘，十門防空炮，這就是這個哨站武裝力量的全部，大部分情況下就連爭取時間都做不到。但只要不接敵就能處在一種接近於被遺忘的狀態下安穩的活到戰後——就是現在這個狀況。
“我聽到說有船來了，伊萬諾維奇上校。”傑塔中士整了整自己有些起皺的軍裝“是補給艦嗎？”
費奧多爾·伊萬諾維奇少校擺了擺手，他甚至沒有把瓶子收起來——
好吧，這說明不是補給艦，也沒有例行檢查。
“是統合部的船，中士。”伊萬諾維奇少校解釋說“他們來安裝感測器，一個非常厲害的外星造物。用來盯梢深暗蟲的，也有些別的用途。”
在舷窗外面不遠處，一艘通體金色，有著圓弧狀艦艏的宇宙艦正開啟側面的艙門，把甚麼東西從裡面丟了出來。那艘船看起來並不是戰艦，傑塔中士用光學裝置掃了兩眼，那上面只有最基礎的防空炮，而且個頭比記錄中的統合部戰鬥艦要小得多，看起來大概和最近開始裝備艦隊的堅定級巡防艦差不多。
他看著那個被扔出來的元件逐漸在光芒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組成一個大得離譜的玩意兒，長度可能有四到五艘巡洋艦首尾相連。那看起來已經超出感測器的水準，直接變成一個規模超大的空間站了……不過那個塗裝著實不怎麼討喜，明明是就在眼前還在建造的新東西，但看著就好像是從廢料場裡頭撿東西拼起來似的。
外部的結構就像腳手架一樣，仔細去調查的話竟然發現裡頭竟然真的還有樓梯——就是那種老實加工廠裡頭常常可以看見的鐵架樓梯。
“這就是……統合部的最新科技？”
“看起來挺舊的，但是我接到的資料上說這確實是高科技的新銳裝置。M類經濟型前線控制塔，以高超的奈米展開技術快速錨定成型，可以展開半徑三十公里的力場防禦，就算是CAS級戰艦也沒辦法快速打破防禦，內部的能量核心可以支撐一整個基本防禦體系，內部的自迴圈系統非常優秀，連帶著居住環境也很好，還附加超光速通訊能力。”伊萬諾維奇少校隨手把電子板遞給和自己一起蹲了好幾年哨站的老友“這是和統合部合作專案的一部分，我們被允許使用內部的設施——現在大家可以在不當班的時候給家裡人打電話了，你有多少年沒擁抱過你太太了？”
“十四年了。”
傑塔中士覺得喉嚨一陣發緊，他出生在致遠星，家人也在那裡。他知道這些年致遠星的變化——雖然範圍只有自己的小家。
他出發之前剛剛添了個女兒，頭四年傑塔跟隨著艦隊四處戰鬥，追著星盟跑或者被星盟追著跑，打過勝仗也受過險些喪命的重傷，讓他堅持下來的支柱便是自己的家人們。這十幾年來他只能隔著螢幕和自己的女兒進行延遲數個月甚至更久的交流。還有父母，他在那些儲存器的影片資料中看著他們從壯盛之年變得兩鬢斑白，每一次都能看到新的皺紋爬上了他們的眉間和臉頰。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而至於對話，那當然是一次都沒有。
當時戰報傳來，他看到致遠星遭到星盟攻擊那一行的時候幾乎萬念俱灰，就好像脊椎骨都被抽走一樣差點跌倒在地，但隨後……那種絕處逢生般喜悅感他今生今世都無法忘懷。大家都好好的，都還在等著自己回家。
現在戰爭已經結束了，大圍困時期無法奢求的換崗與退役已經不再是夢了。退役之後，自己可以在老家開一家機械修理的店子——這可是個古老而穩定的行業，安安穩穩的過完下半輩子。
他這麼想著，邊翻看著眼前的資料——怎麼A型，G型和C型都挺正常的，就M型的控制塔這麼奇怪？是藝術風格的問題，還是再刻意壓成本？既然提到了‘經濟型’，那多半就真的是在壓成本吧？
不過……
傑塔中士猛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防禦深暗蟲的？就是統合部在打的那東西？我們這邊也有嗎？”
這個概念還是最近一段時間來的，看資料就好像在看恐怖科幻故事一樣，但是連帶著的戰鬥記錄和資料看起來都不是偽造的。雖然說星盟和深暗蟲打下一個星球之後，星球上的所有生物都會死，但明顯深暗蟲弄死人的方法要更加可怕。
那簡直就像是噩夢裡才會出現的東西。
“說是發現了它們曾經在銀河系活動的痕跡，所以統合部希望在這邊的一些節點安裝感測器來以防萬一。”
“這……我打出生以來就沒聽過這東西，它們真的生活在這裡嗎？”
伊萬諾維奇少校的大鬍子動了動，甕聲甕氣的說道：
“2525年豐饒星出事之前也沒有人聽說過星盟。”
“這可真是太糟了。”
傑塔中士一陣氣悶。少校的話有理有據，過去沒有出現的東西，不代表未來它們不會出現，人類以最慘烈的代價明白了這個道理。深暗蟲會來嗎？現在UNSC是否做好了應對深暗蟲的準備呢？這些問題都給他期待的戰後新生活蒙上了一層陰影。
就好像要緩解這股煩悶似的，他抓起桌上的威士忌，在伊萬諾維奇少校反應過來之前喝了一大口。
“喂！喝那麼多！當心我讓你去禁閉室待著！”
“那我們最好一起進去，記得帶一副撲克牌。”
“哼……算了。”伊萬諾維奇少校過了好半天，嘆了一口氣，眼睛裡出現了笑意“陪我喝一杯吧。”
“突然這麼大方？”
“我一直都很大方。”
伊萬諾維奇少校開啟瓶塞，拿出兩個塑膠杯，往兩個杯子裡頭分別倒了四公分高的液體——這可是相當多了：
“希望好運伴我們常在。如果有一天，那些東西來了，UNSC希望我重新回去指揮戰艦，那你可得來當我的陸戰隊長。”
“希望不要有那麼一天。”中士舉起杯子“但如果有那麼一天……我一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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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蕾迦娜回到制顱者要塞的時候，發現一個身材高大的禿頭正在釣臺上。
他身穿白色的長袍，腦袋上到處都是金色的刺青，渾身縈繞著淡淡的金光，顯現出一種得道高僧的模樣。不少貓咪正圍繞在他身邊，或立或趴，懶洋洋的樣子。這個‘僧人’正抱著貓輕輕摸著，面前的膝上型電腦上還開著完成一半的文稿。
檔案視窗的左上角寫著洛迦之書，後面有一串編號，但是因為數字太長所以後面只有省略號，也不知道到底是第幾章。
明明是基因原體，但給人的感覺完全像是沒有存稿的網文寫手，即使是出去旅行的時候也會帶著筆記本肝稿子……還有他的編輯是誰啊？難不成會使用亞空間之門上門催稿嗎？
“呀嚯！奧蕾迦娜！”在不遠處，奈亞拉託提普正從燒烤架前直起身子，放下鏟子一擦腦門上的汗“你終於來了！我們吃了塘裡的一些魚。”
“那個……奈亞子她擅自就……”
旁邊真尋和黃衣之王都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這人是拖家帶口來的。
不過問題不大，不如說養魚種菜就是要給人吃的。
“沒關係，大家吃得開心就好。沒有招待不周吧？”她坐到‘高僧’對面“洛迦先生，別來無恙。”
過去在回亞空間述職的時候，奧蕾迦娜見過洛迦幾次，不過都沒有說上話，這個光頭‘僧人’縈繞著一種急急忙忙的氛圍。卡恩說這人是要趕回去寫稿子，原本奧蕾迦娜還不信——在過去和極限戰士對砍的時候，洛迦之書已經寫了九千多捲了，到現在都還沒完結那你得有多厲害？
事實證明，原體不愧是原體。他保持日更一直到現在都沒停，即使是身受重傷那幾次也一樣。
他儲存好稿子之後，把電腦推到一邊：
“我喜歡這兒。還有這些貓，它們讓我回想起了那些……大家都不願意多談的過去。我還記得，在一切看起來都還不錯的那些日子裡，羅伯特有時候會帶著他的子嗣去普洛斯佩羅。他和馬格努斯能聊很久，提茲卡城的貓就圍繞在半神們旁邊。”
無論之後發生了甚麼事情，這對於洛迦·奧瑞利安來說都是非常珍貴的回憶。不少混沌派系的原體能夠重新審視和帝皇的關係，而這也成了他們之間絕對不會提起的事情——除了安格隆，時至今日，縱使他已經擺脫了屠夫之釘的控制，但仍然仇恨著他的造物主。
但很快，洛迦就將自己注意力移到了面前這個新晉恐虐大魔身上：
“今天不說這些了，我聽說，有人正在給你建城？”
“是這樣的，現在咱心情萬分複雜。”
洛迦的聲音柔和而有力量感，富含讓人安心的魔力——這並非甚麼靈能操作，而是他本身自帶的氣質：
“你自己是甚麼主張呢？”他問道“比如……你在擔心甚麼？我猜這不單純只是個人喜好的問題，對吧？”
按照他的方向，奧蕾迦娜想了一會兒，說道：
“唔……他們這麼做的話，咱不知道UNSC和聖赫利歐斯之劍怎麼想。這或許會讓整個區域變得不安定。”
洛迦點了點頭：
“有道理。”他就像是一個在接受學生提問的教師一樣，耐心的說道“在舊宗教剛剛被判定為謊言的時候，一個新宗教的誕生會讓人不安和警惕，物件還正好是這時候冒出來的新勢力的首領。我能理解……還有呢？”
這些問題就好像是一直以來就準備好，打算去問另外某個人的一樣。
而他在過去那些歲月中，已經自己一個人想了很多很多了。
因此奧蕾迦娜覺得自己只需要照實說就好：
“他們並不知曉咱是個甚麼樣的人，”她回答說“他們所崇拜的象徵和真實咱是完全不同的，但是那個象徵會被投射到咱的身上。如果這個觀念最終被固定，而咱表現出的樣子和象徵不同，那麼……他們會覺得自己受到了欺騙和背叛。”
奧蕾迦娜注意到，眼前的半神不引人注意的嘆了一口氣。他接過奈亞拉託提普遞來的烤魚，煎餅和章魚燒，詫異的看了一眼旁邊的魚塘。洛迦似乎花了很大功夫去阻止自己去問一些會讓話題分散的話，強行無視了旁邊一臉躍躍欲試的奈亞拉託提普：
“的確如此。神與魔的區別，大多數都是它們當時所處的位置不同，二者本來就可以互相更換位置……根據信者的觀察角度來更換位置。”他打了個響指，魚骨自動就從烤魚裡頭飛出來落到一邊“這也是混沌諸神對你非常滿意的原因之一。”
“唔？”奧蕾迦娜沒想到話題會突然轉到自己頭上“原因？”
洛迦點了點頭，一條烤魚飄到他嘴邊，他咬了一口嚥下，說出了讓奧蕾迦娜大吃一驚的話：
“因為你對祂們從來沒有宗教意義上的‘信仰’，你從來不把祂們作為自己行動的指南，你有自己的價值目標，這個價值目標正好又和我們的相同。換言之，我們的合作不會輕易破裂——人類會背叛很多東西，但是唯獨不會背叛自己。”
“……還真是被看透了啊。”（抱起貓咪）
看著眼前的恐虐大魔，洛迦不禁想笑：
“做彌撒的時候會用到一種叫做乳香的香料，十字架，還有面包和葡萄酒對吧？”
“是這樣沒錯？”
“你認識哪個神父在做彌撒的時候會用大桶裝著乳香，然後用火把來點，最後拿著十字架和紅酒瓶子跳哥薩克舞的？或者哪個拜撒旦教的團伙在做黑彌撒的時候的活動是用髮色（和諧）圖代替縱慾，抱著黑貓和貓頭鷹猛吸，並把需要用到的糞便和○液用麝香貓拉出的咖啡豆和蟹膏混過去，最後把雜交水稻的稻米丟到鍋裡煮來代替‘淹死一個未經洗禮的新生的雜種’這一步的嗎？”
奧蕾迦娜嘴角向下彎去：
“這倒是沒見過……”
“你平時乾的就是這種程度的事情，正常信徒沒有人敢這麼幹。”他說道“同理，把‘帝皇神聖的痔瘡啊’掛在嘴邊當做感嘆詞的人，他其實是沒有把帝皇當做神明的。”
“你當初就該這麼幹的，在他面前這麼說，之後就沒那麼多事了。”奈亞拉託提普在旁邊說了一般人不敢說的話。
“那當時就會鬧起來了！”
竟然有這麼惡劣的嗎……嘶呀……（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奧蕾迦娜第一次考試反思自己的所作所為，不過……
“呃……省略掉複雜的部分，就從結果上來看，血神很滿意？”
剛剛似乎確實聽到了【這也是混沌諸神對你非常滿意的原因之一】這樣一句話，混沌諸神裡面肯定也包括恐虐對吧？
即便是洛迦，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高速邏輯轉換搞得愣住了。
“這……”
雖然大家都知道血神因為制顱者的原因一直在承受著逐漸增大的壓力，特別是之前的‘好吃又好玩的痛苦元素大閘蟹’事件讓血神戴了至少一個禮拜的痛苦面具，但是結果卻是很滿意。
就在洛迦還在思考怎麼回答的時候，奈亞拉託提普已經豎起大拇指：
“就是如此喲，超滿意的！”
“懂了！”
洛迦選擇低頭盲目吃魚。
混沌派系本來就是這樣，甚麼怪人都有的。反正大不了就變混沌卵嘛，之前背後靈已經變過一次，這會兒收斂多了，制顱者終有一天也會變成混沌卵的……那個放血鬼是怎麼說的來著？‘油庫裡式混沌卵’？那是甚麼東西？
算了，不管它了。
“唉……就像我之前所說的那樣，如果觀念被固定之後再發生變化，那麼他們就會覺得自己受到了欺騙和背叛。”他輕輕敲了敲桌子“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背叛了，這怒火必定會撲向那個背叛者……即使只是他們自己以為的背叛者。”
洛迦的聲音中蘊含了很多其他的情緒，那一句話所表達的也並不只有一層或者兩層意思。
“所以我們最好現在就出發，去告訴他們，你是甚麼。我會和你一起去以確保不會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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