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三十年以來,最惡質的事件就這樣發生了。
子爵蒙塔斯的黨羽在被拘捕的時候,因為試圖逃走而在密封式船塢中啟動了宇宙船的主推進器,這一行為直接導致港口發生爆炸,共計十八個船隻泊位發生不同程度的損傷。五艘停泊在此的宇宙船受到了不可修復的重創,直接報廢,二十二艘宇宙船被碎片擊中,損傷情況各異,死亡人數一百三十五人,傷者三百四十四人,目前還有六百六十人下落不明。
就和昔日地震或者洪水災害一樣,在這裡下落不明者,之後能夠被找到並確認生還的機率微乎其微。
之後數小時內,救援人員試圖從艦船殘骸中將倖存者救出來,但在這個過程中,船體內部因為能量管線洩露發生了數次小規模的爆炸,這將死亡人數提升到了一百八十四人。
而那艘宇宙船,在試圖逃離港口時遭到哨戒炮的射擊,船體嚴重損毀,二十二名船員中,只有七人活了下來,並在之後被搜尋殘骸的陸戰隊員逮捕。
空港本身並沒有受到結構性的損傷,但是大量殘骸的產生使得港口的吞吐能力在數十個小時之內都無法恢復正常。
當地時間上午十點三十五分左右,即事件發生後七分鐘。塞萊尼提艦隊緊急現場,開始清理飄離空間設施的碎片,在它們受到行星引力的吸引墜入大氣層之前將其捕獲或者摧毀,但仍有數枚碎片跌入重力井內,並在之後數分鐘內落入海中,沒有造成人員傷亡。
在距離落點不到一百公里的地方,一艘遠洋漁船目擊了數枚火球從天而降,墜落到海平線另一邊。
在岸上,成百上千人目擊到了這一瞬間。
因為擔心殘骸本身的能量洩漏造成汙染,大片海域被封鎖,海事局緊急前往墜落地點打撈殘骸。
而後,即使塞萊尼提以最快的速度開始進行資訊管制,試圖安撫因為訊息擴散開而慌張的人民——這種年代,發生在離星球如此之近,且視覺效果如此明顯的事件,傳播速度遠遠超出所有人的想象——但是效果不佳,人們陷入了恐慌之中,恐怖分子襲擊港口的謠言四起,而未完全把握住時間全貌的官方尚無法在短時間內給民眾一個能夠安心地答覆。
一直到第二天,官方發言人才在記者釋出會上公開報告,爆炸的發生是因為蒙塔斯子爵因為叛國罪和襲擊王國繼承人被捕,其黨羽試圖報復而有意為之。
沒錯,沒有人認為那群人是想要逃跑——船舶業的專家們普遍認為,在封閉式的船塢內點火那不叫跑路,那叫自殺式爆炸襲擊。
雖然之後一系列的宣傳和公關讓官方成功把握住了局勢,讓因為恐怖襲擊而動盪的民心開始安定下來。但是,航運業的股票暴跌這事情就沒辦法了,而且在那之後,塞萊尼提境內的航運停止了三天以排除隱患,直接和間接的經濟損失難以估量。
跟著一起炸了的是保險公司。看著那長長的保單,負責人差點昏厥……
而數光年之外的太陽系,蓋亞制裁委員會本來看著這件事覺得唏噓不已,但是很快,他們從奧蕾迦娜的渠道得知,蒙塔斯子爵叛國勾結海盜中的‘勾結海盜’具體勾結的是誰……
阿委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死過去。
這特麼是在抓哈洛克埋下的線人啊!鬼知道他們會供出甚麼東西來!
但是這會兒你又啥都不能做,只能忐忑不安的等待著訊息。
即使奧蕾迦娜安慰過伊瑟拉,說哈洛克並沒有將他打算幹甚麼告訴下面的人,證據是自己這邊抓到的好幾個線人都不知道哈洛克的真實目的,都以為自己是在為分散蓋亞艦隊的兵力,攻擊太陽系而在做準備。哈洛克也基本是以承諾事成之後可以在地球上安居為理由而騙他們,不用擔心露底。
但這並不能讓大家安下心來,這兩天整個內環都處在秘密即將曝光的恐慌感之中。
類似極限戰士抓了幾個墮天使,在黑暗天使反應過來之前已經送神聖泰拉公審了——大概就怕到這種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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憋著一肚子火,以及彷彿快要把自己燒死的懊悔感,凱瑟琳乘坐著飛行器前往監獄。
對方製造出了可怕的災難,無辜的人因此而死……他們絕不會白白死去,必定有人將為此付出代價。
覆蓋滿常綠樹的丘陵地帶中,有一處白色建築形成的園區,咋看之下,頗像是郊區的大學校園。不同的是,大學旁邊是不會有這樣的高牆,也不會有半埋式的炮壘以及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們在守備。
這是隸屬於塞萊尼提政府下,情報部門所管轄的特殊監獄。
因為技術的發展和時代的進步,會進監獄的犯人也從普通的人類變成奇怪的甚麼東西了——得益於這數百年電子機械技術和醫療技術的發展,有一小撮人選擇將自己賽博化(比如弁天丸上的修尼澤)。以機械代替羸弱的血肉,成為即使在宇宙中漫步也不需要穿宇航服,力氣和抗打擊能力均強於人類的……
新造人類!(霧)
那麼,由此就會衍生出一些問題。
這些身體能力遠強於人類,隨隨便便就踢腿攻擊電光拳的傢伙,如果搞了事兒的話關在普通人類的監獄裡頭顯然是不怎麼合適的。為了安全起見,這種特殊的犯人就會被關到特殊的強化監獄之中,比如這裡。
當然,這次被捉住的人並不是改造人,但是大家都覺得他們應該被關在強度最高的監獄裡頭。
“我們即將著陸。”
駕駛員透過耳機如此宣佈道,飛行器在空中平穩的減速,慢慢的落到園區裡的停機坪。對這種小型飛行器來說,停機坪稍稍有些大——畢竟,這一型停機坪,是給陸戰隊所使用的登陸艦準備的。
在推進器的強風中,凱瑟琳穩穩的走下踏板,女僕裝的裙襬在風中飄舞。
前來迎接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安德烈·烏爾拉,是這座監獄的典獄長。他的身高接近一米九,肩膀相當寬,臉部的輪廓很深,灰色的頭髮向後梳成一個大背頭的樣子。看上去他大概五十歲左右,但是身體硬朗的不像話,就像正值壯年一樣。這當然和出色的營養和醫療脫不開關係,但也是自身堅持鍛鍊的結果。
“好久不見,凱瑟琳大姐。”這個男人明明看起來比凱瑟琳大不少,但卻以面對年長的前輩的態度前來打招呼“您和三十年前看起來沒甚麼變化啊,最近過得如何?”
“現在是任務中,烏爾拉典獄長。這些閒話我們可以之後再說。”
但是,凱瑟琳卻以冷淡的態度面對有些熟絡的安德烈·烏爾拉。
“和以前沒啥變化啊……”這麼小聲嘟囔著,安德烈做了個請的手勢,開口道“走吧,大姐,我帶你們去見那些該殺千刀的混蛋們。審訊的時候下手狠一點,有必要的話……給他們拆了也行。”
不知道是因為在關再造人的監獄裡頭呆久了,還是真的想把那些犯人碎屍萬段,他說這話的時候可是一點都沒有猶豫。
“我會的……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我會做任何事情。”
“他們對未嫁的公主,國家的繼承人使用暴力,在國境內對我們的敵人表示擁護和援助,還有恐怖襲擊,這是確鑿無疑且最嚴重的叛國罪。數個世紀之前,這個可是要判肢解刑的。”典獄長壓低聲音“還好,我們現在仍然有很多法律允許範圍內的審訊手段。”
肢解刑是之前用來處死叛國者的最重的刑罰,有著相當源遠流長的歷史,不過在近代已經被廢止,用不怎麼出血的其他方法來替代了。(這指的是注射死刑或者絞刑,並不是指用砍完不流血的光劍來行刑)
對於任何軍人來說,最厭惡的就是對人民動手的恐怖分子以及國家的叛徒。而這次的犯人,把兩個都佔了。
“我會讓他們說出一切的。”
她用冷淡的聲音回應了舊日部下,隨後帶著隨從走進了監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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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面鏡的前面坐著一個頹喪的男人。
單調的審訊室中,只有桌椅。蒙塔斯坐在那兒,動也不動的盯著桌上的一個點。他穿著寫著數字的囚衣,看起來臃腫而軟弱,再也沒有在商業圈裡叱吒風雲的氣魄,過去的高貴氣質也蕩然無存。
“蒙塔斯,墨卡託號已經完蛋了。”
猛然在耳邊響起的聲音讓他嚇了一跳,當意識到這個人是誰的時候,絕望感已經順著渾身的神經脈絡湧了上來。
如果說一直支撐著他的,就是墨卡託號的存在。
自己為哈洛克做了這麼多事情,無論是功勞還是苦勞都有那麼多,哈洛克無論如何也不會就這麼放棄自己。
墨卡託號的同伴們會想辦法把自己救出去的……與其說是堅信,不如說是類似於催眠般的自我安慰或者祈禱。就好像頭天晚上沒有背書,第二天去上學的路上堅信著今天早自習老師不會報聽寫的學生那樣。
而凱瑟琳的聲音,無異於老師進門之後來了一句——
【同學們把本子拿出來,開始報聽寫了。】
她既然能說出墨卡託號的名字,就說明官方几乎已經知曉一切了。在這種情況下,幾乎沒有武裝的墨卡託號能夠順利脫離的可能性幾乎沒有,她是沒有辦法進行突圍的。
彷彿為了增加說明性一樣,剛剛走進房間的近衛隊隊長將幾張照片丟到蒙塔斯面前。
那上面是幾乎可以說是支離破碎的墨卡託號,還有被戴上手銬,垂頭喪氣的船長。
不僅如此,下面幾張照片,還有支離破碎的船塢,搶修中的艦船,以及大量在廢墟中失去形狀的屍塊……
……他們幹了啥?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唔……嗚嗚……”
他用力捏住那幾張照片,全身像是篩糠一般顫抖著,不住的痛苦喘息。看起來,墨卡託號在港口區被抓獲的時候,似乎引爆了甚麼東西,結果導致了巨大的傷亡。這是一件相當可怕的事情——墨卡託號的行動會被與自己關聯起來,如果它搞出了無法挽回的巨大損失,那這鍋絕對會扣在自己腦袋上。
那麼接下來,整個塞萊尼提的人都會咬牙切齒的想要自己的命。
“你的罪行已經證據確鑿,接下來,你是選擇將一切全部供出來,爭取從輕發落,還是為你那不知名的新主子盡忠到底呢?”凱瑟琳板著一張臉,手指輕輕地敲著桌子“你知道嗎?因為你的原因,塞萊尼提很有可能恢復肢解刑哦……說不定還會有人提議把你拿去喂傘章魚吧?這次所有人都氣壞了,無論是民眾,還是王家。這樣的提案能不能直接透過,就連我也不知道。”
實際上透過的機率是極低的,原因很簡單——因為肢解刑和餵魚過於殘暴無法面向所有人播放,而處死叛國者是必須要向公眾播放的。但是凱瑟琳並不打算把這件事情告訴犯人,她儘可能詳細的將港口發生的事情描述給子爵聽,並告訴他這造成了多麼大的損失,民眾有多麼憤怒。
昔日的子爵因為恐懼而發抖。
沒有人不願意儘可能殘忍的處決背叛者——自己就很樂意看到違背自己的人在怪物的口中慘嚎,別人也一樣如此。在眼下這個沒有辦法得到救援的時候,無論如何必須想辦法偏轉所有人的仇恨,將這個要命的鍋丟到其他地方去,自己絕絕對對不能負這個責,因為只要付了責就會極為悽慘的死去。
那怎麼辦?
自己該怎麼做才好?
他陷入猶豫與糾結之中——如果自己出賣哈洛克,哈洛克會攻入塞萊尼提將自己處刑嗎?不!現在不是擔心這些事情的時候,因為如果不將他供出,那麼在那之前,自己就已經要被丟到海里頭喂傘章魚了,還是全國直播的那種。
蒙塔斯恐懼著這個結局,他曾經不止一次的將違逆自己的部下丟給那些可怕的生物,在不知不覺中,就連他自己都開始積攢起對這種生物的恐懼了。
眼下,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老老實實交代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並且巧妙地運用話術,將仇恨分出去。這才是讓自己能活得久一點的做法……或者僅僅不是死的那麼痛苦。
在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活得好像一條流浪的野狗。
“我說……我會說出自己知道的一切。”他把已經捏皺了的照片小心翼翼的放回桌上,開口道“這都是船長的命令。”
“船長?”凱瑟琳冷哼一聲“你的新主子?但是我們想要知道的可不僅僅只是一個代號。他的名字是甚麼?”
“他叫哈……”
蒙塔斯剛剛打算開口說出那個名字,猛然間突然渾身一陣惡寒。那並不是單純的恐懼或者激動,而像是有甚麼人用手順著自己的脊髓緩緩撫摸而過,從尾椎輕撫到大腦,那雙柔軟的手就這麼深入大腦皮層,輕輕地揉捏自己的一切。
伴隨著‘砰’的一聲,猛然繃緊的肌肉讓他從椅子上躍起,但是手銬限制了他的活動,這個男人就像被掛在那裡一樣動彈不得。鼻涕,眼淚和口水以令人感到噁心的速度從那些洞裡頭湧出來,空氣被從肺裡擠出,就像擠壓風箱一樣發出可怕的嗡聲。
“呼啊……呼啊……呼啊……啊啊啊啊啊……”
“?!”饒是見多識廣的凱瑟琳,也被這一幕嚇了一跳,他第一反應是這傢伙有打算做傻事了——在抓他的時候,這貨就在做傻事,比如當著一幫拿槍的人的面,打算奇襲公主。難道在監獄裡頭,手都被銬著,還想襲擊身為近衛隊隊長,可以和賽博人打拳擊的自己嗎?
但是她立刻就反應過來,蒙塔斯現在的樣子並不像是想要襲擊啥的,反而有點像是犯病了的樣子。
就好像突然發作了癲癇。
“叫醫生過來!立刻!”
之前他有癲癇病史嗎?沒有接到過這樣的報告,而且……
凱瑟琳看著這個重新又倒回椅子上,渾身不停的抽搐,雙臂就像通了電一樣上下襬動,並且開始大小便失禁的男人,沒由來的感到一陣恐懼。她下意識的將右手放到槍套上,小心的警戒著怎麼看怎麼不對勁的蒙塔斯。
而蒙塔斯此刻的感覺更差。
他感覺有東西在大腦裡流竄,自己逐漸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可怕的麻木感與窒息感一陣一陣的襲來,但他連暈過去都不被允許,意識清醒的就像剛剛衝完一個涼水澡。有人在自己腦子裡說話……那是一個曾經聽到過的熟悉的聲音——
這不單單是一份能讓你長久的活下去的禮物,這更像是一份契約……
甚麼時候聽過?究竟在哪裡聽過?伴隨著全身的痛苦,他無法靜下心來仔細思考自己曾經何時聽過這個。
眼前的景物一陣陣閃爍,就好像一個個煙花在眼睛裡炸開……在那紛繁閃耀的光點中,一個發出微弱綠光的女子身影忽隱忽現,她有著妙曼的身姿和一雙非人類的,令人聯想到爬行類的大眼睛。
而現在,這份契約結束了。
“彌美啊啊啊啊AAAAAA………………”
伴隨著一聲漫長而痛苦的喘息,長達數分鐘之久的痙攣和顫抖停了下來。蒙塔斯歪在椅子上,安靜的沒了生息。黑色與綠色的粘液慢慢的從鼻子,眼睛,耳朵和嘴巴里流出,流的滿臉都是,這讓剛剛趕到的醫療人員發出驚呼:
“這……這是怎麼回事?!”
生命檢測系統上只留下一片空白,蒙塔斯以一種常人無法理解的方式就這麼死掉了。
“我……我也不知道,他突然就……就這樣了……”
審訊室裡頭只留下一片可怕的寂靜。
緩過勁來的醫生帶上密封手套,用手頭的工具刮下他臉上的粘液裝進試管中,打算之後在進行化驗。因為有病毒或者化學武器的攻擊的嫌疑,因此整片區域被封閉,接觸人員全部都進行隔離以避免有可能的擴散。而蒙塔斯的屍體則被運進了安全程度相當高的實驗室中進行屍檢。
檢查的結果顯示,他的大腦消失了,而那些綠色和紅色的粘液裡面,則發現了大量腦細胞和破損的神經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