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859章

哈洛克帶著連線著數根纜線的頭盔,靜靜地躺在椅子上一動不動,旁邊的儀器上正實時更新著他的身體資料。

  記憶是一個神奇的東西,它作為一切高等心理活動的基礎,是人類做任何事的前提。其中的光劍便是把抽象無序轉變成形象有序。記憶所記錄下的東西是‘感覺’,也就是說,是畫面,聲音,以及其他一些感官所接觸到的資訊以及大腦對其加工的產物,包括情緒。

  這就表示,讀取抽取出的記憶不是看小說一樣讀文字,而更像是現在流行的網路遊戲一樣,是一種沉浸式的體驗。沉入其他人的記憶中,感受對方的所有,只有這種方式才能減少讀取中因為轉譯產生的偏差。

  不管怎麼說,這都是一件非常危險的行為。因為這相當於將自己沉入對方人格的拓片之中,以自己的大腦去執行目標的記憶,去感受對方的所感以及情緒,因此從一開始進去,精神汙染就開始逐漸累積了。那真實的幻境會迷惑讀取的人,而其中蘊含的情緒會讓他漸漸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搞不懂自己到底是自己,還是這份記憶的擁有者。

  克隆人戰士對此擁有很強的抗性,甚至其中學會了兩條甚至多條思維執行緒的人可以糾正自己,修復思維錯誤,但是時間久了,這種精神汙染依然會降低工作效率。並且近年發現的遺蹟中,不少都是直接將記憶作為資料儲存,絕大部分考古人員都不是克隆人戰士,這技術對他們來說太過於危險。

  【如何讓人們無時不刻都確切的意識到,他們是在記憶所構成的假象之中】這個問題,最開始,技術人員試圖讓讀取者以旁觀者視角來看。導致的結果就是畫面嚴重失真扭曲,而且隨時可能失去同步。為此,早期大家只能使用笨辦法,也就是一個人潛入,旁邊一堆人在一起旁邊監測他的腦波,出問題之前把他拖出來。效率非常低下。

  但是,一直遠離前線,從事文化事業的發展,在另一個戰場奮鬥的海兔卻在所有技術人員束手無策的時候,用一個在自己那邊已經非常普遍,但是對於開發記憶讀取裝置的技術人員來說卻是個盲點的方法把這問題解決掉了。

  答案很簡單——

  在讀取程式執行的時候,在使用者面前加上UI和LOGO,特別突兀一看就畫風不對的那種。最初這操作的目的只是在沉潛式遊戲的玩家面前放個鍾,讓他們知道自己玩了多長時間;或者打本的時候直接把血條亮出來而已。

  於是,現在使用者在使用記憶讀取裝置的時候,可以直接在面前看到自己的心率,血壓,使用時間,精神狀態安全線還有廠商的LOGO了。這玩意極大程度的減少了因為過於真實的畫面而造成的精神汙染,將安全使用時間提高了七倍以上。

  使用這套系統對於哈洛克來說是一種新奇的體驗,但因為所看的內容的緣故,這些體驗並不令人愉快。

  米美的記憶所體現的,就是一段算計的過程。她是少數幾個尼伯龍根末裔之一,體驗了文明崩壞最後幾十年間的痛苦與彷徨,看見了人類的興起,尼伯龍根將被取而代之的惶恐佔據了她的思維中相當大的一部分。尼伯龍根無力阻止人類的興起,就連維持自身的存在也幾乎不可能——人口已經銳減到無法保持種族基因庫的程度,一腳踩進了物種滅絕漩渦,開始被捲入其中。

  其中部分人修改了自己的基因鏈,使自己可以和人類繁衍,然後拋棄了尼伯龍根的一切,接近了人類的群體。這一系尼伯龍根人成為了人類開發早期的一系列奇聞怪談的源頭,他們的血脈最終成功混入了人類,並造就了好幾支有名的長壽人種。

  絕大多數人擁抱了絕望,每天過著享樂的日子,在消耗光了手邊不多的物資之後,以自己認為莊嚴的方式離開了人世。

  而其中極少數,走上了極端的道路。

  他們用危險的技術修改了自身的存在,把自己從血肉之軀中剝離,以暗物質引擎的副產物塑造自己的身軀,讓自己能活的更久,成為不為壽命所困的禁忌存在。擁抱詛咒成為怪物,這是以極端手段喚回昔日輝煌的必要前置條件。

  有時候,不死比死了更加痛苦,但選擇痛苦,只是因為如果不選,就會發生更加難以忍受的痛苦。

  偽裝,接近人類,以溫和的態度卸下對方的心防,將危險的技術交給落後的文明使其膨脹,然後暗中挑撥,引發戰爭。為了贏的信任,為了推動計劃,為了讓人類能確實的複製出來,承載著同伴生命的裝置被停機以供研究,但是無人因此而膽怯。歸鄉戰役時,僅存的四人中的三人也獻身於那渾濁的暗物質流中,到了最後的最後,還活著的只剩下米美一人。

  這數個世紀的經歷的確看起來波瀾壯闊,即使早期的記憶比較模糊,看的速度也很快,但是哈洛克仍然可以從中感覺到那股強烈的慾望,以及無論如何都必須達成目標,彷彿破釜沉舟般的氣勢。但越是如此,就越是讓人感到不是滋味。因為他們所選擇的目標從根本上就是錯的,那麼無論怎麼努力,都是在往錯誤的方向前進,努力的越多,造成的結果也就越壞。

  顯然,他們完全沒有為其他人考慮過,或許在他們看來,其他的智慧種族,僅僅只是不需要在意的野生動物的水平吧。至於大局……掀桌子會造成甚麼後果,會造成何等可怕的連鎖反應,他們更加沒有考慮過。因為尼伯龍根人根本就不知道外面是甚麼樣子的。

  而這個世界的哈洛克,則只是個普通人。

  他並沒有和自己一樣波瀾壯闊的人生,這個男人出生於一顆普通的殖民地星球,在長滿農作物的遼闊田野與簡陋但舒適的開拓者小鎮上長大,二十歲前半期因為宇宙局勢逐漸緊張而志願進入軍校,加入了殖民地同盟的軍隊,成為一個普通的戰艦指揮官,普通的立下戰功,升遷。

  在這個過程中,青年時代的亡哈曾不止一次的對戰爭的起因表示懷疑,但是逐漸激烈的戰局無法讓他進行更加詳細的思考——戰爭逐漸佔據了他的內心,如何帶著部下們榮耀的奪取勝利,如何活到戰後成為了亡哈思考的最多的東西。他對所有部下承諾,跟著自己一定能活下來,但這種看似可笑的縹緲的承諾在他靈活的戰術思路和熟練的技術下變得似乎真的可以實現。

  但是,他心中的壓力卻沒有任何地方可以傾訴。這些壓力使得亡哈的內心出現了漏洞,而這漏洞以及同盟加在他身上那道‘王牌艦長’的光環使得他被米美所注意到,成為了計劃中的關鍵一環,併成為了新銳戰艦的艦長。

  當他登上那艘強大無匹的戰艦時,一切便都成為了定局。

  和米美那時間越久就越模糊,越近越清晰的記憶相反,亡哈的記憶是登上阿爾卡迪亞這個時間點上變得斷斷續續,就好像他一直處在清醒和昏迷不斷交替的狀態之中。而越到後來,他的思維幾乎停滯,記憶在延續,可是情緒卻停止了——除了最後一剎那的爆發,那就好像一個在水中憋得不行的人,在最後的最後吐出了腹中所有的氣體一般。

  然後沉入深潭,再也沒有浮起來。

  這和哈洛克最初的猜測完全不同,原本他以為亡哈背叛了世界,打算成為毀滅世界的魔王,破壞一切的恐怖分子。在最開始接觸這件事的時候,他不知曉為甚麼這個哈洛克會走上這條道路,並恐懼著自己未來也可能走上這條路,而現在……

  他不知道該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

  憐憫?憤怒?還是鬆了一口氣?

  哈洛克使用飄在眼前的UI關閉了程式,重新感覺到了自己的身體,他活動著有些僵硬的雙手將頭盔摘下,看著研究室天花板上的燈具,發出了一聲嘆息。

  此刻,他心中所想的一切都在這聲嘆息中。

  電子門發出輕響,戴著墨鏡的寸頭男人從門口走進來,他好像有甚麼煩惱,臉上的表情並不輕鬆:

  “哈洛克,”他並不打算將這煩惱傳染給哈洛克,走進研究室後,他笑了笑,問道“看完了嗎?”

  “沒有,內容太多了,不是那麼容易看完的東西。”哈洛克將頭盔放到旁邊的架子上,揉了揉眼角——這玩意兒戴久了有些微的眩暈感,讓人很不舒服“只是越看下去,就越覺得……”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幾秒鐘。哈洛克本不是擅長口舌,能說會道之人,此刻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準確的描述自己的心情。

  “越是覺得?”戰爭之鐮問道“覺得甚麼?”

  “覺得……感覺很差。”憋了半天,他也只能說出這種程度的描述“一路看下來……感覺他們有很多條路可以選,但最後卻選了最糟的那一條。而僅僅是那一小撮人,卻造成了這種極為惡劣的結果,真是太可怕了。這就是一個失落的古代文明能夠做到的事情嗎?即使他們就剩下這麼點人?一隻手都能數清的這麼點人?”

  “就好像核彈的發射鈕被握在一個瘋子的手中,對吧?”戰爭之鐮臉上的笑容變得苦澀起來“嘖……這次還是字面意義上的——到現在那些炸彈還沒挖完。”

  起爆器已經隨著它的主人一起消失了,亡哈埋設的時空震盪彈頭已經失去了作用。但是也不能把它們就放在那裡——時空震盪彈頭的製造者是舊銀河帝國,只要當時的藍圖有留下來的,那麼就有可能復原。如果裡頭再冒出一批神經病,拿了個新的起爆器,打算利用埋好的大砰砰來個第二銀河帝國的崛起那又要出事。

  還是老老實實挖乾淨吧,反正坑道蟲都已經到位了(甚至已經被燙死兩條了)。

  “這是我的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哈洛克已經身經百戰,他曾以為自己已經見得夠多,可現在呈現在自己眼前的東西仍然讓人瞠目結舌。以往所面臨的戰爭都是基於資源與空間的掠奪展開的,這次則完全不同“當一個古老的文明試圖復興自己的時候,一般來說會採取這種方式嗎?”

  戰爭之鐮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因為一般情況下墮落帝國復興完全不是這個操作——只在自己的一某三分地裡活動的艦隊突然開始向遙遠的星系進軍,異常先進的偵察艦開始探訪那些古老的,被毀滅的星球,恢復調查信標的資料鏈,重啟之前廢棄的偵查哨站。破敗的船塢得到修復和調整,一度沉寂的鉅艦鑄造廠重新上線,古老的工廠再一次發出轟鳴,軍隊下達召集令。年輕領袖立在星圖前目光如炬,命令手下那些同樣年輕的將領們去恢復帝國舊日的榮光。

  這畫風才對吧?(捂臉)

  掀桌子尼瑪真的是第一次見。

  “或許吧。”他嘆了口氣“對於絕大部分人來說,已經死去的古代文明,還是老老實實躺下的好……能看清現實的古代文明末裔也大多會選擇接受這一現實,努力在已經不屬於自己的時代繼續存在下去。如果在這種時候強行試圖復興,奪回過去曾經屬於自己的一切,那結果只會非常慘烈——無論對哪一方來說。”

  “但接受這一現實……想必會非常不甘心。這麼結束的話,就甚麼也不剩下了。”

  “如果能夠輔佐新時代的文明向前邁進,那麼贏得尊重,繼續前行也不是難事,至少……能給自己的文明留下一個圓滿的句號。”戰爭之鐮開口道“不……就這麼延續下去也不是甚麼不可能的事情,尼伯龍根的血脈終究被繼承了下去,以另一種方式欣欣向榮。而極端分子們並沒有在這方面起到任何幫助。”

  “因為他們並不想和‘低等’的文明交流……”似乎回憶起了過去那段被壓迫的記憶,哈洛克緊緊握住拳頭,錘了一下金屬的桌面——桌子很結實,並沒有發出多大的聲音“何等傲慢。”

  “弱小和無知都是生存的障礙,但傲慢遠在它們之上。”一直立在旁邊的金髮少女臉上露出鄙夷的神色“硬是把三個都佔全了……”

  弱小和無知都是生存的障礙,但傲慢遠在它們之上……嗎?

  暗暗的把這句很有道理的話記在心裡,哈洛克站起身來,走向旁邊的架子,自己的披風就掛在那個上面:

  “這個世界的哈洛克是個可憐人,”他一邊把披風重新穿好一邊說道“他被捲入了一場必敗的戰爭——殖民地同盟無法勝過銀河帝國,從現在來看,一切都清清楚楚,但是當局者只會被海量的雜訊遮住雙眼。而這場戰爭從一開始就是一個更大的陷阱。他只是個普通人,無力改變任何事情,就像一顆棋子一樣在棋盤上被撥來撥去……完全就是個傀儡。”

  “唉……”

  “現在他們死了,一切才算是結束。這如同牽線木偶般的痛苦一生。”

  或許還沒結束吧?

  哈洛克暗暗想到,等他們到了那邊的世界,曾經被捲入其中失去性命的人或許還在等著他們。但是那邊的世界真的如同自己所想象的那樣存在嗎?

  恐怕不會……如果真像過去的宗教那樣描述的話,那邊早就被擠爆了。(遠目)

  算了,想這些幹甚麼……

  他正了正眼罩,然後將裝備帶卡在腰帶上:

  “還會有人記得他們的。”

  他並不打算看下去了,這些記憶繼續讀下去只會讓人覺得難過而已。逝者所留下的只有歷史,記住這些歷史,然後走上正確的道路,這才是生者應該做的事情。

  “是啊,還會有人記得他們。海盜也好,失落的帝國也好,都會在人們的記憶中繼續活下去。你想找個地方立個碑啥的嗎?”戰爭之鐮問道“雖說毀滅世界的人理應接受審判,但主謀都已經死了,我們也沒有審判亡者的習慣——判了也沒辦法執行,除了立個碑用以警示後人之外啥都做不到。”

  哈洛克搖了搖頭:

  “我就算了,這不是應該由我來做的事情,應該還有更合適的人用更合適的方式來祭奠這一段生生死死。”他拒絕道,言下之意是這種事情交給當地的知情人士來辦就好了,自己這種異世界者終究只是過客而已“我也不想去看著一個上面寫著哈洛克,並且貼著照片的墓碑,那會讓人很不舒服的。多吉郎他們也是這麼想的,只有彌美表示不在意。”

  “誒?她不在乎這些事情嗎?”

  “她當然在乎,只是米美長得和她差異很大——連顏色都不一樣,光看照片根本看不出來。”

  “我原本以為你們應該是性格更加嚴肅的人……”

  “太過嚴肅的人,可沒辦法在艱苦卓絕的戰鬥中撐太久,”這個船長挑了挑眉毛,飽經風霜的臉上透出的是一股灑脫“這邊的事情忙得差不多了,我聽說雙方需要派出考察團進行實地考察來推進進一步合作對嗎?等考察團去我們那邊的時候,外交艦就由阿爾卡迪亞來護航吧……今後的日子就拜託了。”

  說完,他向戰爭之鐮深處右手,大技霸笑著握住這隻手:

  “理應如此。”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