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暇的日子裡，時間是過的很快的。
在激烈的戰場上，一次僅僅持續三分鐘冒著槍林彈雨的突擊好像久的像數個小時，在極近距離對轟時等待主炮冷卻和再填裝的時候，四秒鐘長久的彷彿到了世界末日，但是在挖礦混日子的時候，幾小時，幾天，一兩個禮拜的時間，就像沙子一樣順著指縫裡頭快速溜走了。
在這段時間裡，統合部的戰時狀態逐漸解除，再度將精力轉移到發展與開拓上。除了某些執行特殊任務的部隊以外，其他艦隊都已經回到各自的防區。不知道是不是戰勝之後的宣傳起到了鎮壓宵小的作用，這段時間連海盜的襲擊報告都變得稀少起來。
這當然是一件好事情，但奧蕾迦娜的注意力並不在這些地方。
在嘈雜的餐廳‘詹姆斯的烤爐’中，她將配槍和光束劍的劍柄胡亂丟在桌上，手裡抓著選單研究了好半天，最後點了兩份在這裡廣受歡迎的大份煎牛肉和土豆泥。這餐廳面對的客人基本上都是在這片星域中活動的礦工——這個星系，以及周邊兩個星系裡，有三個民營礦業公司，員工的數量加起來恐怕超過兩千人，這還不包括一同來到這邊的家屬。
在這個年代，星際採礦雖然已經提高了自動化，但是大部分工種需要的體力勞動強度依然不低——全自動化的採礦駁船數量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多，能穿著乾淨的襯衣坐在艦橋裡控制採礦器的人其實沒幾個，大部分人依然是穿著厚重的太空服，在半開放式的採礦平臺上操縱長達數米的礦槍切割礦石。為了餵飽這些勤勞的工人以及他們的家屬，礦業公司特意找人在這裡開了不少風格各不相同的餐廳，‘詹姆斯的’烤爐便是其中奧蕾迦娜最喜歡的一家。
也因為這些原因，塔耳塔洛斯的工業旗艦在片主要只有小型採礦駁船和採礦平臺的區域顯得特別突兀——不光是工作的時候，就是停的時候也一樣。這裡只有小型的居住空間站，船塢根本停不了那麼大的船，以至於溘然長逝號每次都是用數枚錨鏈將自己固定在外頭的某個地方……
基本上所有工人都知道塔耳塔洛斯的大統領就在這裡挖礦，最開始是給嚇了一跳，不過考慮到那位大統領的愛好就是挖礦，每次休假的時候都會開著那艘長鬚鯨在某個地方挖一陣子礦之後，也就不多去議論甚麼了。
至於上網水一貼？
老鴿，你難道是第一天看到當場去世號嗎？這有啥好水的，我上次還在諾拉斯特撿到她忘記收的採礦無人機呢。（得意臉）
emmmm……因為出現得太頻繁，反而沒啥好水的了。（遠目）
在適當的跟服務生點完餐後，打給他小費要他暫時不要靠近，因為接下來的並不是能在人來人往的地方輕易說出口的話題。
作為副官，琉璃子這段時間的主要工作是篩選出有用的資訊，然後告知在半休假狀態中的老大——她將一個小裝置放在桌上，摁下開關，奧蕾迦娜頓時隱隱感覺到空氣的壓迫力。隔音場已經確實的在執行了，以這張桌子為中心，半徑兩米以內的對話，外圍的人是完全聽不到的：
“搜尋艦隊仍然抓到逃離戰場的納斯卡特隆艦隊，但根據現有證據，逃亡的民船和軍艦已經匯合了。”
聽到這個訊息，奧蕾迦娜有些不耐的皺起了眉頭：
“都過了這麼久了，但還是找不到？”從戰鬥結束到現在已經超過兩個星期了，之前她一直沒有過問這件事，可一直到現在都沒有抓住目標，這似乎就有些說不過去了“負責追蹤和搜尋的是誰的部隊啊？”
“血鴉的長空獵手以及黑暗天使的獵殺艦隊。”
emmmm……
本來還以為是不是他們在派出搜尋部隊的時候，想著敵人很菜，就派出了新進人員，把這場追擊戰當做一次拉練。如果真是這樣，奧蕾迦娜就得好好念念那些指揮官們了。
然而事實卻並不是這樣。
長空獵手和獵殺艦隊都是在追蹤能力上數一數二的專精部隊，最開始是以長距離追擊深暗蟲而特別建立，在之後考慮到對方可能會出現擁有星際戰爭經驗的文明，於是對此進行了長時間的學習和演練，主要使用輕便靈巧擅長隱秘活動，並且可以跨星系跳躍的黑隱特勤艦以及可以透過‘黑橋’快速補給燃料的偷運艦。到現在為止，他們已經可以做到在三十秒鐘以內解析一個空間扭曲並追擊了。
即使是他們，花了這麼長時間之後卻仍然無法逮到目標，對方看起來不是一般的厲害——而且對方如果只是戰艦就算了，特麼他們還帶著民船啊！
“他們怎麼做到的？”
“原地反覆橫跳，適當的誘餌，空船詐降加空雷，藉助大質量行星遮蔽航跡，利用恆星引力彈射機動，混用不同的超光速方式增加航跡解讀難度……”琉璃子扳著手指頭一個一個的數著，白晰的臉上露出無可奈何的苦笑“基本上能用的都用上了，不能用的也都試著用上了。中間有幾次已經到了艦載掃描器能確定掃到的距離，但最後還是給逃掉了。”
對面指揮官似乎也是腦洞夠大的型別啊……不，在那種時候不跟著總旗艦一起上反而扭頭就跑的人，以及看著深暗蟲被牽制住當機立斷命令艦隊起航逃難的傢伙，在隨機應變的能力上顯然不會差。
但是機靈到這種程度……
艦隊提督大概和布拉德·諾亞或者沖田十三是同一類人吧。這種人當英雄看的話，就會覺得非常舒服，但如果他在你對面，或者是你的隊友的時候，大概都會讓人腦闊痛到爆炸。
就在這時，端著餐盤的服務員走了過來，奧蕾迦娜緊鎖的眉頭微微鬆開了些，她輕輕碰了碰桌上的裝置，關掉了隔音場：
“這邊的，謝謝。”
“請用。”
服務生是個相當年輕的少女，看起來剛剛成年而已。在有的星球上，人力資源比較昂貴，只有最高檔的餐廳裡面才有活的服務生存在，普通的餐廳裡面都是機僕……不對，搭載了簡單AI的服務型機器人在代勞。而這裡顯然不是人力資源稀罕的地方。
端到桌上的是熱氣騰騰的煎肉排，裝在黑色鐵盤上的煎肉不僅周圍擺了五顏六色的蔬菜裝飾，上面還加了某種混合肉汁和香辛料的醬汁，在接觸高溫的鐵板後散發誘人的香味。
向服務員到過謝之後，奧蕾迦娜重新啟動隔音場，拿起刀叉：
“那我們邊吃邊說。”
“嗯。”
廚師處理得相當好，即使八成是人工培育的廉價合成肉都帶著獨特的美味。刀子輕易就陷進去，將肉切開。從切口露出隱約帶著紅色的紋理。自斷面滲出的肉汁，在滴到黑色鐵盤上後發出細微烤焦聲。
“血祭血神……”奧蕾迦娜一邊把肉排放進嘴裡，愉快的咬著，一邊將作為配菜的鹽漬秋刀魚的頭切下來放到一邊“顱獻顱座。”
“……你把這種東西往黃銅王座送嗎？”琉璃子看呆了，她切肉排切到一半動作都停了下來“血神會怎麼想啊喂？”
“人怎麼能去猜測神怎麼想呢？這算不敬吧？”（一本正經）
“把自己不吃的魚頭隨便丟過去就算敬了嗎！”
“吃完這個之後咱要繼續點一份烤魷魚，”奧蕾迦娜的嘴巴變成了w形狀，之前的壞心情再吃到好吃的東西之後變好了不少“你覺得魷魚哪一部分是頭啊？從烏賊孃的結構來判斷，應該是觸鬚和觸鬚後面一點點？剩下看起來是頭的地方實際上是身體？”
雖然結論是對的，但是推論的過程聽起來似乎有些異常的可怕……
“你就不要給人家添麻煩了……”琉璃子將送到麵包沾了沾烤肉的醬汁，試圖將即將暴走的話題扯回來“這些事情就暫時放在一邊。”
她放下餐叉，用電子板放出星圖，說道：
“最後一次接敵，是在這個地方。”
奧蕾迦娜沉默的看著——那個星系和周邊的星系相距很近，考慮到納斯卡特隆躍遷引擎的水平，周圍起碼有十二三個星系可以去，這也難怪追擊艦隊的大家會覺得抓心撓肝的煩了。
“嘖……”她咬了咬叉子，問道“具體數量能夠確定嗎？”
“各種不同的民船接近八百艘，具體數量不明，戰艦二百二十四艘，其中大型戰艦八艘，沒有超大型戰艦。”
要是跑了超大型戰艦，那特麼問題就大了去了——人家跑路的時候帶著民船跑抓不到都已經夠尷尬了，要是還有準泰坦艦混在裡頭跟著一起跑還沒抓到，那追擊艦隊的人真的得自裁謝罪。
不過居然跑了超過八百艘民船嗎……這也已經夠要命的了。奧蕾迦娜看著拍到的艦船影象，從大小上來判斷，平均每艘船塞個三四萬人進去應該不成問題……
“就是說，走了可能有三千萬人？”
琉璃子奇怪的看了自家老大一眼：
“三千萬也太誇張了吧，怎麼可能塞進去那麼多？我估計應該會少一些，不過不會少於四百萬，多的可能到六百萬。”
“怎麼會這麼點？”
“這不是太陽方舟。”
“……”
“……”
數秒鐘的沉默……
好像是這麼回事啊……畢竟就那麼點時間，對方就算再敏銳，也不可能往上頭塞那麼多人進去。她輕咳了兩聲，開口道：
“咱尋思這麼追不是個辦法……這麼多人，想要活下來必須找個宜居星球。”她輕輕用餐叉刺著肉排，陷入沉思“他們的燃料和給養也不是無限的……周邊星圖給咱看看。”
“稍等……唔，就這塊。”
她按照自己的殖民船的水準，稍微計算了一下對方的續航能力，然後輕輕點了幾下螢幕，在上面勾出一個圈：
“咱想，大概就這一塊吧。”奧蕾迦娜說道“找出這裡所有的宜居星球，然後看看他們到底在哪兒降落。”
“我明白了！”
這倒是個好方法——逃難的船從個頭上來看，根本沒有一艘遠洋用的殖民船，不可能做到瑪肯齊人的那種超級續航。唯一活下去的方法就是在附近找個宜居星球降落。
他們恐怕早就做好了打算了，納斯卡特隆對附近的星域不可能不熟悉，逃跑路線應該已經訂好了。只要甩開追兵，就會降落到那個已經勘探好的星球上休養生息，隨時準備東山再起。
奧蕾迦娜沒有抹殺他們的意願，也沒有給他們東山再起機會的打算：
“降落到地面上的人不用管，管他是種地，釣魚還是生孩子都隨他們自己。”她手指稍微用了點力，餐刀與烤盤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奧蕾迦娜微微嘆了口氣，壓低聲音“然後，破壞掉所有軌道建築和宇宙艦。他們必須回到太空時代之前——在我們拿到安樂天使之前，就先用土法安樂天使湊合著，效果是一樣的。”
“驚了！神特麼土法！”
有的時候，土法的確很有用，蒙斯克家族已經給大家證實了這一點了。
而現在，一支沒有任何根基的運輸船隊，到了只勘探過，沒有任何開發的星球上——然後一口氣失去了所有現代化設施。缺少補給和技術的數百萬人將在毫無保障的情況下，在莽荒時代掙扎求生，這其中大部分人都會死於飢餓與疾病，甚至猛獸的尖牙利爪。
但是總會有人掙扎著活下來。
“這既是仁慈，也是殘忍。”似乎看到了那個未來，奧蕾迦娜安靜的吃著魚，表情變得僵硬起來“在星雲中翱翔的文明再次失去一切，從雲端跌入泥土，再次過上數萬年前土裡刨食的生活……而且前路一片黑暗，沒有任何盼頭。”
“這也許是最殘忍的刑罰，”琉璃子點了點頭，評價道“甚至凌駕於死刑之上。”
“數個世代之後，他們會忘了這一切——因為不把這些忘掉，專注於食物和住所就會活不下去，那些人很快就會除了耕作漁獵之外甚麼都不知道的原始人。他們的子孫會把宇宙中曾經發生的一切當做虛無縹緲的傳說，而當納斯卡特隆這個名字都被他們徹底遺忘的時候，納斯卡特隆就真正滅亡了。”
很久以前，她還在玩《群星》的時候，就在想安樂天使的分類為甚麼和將行星整個擊碎的地爆天星是同等級，一直到後來才知道，這種武器，或者說這種做法，本質上同樣是文明的消亡。地爆天星的瞬間爆炸，中子滅殺的對生物殲滅，天神裁決的廣域洗腦，奈米災疫的全自動奈米機械改造，還有安樂天使的行星隔離。
其中真正讓生物體全部死亡的只有前兩個，但其中無論是哪一個，都有著【殲滅文明】的效果。
做出這個決定之後，奧蕾迦娜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你還在看著，對嗎？”
琉璃子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那人不會還被放在骨堆上面吧？
雖然這麼說感覺很……很缺德，但是……但是剛剛過去的那個魚頭……emmm……
還是不想了。（捂臉）
“然後就是，技術部的調查艦隊在被寄生的恆星旁邊佈置了觀察站。”拼命把自己的意識從魚頭和人頭上面拉開，琉璃子抓起杯子大口喝了幾口“大技霸說他有想法了，但是接下來需要長時間的資料採集和模擬。”
“真不愧是他啊。”
“但是大技霸說工作很繁瑣，不保證一定能在規定時間內完成，”琉璃子補充道，想來一定是測試的工序過於複雜吧“他說讓你最好先確保PLANB。”
也就是四百個引力子機組的大炸炸嗎？在做了在做了。（點頭）
“還好‘大角星’動作快，已經開始有產出了嗎？”
“嗯，已經開始了，第一批礦將在這週末送到鹹魚宅那裡。”
“大家真是靠得住。”這麼想想，總覺得自己才是最鹹的那個……但明明自己確實做好了統籌全域性的工作啊，為甚麼感覺像是啥都沒做一樣呢？這是個謎。
“那我們就繼續……嗯？這是甚麼？”
她突然意識到琉璃子翻過去的一條訊息，那似乎是一條未確認的訊息，所以琉璃子沒有停下來，但是中間閃過的畫面讓奧蕾迦娜對此稍微有了些在意。
“說的是有關之前快遞車在那個雙星系統取件的時候的事情。說是在那邊找到了一組狀態比較完整的軌道防禦系統。”
“聽你這麼一說，好像確實是有這麼一回事。這段時間的事情太多，咱都快搞忘記了。”
當時……似乎只回收到了一組轉管炮的樣子。那個星球似乎背後有點故事，可是之後一忙起來就忙的徹底忘記，如果不是現在提起來的話，總覺得這事就給完全帶過去了。
“是已經完全忘掉了吧。”琉璃子指摘道“技術部在重複資料採集的過程中，鐵皮人抽空對納斯卡特隆人的護盾科技進行了破解，這是現在掌握的資料。”
從還原出的藍圖上來看，這是一個相當複雜的綜合護盾，防禦效能非常優秀——雖然之前打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但直接看結構還是很讓人驚歎的。
但是越往下看，奧蕾迦娜就越是覺得不對勁。
護盾本身的防禦理念，能量的佈局，乃至各種適配介面都給人一股突兀的感覺，和那個要塞裡頭其他的裝置格格不入。
這個護盾科技……好像是憑空冒出來的？